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阳光菜 </p><p>免责mode:求知 </p><p> </p><p>辽历兴国二年 十月十四 小雪 </p><p> </p><p>青玉案・残香引 </p><p>冷榻孤窗人迹杳,幽怀紧、自萧条。此心唯与岁友邀。悄敛尘嚣,一襟雪色,静候朔风摇。 </p><p>银星乍烁虬枝劲,血刃孤峙散寒寥。影逝花杀骨难削,卧雪噙霜,残留暗香,不待拂晓光。 </p><p> </p><p>燕京的雪总是比汴梁来得早些,鹅毛簌簌落在金漆的瓦上,红墙内围,枯山败水,流觞已覆了一层薄冰,凝滞不前。挂满雾凇的寒枝中,落着一处八角亭。一位肤白赛雪的男子提笔站在桌案前,他挽起素白色暗纹的大袄,笔锋腾挪,隽永的小楷排列纸上,一气呵成。 </p><p>“侯爷好雅兴,这小雪时节,天寒地冻的,本官还真怕侯爷冻坏了,该如何与圣上交差。”尖锐的嗓音从假山后传来,靴子踩在雪上发出脆响, “今日侯爷又有什么大作问世啊?”他的脚步愈来愈近,直到他要靠近亭子才猛地发现,原来柱子后面还站着一个人,那人头不扎髻,戴着护额,长发束成马尾,一身藏蓝色的劲装,双手抱在胸前,其中还有一把玄色的长剑。他眼神锐利,来问安的内卫瞥了他一眼,稍稍交错目光后便直直走到案前。 </p><p>“静候朔风摇,”内卫抬起镇纸,将词稿折叠放进衣袖。”圣上特意为您修葺了侯府,定不会让一丝寒风吹进院内。” </p><p>“有劳大人每日来收我的诗画,希望今天的愚作能得圣上青眼。”白衣男子双手交叠作了个揖。 </p><p>宦官并未收敛神情,话被噎后的脸色赛过湖底的大青鱼。“哼,望余命侯好自为之。”他又是风风火火地踱步而出。 </p><p>余命侯……每每听到这个可笑的封号,李孚嘴角都会挤出一个读不出的弧度,也许是在佩服吧,佩服这个饶恕他、册封他、羞辱他的君王是何等高明,就连他苟延残喘的样子也是皇天的恩赐。 </p><p>片刻地神游,方才没摆在笔山上的墨玉朱笔“啪。”的一声砸在地上,从中间裂成两截。李孚连忙弯腰去捡,“怪可惜的,这府里老物件本也没剩下多少了。”一直双手抱胸的青年却抢先一步低着头小心地捡拾,将两部分递给他后,又继续俯身去扫着细碎的碎玉。上次王大人来府里问您借钱,您连自己的白金脸盆都当出去了。青年没把话说出口,就是颓着眼看着李孚。随后开口“这支笔是主上题诗作词必用的,今日送去修兴许还能赶在三日后送回来。” </p><p>看着他的小眼神,李孚浅浅一笑,“今日是小雪了,不必四处走动,”摸摸他的头“早些时候就差奎叔做了你最爱的羊肉锅子,吃完陪我一起去挂冰灯吧。” </p><p>青年早已是既冠之年,他有些不耐烦站起来,但还是站起身来将碎玉装进木匣中。难道不是您最爱吃的么。“是。” 青年转身收起木匣,却见李孚的眼光落在自己的脸上。 </p><p>“商队就快回来了。”李孚伸手抚着青年发间的白雪,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神配上这颗泪痣更显出几分俊朗。“你时刻做好准备。”他又伸手轻触了青年额角的一道疤。青年就这样挺挺地站着,任身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男人左摆右弄却不敢直视。他的气息都要背过去,耳根泛起一片粉红。李孚就这样站在他每日训练得结实的胸前,劲装被撑出薄薄的弧度。青年看到了男人明媚的眼光,那总是柔和温润的眼神。他的心一直为他狂跳不止。 </p><p>“咱们来辽国多久了。” </p><p>“第十年。” </p><p>“今年离你的生辰还有些时日。” </p><p>李孚转身对着几案,原来才过去了十年。对于他来说这段被俘的日子也许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吧。 </p><p>“只有主人记得,说到底连这个日子也是主人赐予的” </p><p>“想要什么礼物。” </p><p>“能侍奉主上左右,疏樾别无他求。” </p><p>“你每年都这么说,遇上喜欢的东西还不是眼巴巴地看。” </p><p>“属下不敢,主上的恩赐就是属下的至宝,” </p><p>至宝… </p><p>初雪才落,院子角落里的腊梅败光了叶子,只剩下瘦弱的挂满冰霜的枝桠。