对于阿尔伯特来说,社交是一件很讨厌但不得不存在的事物,那些或因为他是贵族继承人,或因为他是有潜力的魔法学徒而接近他的人,都令他感到厌烦。正如他对希德尔抱怨的那些话:
“跟那些带着虚假笑容的家伙交谈,简直实在浪费时间!他们空洞的话语还没有一条魔法咒语来得实在!”
对于那些在社交场合不得不应付的人,出于礼貌,阿尔伯特会记住他们的脸跟名字,然后用相同的笑脸,可以用在多数场合使用的的话语去应付那些人。当然,这只适用于那些社交场合的过客,那些他在意的人,还是会用心对待。
阿尔伯特的心态,使得能让他认真对待的人并不多,而最近,一个人在他认真对待的名单上上榜了一半。
默利 约里德
这是一个在钟塔学徒中名声很不好的人,阿尔伯特对他的态度处在不得不应付的人与在意的人之间。
约里德家族因为进行禁忌的研究被发现而被钟塔除名,这件事当初在钟塔引起轩然大波。默利 约里德再次进入钟塔成为魔法学徒已然让很多人不满,再加上他经常出现的不尊重钟塔的行为,更令学徒们讨厌这个家伙。当然,这些事与阿尔伯特无关,一个与哈里斯家没有什么交集的家族而已,是盛是衰都与他不相干。他对约里德家最大的关注也就是一句:“他们做了我想做但无法去做的事情。”
真正令他对默利 约里德产生关注,还是因为希德尔。那是在实战课程时发生的事情。
“单纯依靠自己去对付那些魔兽还是有些困难,魔法的吟唱时间还是太长。”阿尔伯特回想着刚才的战斗。
“没有办法,听闻就连贤者爷爷才能将吟唱时间缩短一半。”希德尔回答道:“总之,这次我们做的不错,自创魔法的雏形也有了,接下来就是继续完善。”
“我会进行缩短吟唱时间的研究,至少自创魔法的吟唱时间要再短些。”
“难道你打算独自一人去战——”希德尔的声音突然停止,他看向一个方向,那里坐着两个学徒,看起来是在等待考试开始。
明明表情很是厌恶,但他还是走了过去,然后丢下一句:“在你脚边。”
脚边?阿尔伯特看向默利的脚边,一枚晶石静静地躺在那里,随后被默利捡起。看起来传言是真的,这就是一名不尊重钟塔的魔法师,就连晶石都会随意乱丢。没想到希德尔居然会关心这样的人。阿尔伯特突然对默利产生了些兴趣,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真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关心他。”阿尔伯特回头看了眼正往教室里走去的默利:“他跟你,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一个热爱钟塔,崇拜龙的魔法师跟一个仇恨钟塔,对钟塔,对龙都不敬的魔法师,看似两条平行线,却因震动,产生了交集。
“我并不关心他,他的性格很糟糕。”希德尔没有犹豫的回答。
“是吗?不过相比之下,他还是进入了你的视线。”
闻言,希德尔突然笑了起来:“是啊,毕竟他干的事比你摔在我面前还要夸张~”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真亏你还记得!”
“你当时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果然还是很可爱,可惜没有记录下来~”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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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伯特环顾着周围的书架,寻找着自己需要的书籍,但今天的无尽书库与往昔不同,本应安静的地方却传来了私语声。
课程取消……除名……约里德……杀人犯……
‘约里德?有些耳熟,似乎是那个希德尔关心的小子的姓氏,那个小子,是叫默利吧,这下希德尔要头疼了。’阿尔伯特略过这样一个想法。本以为再不会跟默利扯上什么关系,却没想到,在他经过钟塔门前时,看到了希德尔跟他的骑士带着倒地的默利离开,离开的方向是宿舍那边。
“希德尔学长居然跟那个杀人犯一起?”
“天哪,居然连希德尔学长都被他拉的堕落了吗?不要啊!”
“那个垃圾,真是害人不浅!”
