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ode:随意 </p><p>*带着对时钟的这种感觉写了这个故事:时针的阴影与分针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重叠却错开。 </p><p> </p><p>“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宜城站,请在宜城站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下车。” </p><p>二〇〇七年的宜城火车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未泡开的康师傅牛肉面粉包味,没等你嗅上一口,又反上一股隐隐的尿骚气。皮革、铁锈、脚气、汗渍、灰指甲、机油、六神花露水……所有气息在这里肿胀、发酵、安家、繁衍。这股的野蛮而自由的味道,与深圳那肆意飞扬的暴虐相比,竟显得和蔼可亲。我曾亲眼目睹飞车党扯下路过女人的耳环,耳环拖着女人飞扬的头,头缀着纤弱的躯体,那场景无异于聊斋里的恶鬼撕下人皮。最终,女人尖叫着,耳垂裂成血淋淋的两半,一半肉滚落在地上,被时代滚滚而来的车轮碾成微不足道的印痕。直到现在,我看到呼啸而过的摩托,都会下意识离他们远远的,生怕下一秒自己的耳垂就身处异地。 </p><p>在宜城通行的砖头没有用,这里有铁管、钢筋和枪。于是,匆匆的我匆匆地从宜城逃离,又屁滚尿流地匆匆回了宜城。我深吸一口,接着,没忍住一阵干呕。庸俗而轻盈的乡愁不适合我,也不适合宜城。这里是一个养育流氓的地方,男的是男流氓,最终结局是进监狱,女的是女流氓,最终结局是跟出狱的男流氓结婚生下一个小流氓。在这里,纤弱的心灵会被日复一日的工厂废气熏成茅厕里的石头。任何书籍的结局都是沦为擦手纸,在那一瞬间,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小方灵魂重量等同。 </p><p>你问小方是谁? </p><p>小方是宜城技校汽车检测与维修技术专业的学生。我们在同一个厂实习,有着一起翘班的交情。小方说他去厂里实习,是专业要求。我专业又不对口,去厂里实习,算什么?我说算走后门。 </p><p>我爹在厂里的保卫科干了几十年。厂子降本增效的时候,外头乌泱泱一群人人手一个板砖(我很怀疑我爹有所夸张)。那时,烈日炎炎,尘土飞扬,我爹举着一块红砖头——场地上捡现成的——单枪匹马镇守在厂子大门口(实则另外两个歪瓜裂枣跑去打牌,我爹倒霉,碰上了),献祭了半个脑门,硬是没让人进厂。那些人只是想要钱,不想要命,于是兴致了了地说着狠话撤退。 </p><p>到我快毕业,我爹大冬天提了两壶酒三包烟,帽子也不戴,专门露出那狰狞的大脑门敲响了主人的门,蹭一下把脑袋顶上去,疤痕跟蠕动的蜈蚣似的,仿佛主任一个摇头,下一秒就要钻进他脑袋里。就这样,我爹把我塞进厂子的宣传部,想让我占着茅坑早拉屎。 </p><p>小方听了,那张四四方方空空荡荡的脸上露出点酸样。我并不习惯看他的脸——白芝麻似的的五官落在那张大白脸上,瘆得慌。 </p><p>真好,我也想去宣传部。 </p><p>他一个搞汽车维修的,被工厂拉去修反应釜。负责人说修车和修釜一样,不都是拧螺丝吗?小方说不一样。负责人说哪不一样?小方说不出来。因为他既不会维修汽车,也不会维修反应釜。听到这里,我打岔问他,那你这几年干吗了?小方理直气壮地说,我写诗去了。现在我知道哪里不一样,汽车没有维修好,死的是别人。反应釜没修好,哪天爆炸,第一个死的是我。这算什么事啊?小方忧郁道。 </p><p>我说这算你用血肉写给大地的诗,多浪漫。他让我滚。我滚了,他又跑过来说,姚越,你有种天生的诗性。我说我不乱搞男女关系。小方尖叫一声,道,姚越,你的思想真低俗! </p><p>我说,得了,谁不知道你骚扰女同事被人在厕所打了啊?小方嚷嚷,我那是请她看我写的诗。 </p><p>你怎么跟她说的? </p><p>我说请她看点儿东西。你知道的,厂里不让看书。再说了,这关飞猪什么事,他凭什么揍我。 </p><p>飞猪是厂里的一胖子,走一路能渗一地油。偏偏他身手灵活,活像一头长了翅膀的猪。此人仗着自己有关系,把工厂所有女同事视为己物。我刚来的时候,飞猪一边领着我熟悉工厂,一边试图摸我的手。