这一株梅花是疏樾入府半年他俩一起种下的,虽生长缓慢如今在夏日也能遮荫如盖了。望着眼前的树,李孚和疏樾的思绪都飘回一个萦绕梅香的季节。 </p><p> </p><p>虞历建德十年 辽历洪熙二十五年 大雪 </p><p> </p><p>李乾平定江南七侯割据的局面后,自立为王。定都汴梁,国号虞。与先前统一北方,平定十国之乱的辽国分江而治。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p><p>满地彩纸烟花的朱雀大街上,一乘低调的马车缓缓朝着城门方向驶。车轱辘碾在结冰的石板街上,不远处的坊内还有零星的烟花腾空闪烁。李孚扒拉开帘子,冷气冻得他的脸有些发红,无波的眼眸映出一朵绽放的焰光。他正在前往北辽为质的路上,此别汴京不知何日再归… </p><p>他是虞国圣上李乾的庶子,母亲在李乾成事之前只是一位花匠之女。现如今李乾膝下,嫡出的皇子只有一人,万金之躯怎能入辽为质?李孚这个庶长便首当其冲接下这份重任。如今形势两朝对立,都在休养生息各怀鬼胎。他这个翻涌在浪潮间的“质子”,能活到几时都要看个人造化。 </p><p>一连几日奔波,质子使团来到渡口,改乘船北上。夜色渐深,船队行于江上。 </p><p>“殿下,奴才给你准备了软垫子,您先枕着闭目养神,船靠了岸奴才再叫您,过了江就到了辽国地界。”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叔从厢房外探头进来。这是李孚母亲的远亲,阿奎叔,也是为数不多他能带在身边亲信。 </p><p>“嗯。”李孚接过垫子,手撑着额头闭上眼。他不觉得自己会睡着,脑子里想的都是到了辽国之后的事。辽帝的得力官吏有哪些,势力强大的朋党又有哪几个,大到皇亲国戚,小到芝麻官吏…李孚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的在脑中默念这些名字,伴着弄桨的水声,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p><p>当他还在梦里温习着怎么行辽国宫礼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夜色,“杀人啦!” </p><p>被惨叫声惊醒,他第一时间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匕,透过窗子观察着外面的动静——船板上几个戴着鬼面的黑影见人就砍,蜡烛打翻在地不断地灼烧。李孚顿感不妙,虽已经预想过无数遍被刺杀的场景却没想到来得那么快。他不敢作声,死死握着匕首。 </p><p>“殿下!”奎叔担心李孚安危想要出门查看,却被他拦在门内。 </p><p>惨叫声接连不断,“啊啊啊啊啊,别杀…”一个船夫就这样被砍死在门口,鲜血顺着门缝流到他脚边。李孚紧锁着眉头,他的指甲几乎抠进匕首的刀柄里…… </p><p>“大胆狂贼!休再伤人!”一声爆喝从水上传出,河岸另一边一艘快船破浪而来。船接舷后,一圈官兵提着刀开始与刺客搏杀。一些刺客眼见被捉,牙关一紧便没了气息。李孚看到是辽国水军的官服,于是悄悄打开门。 </p><p>他把匕首藏在袖中,摸着墙移动。不料霎时间一道寒光从眼前掠过,带着赤面獠牙的刺客闪身到他身侧。“东西在哪?”刺客用刀抵住李孚的脖颈。 </p><p>“杀了我,那东西一辈子也不会有人知道在哪…”或许那就是赐给他的一张保命符。“来人呐!有刺客。”他趁机大喊。 </p><p>刺客见情况不对,正要抬手就打向李孚,他的手掌却被呼啸而来的箭矢射穿钉在墙上。“没事吧!”弯弓搭箭的男子身手矫健,见刺客没得手又立刻冲上前将李孚护在怀里。李孚抬头看着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男人,他身材健硕,俊朗的面容气宇不凡。