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56【白日梦】山中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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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题目:山中无人 </p><p> </p><p>作者:魇   </p><p> </p><p>免责mode:笑语  </p><p> </p><p>支通念穿着新的羊皮靴子,骑在陪她长大的杂色母马背上,摇摇摆摆地走。去山那边没有路,草到人小腿那么高,稳重的马儿不会大步狂奔。随行的只有一个奴隶,别人叫她劓儿,支通念则叫她阿月。 </p><p>风迎面走过来,一下一下按着草尖,渐渐地,马儿开始跟着草点头,背上的人跟着马点头。点到太阳挪了一步之后,支通念长长地呼了口气,扭头对阿月说:“山还是那么远。” </p><p>只有风声在飘荡,没人知道奴隶有没有回答主人不算问题的话。阿月平素沉默寡言,听说本来是个以绣工闻名的汉女,胡蛮儿的部族占了她在的城池后将她掳来,割掉了她的鼻子、耳朵和嘴唇,用以区分她和其他普通女奴。这本是保护她的举措,毕竟没有一个男人看到这幅骇人的面孔之后还能坚持和她交媾,但也因此她不便出现在人前,只能终日待在毡房里,借着油灯的光绣花。胡氏和支氏定下婚约后,她和其他礼物一同被送到支氏帐下,大约负责绣一件华丽的新婚礼服。 </p><p>在这件礼服即将完工之时,支通念突然坠马,后脑碰在石头上,血流如注,人事不省。原定在秋天举行的婚礼不得不推迟,阿月也因此从绣房中出来,去做些挤奶拾粪之类的活计。支家的奴隶都很害怕,她便用面纱遮住自己的容貌,才好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动。 </p><p>支通念在三个月后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劓儿,她没有惊叫,只是仔细端详着这幅骇人的面孔。这奴隶急急地遮了自己头脸,奔去向主人禀告。一家人聚在女儿身边,此时支通念却恹恹的,随便地应付着。等人散去,她指明要劓儿服侍,赐了新的名字,还准许其在自己面前可以不戴面纱。 </p><p>如此又过了三个多月,所有人都觉得,苏醒后的支通念从之前的活泼娇蛮变成了如今的娴静端庄,大概这场风波只是巨大幸福之前的欲扬先抑,无伤大雅。联络婚事的使者已经准备出发去胡氏部族,阿月在服侍之余又重新开始绣那件礼服,没有人看到支通念眼中愈发掩饰不住的厌恶。 </p><p>支氏待嫁的女儿开始迷恋上了外出,初时只是到自家草场边界走一走,之后越走越远,几乎纵马跑到其他家族的领地中。支克钦异因此大发雷霆,用马鞭抽死了一个随行的奴隶,却觉得不至因此对女儿禁足,只随她去了。支通念也收敛了许多,只往自家领地中偏僻之处行走,至于随行的奴隶,也只带着阿月一个。 </p><p>一开始不去山那边也是有原因的,据说那边本是一样的草场,二百多年前,突然从天而降一座大山,压死了很多牛羊马匹和在那里放牧牲畜的人。亲人们哭嚎着去抢夺遗骸时,听到了尖利的咒骂声,究其源头,发现是一颗堪堪探出山脚的头颅。人们大惊失色,以为是恐怖的精怪,从此再也不敢靠近。这片领地也因此为人嫌弃,直到几十年前支克钦收服这边的部族,才将其划为自己的势力范围。这个恐怖的传说自然也流传到了支通念耳中,至于她是否因此而选择最终探索这里,则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p><p>在太阳高悬到天中央的时候,主奴二人终于走到了山脚下。支通念下了马,在齐腰的草中仰头打量山峰,最终低下头,叹了口气。阿月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形,不以为意,但一旁突被拨开的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探出头,看到草间有两个踽踽而行的小人,一个抬着食盒,一个捧着酒壶,嘟嘟囔囔走着。奴隶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呼唤,支通念也看过来,片刻之后,二人循着被压倒的草跟了上去。 </p><p>两旁的草越来越高,从到人腰渐渐高的了人肩,又从人肩高过了人头,最终竟连马头也没过了。马儿似是嗅到了什么,四蹄钉住,再也不愿向前。支通念抛了缰绳,只是向前走,阿月犹豫了一阵,也把缰绳放开,不远不近地坠着。高耸的草遮了阳光,只有一线漏下来,像是一根结实的绳子,拽着人走。忽然泼剌一下,草没了,光全撒下来,紧闭的眼前也只剩红黄,耳畔倒真的有叫嚷声。待睁开眼,眼前是那两个小人正在问话,而那颗头颅在作答。 </p><p>“大圣,可饿了?” </p><p>“不饿,滚开。” </p><p>“大圣,可渴了?” </p><p>“不渴,滚开。” </p><p>支通念定定瞧了一阵那吱哇乱叫的头颅,向前两步,问道:“这俊俏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p><p>那头颅暼来一眼,嚷道:“哪儿来的聒噪村妇,快滚快滚。” </p><p>支通念道:“你这人长得这么好,说话却不好听。