“贤者大人干得好!这种人活该被丢出钟塔!”
“真不愧是出身约里德家!钟塔为什么还要收他!真是玷污了这块净地!”
雨下得很大,但是雨声也无法掩盖那些人对默利的恶意。阿尔伯特蹙眉,虽然知道人心险恶,但是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恶意,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心生不快,却不是因为默利的遭遇,而是因为他害的希德尔也被人所嫌弃。
‘希德尔这家伙,也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阿尔伯特走向宿舍,那些人的恶意,果然还是提醒他一下吧。
对于阿尔伯特来说,枫华庆典是他非常期待的节日,在这段时间,管家先生不会拿领地里的事情来打扰他,虽然代价是节后会有处理不完的公务,但至少现在,他可以干想干的事情。
阿尔伯特坐在马车里,托腮望着窗外变动的景色。坐在他对面的埃默里赫神情有些不自然,无法忘掉刚刚的事情。
“只是一个幻术而已,怎么还没缓过来?当心等下错过庆典呦~”阿尔伯特不知什么时候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埃默里赫。
“请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谁没事干会把魔力浪费在将衣服幻化成女装这种事情上啊!
“伊——难得的庆典,不要那么死板嘛~唔,果然还是再幻化——”
“请务必不要这样做!”埃默里赫只觉头疼,自己的这个兄长,脑回路真是清奇。他为什么会对女装如此感兴趣啊!
“既然埃里这么反对,我也只好放弃了,真是可惜呢~”嘴上说着,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遗憾的意思。
“兄长大人究竟想干什么?”埃默里赫叹息。
“唔,也没什么,只是埃里这么可爱,总是忍不住想逗一逗你呢~”阿尔伯特微笑看着埃默里赫,然而这个笑容却让埃默里赫一阵恶寒,兄长每次捉弄他都会这么笑。
“兄长,我——”
“啊,到会场了!快来快来!放心,不会捉弄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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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来自南海岸的珍珠,少见的好东西,要了!荒漠产的特殊水果?好吃!埃里接着!新鲜的海产?我全要了!”
埃默里赫跟在阿尔伯特身后,将他买的各种物品放入包裹中,这时的埃默里赫很庆幸阿尔伯特是名能够使用空间魔法的魔法师,包裹经过魔法洗礼,空间足够大,也免去了他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的狼狈模样。否则以阿尔伯特这种从早上到下午一直不断的购买力,他大概率会被各种包裹给淹没掉。
“姆释蓉欧兔加上特制香辛料的烤肉串,好吃!”阿尔伯特递给埃默里赫一串烤肉:“果然庆典最棒了!咦?看来是遇到熟人了呢。”
埃默里赫叼着肉串,顺着看过去。的确是熟人,魔法师先生希德尔,他的学生爱芮丝小姐,与带着乌鸦的魔纹骑士,喀纳安 列夫琴科。
“呦~三位,好巧。”阿尔伯特微笑上前打招呼。他取出珍珠递给爱芮丝:“这种产自南海岸的珍珠跟你眼睛的颜色很配。”
“谢谢阿尔伯特先生!”爱芮丝眼睛弯弯:“这是回礼,我自己制作的药剂!”
“治愈药剂吗?多谢了。”阿尔伯特笑,收起药剂。
“果然每次祭典都少不了你的身影。出来玩都不知道叫我,而且见面了也没有我的礼物,啧,这还真是令人感到伤心。”希德尔摊手。“还有,爱芮丝还小,不要打她的主意。”
“每次叫你,你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实验,要不然就是陪你家那位,究竟是谁先不理谁的啊!一夜不见,希德尔你恶人先告状的能力怎么提升了?还有,我这是对美丽小姐的欣赏!不要说的我好像一个登徒子一样!”