“没,没事。” </p><p> 大势已去,刺客用另一只手朝着不远处一个身形更矮小刺客比了一个手势。随后就猛一咬舌没了动静。“等等,是谁派你们来的。”男人大喊。 </p><p>那小刺客迅速放倒几个官兵,嗖的一下闪到船边。“等等…”李孚挣开男人,奔向那个带着青鬼面的刺客。还没等他的话说完,刺客翻身一跃,纵身跳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那一晚,他只透过面具看到了一个无比冰冷,无比肃杀的眼神。 </p><p> …… </p><p> 李孚一行就这样有惊无险的渡江,上岸之后他才知道救了他的那个男人是辽国戍边皇子赵宸。李孚对于这份救命大恩无以为报,除了献上金银礼物外也不能给出什么承诺,赵宸很性情地拒绝了,他说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回京城,到了燕京再让李孚慢慢还他的这份人情。 </p><p> 戍边皇子不得离开守地,送到秦岭后两人辞行。不久之后这对冤孽很快又会见面。秦关漫漫,白雪皑皑,只有极狭的小道勉强能挤过马车。翻山越岭的这几天在车中颠簸的李孚并不好受。而每每下车休息,他总能感觉到从背后的草丛里射出的阴鸷目光。 </p><p>那一天,车队终于翻过群山,再趟过几个山谷后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夜色深了,没有群山遮蔽,明月澈亮挂上树梢。车队山谷的林间中休息。寂静的夜晚,鸟枭的啼声回荡整个谷底,冷风呼啸吹过树梢,唰唰唰的声音听着十分瘆人。李孚睡不着,走下车,除了守夜的侍卫,其他人都围着火堆睡着了。 </p><p>“不必跟着,我去散散。” 他一个人披着大氅,走在被月光照透的雪林中,这一夜很亮,雪与月凝成一条小径,通向不远处传来流水声的溪沟。李孚扒开草丛。一圈银白色的柔光下,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光着膀子,正用刺骨的溪水擦拭着腹部的裂口。少年立刻察觉到有人靠近,扎紧了衣服叼着匕首。 </p><p> “上次你跳江以后,又一路尾随我们翻山。”李孚不慌不忙的现出身形。“怕暴露位置,你不能生火,在这样的冰天雪地坚持三日,你的体格倒是相当强健。” </p><p>少年没有说话,像一匹受伤的狼,只是弓着腰,叼着匕首缓缓靠近。 </p><p>现在你连握刀的力气也没有,就这般自信能杀死我?”李孚的袖中匕首早已出鞘“更何况你收到的命令是传达消息,回去告诉你的主子确实有密诏一事不是么?”他不退反进“我想,你是不甘心任务失败才一路尾随,你同营训练的兄弟都惨死,你就想要提我的头来报仇。” 他几乎要凑到他的耳边“作为一个刺客,你犯了大忌。明明只需要服从命令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来寻仇?难道你还想扮什么忠义之士?你只是一个刺客!” </p><p>“我们是死士!不是刺客!”他叼着匕首的嘴含糊不清,但一字一句杀气腾腾。猩红的眼中只有必死的决心。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旋身甩动匕首。 </p><p>“乒!”短兵相接,脆响在溪谷中回荡。李孚迅捷地掏出短匕格挡。杀招被顷刻化解。正当少年准备再进攻时,他两眼一黑,腹部的伤口喷出鲜红的血。就这样昏死在地。 </p><p>李孚冷冷的看着这匹小狼。他转身准备回营地,月光撒在溪边一株野梅上,淡黄色花蕊似乎受到感召悄然绽放,发出沁人的香气。李孚深吸一口气。脱下大氅,将满身是伤的少年抱回了马车。 </p><p>…… </p><p>少年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府邸,他和一众兄弟一起在府中吃喝长大,习武练功,先生待他们极好。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呢? </p><p>“光荣地为主上献出生命。” 你为什么没死?