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无声</p><p>(翻出了以前给别人oc写的文,略做修改顶一篇)</p><p>大雨突如其来。</p><p>其实也不算是突然,一切都有预兆,譬如从早上开始就黏答答的空气,好似塑料薄膜般紧紧压在人身上,又好像一群看不见的章鱼紧紧扒着人不肯松手,让人好不爽快。譬如十一点过几分时,场地外压着的那团浑浊的、吸饱了所有灰尘与杂质的云。再譬如下午三点开始,路面上被风卷起来的纸屑、灰尘与垃圾袋团成一团四处游荡。再譬如,就在前一刻,忽然静止的树木、噤声的蝉鸣、角落里悄无声息逃走的蜘蛛……旋即大雨倾盆。</p><p>李恺生最讨厌雨天,南方的雨天,哪怕在室内,空气都湿得能拧出水来。造景室的窗户没关,雨滴大颗大颗溅进来,在红丝绒窗帘留下深褐色的痕迹。李恺生盯着那一片逐渐扩散的圆点,想起剧中自己饰演的林安就死在这里。年轻的男性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则躺在血红色的凌乱窗帘上,在灯光下闪耀着光泽的红色布料看上去像是流动的鲜血,从林安身体下缓缓蔓延。扮演尸体对李恺生来说不是难事,只需要躺在地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需要思考。好几次导演喊卡,李恺生都没有听见,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眼下有长时间加班留下的疲倦的痕迹,嘴唇过分苍白,唇纹很深。</p><p>似乎有人的对他说过,唇纹与手纹一样,能看出人的命运。他当时无聊,舔了舔干裂的下唇问他,那你看出什么来了?那人凑得很近,一副要吻上来的样子。李恺生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僵硬,但对方的眼睛似乎只专注研究唇纹,这让李恺生舒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发现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对方微微陷下去的眼窝,眼角细碎的皱纹,以及长长的睫毛。李恺生很诧异,一个中年人能拥有这么长的睫毛吗?这让他的眼睛看上去像一汪湖水,尽管李恺生并不想承认这一点。睫毛的阴影投在瞳仁里,像湖水里缠人的海藻。往下鼻梁,宽而挺,中间略突起。爱莲第一眼看到周显就问他是不是混血,就因为这鼻子。得知对方是屠户出身,很是困惑地皱眉,旋即问他父亲是不是出轨了外国佬。周显好脾气地笑笑,没有应答。李恺生不是没见过杀猪仔。在菜市场的那些屠夫们日复一日地放血、烧毛、剁骨、切肉,死猪的怨气缠绕在他们周围,让他们看上去越发与猪相似,不仅是肥硕的体型,更是那一双双眼睛——小而肥荤的猪眼。</p><p>接着是青色的胡渣和细微的绒毛,再往下便是两片薄薄的嘴唇。李恺生往后倒了一下,用手肘卡住周显的脖子顶开他。</p><p>“滚,半天没研究出个屁。”李恺生向来是没有多少脾的,他的所有怨气都倾注在格子间那台闪烁蓝光的电脑上,出了格子间,他就是晃荡的幽灵,请他来演尸体,再合适不过。我以为李哥是真的死了——大家这样调侃道。</p><p>但这一次,李恺生很难从容地躺下。林安的死状过于扭曲,四肢被人以不寻常的角度摆放。在闭眼的时刻,李恺生能清楚地感知到肢体传来的疼痛与不适,但他必须长时间维持这样的姿势,面上还要保持死去的平静与从容。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林安,或许凶手为的就是欣赏这一种微妙的错位——像人偶一样温顺平和的脸庞与张牙舞爪的四肢。一种被掌控的烦躁渐渐蔓延。此时他正闭着眼,视觉的关闭带来了听觉的敏锐,他听见现场设备发出的白噪音,尽量放轻的来来回回错杂的脚步声,听到远处传来阵阵雷鸣,紧接着暴雨倾盆。他所处的位置正好在窗户旁边,几滴雨打在他的脸上。李恺生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是否泄露了些许情绪,他听到导演喊了卡,没说要不要重拍,接着场助让大家休息。</p><p>李恺生爬起来,腿已经麻了,这让他看上去颇有些狼狈。他勉强扶着窗台,小心翼翼地抬起脚尖——他忘了自己从哪里看来的缓解肌肉酸麻的姿势。他想点根烟,摸了摸口袋,空的。造成这一切的凶手正从门框里出现,一半的身体被雨水淋湿。随后爱莲紧跟着他出现,手里拿着一把三折格子伞,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相比旁边的人,爱莲显得清爽多了。周显自然将手里拎着的两个餐袋递给她,接过她手里的雨伞折好收到一旁的雨伞架上。李恺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爱莲正对着被雨水弄糊纸条努力分辨哪一份是谁的。