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ode:随意 </p><p> </p><p>一只手? </p><p>贴在一截肉上。(不是肉,是脖子,这块地方叫脖子。)好的,脖子。温热的肌肤,和我的不一样。不对,我的肌肤在哪里?(你没有肌肤。)好的,我没有肌肤。我该怎么发出——(声音。)对,声音?像你一样的声音。(气流鼻腔进入喉头,经由声带转化成声波,推着甲状软骨的位置先向上再向下,有时会向内短促地缩一下后顶出来,这个像小鸟的喙轻轻啄着掌心——重、轻、轻、重、上、下、下、上……随即感受到连带着的皮肤的颤动。于是声音出来了——)我不明白。(感受。当我说话时,你感受这一块地方在颤动。)这是小鸟的喙?(不是,这是喉结。)你刚刚说小鸟的喙。(我的错。)我尝试,可是我失败。我没有肌肤,没有脖子,也没有小鸟的喙。(是喉结。)没有喉结。我无法发出声音——那奇妙的、高高低低的声音。真奇怪,它们有时像无限拉长,有时又十分短促。更多的时候,它们是许许多多个短音节拼凑在一起,像一排不规则的的小石子,有的光滑,有的粗厘,间或也会混进去一些长条状的鹅卵石——你怎么决定石子什么时候排列完毕?你怎么决定什么时候插入鹅卵石,什么时候使用小石子?有时你会把那些石头——无论长的短的,高高抛起,有时你又把它们埋进地底,你如何决定什么时候抛起它们,什么时候埋下它们?噢,正因为你埋下它们,它们生长,所以你有用不完的石子? </p><p>(你的问题太多了。真奇怪,你既不知道声音,又怎么理解语言,我们是怎么对话的?)我们在对话?(显而易见,不是吗?)我看到,一览无余。(你看到?)是的,我看到。在你一个接着一个排列石子的时候,所有的石子已经呈现在我面前,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你是怎么决定哪个石子是第一个,哪个又是最后一个?(一个是石子对应一个声音,一个声音代表一个字,一个字藏着一种意思。我根据我想说的内容来决定它们的排列。这句话里,‘一’这个在你听来平滑圆润石子放在第一个。当我说说完了,石子就的排列就结束了。‘了’这个比‘一’还要细小的石子就在最后一个。噢不对,现在变成‘个’……这样下去要说个没完。)可有时你的声音停止,石子却还在排列。(比如?)比如刚刚你在骂我。(我没有。)你有。 </p><p>一只手? </p><p>抚摸海参——(那是舌头。)好吧,舌头,的时候会碰到弧形的坚硬物质,里面宽而厚,上下均等,往中间收束的地方变窄,越往上越薄。物质中间每隔一点又有一个小的缺口。这个东西有名字吗?(牙齿。)牙齿这样坚硬的物体存放在一个柔软而潮湿的类似洞穴地方。它们不会被水腐蚀吗?(好了,别问这么多。你不是要理解声音吗?继续。当舌头位于中间,嘴唇上下用力分开,会爆破出‘叭’的声音。你听——)我为什么做不到?我没有海参。(舌头。)我喜欢这个声音,你能再做一次吗?(这样真古怪,我对着空气在嘬嘴唇。)我不是空气。(对,你不是,你有触感,甚至还在摸——或许这个字不那么准确——我的脖子和舌头,这感觉有点儿像水流过似的真奇怪。)我在感觉。(得了吧。)其他的声音呢,它们是怎么发出的?(就这么鼻子和嘴巴用力把空气吞进去接着舌头也好喉咙也好声带也好还是肺和横膈膜,无所谓了,它们把空气搅成团,像个弹球似的让它四处弹,弹到腹部,也许是肠子里也许不是,柔软的肉体把那团已经滚得浑圆的球弹回口腔,最后上嘴唇碰下嘴唇吐出来,就是这样,发出什么声音全看你体内那团空气弹到哪里又从哪里弹回来。)你生气了。(不是,只是为了向你演示声音,我不得不一直张着嘴,导致我的下颚很酸,舌头也很累。现在它应该回到它的洞穴休息一会儿。)你不需要张嘴。(是,我是不需要张嘴,可是闭着嘴巴让身体被穿过的感觉更怪异——尽管我闭着嘴巴,可我的却被攥住,那真奇怪,奇怪极了。你无法不理解,因为你既没有嘴巴也没有舌头。)……(好吧,对不起,我只是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明声音是怎么来的,就像我没办法说明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就像你没办法说明为什么你跟我不一样,就像明明我们应该不是同一个物种却能沟通一样,很多事情它就是没办法。如果你要搞明白,你不妨去跟女巫换瓶药水变成人。) </p><p>人?(对,人。)我没见过人。(你现在见到了。你是在打量我吗?)是的,我在感受你。(太奇怪了,被你接触到的地方湿漉漉的。并不是说你像水一样,而是一种感觉,也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人真神奇,有一个固定的形状。当然很多事物都有形状,草有草的形状,山有山的形状,树有树的形状,石头有石头的形状,河床有河床的形状。可人的形状和它们又不一样。它们的形状粗糙,人的形状细致而有变化,有的地方圆,有的地方长,有的地方细,有的地方粗。或许人是云?云的形状也变化,一会儿圆一会儿扁,一会儿四散开去。(人四散开那叫分尸。)听上去不太美妙。不过云也没有人的形状统一却多样,就好比这儿,从这儿是伸出去两条长条状的物体,摸上去像是石头裹了一层泥巴,又从尾端各分出去五条有长有短的东西。不仅每个部分的形状不太一样,组成它们的材质也不同。这儿是柔软的如同新长出来的树叶,这儿却很坚硬。你刚刚说你们吞下空气,所以你们里面是空的,就像山谷一样?风吹过山谷时,也会发出美妙的声音。(差不多吧。)