为什么还在这里苟且偷生?你忘了主上的恩情么?先生的脸逐渐扭曲,将他吞噬。 </p><p>他猛然睁开眼,陌生的房梁,以及弥漫着药味的房间,床榻的座位旁,是哪个狡猾的质子!他欲起身,摆好姿态战斗,却发现浑身酥软动弹不得,身上缠满了绷带。“你醒了。”李孚笑盈盈地站起来坐到床边,“那日你昏迷,到今天已经半月有余,”他翻找药箱拿出金疮药“刚捡回来那天,你还染了风寒,大夫说已经是个死人了。谁想到你的命硬,这都扛了下来。”他揭开纱布,下面的伤口开始愈合但还是能看到血色。“既然活下来,那就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吧。谁派你来的。” </p><p>少年闭着眼睛,一副任人宰割视死如归的架势。“现在嘴再硬也没用喔。”李孚一把将药倒在伤口上。“!”剧烈的疼痛差点没让少年把牙都咬碎。主谋呼之欲出,他的好弟弟懦弱无能没这个本事,只有如今的皇后势力有这个闲工夫来打听密诏的事。“你不说,我也有的是手段让你说。” </p><p>他冷笑,疼得满脸是汗 “别白废力气了,我们死士行动前都服了千机引,如今已经过去了半月,不肖你动手我也会毒发生亡。” </p><p>李孚不禁笑出了声,“你还真是走运,”他凑到少年耳边“ 入辽为质之前我就被人种了千机毒,每个月都会有线人送来解药,你说我现在给你服下,你还会不会死呢?” </p><p>“你就不怕解药不够份,自己毒发身亡么。” </p><p>“谁知道呢~”李孚站起身“我还给你喂了软骨散,咬断舌头什么的大可以试试。”他走到门边,“你这一短短的一辈子,所有人都要你死,现在我偏要让你活。”话音刚落,门“砰”的关上。 </p><p>少年闭上眼,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要我活… </p><p>过了一段时日,寒气已有消退的迹象,院子里红梅簇簇,花开过后就是春了。少年的伤势已恢复得差不多,李孚没有约束他,允许他自由的在府中走动。这也让少年萌生了偷逃出府的念头,在这之前他需要取得李孚的信任。 </p><p>为质的日子并不好过,府中上下的仆从大多就是圣上亲自指派,充当眼线之用,一言一行都被严格管控。李孚本人在府里的时间也很短。每日还要陪同辽国的王子们应酬,迈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放眼望去全是破绽,可以说四面漏风,想跑路也只是拍拍灰的事。 </p><p>逃回去,完成任务之后,就能报效主君,死得其所。 </p><p>元宵这晚 ,李孚喝得醉醺醺的回来,遣走了许多仆从后,他把一众虞国带来的属下偷偷叫到院里。少年也在内。厨娘做了香喷喷的酒酿丸子,招呼着大家排排坐在一起。“今天元宵,他们辽国不兴吃这玩意,我们自己关起门来悄悄吃。” 质子思念故国,元宵佳节大逆不道诋毁辽国传统,这传出去了,李孚有几个脑袋够砍?少年心里想着,厨娘这时递来一碗酒酿。“来趁热吃了吧。” </p><p>他接过丸子,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辽国的焰火样子虽单调,声音确实异常响亮。“嗖~砰!” 明亮的火光布满燕京上空。少年的目光穿过小声庆祝的仆从们,落在李孚身上,谁知他也系笑眯眯的看着自己。顿时吓得少年撇走视线。这个阴暗的皇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p><p>…… </p><p>冰雪消融,新芽抽枝,白日里并没有那般寒冷。这天李孚在府中舞剑,一手长剑行云流水,他翻剑时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悲悯,又覆满了哀伤,剑指苍天,心却不知所向。少年感叹,这看似斯文的贵胄,功夫也十分了得。他没怎么学过诗,目睹此情此景却脱口而出“陌上人玉如,公子世无双。” </p><p>李孚笑了笑,他总是喜欢笑,看不透这笑是温馨还是假意。“想学么?