“这话应该我说吧!”希德尔也不甘示弱:“看你玩的这么开心,晚上的烧烤看来也不需要邀请你了。你居然没养几只可以吃的宠物,真是可惜。见面就送珍珠这种事情,不知道的真的会认为你在追求爱芮丝,你自己的名声坏了无所谓,不要连累到爱芮丝!”
“有农场养为什么要自己养?不过你想要我可以叫人送些过去,庆典时还会有许多特色小吃,也叫人送些去好了。还有,在这里的都是熟人,没人会误会的,我的名声也很重要。”
“这种时候就羡慕你这种大少爷了,食材完全不愁呢。你个花花公子完全没有名声可言。”
“这种问题,去城外买一座带产出的庄园就能解决,你又不是缺钱的主。我不是什么花花公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不,果然想想还是好麻烦,钟塔的伙食也很不错,想自己动手,就出来买食材就好,银顶城的商业还是很繁荣的。我可没有乱说,你平时对谁都笑眯眯的样子,很难不乱想。”
“庆典这段时间尤其如此,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食物物品,在庆典期间都不在少见了。我那样是礼貌,待人时哭丧着一张脸才不对吧。”
“没错!我刚刚看见……你……”
一旁被无视了的两位魔纹骑士:“……”为什么感觉这两人聊天跨度如此之大?同样被无视了的可爱小美女爱芮丝:习惯了。
“咳咳!”最终还是喀纳安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两位先生,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我还要去购买去雪山的道具,之后还有巡逻任务。”
“等等,雪山装备?这跟最近讨论的魔物讨伐队的事件有关吗?”阿尔伯特询问道。
“是的,根据团长所言以及家书的确认,骑士团大概率会进行一次雪山行动,我认为提前准备行李比较明智。那么,情报我也提供了,几位打算用什么支付报酬?”喀纳安用略带玩笑的口吻说到。
“用你身边那只乌鸦怎么样?”
“哈?”
“他身上有变形术的痕迹,但却没有法力波动,我想,这是哪位黑法师对他施展了变形术吧?我跟希德尔是正式的魔法师,可以帮忙研究如何解除这个魔法。”
“他这样子是难得一见的案例,很难不提起兴趣。”希德尔点头。
“怎么样?”阿尔伯特笑:“这只乌鸦,希望你能借我们研究一下,当然,我们不会伤害他的。”
喀纳安低头看看了乌鸦,沉吟了一下,道:“那他,就拜托二位了。”
“那么,交易达成~”阿尔伯特的语气很是轻快:“接下来是我的私人委托,烦劳喀纳安先生带我一起去购买雪山装备。”
“为什么不自己去买?”
“咳,不瞒你说,在场的几位,除了喀纳安先生,我们都没有雪山生存的经验,自己并不知道需要什么。”
喀纳安:“……”突然不安是怎么回事?
“雪山活动吗?我等下还需要去买肉,但是雪山装备也需要……阿尔伯特?”
“知道了,我会帮你带一套的。”
“还有爱芮丝。”希德尔看向爱芮丝:“你需要雪山装备吗?虽然我认为这样的活动大概率不会让学员去冒险的。”
“这次出来本身也打算买些冬季用品,雪山装备也算冬季用品,我也备一套好了~这样,嗯,行程需要改变一下。”爱芮丝思考状。
“不需要改变,让阿尔伯特也帮你带一份就好了。”希德尔说道。
“咦?可以吗?”
