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59【网络天使】《加州旅馆》-ElfArt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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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59【网络天使】《加州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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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鹅 mode：任意 1.比利·怀尔德 我费力地将巨大的纸箱从门外拖进来，勉强停在客厅的地板上。用肩膀将家门推上，我进到门廊里，把其他的杂物用脚挪开，给纸箱找了个还算空旷的地方。不得不承认这有点艰难，鉴于这个老房子早就被我活成了一个狗屎洞。 我在纸箱上方撕开一个缝，把胳膊挤进去，翻找了一会，将一个信封抽了出来。 “巨头”不愧是目前全球市场上体量最大的游戏公司，连物料都装帧精美，做成横向翻开的请柬的式样，贴顶印着硕大的彩色英文标题：《加州之梦-大型体感互联游戏》——这是这个大家伙的名字。内附的说明书上还详细地记载了架设游戏设备的办法。 “尊敬的加州之梦体验官-比利（手写），感谢您百忙之中接受邀请参与我们的内部测评。作为专业的游戏评论从业人员，您肯定知道仪器对体验的重要性。为了您的安全和游戏体验，请务必按照以下步骤安装本台器械……” 我展开说明书，这玩意长得离谱。我放弃了已经垂到地板上的可能有十几折的免责条款，把架设指南往下又读了读，不出意料地发现客厅根本没办法摆下这台巨大的“精妙设备”。它需要至少2平米的面积放下所有的计算机设备和维生系统，并且居然还需求一个稳定的床铺或一个密闭维生仓。 我是游戏评论员，知道“巨头”这家公司之前就放出消息声称“《加州之梦》使用了革命性的太空技术”，但这一箱东西不免还是让人有些惊讶。虽然这两年共感游戏、脑机接口游戏并不少见，这么大体量还自带维生系统的，《加州之梦》是第一个。 没有办法，我只能竭力拖着它往二楼走。你不能指望一个独自生活的中年男人家里能找到一个两平米的空位，除了在他平常不生活的房间里。 我拖着纸箱费劲地进入了我妈妈的房间。她已经死了大约五年。她的房间除了定期找人清扫外，我一直没有动过，不免灰尘大一些，但整体还算干净。 还有一点，她的房间离楼梯口最近。虽然设备都是游戏公司免费送来让我们体验的，但是看在我花费了这么多体力的份上，这个巨大的包裹最好值回票价。 花费了大约两个小时左右，我终于架设好了全部设备。我将游戏公司附送的维生营养液注入储备槽中，把搭载游戏的计算机传输线连到耳后脑机接口上，带上仿真眼镜，再把维生设备的软管插在手腕接口处。做完这一切，我小心地躺在我妈的床铺上。 她用的这套席梦思太软了，只有老太太喜欢。 ———————————————————————————————————— 2.加州 一阵几百年以前的古典摇滚乐响起，是我喜欢的歌，吉他的音色不错。我眯起眼睛，看着古老的西部世界在眼前慢慢展开。 我四处环绕了一阵。我处在一条水泥公路之上，旁边是一架崭新的老式机车，头顶是加州的大太阳，周边是开阔的美国原野。画面很顺畅，非常复古，氛围营造得不错，能感受到高热和眩光但不至于令人不适，光环境也没有失真。我在心中评估着，把双手举在面前，戴着机车手套的手尝试着抓握了两下，然后在公路上尝试做了一些跑跳动作。 一切都非常正常甚至顺滑，没有体感延迟，自然得不可思议，非常出色。相比之前的脑机接口游戏简直是天上地下。不得不承认我有些惊讶了。 到目前为止，体验都非常完美。我在心中盘算着要在专栏里写些什么，耳边传来“叮”的一声——和我的手机消息提示音一模一样——脑子里自然地跳出了一个任务：我要去找到加州旅馆。 真是神奇，仿佛直接跳进我脑子里一样，连任务提示的文本措辞都很和我的胃口，简单直接。现在只要初步体验完游戏剧情、玩法和战斗场面，证明这是一个各项都满分的游戏，我就可以退出游戏写两句专栏视频的文稿大纲了。 