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评论:随意 </p><p> </p><p>一 </p><p>莫小莫总会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到电脑的情境。 </p><p>四四方方的白色机身,黑色的玻璃面,按下开关,黑色玻璃面上浮现出蓝色的数字,一到四在上面,六到八在下面。真漂亮,莫小莫看着那一串泛着蓝光的小小的数字,忍不住赞叹。 </p><p>这是这个简陋的住处里,唯一称得上精美的物品。 </p><p>莫小莫踩着红色塑胶凳的脚沿,脚沿已经断了,边缘发黑。脚踝在断口处滑进滑出,擦出一道道白色的刮痕。莫小莫无知无觉,整个人伸出去,脸挂在老爹的胳膊肘上,侧着脸看他设置密码。 </p><p>妈妈伸手挡了一下。莫小莫撇撇嘴,滑溜溜的目光钻过手指缝—— </p><p>眼睛鬼精!妈妈拧了一下莫小莫的鼻子。 </p><p>莫小莫嘿嘿一笑,幺六二八六三,心里默念几声。 </p><p>这串数字后来成为她许多软件的密码。学生卡、借书卡、锁屏、便捷支付密码、银行卡。所有需要六位数字的密码,莫小莫一律用这串数字。哪怕脑子忘记了,手也会记得。 </p><p>高饱和度的壁纸。绿得发假的草原和蓝得发硬的天空,看久了,总让莫小莫心中没来由的慌,好像要被吸进去,成为屏幕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像素点。 </p><p>于是莫小莫没事的时候总喜欢鼓捣桌面。一周三十分钟玩电脑时间,打开百度网页,翘着指头一个键一个键敲下“好看的图片”的拼音,再从一串字串里选出对的字,光这一步,就要花上好久。橘红色的阿狸,手里握着彩色的气球。好看,右键保存,再选择平铺换上桌面,阿狸的脸一下子被拉宽,成了一只胖狐狸。皱着眉,删掉图片,再选下一张,最后再换上默认壁纸,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p><p>电脑上装的第一个软件是QQ。莫小莫总能听到咳嗽声。机械的声音在墙壁上滚来滚去,滚进莫小莫的耳朵里。她看看老爹,又看看妈妈,谁感冒了吗? </p><p>又传来敲门声。 </p><p>有人敲门啊。莫小莫踢脚沿,屁股却不肯挪一下,眼睛盯着屏幕上一个又一个窗口。她拽拽妈妈,又推推老爹,想让他们谁去开门。 </p><p>噢,是谁来了,你去看看吧?妈妈看着莫小莫笑。 </p><p>莫小莫哒哒哒跑到门口,隔着绿色的铁门往外望,没有人,又哒哒哒跑回来。 </p><p>没有人! </p><p>她喊道。 </p><p>老爹和妈妈的脸都贴在屏幕上了,没人理她。她把红色塑料凳又往里面塞,人强硬地挤到他们之间。电脑屏幕上映着三个人的脑袋。 </p><p>那天晚上莫小莫总能听到敲门声,她不知跑到门口多少趟,可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p><p>你们没听到吗?敲门声。莫小莫摇摇老爹,又推推妈妈。 </p><p>他们俩对视一眼,又看看莫小莫。妈妈像是憋不住笑似的,道,听到了呀。 </p><p>可是没有人! </p><p>老爹一本正经地开口,噢那或许是鬼吧! </p><p>是啊,闹鬼了吗?妈妈接话。 </p><p>莫小莫想起前两天看过在杂志上恐怖小说:狭小的厕所内,白炽灯一闪一闪。正在上厕所的人,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幽幽的声音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红色的纸巾和蓝色的纸巾你要哪一张?” </p><p>莫小莫没敢看完,把那一页纸撕下来,尤怕鬼从字里行间渗出来,于是把纸条撕碎,用透明胶带裹上,丢到垃圾桶了 </p><p>当天晚上,莫小莫梦见那一串蓝色的数字跳跃着跳跃着,变成六只蓝色的手,撕开束缚着它们的透明胶带,追着莫小莫,要敲开她的脑袋。 </p><p> </p><p>二 </p><p>莫小莫央求老爹帮忙注册了一串QQ号。 </p><p>晚上,莫小莫总把电视调到少儿频道。八点开始会放喜羊羊与灰太狼,一直放到九点十分。 </p><p>电视的信号总不是很好。 </p><p>那是台式电脑改装的,自己拉的线,配了个卫星接收器,像锅盖一样。