你的意思是差很多。(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我能变成人,我也能发出声音?(未必,万一你变成哑巴呢?)哑巴是指不能发出声音的人吗?为什么我会变成哑巴,为什么你不是哑巴?(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刚刚提到女巫,我能去找女巫变成人吗?(女巫只是一个叫安徒生的人写的童话故事里的角色。故事就是……算了,故事就是故事,我们现在没准也是一个故事。)我们是故事?(谁知道呢,在这样一个未知的地方,遇到一个像你一样不明的物种。这是很典型的故事开端,不是吗?) </p><p>所以我没办法变成人。(下雨了。)我真的没有办法变成人吗?(仅仅为了发出声音?)这很有趣。(那你可以变成其他的猫狗豹子负鼠之类的动物,比人好。)那些又是什么?(我忘了,这里连动物也没有。这个地方安静地有些过分了,好像只有你和我似的。)或许我可以给自己造一个躯体,钻进去。只要我知道人的组成部分。(你可以试试用黄土捏人,再甩一点甘露——也就是水——看看奇迹会不会发生。) </p><p>真丑。(我尽力了。)它跟人一点儿也不像,它歪歪扭扭。而且它很小。(如果你能自己捏一个的话,不然还是别说话。)好吧,谢谢你。(它真的很丑吗?)真的。(丑也没办法,你钻进去试试吧。)(看样子不行,我不是女娲,这也不是黄土。)(好了,别再下雨了,再下泥土就全融了。)(让雨停下吧,我真不喜欢这种潮湿黏着的感受。)(这样吧,我听说人有七窍,眼鼻口耳目,从中进入可以附体,你要不试试?附着在我身上。)然后用你的身体说话?(对。)你真是一个好人。(我只是受够雨天了。你知道我们在雨里泡了多久吗?) </p><p>你还好吗?(我从前只感受过流眼泪,第一次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眼睛里,很怪异,身体变成容器的滋味不那么好受。鼻子也是,我感觉不能呼吸——当然我知道你没有形体,我可以呼吸,只是当知道有某种物质在试图通过鼻腔进来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屏住呼吸。我感觉我现在溺水了,什么都在往我的身体里流……) </p><p>我感到混沌一片。有什么东西紧紧贴住我的躯体,透过腠理往里渗透。我感觉我在被分离。它们顺着头顶的冠状缝往里挤压,沿着着中央沟的褶皱往里流动。头颅变成一个共鸣腔,任何细微的声音都形如海啸,让我头晕目眩。我想起很久以前吃过的烫脑花——滚烫的油滋滋啦啦往白花花的猪脑花上泼——不同的是它并不滚烫,我无法尖叫。眼睛从面颅骨里跑出来,带着后面的视神经往前游动,像两束美丽的水母;口轮匝肌像海参一样蠕动,两片肌肉像是要玩跳楼机似的;舌头也像海蛇一般打转……头脑与正在工作的搅拌机无异。有什么东西同时在皮肤与肉体之间游走,破开皮下组织,沿着筋膜往里钻。似乎正是因为这些进来的物质,骨骼变得酸软,像被泡发的饼干,我能听到缝隙之间哔哔啵啵的声音……它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器官、骨骼、肌肉、血管被它们冲得七零八落。我敢保证如果我能看到——事实上我似乎的确可以——我身体内部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洪水,一切都漂浮如废墟在它们之中。尽管如此,在从外表看,我与以前并无二致。我无法确定这个过程仅仅是一瞬间,抑或是用了很长时间。我看着它们向中心涌去,直到涌向心脏—— </p><p>它说发声对人而言是自然而然的事。我张开嘴,薄薄的嘴唇分开——空气从鼻腔进去,在身体里弹来弹去,顺着喉咙管道弹出来,触碰声带,从舌尖上滑出——声音就出现了:“痛。” </p><p>“痛。” </p><p>短促的、粗粝却有分量的一粒石子吐了出来,碰到空气,发出“兹拉”的声音,冒着白烟重重下坠,砸中我的脚趾头。可还有无数滚烫石子藏在这个躯体里。 </p><p>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它要不断抛出石子。 </p><p>人的一切是那么沉重。我不得不每时每刻支撑着这笨重的骨骼,背负黏着的肌肉,托举着这许许多多的器官。每一块骨骼都在嗡嗡震颤,每一片肌肉都被反复拉扯,每一个器官都争着抢着要往下坠。心脏不断膨胀收缩,胸廓起起伏伏,每一根血管都奔腾不息永不停歇。这么狭小的地方怎么能塞进这么多臃肿的物体呢?它们推搡、它们交缠,它们互相碰撞。它们窃窃私语、它们大声喧嚷……我不得不忍受无数石子在我的身体里滚动,从喉咙滚到胃,又从那里弹回来,将柔软的内壁灼伤。 </p><p>轻盈的话语怎么会借由这么沉重的躯壳说出来呢? </p><p>我不想忍受这不断挤压我的躯体。逃离。逃离。逃离。失败。 </p><p>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这是一堵铜墙铁壁,我被束缚在层层重压之下,被束缚器官、骨骼、肌肉、筋膜与皮肤之间。 </p><p>我无法再自由形状,无法再四散聚合。 </p><p>我也无法听到它的声音。 </p><p>我知道,它逃脱了,而我将永远、永远困在狭小的天地。 </p><p> </p>
算是和假面的另一种表达:形为牢狱,当舍弃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