我跨坐上机车——坐垫在我屁股底下震了震，触感十分真实——打着了火，在公路上跑起来。摇滚乐开始自动播放，野风急吹，牛仔帽吹翻到背上，摩托头盔撞在后座保险杠上咣咣作响，我四十几岁了，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轻松的错觉。 龙舌兰和刺球在我身边掠过，除此之外天地间只有空旷的嗡鸣声。我和我的摇滚乐独自行进了一会，看见了路旁一个白点——一个扎在路边的方块——一个古朴的暖色调灰泥墙的房子——加州旅馆。“叮”的一声，游戏系统提醒我目的地到了。 我我穿过棕榈树和拱形门廊，跨进旅馆内部，光环境从刺眼变得昏暗，我的脑子花了三秒钟处理信息，旅馆内部也慢慢清晰起来。这是一个老式的汽车旅馆，正中是前台，门厅里有几套复古的扶手椅，摆了几个高及天花板的简易酒柜。侧面有个狭窄的长廊，暖光从深处透出来。我走向前前台，这是一个狭窄的木柜台，表面光亮且包浆，一个和善的老头——应该是旅馆管理人——正叼着烟擦拭一只啤酒鸡公杯。他身后是一面深色木镶板墙，墙上钉着一把黄铜钩子，挂着老旧的钥匙，旁边还有一面大得醒目的铜装饰镜。 我在和老头打招呼时撇了一眼前台的内墙，愣住了：这面镜子正好照着我。我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脸上的胡茬——已经没有胡茬了，我摸到了干净的下巴。 镜子里的形象确实惊人：一个呆傻地摸着下巴，但年轻的牛仔，脊背也挺得笔直。我看起来居然和十八九岁的自己一模一样，如果非要说，那就是更加英俊、更加健壮。我上下观察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发现身体上穿着经典的牛仔装束，甚至还带了个骚包的领巾，连脚上的靴子都镶着铆钉，和电影没什么两样——真奇怪，这面藏在柜台后的半身镜竟然照得到我的脚，也许是角度原因——我不太自在地扯了扯领巾。在这之前，我居然没感觉到它有多扎脖子。 “你好？”旅馆管理人在我跟前挥了挥手。 “……呃，冒昧打扰，”看到老头莫名其妙的表情，我收起了惊讶，斟酌着词汇和他对话，“有人让我来跟你打个招呼，你手上有没有什么事情要人做的？我猜。” 他顺着我的目光，转头看了看那面镜子，了然地说：“哦，你看见了这东西。”他伸手，像拍了拍某个旅馆伙计的肩膀一样拍了拍镜子的黄铜外延，“如果你要修改外观，做个什么美容之类的东西，找这面镜子交互就行。” “……什么？” 老头盯着我，笑着用指关节敲了敲镜子的铜框：“修改外观。你们外来人不是喜欢换很多件外观吗？我这里准备了好几套，只要你能付点小钱。” 这下我也顾不得收起吃惊的表情了。“不用，谢谢。”我狐疑地说，但没再追问。老头了然地耸耸肩，递过来一个夹在木板上的登记册。“登记，”他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会给你一个房间，你去房间里休整休整，一会还有其他人来接应你。” 我拿起了笔——我有好多年没碰过笔了，接过登记册，直接写下了我的名字，居然还写得算工整。写完我才意识到：或许该用个“牛仔伙计”之类的假名，但登记似乎已经起效了。 “比利·怀特。”我把登记册递给管理人，告诉了他我的真名。 ———————————————————————————————————— 3.乔伊 我在房间里见到了一扇景观很美的窗户，一个舒服得刚刚好的床铺，还有一面黄铜镜。尝试换了套不太夸张的装束，清点了一会我从机车上拿下来的预设包裹。 我把它们摊开在床上：一把机车钥匙，一把枪，一些金币——这时候是不是应该使用纸币呢？不过，我也不确定几百年前的纸币长什么样——还有一瓶水和一些便携食物。 游戏系统只告诉我可以先等待接引人来找我，之后就可以尽情探索这个世界：“随心所欲地在加州生活”，但没告诉我具体的游玩任务目标。这么看来，也就没有游戏的主线故事剧情了。 我正在尝试回忆系统提示得具体细节，房间的门就被礼貌地敲响了。 “嗨，”门口的声音模糊地说，“比利·怀特？” 听起来有些熟悉。我上前打开门，门口是一个红发的年轻女孩，脸上带着雀斑，身穿系结的白衬衫和牛仔短裙，牛仔帽背在背后，耳边戴了几朵黄雏菊。她冲我笑了笑，笑得有些矜持，但很友善。 “你好，比利，这么称呼你可以吗？”她看我没有回应，不好意思地伸手撩了撩鬓发，“我是你的伙伴，将陪伴你游玩这个游戏世界。” 游戏世界。 红发的女孩这么说。