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评论要求：随意 </p><p> </p><p>她的葬礼如期举行，董安忙活了半天，招呼亲人、接受悼念，和殡仪馆沟通、付钱，娘家那边的岳父、岳母、大舅哥是一点忙也没帮上。幸而墓地早就选好了，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怎样熬过去。她的身体——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尸体——被推入了焚尸炉，再拉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堆粉末与碎骨。专业的捡骨师仪式感十足，又是用酒精清洁器具、又是对家属弯腰，各种场面功夫都做足了，毕竟每个人都只有这一回，董安也是买了最贵的殡葬套餐，连骨灰瓮都是景德镇的。 </p><p>殡仪馆离墓地有十公里的距离，作为鳏夫，董安的责任是坐在载着骨灰瓮的车里，一路朝窗外洒纸钱，这是他们当地的习俗，用撒纸钱告知死者的灵魂要去何处安息。董安对传统倒是没多大意见，他向来随遇则安，只是担心这纸钱如果不小心粘在后面车的窗上，会不会引发一场车祸或是争端。 </p><p>还好吧。他想。毕竟死者为大。 </p><p>墓地的师傅早早地挖好了墓穴，几个师傅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瓮埋入土中然后填土。师傅们的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勺土由董安来填，这是仪式性的东西，如果他和妻子有孩子，那这勺土应该由孩子来填，可惜没有，只能劳烦董安了。 </p><p>该结束了吧。 </p><p>他抬起头，刚想松一口气，却见大舅哥拿来了一个烧黑的铁桶。 </p><p>对对对，还要烧纸钱。 </p><p>烧纸钱其实是不被允许的，但现在不是清明节，规矩没那么严格，墓园的管理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师傅们也早早跑路了，不看见就当做不知道，有人追责也无懈可击。 </p><p>一沓一沓的纸钱扔进铁桶里，妻子的娘家也来帮忙的，一堆人挤在铁桶前，董安还被安排在下风口，被浓烟熏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这也算好事，如果一滴眼泪都不掉的话，保不齐会被人说三道四。 </p><p>终于结束了，悼念的人群四散，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p><p>「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妹妹说道。 </p><p>「不用费事，送我回去以后你要还打车回去，多浪费钱啊。」董安一边回应，一边掏车钥匙。 </p><p>「你这个状态能开车吗？」 </p><p>「我这个状态为什么不能开车。」董安差点笑了起来，但还是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p><p>「……」妹妹沉默了好一会，最后说道：「那你自己小心。」 </p><p>坐回车上，终于再无旁人，董安松了一口气，朝家的方向开去。 </p><p>到了小区、停车、熄火，经过保安亭的时候，保安还好心地递来一支烟，可惜董安早已戒烟，只能礼貌拒绝。 </p><p>他的家在16层，电梯里只有他自己，他忍不住跺脚。其实他已经憋了一肚子的屎，只是事情太忙，一直没时间处理，而且他还有一定程度的洁癖，如果不是熟悉的地方，他还真不一定拉得出来。如今快到家了，便意如海涛汹涌，他也像汹涌海涛一样以无可匹敌地气势开门，然后冲入厕所。 </p><p>拉屎真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p><p>拉完之后，一身轻松，董安坐在沙发上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p><p>他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恋爱综艺，平时他是不看电视的，夫妻二人喜好不同，董安喜欢打游戏，而妻子喜欢看电视剧，有时还会拉上打输游戏短暂自闭的董安一起看。 </p><p>这是她喜欢的节目。 </p><p>一种撕裂的痛猛然地砸进了董安的心里，顺着咽喉冲入眼眶，他还想挺一挺，却抵不住痛苦冲破声带，发出不可阻挡的嘶哑的悲鸣。 </p><p>他自觉不难过，只是莫名的觉得……有些痛。 </p><p>直到最后，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p><p>----------------- </p><p>每次看见她的东西时，董安的心脏往下，喉咙往下的地方，都像被棉布堵住了一样，用过的化妆品、躺过的瑜伽垫，还有衣柜里一排排的衣服。董安曾经问过妻子的娘家人要不要拿些妻子的东西回去，但他们也只是象征性的拿了几张照片就走了。 </p><p>这些东西是没人要了，人死如灯灭，留下的东西也失去了价值，为了给家里腾出更多的空间，董安开始了清理计划，不过平时要上班，没办法一口气清掉，只能一下下地慢慢来。 </p><p>用过的化妆品肯定是没人要的，直接扔掉。衣物这些倒是收破烂的会要，叠起来放进箱子里，等他们来拿。瑜伽垫有些老旧了估计也没人要，而且董安平时的运动是慢跑，自己更用不上，直接扔掉。