你为何被困在这儿?” </p><p>阿月仔细瞧着那颗头,只觉得尖嘴缩腮,不似人,倒像猢狲,不知主人为何竟觉得它俊俏。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忽地觉出了什么,当下不敢多想,只屏息凝神看着主人又走近一些,盘腿坐在一旁,和那头颅攀谈起来。 </p><p>那一人一头的对话与其说是攀谈,不如说是支通念在不断提问,问这头姓甚名谁,来自何方,为何被压在此处。阿月得以知道这颗头姓孙,至于其他它则不肯多讲。至于那两个引着二人到这儿来的小人,不知什么时候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食盒、一个酒壶。奴隶听到支通念又问道:“你渴不渴,饿不饿?我来喂你吃饭喝水好不好?”忙上前打开食盒,却发现那里只有一颗颗鸽卵大小的铁丸,她迟疑地拈出一颗来,递到头颅嘴边,只觉指尖一股吸力传来,铁丸便没入头颅嘴中。 </p><p>那头道:“吃些便罢了,你等凡人受不得铜汁之炽。”说罢又张开嘴。阿月又喂它吃了些,头似乎有些满意,扭向支通念说道:“你这人为何一见我便觉得欢喜,俺上过天下过地,可不察觉你我有一丝一毫的缘分。” </p><p>支通念道:“你瞧我这奴女相貌如何?” </p><p>那头道:“如无盐、夜叉一般。” </p><p>支通念叹道:“我瞧她却极为亲切,比母亲还好。” </p><p>那头扬天笑道:“你这人有趣,大约是碰坏了脑袋,才看得丑才是美、美倒是丑。” </p><p>支通念奇道:“你怎知?几个月前我坠到马下,昏了好久,醒来后见父母如恶鬼,见美女如精怪,见俊男如蛇蝎,只觉得这奴隶劓儿入得眼,才选她终日陪着。” </p><p>那头看了看支通念,道:“俺老孙被困在此二百年不见有活人搭话,头一遭来攀谈的却是个不分美丑的癫子。罢了,你再青红不分,也比那诸天神佛好好上些许。” </p><p>支通念道:“你如此说话,难不成见过诸天神佛?” </p><p>那头道:“不仅见过,还打过哩。当时俺在龙宫大闹,得了一身宝物;在地府大闹,得了无尽的寿数;在天庭大闹,搅得玉帝老儿全家鸡犬不宁,若不是他那遭了狗瘟的外甥,还有那多管闲事的如来,还不一定在哪里逍遥!” </p><p>支通念被这话逗得拍地大笑,又细细问了许多,阿月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幸而不时要去喂那头几颗铁丸,否则怕不是要被这些不敬的言语骇得手脚酸软,马背都爬不上去。 </p><p>日头要被山峰吞没时,支通念带着奴隶启程回返,直到接近夜半才回到自己的毡房。一进门,阿月迎面就吃了支克钦异一鞭子,好在有纱帽遮挡没有受伤,但那顶纱帽被劈作两半,不得用了。父亲阴沉着脸,告诉女儿不能再出门乱跑,两天后,她就要穿上华丽的礼服,嫁到胡蛮儿家去。 </p><p>支通念看着被摔下的帘子,开始大声哭泣,阿月顾不得再找一顶纱帽戴上,慌忙服侍,直到太阳初升主人昏沉睡倒才得休息。待她醒来,便被关进绣房,昨天种种如同白日梦,眼下只有紧赶着将那婚服绣好。一天半之后,嫁衣被送到支通念的眼前,在一地被摔得粉碎的瓷器中,主人身着它的样子美艳无双,和她高贵出身和命运一样无可挑剔。 </p><p>装饰着黄金和花朵的马车已经套好,支克钦异目送支通念走出毡房,向马车走去,突然,女儿甩开了搀扶她的女奴,抢过一旁的马,向山那边奔去。父亲大骂起来,用鞭子指着她的背影,责令奴隶们跟上。 </p><p>阿月一马当先地奔驰,越过齐膝、齐腰和没过头顶的草,终于看到满脸泪痕的支通念在对着那头大喊:“你带我走,你带我走!” </p><p>那头道:“我如何带你走,我自己都走不脱。” </p><p>支通念道:“你能上天入地,却不能带我走?” </p><p>那头道:“你是族长之女,事实都可称心,却必须得嫁人?” </p><p>支通念嚎叫一声,摸出随身带着的切肉小刀,对着那头便刺。只听叮当乱响,如金铁相交,待她停住,那头毫发无损。主人又喊一声,挥刀向自己脖子砍去,却闻咯喇一声,那刀被头上垂下的流苏挡住,齐刃断了。 </p><p>那头打了个呵欠,道:“不过是嫁人,有何要紧。王母都要嫁玉帝,龙女都要找水蛇,区区凡人又何必执拗。少聒噪,省些力气。” </p><p>支通念瘫在地上,阿月摸过来搀着她回到马边,和其他人汇合后赶回原处,将其奉入马车。除了耽搁了许多时候,这出嫁的车队倒是和原想的一样,风光地流到胡氏门口去了。 </p><p> </p><p>阿月并未随着支通念一同离开支氏,她被支克钦异留了下来,又为其他几位女主人绣了嫁衣。后来支克钦异的儿子归顺了胡蛮儿的儿子胡赤儿,胡赤儿又投靠了中原的实力。阿月一直作为绣娘为主人效力,她的眼力愈发差,绣东西也愈发慢,于是便被赏赐给了一位奇丑无比的男性奴隶作配偶。他们一共生了三个孩子,有人促狭地偷偷讲,那男子一定是将她翻过去才肯睡她。 </p><p>支通念后来杳无音讯,听说是在怀第一个孩子六个月的时候就发了头痛病,又因此死去了。阿月在完全瞎掉后,用随身的小刀抹了脖子。她们都没有再去过山那边。 </p><p> </p><p> </p><p>补充:大家应该都能看出来是沙耶之歌梗的西游记同人吧…… </p><p> </p>