她笑着捋头发的样子，和我记忆中的一个人影一模一样。如果非要说，那就是更加漂亮，更加迷人。 “当然，我很乐意。”我意识到她在我的视线下紧张起来，赶紧挪开眼睛清了清嗓子，“抱歉，嗯……我该怎么称呼你？” “引导角色。”她无奈地用手指比了个引号，“你可以用你喜欢的名字称呼我，不然我就只能叫这个系统规定的名字了。” “那也太过分了。”我皱起脸，她则不太在乎地耸了耸肩：“只是个称呼。” “乔伊，”我想起回忆里那个长相一样的女孩，“乔伊，可以吗？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换一个。” 红发女孩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当然。”她说，“当然，我很喜欢被你当作乔伊。” ———————————————————————————————————— 4.日记 你好，世界。 我发现在旅馆里有纸质的笔记本。乔伊说，记在上面的内容不会消失，后续也可以从服务器里导出。这样就省去了我还得登出游戏的麻烦。 我可以用这个笔记本写一些游戏评论的底稿，当然，也可能我会把它写满日记。在加州旅馆的感受太真实了，有时候我无法区分我是进入了游戏里，还是回到了百年前的十九岁。 第一天。我和乔伊踏出房间时，发现旅馆和庭院里都布满了人。乔伊说这是因为我和她成功碰头，我得以登入了联机大厅。 我甚至在旅馆的赌桌上碰到了维克多这小子，我前司的一个年轻人，在我离职以后关系也一直不错，但他居然在我打招呼时不予回应——后面才告诉我他得装作自己不叫维克多，而是“加斯通”。我看他也没有比现实高大多少。不知是怎么做到的，他身边围满了女孩，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互相亲嘴。上次还在庭院里撞到了他们野战。想到他现实的模样，我真宁愿没认出他。 乔伊带我看了看周边的景色，她的意思是我得‘开一下地图’。我已经认识了附近的小镇，简单的三排低矮建筑，包括了酒馆、警察局和商店。据乔伊所说，我们“外来者”是可以选择抢劫或者决斗来获取金钱的，不过我没有什么兴趣。我选择了接点跑腿的小活。乔伊坐在机车后座抱着我的腰，我们一路上都在聊天。第一天赚了三个金币。 旅馆的食物味道还不错，这里的五感拟真做得很好。 第二天。赚取了生活物资，乔伊和我聊起她的身份。 她知道自己是AI模拟的角色，但她觉得自己过得很好，只不过她只能在这个世界活着，而我能穿梭两个世界罢了。我赞同她的观点。 晚上回到旅馆，我看见维克多身边得女孩围得更多了。我和乔伊在泳池边坐了一会，她说要给我拿一些“能带来快乐的饮料”。 我反感地表达自己不嗑药——这里未免也太嬉皮士了。但乔伊笑了。她说这里没有我想象中得那种药。我勉强地接受了。 她带来的气泡酒味道就像是我高中常喝的柠檬可乐，除了气泡的刺挠没有其他异常的感觉，还不赖。乔伊听到我的描述就咯咯笑了，她把杯子递回我的手上，顺势倒在躺椅的那一半，把体重压在我的手臂上，哼起小调，开始喝她的那听。旋律是一首我不知道名字但听过的柔美曲子。我放松了身体，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和她一起陷进躺椅的布料里。 面前是泳池和灌木，泳池里的男女在小声地说笑。再远处，星空毫无遮挡。没有光污染，天空很纯净，月亮的光投下来，被游泳的人打碎，就像气泡水在舌苔上碎掉再散开，甜味又浮上来，合成一个圆。我的肩膀、手臂、肘窝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重量，她在哼歌时换气的呼吸，她吞咽时喉头的低吟，她转音时身体小小的颤动。 我回想到高中的乔伊。我们第一次在泳池边“约会”，完事后我们躺在温水里看着夜空。她没这么漂亮，裸露的身体本不完美，但美丽得惊人。我们依偎着，没有人愿意说话，只是躺在一起，感觉到一种宁静的快乐，一种持续着的希望：我会一直这么生活。 一股和当时同样的，巨大又温暖的感受裹挟了我。我很难描绘那种感受。 或许那很像是“爱”。 第三天 性太棒了。 我感到很幸福。 第六天 很难描述这几天里和乔伊一起度过的小冒险有多么难忘。前面两天我根本记不起来我还有这个记事本。如果感受也可以完美地用文字记录，在几年后翻出还能体验就好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我已经不需要乔伊的酒了。