她买的辣条、枣夹核桃他也不太喜欢，直接一起送给收破烂的。她睡过的床董安也在睡，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发丝和香味，即使洗过三遍，那香味也不曾消散，也扔掉…… </p><p>有关她的痕迹都在一点点的消除。 </p><p>洗发水、沐浴露，她只用FORVIL温莎森林这类高档货，以前她在的时候董安还蹭一下，现在她走了，董安只用性价比高的国产就够了，也扔掉。 </p><p>他愈发感到轻松。 </p><p>冰箱里还有不少都是她看网上买的减肥代餐，董安是没有减肥的需求了，也扔掉。 </p><p>她在慢慢消失。 </p><p>美容仪、按摩椅，这些玩意董安也没有需求，不过扔掉怪可惜的，卖二手就上转转，趁着活动期还有额外补贴和优惠。 </p><p>属于她的印记越来越少。 </p><p>躺过的沙发、看过的电视，也该换新的了，一起上转转，正好最近有国补，买家电还有优惠。 </p><p>让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彻底消失需要多久？ </p><p>墙也不妨再涂一遍，他从以前就不喜欢她挑的粉色墙面，不过要说他喜欢什么样的风格，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p><p>半年，董安用自己的经历给出了答案，需要半年。 </p><p>可半个月，现实又重重地打了他的脸。 </p><p>在他的衣柜里，有一件冬天才穿的棉睡衣，因为天气转冷，他才穿上，却意外发现睡衣的裤子里不知道何时被放了一个她的发圈。 </p><p>扔掉。 </p><p>以前，妻子会在他的电脑里下一些国外的美剧，她甚至把那些资源下载到了C盘里，他竟然没有发现，C盘空间不足的罪魁祸首终于找到。 </p><p>删掉。 </p><p>妻子特别喜欢茂名的荔枝，上年便预定了三斤，到了季节便直接快递过来了，商家收了钱，退货也退不了。 </p><p>送给亲朋好友。 </p><p>定时发送的短信提醒他今天是结婚纪念日，他还不知道妻子什么时候预定了这个服务。 </p><p>删掉。 </p><p>下雨天出门，车后备箱的伞还是粉色印花的。 </p><p>直接扔进路边垃圾桶，冒雨出走。 </p><p>…… </p><p>要多久？ </p><p>董安有些绝望了。 </p><p>要到多久她才会彻底在他的生活里消失？ </p><p>----------------- </p><p>大舅哥来了，他没有客气，只是生硬地将一封信递给了董安。 </p><p>「她让我送的。」他说。 </p><p>董安有些茫然。 </p><p>「她让我每年都送一封给你……大概有80封，每年一封，能送到你死。」大舅哥无奈地说道：「原本按她的意见，直接匿名快递给你就好，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不发。」 </p><p>「为什么？」董安问。 </p><p>「她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血缘关系，我甚至不会管她。她不希望你忘了她，最好记住一辈子……」 </p><p>她当然是这样的人，董安早就知道了，毕竟是夫妻。 </p><p>「不……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p><p>「你是一个好人，董安。」 </p><p>听到好人两个字，董安差点笑了，自己可是一直在试图清理妻子留下的痕迹。 </p><p>见董安没说话，大舅哥便继续说道：「我妹妹……是一个很自我的人，她爱你，但是更爱自己，所以她不希望自己就这样消失，她希望你一辈子记住她，最好别再婚，孤家寡人记住她一辈子。」 </p><p>「所以她留下了很多东西……相信你也发现了，她留下的东西怎么也清不完，这封信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p><p>「但你有权力……有权过自己的人生。」 </p><p>董安一直不说话，他攥紧水杯，给自己灌了一口健康的白开水。 </p><p>「说出这些，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p><p>「但是从她哥哥的角度，我会说……」 </p><p>「她最爱自己，但也爱你。」 </p><p>「在她曾经装满自我、没有一些空隙的世界里，奇迹般地为你腾出了一块小小的区域。」 </p><p>「你可以选择伤口被日复一日地撕开，也能选择彻底忘记，我等你的回复。」 </p><p>直到大舅哥离开，董安都没说过一句话。 </p><p>那封信就留在桌子上，董安也没有拆开。 </p><p>他只是和往常一样，坐到沙发上，看起恋综节目。 </p><p>「笨蛋。」他突然说道。 </p><p>他突然意识到了，有些东西即使不用提醒，也无会遗忘。 </p><p>时间治愈不了所有伤口，他只是让人习惯伤口的存在。不再更新的漫画、停止活动的歌手、自然完结的小说、死去的妻子，每个人的一生都在经历离去，那些离去的事物会在离去的那一刻盖棺定论，满足、遗憾、痛苦，这些感受会一辈子跟随每个人，直到遗忘的那一刻，就是人的真正死去的时刻。 </p><p>遗忘不只是死者的死亡，也是生者的死亡。 </p><p>所以。 </p><p>「笨蛋。」他再次说道。 </p><p>即使如此，世界依然转动。 </p><p> </p><p>ps：石中火，石头中燃烧的火焰，被封闭、无法看见的激烈的情绪，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