“当然。”阿尔伯特伸手摸了摸爱芮丝的头。手感还真是不错。
接下来的行程就这样定了下来,祭典遇到的几人又一起逛了逛——喀纳安的表情颇为无奈。而埃默里赫招小动物喜爱的体质依旧没有失灵,据喀纳安介绍,那只名为翁德雷的乌鸦跑去了埃默里赫那里,还成功的吃到了食物,埃默里赫特意为他买的没有添加调料的烤肉。
“肉店要直走,装备店右转,我们就先在这里分开吧。”喀纳安提议道。
“也好,那我们晚上见啦~”希德尔带着爱芮丝离开,剩下的几人则往装备店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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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备店
“那个用不到,雪山上风大,这样的耳罩很容易被吹掉的。”喀纳安面无表情的将阿尔伯特手中的兔子耳罩放了回去。
“好可惜,埃里戴上会很可爱吧~”
埃默里赫打了个寒战。
“鞋子买这样的。”喀纳安拿起一双白色绒毛鞋:“冰晶白狐本身便是生活在雪山上的魔物,它的皮毛虽然轻薄,但保暖效果非常出色,很适合雪山的行动。”
“至于服饰,则首选嗜血狂熊皮毛制品。虽然嗜血狂熊的皮毛相较冰晶白狐要厚重,但它体积大,不需要很多的拼接就能够制成一件大衣,这意味着这样的衣服不易透风。”
“同理,出于防风需求,也要考虑装备整体重量与体积问题,外带的锅具要……”
喀纳安面无表情,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是无情的解说机器,之前的不安转换为现实。曾经他以为,阿尔伯特只是不知道如何选装备,而现在他明白了,这家伙根本就连雪山行动该有的常识都没有!微微叹气,喀纳安开始考虑是不是该跟团长建议开一场雪山行动常识大教程的问题。
“嗯,就按刚刚选择的,男性装备要四份,女性装备要一份……不,女性装备要两份。其中一份男性装备给那位先生,其余的都送到钟塔宿舍区。”
喀纳安愣了一下:“不需要,我自己的装备自己买。”
“这是报酬,收下吧。”
“只是帮忙挑选装备,不需要这么多,这些装备可价值不菲。我可不想因为一些能够支付的金钱去欠一个人情。”
“不愧是……还真是精明~”阿尔伯特笑:“那就当我提前支付的雇佣费用吧。”
“你又想干什么?”
“之后的雪山行动就拜托了~”
“埃默里赫才是跟随你的骑士。”
“双重保险而已,我可是很惜命的,毕竟在野外生存这种事情上,埃里的经验明显没有你那么丰富。”
“能得到哈里斯家主的夸赞,还真是荣幸。”
“不用客气呢。”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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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你回家里一趟,看看晚上烤肉食材准备的怎么样了,顺便让她们做一个适合女孩子使用的背包给我。”
“好的,不过背包,有具体要求吗?”
“我想想,爱芮丝那丫头年纪还小,那就,少女一点的,适中的大小,用魔导性最好的材料。那个小丫头还没学习空间系魔法,我打算制作一个空间包送给她。”
“兄长这个样子,不知道的真的会认为你在追求爱芮丝小姐。”
“埃里,不要被希德尔毒害了!但是,真的好想有一个像爱芮丝那样可爱活泼的妹妹呀。”
“队长……队长!”
卡纳在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中睁开了眼,罗斯克雪原上的寒风总是冷得刺痛骨髓,阳光自遥远的天穹上洒下,却未能带来一丝暖意,只是耀眼到让人想要流泪。
他站在关口,他的队员们拥抱他,为他欢呼。他们说,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他们说,战争结束了。他依然记得他们的面容,与他们胸前晶石上镌刻的名字与编号。他们是魔法师,也是捍卫银顶城的士兵。他们与来时的模样相差无几,只是咆哮的北风令所有人的面容都染上了一丝沧桑。
罗斯克雪原的日出震撼依旧,只是这里的积雪不再是圣洁的白。凝固的血融化了凛冬,被泪水稀释后冻结成了玫瑰的红。他们站在这绯色的花海中歌颂他的仁爱,可只有卡纳看到,在朝阳之下,他们的影子蠕动着,嗤笑着,用凄厉的声音质问他:
“你为了保护你的小队,却对我们见死不救,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义吗?”
他无法回答他们。
“你们用魔法垄断话语权,阻绝了普通人追求真理的道路,这就是你所谓的无私吗?”