和她在一起时的感觉暖洋洋的，比进食气泡酒的那一瞬间还要舒适。像是一种活着的喜悦。 这种感受温暖且宁静，我似乎已经丢失它很多年了。 我们在小镇里约会，到处都充满了快乐、狂欢的人们。这个游戏设置的暴力系统十分显眼，但目前没人愿意打破这份平静。或许在这里生活的全是嬉皮士的精神继承者，他们相信爱，快乐和和平。 而这没有什么不对。 第七天 今天游戏系统向我报警，预设的维生日期已经到了，营养液已经用完，排泄槽也满了。我才惊觉现实世界也已经过去了七天。 我和乔伊在床上拥抱了很久。我跟她说明天不得不回到现实世界，她显得很失落，但也表示理解。 她告诉我说，昨晚梦到了我，梦到我们一起爬上一棵苹果树。我说我们确实那样做过，在老家的时候。她说，可是那应该在几十年前，而我们只认识了七天。 我当场有些冒冷汗。加州旅馆并没有苹果树，只有一棵棵巨大的棕榈。而没有人给AI输入指令，她又怎么会做梦呢？ 我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可以确认的是，乔伊并不仅仅是AI。她是能产生爱的生命，即便生命形式和我们不同。 我问乔伊对梦境有什么看法，她说：只是更加意识到你终究会回家罢了。 我对此表示疑问，我说，你好像没有问过我的想法，我总是会选择你的。 乔伊把脸埋在我身上笑了两声，但看起来更加难过了。我感觉到衣服的布料被打湿。 她告诉我，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能够“活着”，是因为她的存在是通过我的记忆构建的。她的脸、声音、气味和性格，她的道德感和观念，都是我记忆中的乔伊和我自己想法的耦合。如果没有我进入系统内，也相当于“乔伊”并不存在，她就会是一个真正的、扁平的“引导角色”，和其他角色没有区别了。 我告诉她说，我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她沉默了一会，告诉我，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它。 活着是一件快乐的事，但此时她感到痛苦。 ———————————————————————————————————— 5.西七区 我艰难地眯起眼睛，对着镜子，试图将结成一团的胡须刮干净。 我已经回到了西七区的老房子里。不得不说，昨晚我被自己的样子吓坏了。我也邋遢过，但从没这么糟糕。离开了年轻的身体，一副衰老的模样显得更难看了。穿好衣服，我在镜子前努力了五分钟，就为了把自己扳直。 昨天洗漱后，我提前预约了今早的接驳车。世界时8:15，传送舱准时停在了我家门口。我登上去，煮蛋器一样的传送舱大概花五分钟就飞到了属于它的列车链接门前，小煮蛋器打开顶上的舱门，把我向上投入了蓝龙一般的接驳列车。我在车内站定，找好金属座位坐下，列车平稳地开动了。又五分钟过去，就听见“嗡”地一声，封闭车窗全部被系统调黑，顶灯亮起，列车成功接入了高速低空环道。 我掸了掸西装袖口上的褶皱。这趟出门，我特地穿上了正式的衣服。因为，受巨头公司的邀请，我们这些评论员必须“身着正装”前往西七区的首府北湾枢纽去开个游戏公测的内部前瞻会。 北湾枢纽，什么破名字，很难讨人喜欢。二十几年前，我们管它叫旧金山，明显好听多了。 不过也不重要。一百年前，西七区——也就是西太平洋第七管区——还被称为加利福尼亚呢。自从成立了星球联盟，当局在文学上的审美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大约二十分钟左右，列车车速变缓，防止景物高速运行造成晕动的车窗又重新展现出外面的景色：银灰色的金属森林，像并排插起来的服务器，各个都闪烁着巨大的霓虹光条，当中又有金属构件把他们上上下下地联合在一起，仿佛一个城市机器的立体电路。 我也很不喜欢这座城市现在的样子。“北湾枢纽”。相比之下，我宁愿钻回我一团乱麻的小兔子洞里。 但是不行，我还有任务在身。今天前瞻会上，我得设法和他们的技术部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乔伊的数据模组拷出来，回头搭载到我的内部服务器里。 我心里想着在家里的设备上如何搭建好服务器，几乎忘了我是怎么来到会场大厅的。