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评论要求：随意   </p><p> </p><p> </p><p> </p><p> </p><p> </p><p>—————————————— </p><p>我已经记不清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p><p> </p><p>公司食堂每周的菜并不完全固定。星期一有时是白切鸡，有时是蒸排骨；星期二经常有豆腐；星期三大概会有烧鸭。只有星期四比较稳定: </p><p> </p><p>炸鸡。 </p><p> </p><p>切成不大的块，裹一层薄粉，炸到金黄，再放进不锈钢的餐盆里。 </p><p> </p><p>午休是十二点开始，理论上提早一点下楼也行。但十二点零七分下楼最好，这是我试过几次以后得到的结果。 </p><p> </p><p>往前，人还不多，但第一盘炸鸡往往已经放了一阵。往后，新的一盘虽然也会出来，人却太多了。 </p><p> </p><p>所以十二点零七分比较合适。 </p><p> </p><p>从工位到食堂三分钟。 </p><p> </p><p>保存代码，锁屏，起身，下楼。正好。 </p><p> </p><p>以前我还专门设过一个十二点零七分的提醒。后来觉得没有必要，就删掉了。 </p><p> </p><p>到了星期四，我自己会记得。 </p><p> </p><p>人对固定发生的事情似乎不需要记忆，它们会自己回来。 </p><p> </p><p>就像早上的闹钟。 </p><p> </p><p>七点二十响，我一般会躺到七点半，七点五十出门。从出租屋走到公交站几分钟，公交再坐二十分钟左右。如果一路顺利，我会在八点半以前到公司。 </p><p> </p><p>这套时间已经用了很久，好处是不用思考。睁眼以后，只要按照顺序把事情做完就行。 </p><p> </p><p>刷牙。洗脸。换衣服。拿包。锁门。下楼。走到车站。 </p><p> </p><p>有时候我刚坐上公交，会想不起来自己锁门没有，但我知道一定锁了，因为锁门在拿包之后，下楼之前，如果我已经拿着包坐在公交上，那么这个步骤理论上已经执行过了。 </p><p> </p><p>当然，中间发生异常就另说，而绝大多数早晨都没有异常，所以不用回去确认。 </p><p> </p><p>工作也是这样。 </p><p> </p><p>需求进来以后，先判断影响范围，再分析数据结构，再确认接口，再写代码。出了问题，就沿一层一层的链路排查。异常在哪里开始出现，哪一层传进了错误参数，哪个条件没有覆盖。 </p><p> </p><p>问题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只是暂时还没找到。 </p><p> </p><p>我喜欢这种确定性。只要输入一致，代码就应该得到一致的结果。如果结果不一致，就说明还有一个输入没有被发现。 </p><p> </p><p>这比很多事情简单。 </p><p> </p><p>星期四的炸鸡也是如此。 </p><p> </p><p>十二点零七分下楼，大概率能吃到刚出锅的。不确定。但概率很高。 </p><p> </p><p>生活里能有这种程度的确定性，已经很好。 </p><p> </p><p>中午吃完饭，我通常回工位坐一会儿。 </p><p> </p><p>办公室天花板是白色的，灯一排一排嵌在里面。靠在椅背上往上看，视野里大概能装下十二盏。如果眼睛稍微偏一点，就是十一盏。这个数字没有意义。我只是有一次数过。后来每次抬头，都会顺便确认一下。嗯，还是十二盏。 </p><p> </p><p>我租的房子也很简单。一个人住刚好。厨房不大，卧室不大，客厅也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p><p> </p><p>以前租过更小的房子，所以现在这间算是不错。 </p><p> </p><p>进门以后，钥匙放玄关。背包挂在门后。脏衣服放篮子。手机放桌上充电。垃圾早上带下楼。床单两周换一次。冰箱里的东西不多。饮料，鸡蛋，一些速冻食品。偶尔买水果。 </p><p> </p><p>公司有食堂，晚上回家也可以点外卖。这样说着，厨房其实没有太大用。但有总比没有好。 </p><p> </p><p>一个人住最大的好处是自由。没有人管几点睡。也没有人管吃什么。周末可以出去，也可以不出去。想打游戏就打游戏。想看电影就看电影。 </p><p> </p><p>电脑换过一次，显示器是二十七寸。游戏装了很多。大部分只打开过一两次。 </p><p> </p><p>我有时候坐在桌前，看着桌面上的图标，不知道想玩哪个。这种时候我一般会打开视频网站。视频网站不用选择具体要做什么。往下翻就行。系统知道我大概会看什么。一个视频结束以后，下一个会自己开始。这样比较轻松。 </p><p> </p><p>有一次，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拥有很多选择，但是最后总是选择同一件事，这算不算自由？ </p><p> </p><p>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某种很无聊的哲学题，我没有继续想。因为那天已经一点多了，第二天还要上班。 </p><p> </p><p>有时候星期三晚上洗澡的时候，我想到明天有炸鸡。心情会好一点。 </p><p> </p><p>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p><p> </p><p>炸鸡其实没有多好吃。外面随便一家炸鸡店都能买到更好的。但外面的炸鸡和星期四的炸鸡不是一回事。外面的炸鸡需要我决定去吃，星期四的炸鸡不需要。它会自己出现。 </p><p> </p><p>这两者之间应该有什么区别。我也想过几次，没有得到结论。后来就没再想了。 </p><p> </p><p>有一次，我把日期记错了。 </p><p> </p><p>那天十二点零七分，我照常保存代码，下楼。 </p><p> </p><p>食堂里没有炸鸡。 </p><p> </p><p>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今天是星期三。 </p><p> </p><p>最后拿了烧鸭，烧鸭其实也不错。皮有一点脆，酱汁偏甜。从味道上说，没有任何问题，我甚至觉得那天的烧鸭比平时好吃。 </p><p> </p><p>但整个下午，我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p><p> </p><p>不是失望，也不是生气。 </p><p> </p><p>更像某个一直正常运行的程序忽然给出了一个不符合预期的结果。没有报错，参数看起来也都正常，程序甚至还在继续往下执行。只是我知道，哪里应该有一点东西，现在没有。 </p><p> </p><p>我试着找原因。 </p><p> </p><p>最直接的解释当然是炸鸡。 </p><p> </p><p>我本来以为中午会有炸鸡，结果没有。期待落空，所以觉得不舒服。这个解释很合理。 </p><p> </p><p>但想了一会儿，我又觉得不太对。 </p><p> </p><p>我其实并没有多想吃炸鸡。如果今天本来就是星期三，食堂没有炸鸡，我根本不会在意。 </p><p> </p><p>所以让我在意的似乎不是炸鸡没有出现，而是它没有在我以为它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p><p> </p><p>换句话说，我期待的不是炸鸡，我期待的是星期四有炸鸡。因此问题关键就是时间，我把星期三记成了星期四。 </p><p> </p><p>可星期三和星期四本身又有什么区别？日期本来就只是一个编号。星期三和星期四之间没有天然差异。地球不会因为星期四到来而发生某种物理变化。区别是人为定义的。 </p><p> </p><p>我想了一会儿。星期四有炸鸡。所以星期四和星期三不一样。可如果我根本不在意炸鸡，星期四又为什么重要？ </p><p> </p><p>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编辑器里的光标一闪一闪。 </p><p> </p><p>我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像死循环，每一步都说得通，只是一直回到原来的地方。 </p><p> </p><p>后来会议提醒弹出来，我就去开会了。 </p><p> </p><p>回来以后继续写代码。 </p><p> </p><p>五点多的时候，窗外还有很亮的太阳。 </p><p> </p><p>这里很长时间都很热，冬天也不会冷太久。这样的天气其实很好，很多事情一年四季都能做。晚上可以出去散步，周末可以骑车，想去哪里都可以。 </p><p> </p><p>我在脑子里列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p><p> </p><p>这也没有问题，不出去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又想到，如果每一次都是我自己的选择，那么这些选择加起来，应该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p><p> </p><p>逻辑上应该如此。我试着验证。 </p><p> </p><p>我没有换工作的想法，现在的工作稳定，收入可以，通勤也不远。 </p><p> </p><p>我不想搬家，房租能接受，房子一个人住也够。 </p><p> </p><p>我没有特别想买什么东西，电脑够用，手机够用。 </p><p> </p><p>也没有特别想去哪，周末两天时间不长，出去一趟反而累。 </p><p> </p><p>这么看，每一个条件都是合理的，没有明显需要修改的地方。 </p><p> </p><p>那天我在公交上一直想到公司楼下，最后得到一个很简单的结论。 </p><p> </p><p>可能人本来就不需要一直想自己要什么，大多数时候，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就够了，这个结论让我轻松了一些。 </p><p> </p><p>后来过了一阵，多久我记不清，公司项目换过几次，手机也换了一台。 </p><p> </p><p>有一天早上，公交经过路口，我突然发现原来那里的一家便利店不见了。 </p><p> </p><p>现在是一家药店。 </p><p> </p><p>我记得那家便利店。早上会有人在里面吃早餐。晚上也开门，招牌一直很亮。 </p><p> </p><p>我每天都从它前面经过，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关的。 </p><p> </p><p>也许上个月。也许更早。 </p><p> </p><p>我试着回忆昨天经过这里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p><p> </p><p>没有结果。 </p><p> </p><p>前天也没有。 </p><p> </p><p>再往前就更模糊。 </p><p> </p><p>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并不会记住每天的公交路线，我只是知道自己每天坐过这辆车。这两个概念以前在我看来是一样的。 </p><p> </p><p>那天在车上，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很绿。风从叶子之间流过去。今天窗外的风景和昨天的是否一样？我不知道。 </p><p> </p><p>红灯的时候，公交停下来。惯性推得人往前一晃。像是还在移动。 </p><p> </p><p>这里其实很好，交通方便。天气也不错，想去哪都能去。我这样想着。 </p><p> </p><p>然后绿灯亮了，公交继续往前，公司很快就到了。 </p><p> </p><p>我下车，走进大楼。大厅空调很凉，电梯不用等太久。到了工位，把电脑打开。昨天的窗口自动恢复。代码停在昨天最后修改的位置。光标在那里闪。 </p><p> </p><p>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想不起来刚才在车上为什么一直看窗外。 </p><p> </p><p>想了一阵，没有想起来。不过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 </p><p> </p><p>我开始工作。写完一个接口以后，我看了一眼日期。 </p><p> </p><p>星期三。 </p><p> </p><p>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明天有炸鸡。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心里有某个地方像是重新对齐了。 </p><p> </p><p>我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因为终于有一件明确的事情在前面等着。 </p><p> </p><p>第二天十二点零七分，我保存代码。锁屏。起身。下楼。 </p><p> </p><p>新的一盘炸鸡刚刚端出来。 </p><p> </p><p>这次我夹了四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p><p> </p><p>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的角落。我把餐盘往那里推了一点，炸鸡表面的油亮了一些。颜色很好看。 </p><p> </p><p>我咬了一口，还很热。外皮很脆，肉也嫩。 </p><p> </p><p>和上个星期差不多。 </p><p> </p><p>我突然想，如果以后每个星期四都有炸鸡，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p><p> </p><p>至少我会一直记得星期四。 </p><p> </p><p>至于其他日子，其实不分那么清楚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它们都会过去。 </p><p> </p><p>我低头继续吃。 </p><p> </p><p>今天的炸鸡很好。 </p><p> </p><p>今天是星期四。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