失去头颅的维罗妮卡掐住他的脖子,用讥讽的声音指责他的伪善。
他无法回答她。
被套上项圈与脚镣的龙化病患者们自阴暗的缝隙中走过,他们远远仰视着高高在上的他,用因干渴而沙哑的嗓音向他问候:
“你给了我们虚假自由,却从来不肯正视我们身上的苦难,这就是你所谓的仁爱吗?”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最终,他的世界被黑暗所吞噬。又一抹纯白的影子向他走进,他的语气绝望,却有一种疯狂的平静。他抬起头,像是同他求教那样问他:
“三代人的债,却要由百十年后无辜者的鲜血来还,这就是你,这就是银顶城所谓的秩序吗?”
他依稀记得当年他是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但他没有来得及开口,清晨的阳光便唤醒了他沉睡的意识。他支起身,鸟儿送来了庆典的喧嚣,而他只是木讷地例行晨祷、洗漱、更衣,而后来到位于塔顶的观赛台。
这不是第一年四强角逐,却堪称是第一届称得上是公平竞争的角逐。年轻的火花们放下立场与成见,自由地为了自身的荣誉和胜利迸发,反倒是看台之上,宣布要初次合作的四方领导人却远远做不到像他们发言时所说得那样和平。
“您的脸色很差。”塔尔文的声音因那坚固的头盔而显得沉闷,早在庆典之前,他就勒令参赛的骑士们加练,只是胜利的结果在贤者的健康面前显得如此无关紧要,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贤者的身上,语气充满了担忧和急切,“您该好好休息。”
诚然,最近令卡纳操心的事确实有些多。魔物讨伐队的重伤、疯长的藤蔓、还有有关雪山的只言片语,风声的矛头对准了钟塔,甚至有些话语已经变相传入他的耳中:
“钟塔是否气数已尽?”
在魔物变得凶暴,不,也许早在炼金术出现的那天起,社会构架的动荡就是必然出现的。而卡纳一直在做的,也许只是让这一天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塔尔文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他十分关心卡纳,甚至有一丝矫枉过正。没有人比高洁的银顶城之枪更加忠诚,更加尽责,以至于偶尔在不经意间,卡纳也曾想过逗逗他,问他:
“你效忠于我,还是银顶城?”
但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伟大的贤者即是银顶城,魔法的至高点即是银顶城的意志。
卡纳听得见人们的欢呼,听得见在那欢呼背后汹涌的潮声。他记得那位激起浪花的年轻人,一如他记得每一块晶石的颜色与质地。瞬间炼成的武器哪怕大多只能想弹药一般发挥一次性的效用,这依然会让一些人联想到传说中的龙血。被钟塔放逐的孩子毫不避讳地在赛场上展示自己的手段,而这无疑又将引发一场臆断的风潮。
“今天的赛事还真热闹啊。”银舌雀时机恰好地同他没话找话,而他的思绪却飘到了三年前的雨夜。他记得那个叫维德的孩子,他记得他当时的表情,还有他质问他的话:
“三代人的债,却要由百十年后无辜者的鲜血来还,这就是你,这就是银顶城所谓的秩序吗?”