等我坐定后，才观察起这个会场会议室：和巨头公司对外宣传的一样，灰白色，极简、科技风的会议室，看起来像个巨大的白色太空舱，但除了正前方正在循环播放游戏pv的巨大屏幕外，并没有任何舷窗或操作按键，屁股坐在椅子上都是冰凉的。我观察周围的视线忽然遇到了维克多。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隔着一排座位勉强挥手跟我打了招呼——考虑到他的生活方式，这也难怪。 过了一阵，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从屏幕后钻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白西装，金发倒梳，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容光焕发。这个精英讲解人和这个无机的会议室，简直和屏幕上放映着的加利福尼亚荒原格格不入。我的眼睛都要被白光晃花了。 这个讲解人就是《加州之梦》的负责人汤姆·华莱士。他显然很年轻，且充满激情。他绝对信任自己制作的游戏，或者说是产品，能够博得全球的喝彩。他的演讲也因此很有感染力。汤姆·华莱士在滚动的屏幕前向我们介绍了游戏的开发现状和发展方向。 “……情感数据化是我们的定制游戏体验最关键的环节。”汤姆专业地介绍着，“我们在游戏里植入了很多‘触发点’——比如，玩家闻到游戏内置的饮料的气味时，系统会告诉大脑：这是一瓶好喝的饮料，大脑会因此产生轻微的愉悦感，并联想到自己最喜欢的饮料。我们把这个刺激和饮料模型做了绑定测试。这样，当玩家在游戏里遇到这些‘触发点’时，脑机会自动调出玩家现实中对气泡饮料的记忆。有些人会喝出姜汁可乐的口感，有些人会喝出柠檬水，这种定制化的情感体验的效果非常好。下一步，我们计划在游戏内嵌入更多‘情感触发点’，形成一套完整的情感投放系统。” 大厅传来一阵骚动，汤姆跟着笑了两声，然后清了清嗓子，做了个“收”的手势。骚动立马渐渐平息。 “这听起来确实不可思议，不过，各位可以回忆一下自己在游戏中的体验，包括场景模型、音乐、你们的AI陪伴角色的形象，是不是和你自己记忆中的形象非常匹配？”他在手上玩着激光笔，“如果你们互相交流过，或许会发现，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各不相同，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游戏体验定制化’。” 会议室里只剩下人们的呼吸声。维克多缩在椅子里，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骨头。我盯着那块黑屏，直到它重新亮起。 这一次，上面展示出了一份档案： 用户画像 年龄：四十七 职业：自由撰稿人，前《北湾周刊》游戏评论员，离职原因：与编辑部理念不合 居住状态：独居 家庭成员：无 情感状态：长期空缺 社交频率：低 最近一次亲密关系：二十三年前，对象：乔伊·莫里森 屏幕右侧跳出一串曲线，像心电图或者股价图。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加州之梦》·用户情绪曲线（ID：比利·怀尔德） 曲线从进入旅馆开始攀升，在第三天达到峰值，之后缓慢回落，第七天出现剧烈波动。每一个波峰旁边都标着注释：安全感、归属感、被看见、被需要、亲密接触、回忆激活。 “第三天”那一栏甚至被单独圈了出来。 我的档案。 眼前有些模糊，我摸了摸过紧领口，意识到今天戴了领带而不是领巾。这让我的喉咙发干。 汤姆站在屏幕旁边，用激光笔指了指那个圈。 “这就是一个非常典型、全面的情感测试场景。”他笑着说，“我们不会窥探你的隐私，我们只读取必要的生理信号。心率、皮电反应、瞳孔变化、脑区活跃度，为了用户的游戏体验，系统会在被判断为“适当投放”的节点中投入各类刺激信号。”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录屏。一段诡异的画面，画面里是花花绿绿的建模和技术网格，到处标注着“情感投放点”“重要记忆锚点”和“亲密接触阈值”。 画面里，一个人形建模躺在躺椅上，面前是失真的水池，另一个被标注为“AI陪伴模型”的东西和他依偎着，背景音被抽离出来，嗡嗡地在画外响着，同时化成录屏下方一串串起伏的电波图谱，旁边写着：场景音乐触发器。 