发布时间:2026/09/30 18:35:43

最后修改时间:2026/09/30 18:37:32

2026/09/30 Literary Prison 【258】话别/苦役/时钟/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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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浴火 :

    开始看到支通念坠马后将美丑完全颠倒,就已经看出《沙耶之歌》的梗了hh,等山下那颗吃铁丸、喝铜汁又满口“俺老孙”的头出现,两个世界观的结合却比预想中更加合适。支通念眼中的父母、俊男都是恶鬼蛇蝎,唯独觉得被毁去面容的阿月亲切,这不只是脑伤造成的认知错乱,反而像是让她看见了众人外表之下的真实模样。文章最有意思也最残酷的一点,是孙悟空能够看见天庭与五行山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压迫,却无法理解支通念所面对的婚姻也是另一座山。他连诸天神佛都敢辱骂,谈到女人嫁人时却觉得理所当然,那几句“王母都要嫁玉帝,龙女都要找水蛇”尤其讽刺。最后没有大圣救人,也没有女孩挣脱命运,支通念死于怀孕期间,阿月一生替别人绣嫁衣,最终在失明后自尽。一个被山镇压,一个被婚姻困住,一个被奴隶身份毁掉,只有第一种囚禁被当成了值得反抗的事情。

    2026/10/01 16:47:38 回复
  • 魇 : 回复 浴火:

    哇哇哇哇老师完全读懂我想要表达的了,超级感谢!爱情对于女人来讲肯定不是什么必要的东西,但在不被允许参与公共事业的前提下,劳动的女人一样不会被尊重。本就不会互相理解的人只会愈发不互相理解。这大概就是目前这个社会状态下我能想到的爱情故事了……

    2026/10/01 16:56:06 回复
  • 月生 :

    首先私密马赛本人并没有读过沙耶之歌,不过读没读过都不影响。看到突然降落一座大山和一个脑袋的传说,就立刻想到了西游记,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孙悟空,在各种的衍生故事里读多了大家对于孙悟空“人”和“神”的一面的探讨,倒是很少看到作者去表现孙悟空野蛮不训的“猴”的一面,在五指山下谩骂不休的孙悟空对人类的事情显得非常冷漠,不认为女人必须嫁人,却也觉得嫁人是正常的事情,它在人类传说的另一端,而并不置身于人类本身的生活中间。

    另外有个小小的疑问,故事的开头写“别人叫她劓儿,支通念则叫她阿月”,但在和孙悟空沟通的时候,支通念又说“只觉得这奴隶劓儿入得眼,才选她终日陪着”,这个称呼是不小心写错了呢,还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我可以理解为其实支通念也并没有怎么把阿月当人吗?看似两个人都面临着婚姻的巨大悲剧,但实际上却是两个阶级的女人呢。

    2026/10/01 18:29:37 回复
  • 魇 : 回复 月生:

    是的,其实支通念只是一个大小姐,并没有认同阿月这个汉女的意思。所以其实这篇还是蛮悲观的,没有什么女性互助,单纯就是女性的生存状态罢了。

    沙耶之歌的梗其实是一个人突然脑部受到了巨大创伤,之后他看到所有人都像怪物,只有一个叫沙耶的女孩子非常可爱。但实际上在正常人的眼中沙耶才是个恐怖的怪物。因为这是一个文字游戏,有不同结局,男主如果选择跟沙耶在一起可能会触发屠杀选项。

    所以我在读西游记的时候想到,如果我写西游记的同人,可以试试写爱上孙悟空。但普通地爱太正常了,来点畸形的吧,于是融了一下沙耶之歌。只是没想到在查了一些历史之后完全失去了叙述爱的兴趣,又变回女性生存了……

    2026/10/01 21:23:29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