秩序。
是啊,这样的秩序已经维持了太久太久,经由背负贤者之名的他们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他们循规蹈矩,却也不断变革,在不断螺旋上升的岁月之中,毫无疑问,魔法即是银顶城的秩序。
但他却说:
“由他们开创一个新时代,倒也不坏。”
他端坐在那里,透过赛场,透过晶石,透过他的双眼,他看到旷野之上,自雪原归来的年轻人对世人宣称:“教授我魔法的老师,是一头龙。”
他看到眼中满是恨意和绝望的龙化病人用血液将蓝铃花染红,他们坠入地心,却也拉开了一个时代的序幕。
他看到因工期延误而失去家人的铁匠擦干眼泪,将手中的书稿散播给所有追寻学识与真理的人,至此黄金色的灯火逐渐燎原,永不熄灭。
他看到玫瑰色的雪原上尸骸遍野,死于战乱的亡灵无法归乡,只得徘徊于风雪和永恒的孤独之中。
他看到巨龙盘旋于钟塔之上,透过晶石向继承祂们学识的人类宣布:
“魔法起源于吾……逝于……魔法……逝于……”
他看到数十把兵器如同羽翼在维德身后张开,他看到一抹红光自那封印魔法的伤痕处一闪而过,他看到西敏在瞬息之间用电光偏转了那些剑锋所指的方向,而后那位平民出身的骑士在市民的欢呼声中拿下了这一场的胜利。
他知道那个孩子看到了什么,他知道那个孩子想破坏什么又想建立什么,他知道这一切源于什么,又要终结于什么。
但正如三年前他回问维德那样:
什么是秩序。
贫民窟出身的魔纹骑士。
四处流浪四处征战的龙化佣兵。
以及扎根于黄金之家、自毁前程的原魔法师。
出身立场各不相同的年轻人此时聚在一起,一同接受着人们的致意。卡纳缓缓地闭上眼睛,从过去到现在,从繁荣到动荡,从战争到和平,在这漫长的更迭中,透过一代又一代人书写的历史,他已见证了太多教训。
所以他抬了抬手,温言制止了一旁压抑着愤怒的塔尔文。人们常说,这一代贤者软弱又温吞,也许事实确实如此。
“罢了,塔尔文。”他说,“今天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枫华庆典篇 END——
众所周知,每一个魔法师都是珍贵的人参……啊不是,人才。
钟塔像采集珍惜的种子一样收集他们,培养他们,只为仿佛能触及天空的银顶城添砖加瓦,哪怕有的砖块看着比较奇怪。
特里维亚是钟塔里典型的奇怪砖头。就像贤者卡纳是否能御银舌雀飞行,骑士团长是否穿着隐形的裤子一样,这个漆黑的老师往往在学生们众说纷纭的传言之中被提起。
不少人都怕她。她那古怪的微笑和神出鬼没的行踪让她看起来好像永远都在等着拍手称快,仿佛下一秒就能从她嘴巴里听到“你送得好啊”一类刻薄的话。不过最令人感到畏惧的主要原因大概是她过分地……高了,以致于尽管接触过特里维亚的人都会说她是个不在意你出身甚至根本不在意你到底是不是人的好老师,学生们在夜里的图书馆与钟塔中遇见这个游荡的黑影时,多少还是心生恐惧。
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有人说图书馆里有着不可阅读的书,阅读他们会被特里维亚戳瞎眼睛。
“你会找到一本被诅咒的书,然后在翻开的刹那陷入黑暗。她会从黑暗中现身,大笑着挖出你的眼睛。”
学长们总是煞有介事地描述着。对于这个传闻,特里维亚本人似乎了如指掌。然而她每次被问起,都只是用恍如魅影的声音笑嘻嘻地反问提问的人“你觉得呢?”似乎也有些人会得到是或者否一类确定的答案,不过根据在钟塔待久了的魔法师的说法,那只是因为她觉得有别的事情要警告你。然而更年长的魔法师,尤其那些胡子或者头发花白的,如果有心思带学生总会若有所思地叮嘱一句:
“小心一点,千万别被特里维亚戳瞎了。”
他们往往不说更多。有些学生观察过,特里维亚从不会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交谈。她总是沉默地走过他们身边,踏过他们有着些许颤抖的脚步。