卫星锅装在顶楼,线掉下来,在阳台外晃啊晃。莫小莫搬个小凳子,踮起脚,半个身子从栏杆挤出去,才握住那小小的细细的一条线,从阳台牵进房里,接在电视上。老爹在上面调整角度和方向,莫小莫就在下面看,等蓝色的界面跳出一串数字,数字越多,代表着能收到的频道就越多。这个过程总不顺利。莫小莫总要跑上跑下,告诉老爹刚刚那个角度好一点,接收到了三十几个频道。 </p><p>哪个角度?老爹半只脚跨到了顶楼之外。 </p><p>就是刚刚的角度! </p><p>刚刚哪个角度? </p><p>我不知道。反正就是刚刚的角度。 </p><p>老爹左右拨弄卫星锅,指挥莫小莫再探再报。 </p><p>电视频道数量最终确定在二十四个。 </p><p>二十四个也很好。莫小莫一个频道一个频道按过去,02是cctv13,23是少儿频道,24是金鹰卡通,这三个频道莫小莫记得最熟。 </p><p>黑黢黢的房间里,流淌着白色的荧光。八点,小羊会准时出现在屏幕上,唱着欢乐的歌。 </p><p>莫小莫盘着腿坐在荧光中间,感受着眼前的光源带来的微微的热。四周都是灰的。灰的桌子、灰的椅子、灰的窗户、灰的床。小羊的声音在灰暗中无限放大,又无限缩小,像弹珠一样,弹到地上,滚落到某个角落里,消失了。她跟着小羊一起哼歌,哼到最后,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小羊,和它们一起消失了。 </p><p>九点十分,莫小莫关掉电视。由灰转黑的那几秒,莫小莫疑心自己掉到了什么异度空间。眼前是眼花缭乱、捉摸不到的荧光黄色线条。像颜色单一的万花筒。一阵头晕眼花,几秒后,莫小莫又被异度空间吐出来,喘着气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p><p>莫小莫摸黑进房间,熟练地摸到电脑开关,按下,黑暗中流出的蓝色光晕让她无比心安。接着输入密码,打开电脑,点开QQ。有敲门声响起,她便欢呼雀跃地跑到门口,扭开第一道门,再透过第二道铁门往外探。月光照着走廊的一角,水泥墙面上的贴着的小广告闪闪发光。 </p><p>莫小莫看假装开门。 </p><p>是老爹和妈妈下班了呀! </p><p>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p><p>这孩子真是的,怎么不早点去睡觉? </p><p>太安静了,睡不着。 </p><p>莫小莫看着空荡荡的房子,鼻子一酸。再次回到电脑前。这是莫小莫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她乐此不疲。 </p><p>并不是每一个晚上都能幸运地等到敲门声。为此,莫小莫加了很多陌生人。加陌生人为好友,对莫小莫是一个莫大的挑战。她当然记得妈妈三令五申:不许跟陌生人说话,不要给陌生人信息。很多小朋友被陌生人骗走,折断双腿和胳膊,变成路边的乞丐,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p><p>但是在QQ上加人不算跟陌生人说话吧?莫小莫忐忑地想。她只是希望听到敲门声,然后玩爸爸妈妈回家的游戏。但万一呢?陌生人能顺着网线爬过来,从屏幕钻出来,把她抓到乞丐窟里变成乞丐怎么办? </p><p>莫小莫心跳如雷,打开好友推荐,一通乱加。发过去的申请很多都石沉大海,通过的人并不多,莫小莫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安心。至少她不会变成乞丐了。 </p><p>通过的人里,有些是好人,有些人并不太友好,发来奇奇怪怪的问话。得知莫小莫是一个人在家时,总会问她能不能视频。莫小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是一个要抓小孩子乞讨的人贩子。果断删掉。 </p><p>莫小莫跟其中id是“止殇”的网友玩得最好。莫小莫不认识第二个字,还是翻字典查到这个字念“shang”,一声。真奇怪的名字。莫小莫的网名叫水晶,头像是精挑细选的黑色小猫。在她的认知里,“水晶”代表着最纯洁、最善良、最通透的东西。没有什么比闪闪亮亮的水晶更漂亮的,尽管她从没有见过水晶,但打从书上第一眼看到这个词语起,她就如此笃信。止殇的头像是水墨画的侧脸,一滴泪从脸庞落下,莫名让人觉得忧伤。 </p><p>每天晚上九点半,止殇都会准时上线。