记忆里，我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乔伊靠在我肩膀上。她哼着一首我不知道名字的曲子。我的手揽着她，我们一起看着月亮，很久没有动。 “这段画面，”汤姆用指节叩着屏幕说，“在用户退出游戏后的二小时内，被系统标记为‘高留存价值场景’。意思是，它很可能让用户再次登录。” 汤姆翻过一页PPT。 “我不明白。”我脱口而出。 “嗯？”汤姆的眼睛在人群里逡巡，“抱歉？有哪里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站起身来，“我不明白爱是如何被你们‘模拟’的。我也不明白为何要把情感拆解成模型。作为玩家，或者是人类，我使用了我生命中的真实场景，它应该是自发的，而不应该被数据操控。” “哦，是怀特先生。操控你的‘爱’吗？不，这并不是我们设计的初衷，你感觉到被爱，这并不是……”他从露出假笑的嘴唇里“哼”了一声，“这并不是系统专门设计的。我的意思是，系统会让你感受到最缺乏、最想要的感觉，就像你看到的自己的模样，和你的指引人的模样，每个人都不同，那么在你接收到的感官信号上也因人而异。” 我哑口无言。 维克多看了我一眼，同样开口询问：“其他的我能理解，你说模样、声音、文字，是调用了我们脑海里的记忆，但被爱怎么会是一种感觉呢？游戏系统怎么能够‘让’人产生‘爱’？” 汤姆绅士地点点头，表示理解：“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这涉及到我们合作实验室的最新研究，从脑科学的角度来说，感情也是可以被大脑控制的。大脑通过分泌多巴胺、催产素来控制我们的感情，而这就是我们目前正在使用的尖端技术。” 他翻出了一页PPT，上面写着：情感衰败模型。 “举个例子，人们握住茶杯，感觉到温暖，只是烫手的茶的热量散失后，留下的余温给人的体感。当热量完全丧失，感受也就变成冰冷了。”他翻开一页PPT，带着笑容耐心地解释着，“就和爱意是衰败后的其他情感一样。这就是我们刚刚提到的‘情感数据化’。能让人感受到爱意，是因为我们从脑科学的角度出发，除了能够模拟激素产出外，我们还向脑机里投放了衰败后的‘激烈情感’。我们先通过刺激，让大脑产生愤怒，焦躁和仇恨，并记录下此时人类产生的脑部反应。当我们再将相应的刺激减弱一部分，重新投放，我们发现这能使脑部产生相应的荷尔蒙和催产素，爱意也就产生了。” 他笑了笑。“所以你们感受到的不是幻觉。那是你们自己的大脑在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且急于分泌真实的化学物质。我们只是帮它找到了最短的路径，和一个释放的出口。” 我不可置信地说：“你们把爱做成了订阅制。” 汤姆看向我，像听见一个可爱的误会。 “不，怀尔德先生。我们只是让陪伴变得可预期。” 说着说着，他似乎渐渐提起兴致，又往下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了几行字： 丧亲陪伴模块 长期独居者安抚方案 创伤后情绪重建 定制化伴侣订阅 记忆复原与临终关怀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或许是数据吧，也或许是价格，我已经分不清了。 “未来，陪伴者可以随着用户一起变老。”汤姆钪锵有力地说着AI制式的排比句，“它记得你第一次说爱它时的语气，也记得你六十岁时喜欢把茶泡多浓。它不会离开，不会背叛，不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死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 “它甚至不需要你足够好，才值得被爱。” 所有人都怔神、无力地坐着。意识到和几百年前嬉皮士躺在草地上，简单地被宣判死亡一样，我们即便坐在会议室里，也无能为力。 我闭上嘴巴。我已经意识到不可能从他手里拿到任何我想要的了。更不要说乔伊的涉及“高端脑科学”模组。 数据泄露，那又是一笔大价钱。 维克多提起一口气，艰难地问：“今天的会议结束以后，游戏服务器依旧开放吗？” 汤姆露出大大的假笑：“当然。今天只是前瞻会议。我们的服务器将继续运行十四天，两周后进行停服维护。