</p><p>“这份没辣椒,你的。”爱莲把其中一份推给李恺生。李恺生打开水假假的袋子,里面是一份饭一份汤。汤盖得并不严实,已经洒了一些出来。这一场死尸戏他没戴框架眼镜,又不习惯带隐形,看东西时便总是要眯着眼睛。他掰开筷子,习惯性地眯眼找上面的小毛刺,爱莲在一旁笑他穷讲究,周显看了一眼,抽出他手中的筷子,上下哗啦两下,塞回去。李恺生有时最恨周显这种不显山露水的体贴。怕他们还吃不饱似的,周显又递给他们一个包装还算精美的纸盒,纸盒有些皱,但打开并不影响里面物品的品相,是两个柠檬焦糖蛋挞。李恺生将自己的那份推给爱莲。</p><p>休息时间很快结束。李恺生所饰演的林安像木偶一样被周显所饰演的凶手许昌任意摆布,最后被固定成《最后的晚餐》当中耶稣的姿势。窗帘被许昌扯下来,潦草地披在林安身上,转身将客厅的餐桌拖到房间内,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让已经僵硬的林安坐在椅子上,双手摊开,用铁钉固定在桌面。许昌盯着这一幕看了一会儿,又去冰箱里将所有剩下的食材全部堆在桌子上。这些是林安提前备好的,今天是妹妹的生日,他早早地请了机动假回到家,准备简单烧一些饭菜。妹妹爱莲将许昌以男朋友的名义介绍给他时,遭到了他强烈的反对。自从父母早逝以来,林安撑起了家里的大小事务,又当爹又当妈把爱莲拉扯大。在他印象里妹妹似乎永远也长不大,无条件地满足爱莲任何需求。因此当爱莲第一次把许昌带到家里时,林安也是第一次对爱莲黑脸。他将许昌拦在门外,此后多次也并未给过许昌好脸色。对他来说,许昌年纪太大,爱莲需要一个年轻的、活泼的、更加理解她的爱人,而非另一个父亲。但爱莲这一次出乎意料地执拗,并断言非许昌不可,他们为此吵了不止一次架。</p><p>——为什么许昌不行?林安很难解释他第一眼看见许昌时,对方的眼睛让他直觉不适。那不是一双合格的爱人应有的眼睛,那是一双窥伺的双眼。囿于妹妹地执着,林安只好后退一步。这几个月以来,他逐渐发现无论自己对待许昌的态度多么恶劣,对方似乎感觉不到似的,呈现出良好的教养。这让林安稍稍松了口气,或许初见时的异样只是他过于敏感。他虽反对妹妹与年龄过大的许昌交往,但妹妹的人生终究是由她自己来决定。恰逢她生日时即将到来,他也希望借此机会缓和与许昌的关系。那时他尚未预料到死神将近,虽保持着对眼前人的距离,但已经默许他成为家庭里的新分子,询问他的口味。在那堆食材里,有林安为许昌准备的菜肴。</p><p>做完这些,许昌走上前,笨拙地模仿犹大亲吻林安的脖子——那里有他亲手留下的勒痕,随即跪在桌子前,握住林安的手,仿佛在忏悔。他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p><p>上午那份焦躁在面对周显时更加明显,他惊觉自己无法将周显与角色区分开,这使得下午这场戏李恺生拍得很艰难。他需要赤身裸体被周显摆布,他不介意在许昌面前赤裸身体,事实上在戏中有好几次他与许昌单独相处,赤裸上身,仅围一条浴巾。但面对周显不行。肢体之间毫无遮拦的接触让他起鸡皮疙瘩,闭上眼睛,触觉带来的刺激更是被放大。他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表情,尤其是当对方的嘴唇贴到自己的脖子上时,他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打了个激灵。这一幕被导演喊了卡,直到第四次才勉勉强强过关。</p><p>戏份结束后的李恺生迅速套好衣服,跟场助打了声招呼离开了片场。他伸手进裤兜,意外地发现里面有烟盒,是周显常抽的牌子。他取一根,掏出打火机点上,还没来得及吸一口,雨滴就把火星给浇灭了。李恺生焦躁地碾碎烟头,却也丧失了再来一根的欲望。</p><p>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走廊上没开灯,只有片场露出橙色的光源来。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眼睛却望着片场的方向。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执行导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回想起刚刚拍摄时自己的异样,这样明显的动静,连周显也发现了,每次结束后都迅速退开,李恺生不敢看他的表情。</p><p>李恺生只拿到了自己的剧本片段,并不知道在许昌与爱莲的内容,他们对林安怀着怎样的情绪、之后的发展他一概不知,他的戏份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李恺生、周显与爱莲三个人显然还会继续相处下去,他们之间无法喊卡,演错了也不能重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