想学我教你。” </p><p>“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是省省吧。”少年撇撇嘴,“你还是勤练着,省得哪天被我杀了。” </p><p>“你就天天吃闲饭,也不练功,到时候怕是连匕首都拿不动了。”李孚呵呵地笑了。 </p><p>他收了剑走到少年身旁,“等会你来药阁,这个月的解药我们一起喝了。” </p><p>“……”少年没有说话,李孚便当他是默许了。 </p><p>天威难测,这样一为翩翩公子,究竟为何被种下剧毒,又为何携带所谓秘诏?而他本人却平静得像这一切对于他无关一样。 </p><p>他一直这样被权力推着走。 </p><p>…… </p><p>春芳吹尽,叶绿夏深。燕京的暑起倒是比汴梁来的晚。这些日子少年偶尔会陪着李孚出府,他总还是要为逃跑寻找路线。 </p><p>京郊的小河边,李孚扣着一顶草帽躺在竹椅上,脚边还插着一把鱼竿。“喂,你这鱼竿都没下饵,还想钓上来鱼?” </p><p>李孚只是淡淡地说:“这叫愿者上钩,你个没文化的懂什么。” </p><p>少年才懒得搭理他,搂起裤子拿着鱼叉“噗”的一下就跳进清亮亮的河里抓鱼。 </p><p>“你这样把我的鱼都吓跑了喔。” </p><p>“少废话,”少年握着叉到的鱼,有些小得意地看着李孚“你钓一天也不会有鱼上钩的。” </p><p>“……” </p><p>他们在岸边烤了少年抓上来的鳞鱼,肉质鲜美,爽滑弹嫩。李孚吃得那叫一个香。 </p><p>傍晚,两人行在河堤上,茜色的夕阳烧满了天空,倒映在水面上。少年牵着马,李孚骑在马背上。 </p><p>“上次我听说四皇子故意在学馆刁难你,说你的诗词难登大雅之堂。”少年居然先开口。李孚就没少受到排挤,府里辽国的下人也有抱怨的,说自己寻了份苦差处处低人一等。这些话少年不是没听到。 </p><p>“我本不学无术,难通文墨也正常。”李孚并没有露出什么难过的神色。“在我父王起兵之前,我也就是一个村里的氓子,每天骑着马,背着剑,想钓鱼就钓鱼,想兜风就兜风。”他看着傍晚归巢的白鹭,“自由自在,总是比现在有意思,不是发自本心又怎能写出好诗好词呢?” </p><p>“你的功夫和谁学的?”少年不太会聊天,只能僵硬的岔开话题。 </p><p>“虞国开国‘大将军',”李孚似乎想起什么美好的回忆浅浅地笑了“当然那个时候他还是村里一个小小的亭长。” </p><p>“我想练剑,我自己练,你也提点我。” </p><p>“好。” </p><p>两人没有说话,紫红的水波上荡起一圈圈的蝉鸣。 </p><p>…… </p><p>七月流火,秋高气爽。燕京的叶子开始黄了,日落之后凉得很快。少年已经恢复练武一段时日,再过几个月想必他的状态一定会恢复如初,到时候就能一举出逃。 </p><p>李孚还在为写诗的事而苦恼。一个对于他来说还算好的消息传到了京城——戍边皇子赵宸不日回京述职。这几个月李孚与这位救命恩人明面上虽没什么交集,但上次分别之后,赵宸特意派了书记官回京,用来秘密传递两人的信件。赵宸这位二皇子不仅武艺高强,更是写得一手好词的大文豪。有他在身边撑腰估计李孚的日子会好上不少。他搜罗京城上下,准备着给这位恩公的礼物。 </p><p>嘈杂的街市上,少年和李孚一前一后的走着。礼送太贵,旁人会觉得有心巴结皇子,太便宜又会被觉得寒酸,没品味。 </p><p>少年倒是恨透了这位皇子,没他插手,说不定计划早就得逞了。他将自己的神色掩盖得极好,看不出任何破绽。 </p><p>李孚东看看,西转转,怎么都拿不定主意。这时少年突然开口“二皇子酷爱舞文弄墨,不如送些墨宝。” </p><p>“你今天倒是格外殷勤了,也好,起码你不会在这些笔墨里下毒来谋害二殿下。” </p><p>少年不说话,只是闭着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p><p>来到四宝局,琳琅满目地摆满了笔墨纸砚。“既然是你提议的,来,挑一只。”李孚不怀好意地笑。 </p><p>少年哪里懂这些,随便指着一直墨玉色的羊毫笔。“就这支。” </p><p>“那这只就归我了,正好我还缺一支用来提字的笔。”送什么李孚心中早就有数,挑笔只是为了捉弄一下少年而已。 </p><p>“怎么,生气了?” </p><p>“不敢,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p><p>“有什么不敢的,你既不是我的眷属,也不是我的仆从,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上下分别。” </p><p>这半年多,李孚对他的好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仔细想来倒是自己愧对于他,至今为止他都没有告诉李孚是谁派自己前来刺杀夺取密诏,更何况当初还要取他性命。 </p><p>不能这样想,这恰恰是中了他的诡计? </p><p>“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回去,即便你没回去,他们也早就在准备下一波的暗杀了。”李孚淡淡的说“我一直想让你选,到底小心地为苟且活着舒服,还是凛然地为就义赴死舒服。” </p><p>他一直都没得选。 </p><p>…… </p><p>菊抱香死,素裹银装。又是一年冬,燕京的雪花厚得望不到尽头。墙角干枯的梅花一直在积攒力量,突兀的树枝熬过最冷的时令,就会迸发出满树花朵。 </p><p>这一夜,李孚进宫问安,归来路上在暗巷遇刺,身负重伤。抬到府时已只剩一口气息。辽帝得知此事象征性地安排了太医前来医治并封锁了消息,不准一滴水漏到虞国。 </p><p>寝宫内弥漫着血的气息,这一年来,每次解毒时他都只服半瓶,他的体质先天弱些,脏腑缓慢的被毒侵蚀着,平日里还好,一旦受伤出血,整个人就像危墙一般轰然倒塌。止住血后,他才勉强恢复了意识。摒退左右后,一直躲在屏风后的少年才站出来。 </p><p>“不是你们的人干的。”李孚虚弱地说:“你的东家无非是国舅爷那边的势力,至于是谁已经无所谓了。” </p><p>他艰难地撑起身子,“他们手段简陋,估计是我不长眼,又惹了那位皇子不开心吧。”烛火忽明忽闪“现在,谁都想让我死。有辽国意图勾结虞国谋反的,还有虞国意图发起北伐的,他们都需要一个名头。” </p><p>“但是我,现在还不能…咳咳…”他咳出一滩淤血,无奈地躺下。“今夜还会有许多人来取我的头,如果你现在想杀我,可以动手了。” </p><p>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为兄弟们报仇!为主上献出生命!少年举起手中的剑,出鞘对准男人的咽喉。杀死眼前这个男人是我的任务,只要他死了,密诏也就是一张白纸。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p><p>可少年手中的剑沉如玄铁,无关大义,无关恩情,眼前这个无辜遭难的皇子,从来只是斗争的牺牲品。少年的剑终究还是太沉了。他没办法砍下这个男人的头颅,但是放过他,自己又能去哪里呢? </p><p>看出他的顾虑,李孚缓缓开口“你可以死,可以大大方方的死。你要活,就只能把命和我绑在一起,为我而活,也为你而活。” </p><p>或许从他们分食一瓶解药的那一刻,两个毫不相关的灵魂早就紧紧地拴在一起,他知道只能为他而活。 </p><p>…… </p><p>院子外,许多鬼魅的身影攒动着。这一波刺客步伐轻盈,手拿锁镰绳镖,袖中还有藏着短匕首。似乎是曾经七国势力的残党。 </p><p>少年抱着剑坐在门前,他拔出剑,在银白的月下弹起来。“嗡~嗡嗡噔~”剑音似古琴高山流水。顷刻间,电光石火。 </p><p>绳镖投掷,挥剑横扫。 </p><p>剑舞流星,鬼步躲闪。 </p><p>乱步压制,接锁镰齐攻缴械。 </p><p>抽剑离身化解,凌空接剑,点刺突进。 </p><p>短匕格挡。 </p><p>绕剑点刺后颈。 </p><p>见血封喉,此战胜。 </p><p>这一年里在李孚的提点下,少年不仅掌握了剑法,更将原来的搏杀暗杀之术与剑招相结合。剑路神鬼莫测。几招下来院子里已经布满了尸体。 </p><p>外墙后又有响动,几个体格健硕的蒙面人飞身翻墙入院。手拿砍刀,身披链甲。