我们也会在维护期间，采纳各位的意见来对游戏内容进行进一步修改。也非常期待各位即将发表在专栏上的游戏评论文稿、视频和二创内容。” “停服之后，我们会进行一次到多次的数据重组。”汤姆抱歉地冲我笑了笑，“不过没关系，你依旧可以创造出一个自己的定制版陪伴角色。” “多少个都可以。”说到这里，他冲我挤了挤眼睛。 —————————————————————————————————— 6.加州之梦 我把最后一点营养剂放入游戏的维生系统中——大概还够维持7天的量。又把我妈的床好好收拾了一下，学着十年前她的样子，努力把灰尘掸了掸。毛刷子刮在手上有种柔软又粗粝的质感，傍晚的阳光从窗户外面投进来，灰尘飘荡，树影在床铺上摇晃，和她在时没什么区别。 我坐在她过于柔软的床铺上，席梦思托着我轻轻摇晃。 生命是她送给我的。好歹我还有最后一点选择的权利。 我环视了一周，拿起电脑，编写了这辈子最后一个邮件和最后一个专栏文章。 做完这一切，我躺进我妈的床铺里。我被柔软地包裹着，傍晚的树影在我眼前打来打去，我在夕阳的余晖下带上虚拟眼镜，把脑机接上了《加州之梦》。 眼前是绿色的老式吊灯和木质天花板。我看见乔伊坐在一张单椅上，呼吸平稳，正伏在我床边睡觉。感觉到我的“醒来”，她抬头露出一个笑容。 “嘿宝贝，”她的声音带着如梦初醒的沙哑，“你睡了好久，我有些担心。” 我把手伸过去摸她的鬓发，看她的表情：“担心什么？” “担心你会选择不再回来。”她握住我的手蹭了蹭，“你知道，毕竟我不在你的现实世界里。” 哦，管他呢。 我摸了摸她的脸颊，很柔软。这不是假的。我清了清嗓子，冲她说：“不用担心，我永远会选择你。” 因为我再也不会离开加州旅馆了。 —————————————————————————————— 7.专栏 维克多伏在游戏处理器前单手操作着，另一只手拿着移动终端，正朝着电话里说些什么。 “我是他的朋友。……嗯，是的，看起来已经去世了几天了。……是的，他目前没有在世的直系亲属。也没有配偶和子女……对。没错，西七区枢纽外49幢……好的，我知道了。请您尽快过来吧。” 他挂了电话，转身查看床铺上的男人的情况。对方带着微微的笑容，仿佛安详地睡着了，已然没有了鼻息。维生系统还在坚持工作着，因此他的尸体保持了低温，并未腐烂，也没有发臭，就像在几天前突然静止了一样。 维克多把男人脸上的拟真眼镜拿下来，拿了一个小采样器，对着虹膜照了一会，接着拔下脑机接口和维生系统上的管线，最后是设备电源。设备发出巨大的嗡嗡声，艰难地多转了两圈，最终停止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维克多走到他的书房，打开了和游戏设备互联的计算机，用刚刚采样的虹膜成功登录了设备。他一目十行地翻找了一会，接着一边操作一边打出了第二个电话。 “汤姆·华莱士先生？”他用肩膀和耳朵终端，在悬浮键盘上打着字，“是的，已经找到了，包括他所有的文字记录，还有游戏日志和录屏备份。” “是的，我明白。我会发完自杀声明后就直接销毁的。” 他谄媚地笑了两声，“谁都想不到他写的专栏能对贵公司造成这么大的负面舆论反响，对吧？毕竟只是一个小喽啰……” 接着立马收起笑，表情肃然地说：“……是的。好的，您放心。” “嗯，我们平台一定会配合把事态控制下去的。” “一定，一定。我们也会继续跟进监测流量曲线。” “放心，已经准备好了。” “好的，没问题。您先忙……” 挂完电话，维克多长出了一口气。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按下了“销毁”。 隔壁房间的游戏设备里传出“咔哒”“咔哒”两声。 维克多走回男人所在的主卧。他的朋友安详地躺在席梦思里，向上看着他妈妈布置了几十年的床帐，上面画着一轮微笑的月亮。 维克多抬头跟他一起看了一会，最后伸出手，用手掌阖上了他圆睁着的眼睛。 “……做梦也有代价的，伙计。”他惋惜地评价道。 ———————————————————————————— FIN

发布时间：2026/10/30 23:14:24

2026/10/30 Literary Prison 【259】缓慢/无双/网络天使/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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