猪舌似的肥指舔过我的手背。第二天,我从家里请来我爹供奉在床头的红砖头的子孙,指着飞猪的脑袋说你再碰一下试试。真想知道是他的后台硬还是我和我爹的砖头硬。 </p><p>小方请女同事看诗这一举动,在飞猪看来,无异于邀请他老婆上床。自觉被绿的飞猪当然气不打一处来,火急火燎拱着鼻子一路滑倒厕所,在厕所堵住了瑟瑟发抖的小方。具体的打斗场面我并不清楚,据后来人描述,那场景无异于小鹅戏大猪。小方人虽细瘦,但胜在灵活,在飞猪手下左扭右闪,钻了个空子溜之大吉。走之前,偷偷甩了几滴尿在飞猪的皮鞋上,美其名曰,诗的浸润。 </p><p>我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小方的肩——拍一下他都得抖三抖——你别写诗了,你适合去当流氓。我笑岔了气,空气里回荡着我急促而干瘪的抽噎声。最后,我哑着嗓子说,小方,你别作诗了,你去当流氓,真的。在宜城,写诗是没有出路的。当流氓有。 </p><p>小方给我看过几首他写的诗。我对诗一向没有审美,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读着有一股味道。我问小方怎么回事,他腼腆一笑,说,你知道的,高压釜离不开人,我只好在如厕的时候写两句。我说,飞猪就应该把你的头打烂。小方无所谓,过几天,他又往我这里塞了一本诗集,海子的。这是他最喜欢的诗人,让我多读一读,熏陶熏陶。我说管他是海子还是枣子还是梅子傻子疯子,厂子都不需要。厂子只需要——我比了个手势——我做的就是这个。你想在我这里曲线救国,没门。小方急了,说,你不是念中文系的吗,怎么没点理想?我翻了个白眼,说,就许你上学的时候写诗,不许我上学的看帅哥?我念中文系的唯一理想就是钓一个文艺青年。谁知道文艺青年都是骗人的。 </p><p>再说了,小方一个搞汽车维修的,他懂个屁的诗。我都不懂。 </p><p>我从深圳回来当晚,我爹又一次坐在院子里,抽了十六包烟。蝉滋哇滋哇乱叫,叫人心烦意乱。我坐在我爹对面,他一手抽着烟,一手“啪”拍死一只蚊子,还顺带在腿上划拉几下。我说老头别抽了,牙都臭了。他说你闭嘴。他用沾了蚊子血的手摸摸自己的脑门儿,露出点惋惜,那里的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条蜈蚣般肉色痕迹。回来也好,他说,我这儿还有个脑门可够造的。我说别,我自己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烟屁股在夜里闪着熹微的红光。蝉大约是把自己给叫死了,高昂的一声声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哑了火。夜晚一片寂静。第二天,他鬼鬼祟祟地出门,又得意洋洋地回来,说闺女,宣传部的位置还给你留着。看着我爹那张笑嘻嘻的老脸,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p><p>我就这样跟小方猝不及防在工厂再度相遇。我们大眼瞪小眼,不得不说宜城真是个奇妙的地方,这里没有生老病死的循环,只有重复,生的重复生,老的重复老,病的依旧病着,不好转也不恶化,死的反复死。小方看着和过去一样,一样瘦,一样长,脸上一样空空荡荡。我透过宣传栏的玻璃看自己,在离开这里的短短一段时间,我比他老了许多。 </p><p>我们约了个地方吃饭。就在离厂里不远的胡家尧考。店头上的“烧烤”就少了“火”,老板说是某年大雨,把“火”吹掉了,懒得花钱补,就这样吧。小方管这家店叫“胡家尧孝”,我笑他不识字,说明明是“尧考”。他说这样才够诗人。以前翘班的时候我俩经常来这里吃饭,一边吃一边骂,这家店的烧烤跟他家的店名一样,缺把火,水不拉叽的,难吃。但用水煮菜做烧烤,很有叛逆的态度,小方为了贯彻诗人的名头,决定每段时间都来这里吃一次。 </p><p>许久不见,一时间也无话可说。隔着空气,我打量他,他也打量我。菜上来,第一口我就觉得不对。居然舍得放孜然了。一问,原来是之前的老板下海了,把店盘了出去。 </p><p>我开口,说,我以为你会走,没想到你留下来了。 </p><p>他说,留下来好歹有口饭吃。倒是你,我以为你会留下来,没想到你走了。 </p><p>我看着他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笑了:“还没放弃请人看诗呢。” </p><p>小方有点悲伤的样子。他说王倩最后跟飞猪在一起了。王倩就是上文提到的女孩儿,方脸,齐刘海儿,笑起来露出门牙,说话时中间会漏点儿气。这个女孩儿简单,在小方第一次请她看诗的时候就摆摆手,说自己看不来那东西。小方非说这诗是写给她的,写给她标志性的宽阔的下颚。用小方的话来说,是辽阔的大地栖居在她的脸庞,让人一望而生乡愁。这下王倩懂了,她郑重地回应小方:“你是好人,但我不跟你处对象。 </p><p>可她怎么能喜欢飞猪那一款?小方的眼神里透着忧郁。她知不知道她的脸闪耀着的诗性——啊,我该怎么形容,宇宙的奥秘都藏在那张脸里,广阔而神秘。她竟然选择了飞猪。难道宇宙潜藏的奥秘,就是一只猪吗? </p><p>我说这挺好的,王倩不是活在诗里的符号,也不担当你自以为的灵感缪斯。不过这跟你被打有什么关系? </p><p>我怎么知道?说到这,小方更忧郁了。他想不通自己怎么每请王倩看诗,都要被飞猪揍一顿。 </p><p>我说或许你跟飞猪才是命中注定,是亚当和夏娃,是林黛玉和薛宝钗,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一体两面,是波粒二象性。无论他娶了谁做老婆,他都会想起在工厂里有一个方脸请他曾经的“老婆”看诗——看诗,多么新鲜的词汇,他从前不懂诗,之后也不会理解诗,但诗,就像一粒种子,深深扎根在他心里,只要他看到他老婆,就会想起诗,就会想起你,就会想起在厕所里被你戏耍,于是怒气冲冲跑过来揍你。或许他揍你,就是为了让你给他写一首诗。 </p><p>波粒二象性是什么? </p><p>我随口说的,这样听上去高级一点。 </p><p>小方说,还没说你呢,怎么一声不吭去深圳了? </p><p>我说实现理想。 </p><p>这回轮到小方笑了,一笑,整张脸就像一团用过的手纸。他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理想? </p><p>我当然有理想。眼前这个傻逼的只知道泡妞的搞汽车维修的嘴里满口是诗的外行怎么可能懂我一个正黄旗中文系的理想?我想在汩罗江溯游从之,等一个我心悦的王子。我想跳进江水捞起屈原的尸骨做成笛子,站在二十四桥上彻夜吹。我想躲进山林之中,在漫天的落叶里祈求一只苍白的山鬼实现我的愿望。我想偷走荆轲的剑,在市场之中十步杀一人。我想冲进周公的梦里,撕烂梦里蝴蝶的翅膀。我想在徘徊在洛川之上放声哭泣,请求美丽的洛神给予我一个轻柔地吻。我想跪在黄金台上,等紫色的雪落满大地。我想骑着一头大鲸飞向天上的宫阙。我想变成一直天狗,吞下遥远的太阳。我向站在世界的顶端咆哮,在宇宙之中扭曲成黑洞。我最想做的,是偷走上下五千年所有文人墨客的尸体和灵魂,把它们酿成酒,封进坛子里,让它们在太阳下爆炸!爆炸! </p><p>见我许久不说话,小方问:深圳能实现理想吗? </p><p>宜城不行。深圳不行。哪里都不行。飞速发展的新时代不需要一颗晒得太久的旧心灵,自此,我读的古诗古史故事全部都是废纸。我只能吞下废纸、吞下眼泪、最后吞下自己。我把自己剁成粉末,静悄悄等待一个瞬间。等待一个高温,一个失误,一个工人昏昏欲睡,而一个压力表已经到达极限的瞬间,那时候,我将跟所有粉尘一起,一飞冲天。 </p><p>夜风吹过我和小方的脸。许久不见,他的五官竟然在清晰了许多。 </p><p>我问小方要不要辞职。他问辞职之后干吗?我说写写诗,至少不用在厕所写,去菜市场,去马路边,去观音寺,去十家坟。 </p><p>他说,姚越,我现在已经会修反应釜了。 </p>
时钟这个主题真好!还有另一个追寻她的旅程的故事,一步一个脚印覆盖上对方的生活轨迹,追逐无限贴近却永远错过的一瞬间。脑完了。
读下来第一感受:好流畅。 其实看到反应釜的时候就隐隐约约在期待爆炸了,没想到其实并没有炸,有所映照的是小方结尾的回答。真好,轻盈且有行文上灵动的感觉。 细看的话倒还是有不少可以更加精简的地方,比如说姚越的理想那里,有一种刹不住车的即视感,回归到爆炸时才安分下来。不过整体读下来也已经很到位了。 姚越和小方,谁是走得更快的分针呢?一定要在表盘上挑的话,我可能还是喜欢秒针一点,从来不停步,只是一直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