止殇问莫小莫为什么加她,莫小莫说等爸爸妈妈回来的这段时间太无聊了。 </p><p>止殇问莫小莫多大,莫小莫说她已经上小学六年级。实际上莫小莫才四年级,她偷偷报大了两岁,希望对方不要嫌弃自己是小孩。 </p><p>止殇说小学生啊,那很轻松了。她给莫小莫拍了一张图片:桌子上堆满了卷子。 </p><p>止殇: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p><p>水晶:你上初中吗? </p><p>止殇:对。 </p><p>水晶:我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 </p><p>莫小莫想起今天数学作业里的一道方程题,她想半天没有解出来。 </p><p>止殇发来一串省略号。 </p><p>止殇:你拍给我。 </p><p>水晶:我没有手机。 </p><p>又是一串省略号。 </p><p>莫小莫打开灯,翻出作业本,对着作业本一个字一个字敲题,发过去。 </p><p>就这样,莫小莫跟止殇成了在莫小莫定义里的好朋友。她得知止殇今年初三,每次写作业要写到很晚,晚到莫小莫爸爸妈妈回来了,莫小莫要睡觉了,止殇的头像还亮着。从止殇嘴里,莫小莫听到了很多新鲜的词,比如“奥英”“奥数”“模拟联合国”等等。在莫小莫看来,止殇就是一个万花筒,每聊一次就变一个样子。 </p><p>没多久,莫小莫收到一条留言,是止殇发来的:我要准备中考,暂停使用QQ,有缘再见。 </p><p>再发信息过去,就是止殇的自动回复:有事烧纸。 </p><p> </p><p>三 </p><p>没有敲门声的夜晚,莫小莫被荧光淹没。 </p><p>所幸她有找到一种可以打发时间的游戏——装扮空间。 </p><p>她点开QQ空间的小房子,选地板、选壁纸、选窗帘、选盆栽、选家具,再给它们摆到合适的位置。屏幕里是粉色的、精致的小房子,似乎空气里都流动着香水的味道。屏幕外,莫小莫像小青蛙一样蹲坐在塑料凳上,一只手扶着凳沿,一只手把挂画拖到墙壁上。 </p><p>塑料凳紧贴着床,莫小莫可以直接倒在床上。她闭上眼睛,想象身下的硬板床是柔软的垫子,逼仄的墙壁向后退,木制的柜子、冰箱、蓝色的沙发、超大电视机一个又一个蹦出来,跳舞似的在莫小莫面前打转,左摇右晃地跑到它们应该去的位置。 </p><p>还差什么呢? </p><p>莫小莫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 </p><p>墙壁会随着天气变换,今天是粉色,明天是黄色,后天是蓝色,大后天是碎花条纹的。窗帘是纱网的,阳光在每一个住在每一个网格里。窗边还要有一个书架,放着什么呢?莫小莫没想好。她想放《环球寻宝记》系列,但这一套书和想象中的房子一点儿也不搭配。莫小莫决定周末去书店看一看,好好挑选能放在书架上的书。每到阳光晴朗的时候,想象中的莫小莫就能捧着一本书坐在阳光里,窗外的芭蕉叶绿得发亮,窗上挂着的晴天娃娃在书页上投下漂亮的影子。如果手边有一瓶可口可乐,那就更好了。还是牛奶吧,牛奶和书更搭配。 </p><p>莫小莫迷恋这些虚幻的细节。 </p><p>一睁眼,一伸手就能碰到墙壁。莫小莫将自己贴在床上。夏天的晚上,窗户并不总能有风。这样会让莫小莫好受一些,手臂、肚子和腿,汗津津地贴着墙,留下深色的印子。那是“莫大莫”。莫小莫对着莫大莫笑。 </p><p>她又看了一眼电脑,荧光刺得她的眼睛疼。眯了好一会儿,才从晃荡的蓝白色光晕中看清楚左下角的时间,才二十一点四十七。 </p><p>在这场等待的游戏里,莫小莫已经使尽了本领。她现在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就像倒在格斗场。莫小莫甚至能听到耳边传来的哨音和呐喊——爬起来!爬起来!爬起来!镁光灯拷打在她的脸上。 </p><p>狡猾的对手带着一根锋利无比的矛,直戳进她幼小的心房。 </p><p>她想朝着裁判高呼不公平——它违规带武器呀!可哪里有裁判?好在莫小莫有电脑做的护盾。矛刺在盾上,激荡出闪亮的电光。 </p><p>莫小莫就在这电光里筋疲力竭,沉沉睡去。 </p><p>老爹和妈妈回来时,看着睡姿豪放的莫小莫,摇摇头。妈妈走上前去,把莫小莫的两只向上伸着的手臂放下来,又给她盖好被子,临走前贴贴她的脸蛋:“这孩子,睡觉都不老实。”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