不过只有一次,很偶尔的一次。一个学生,维德还是默利来着?也可能是骑士吧。他们在询问作为贤者的卡纳时意外得到了一个回答:“那是在说特伊亚的事情。”
卡纳是个温和到甚至有些木讷的人,他很少对钟塔内的流言发表意见,只是端坐在昏暗的图书馆内静静地听着,仿佛一座被流水环绕的小小绿宝石石雕。他看起来总是有些疲惫,说话也要比很多魔法师直白些。
特伊亚,在魔法的咒语里意指“眼睛”,在多事的学生嘴巴里会变了个版本:“哦,特伊亚其实指那些看了会瞎掉的书,它们会凝视着你。”
而在贤者这里,他明确指出那只是个魔法师的名字。
“特伊亚是特里维亚和她的妹妹们——赫玛与安娜的父亲。星星的魔法师,他在玫瑰雪原战争中过世。”
然而在他们进一步询问细节时,贤者一言不发地皱起了眉头,露出了在大雪天吃雪吃出烤牛肉又吃出香菜那样复杂的表情。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大家都觉得这个鳏夫一生中犯下的两大罪过就是会魔法和有孩子,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发自内心地爱着这两样东西的。”
特伊亚是个珍贵的魔法师。他擅长释放一种独有的、绚丽如星空的结界,并在结界里破坏任何他想破坏的东西。本应点燃的火焰会熄灭,本应发芽的种子保持沉默,本应反应的炼金术会停止,本应施展的魔法被干涉。
这是个很不错的魔法,唯一的问题是能施展它的人是特伊亚。
他是个……和平主义者?不如用激进的多动症患者形容比较好。他施展这种魔法的大多数场合里是为了拔掉同事的头发。与此同时,他还做出过包括不限于神经大条到把“天空魔法”写成“大空魔法”印了72本才发觉,用法杖和其他魔法师进行物理决斗,用酒精灯烤魔物章鱼吃以及欢快地对炼金术师的所有条件说yes一类的蠢事。
而作为父亲,他也很少过问自己的女儿们在做什么,放任她们闯进他的房间打成一团,也不介意她们出去打成一大团。很多魔法师都怀疑过平时都是孩子们在照顾他而不是他在照顾孩子们。对此,未来的贤者卡纳曾发表过重要讲话:“星星的魔法师,对你可怜的孩子们好一点,照顾他们或者管束他们。”结果脑子不太好的老父亲想了想,抬手用火柴给三个扭打在一起的小朋友的头发点了一把火,令“我不是说用这种方式管教——!”的声音提了八个高度在房间里回荡。
活在回忆里的特伊亚似乎并不是个靠谱但至少总是个让人高兴(大概)的人。然而星星虽然闪烁,却无法永远闪烁下去。就如那些天上的星光,恐怕几万几千年前就已死去,剩下的只是光芒旅行至人眼中的余晖。
当钟塔宣布和炼金术师正式敌对时,这个健谈的魔法师很罕见地一句什么都没说。小女孩们一如既往躲在他的法师袍里,特伊亚也没有赶她们出去的意思。他紧紧握着她们的手,站在一群魔法师的身后一言不发。然而隔着那层外套,旁边的人只能感觉黑暗在蠕动。
其实那挺有意思的。当一个魔法师发自内心地拒绝一件事时并试图警告别人时,他周身一切都会开始翻涌。然而大部分人选择无视了这种激荡,他们的眼睛早已被熊熊燃起的火填满。
特伊亚在那之后开始推脱钟塔的命令。他仍旧一副多嘴多舌的德行,直到有次他明确地说了“不”后,有人对他动了私刑。
“估计是他总替炼金术士说好话的缘故,不知是谁戳瞎了他。钟塔没有过问此事,只是把他推上战场彻底碾成了碎渣。”
说到这里,贤者从漫长的回忆里抬起头,与听者四目相对,难掩疲惫。
“他在战场上发了疯,把能卷进那片星空里的东西都毁掉了。钟塔想办法把他完好无损送了回来,但他最终还是选择咬断自己的舌头自我了结。”
烛火之外,黑暗越发深重。询问者胆战心惊地询问着。书架上有72本书立在书架上,恰恰好地围绕着他们,仿佛一个沉默无声的亡灵眨着眼睛。
“所以……她会为了报复戳瞎我们吗?”
“那当然不会,你又看不懂那些书。我想她只是希望以此折磨那些知道真相的人而已。”
贤者笑出了声,不知是喜是悲。
“黑暗,仅仅是黑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