似乎是辽国人爱用的装备。 </p><p>少年横扫地上积雪直冲向前。 </p><p>雪尘障眼,直刺中门。 </p><p>砍刀格挡,护手滑剑反攻,两刃对拼。 </p><p>后撤挽花。 </p><p>大刀连续劈砍。 </p><p>弹刀卸力,剑走偏锋砍手。 </p><p>赤手空拳。 </p><p>剑开天门。 </p><p>一分为二,此战胜。 </p><p>树影里藏着的人终于耐不住了。他们带着各色面具,手持双匕飞袭而来。这个面具的花色,少年再熟悉不过。 </p><p>致命双刃。 </p><p>横剑格挡。 </p><p>双刃表里连削。 </p><p>加持剑鞘抵挡,闪身踱步,剑鞘击打后脑出眩晕,接旋身回砍。 </p><p>死亡莲华投掷。 </p><p>对接死亡莲华投掷。 </p><p>挫魂削骨,此战胜。 </p><p>回过神来,猩红已染透了积雪,月落乌啼,天边已泛起一道鱼白。李孚拖着身子走到院子中,少年还是抱着剑坐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李孚站在少年的面前。少年抬眸,对上那双让人如沐春风的双眼,在一片血色中烧成一片妖异的殷红。他需要他,他也需要他。这是两人都知道的事 </p><p>“凌霜踏花影,樾下见疏梅。从今天起,你叫疏樾。” </p><p>“是。”少年单膝跪下。从这一天起他有了名字,从这一天,他诞生了。 </p><p>…… </p><p>“派出的人被尽数斩杀,”身着华服的男人玩弄着手中的酒觥。“他身边还有这种狠角色。” </p><p>“你可还不能死啊……”男人将酒一饮而尽。 </p><p>“拭目以待,这对主仆能翻出什么大浪。” </p><p>…… </p><p> </p><p>虞历建德十七年 辽历洪熙三十二年 冬至 </p><p> </p><p>寒来暑往,梅树下,少年在细雪中飒爽地挥剑。雪花飘落在他的黑发上。这些年他长高了不少,身材也越发健硕。院子里,李孚披着狐裘坐在火炉边。岁月并未风蚀他的面容,温润的神色一如既往,只是脸色白得像雪。 </p><p>入辽为质的第七年… 虽然刺杀已成家常便饭,好在有疏樾一直在暗中守护,几次凶险至极的阴谋两人也都化险为夷。 </p><p>七年间,李孚一直都只服用一半的解药,身体越来越差,对于此时的他来说肆意舞剑骑马已经成为一种奢望。三年前他们偶然救下一位域外毒医,本以为能看见希望,不曾想李孚所中的千机毒从种下那刻便深入骨髓,无法根除。疏樾受过耐药训练,按时服用解药对身体没什么影响。而李孚,哪怕服用解药也只能拖延时间。 </p><p>“解药本是毒药,只是药性不同。” </p><p>“主人……” </p><p>“听话,乖乖喝了。” </p><p>“是……”他端着解药,最终还是喝下了。 </p><p>李孚也喝下解药后沉沉的睡去。疏樾还是和往常一样,抱着剑守在门口,一守就是七年。 </p><p>“疏樾……” </p><p>听到主人的呼唤,疏樾脚步轻盈的走到榻前。“主人有何吩咐……”李孚并未苏醒,只是在睡着梦话。 </p><p>疏樾帮他掖好被子,放下罗帐。他的心不自觉跳得很快。七年间的陪伴让这份心情在心中不自觉萌芽,他对他的喜欢小心又克制,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他救他性命,提点他武功,教他读书识字。他永远记得那段烙进心里的话“为我而活,也为你而活。” 不知怎的,疏樾鬼使神差的又溜到帐内。李孚的呼吸浅浅的,清秀的脸在熟睡中反而流露一丝可爱。凑近一点闻,是淡雅温和的沉水香。疏樾只觉得气血下沉。他的鼻子继续要碰到李孚的脸颊,这样危险的距离,只差一步之遥就能吻上他唇。 </p><p>他猛的抽身,轻轻得放下帘子。院内还是一片雪色伴着那轮不变的月光,疏樾解开上衣,线条分明的胸腹在冬夜里冒出一丝丝热气。他抓起剑无声地挥舞着。 </p><p>或许感情将永远埋藏,只要能一直守护在他身侧…… </p><p>然而他们这种人的命,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p><p>虞帝驾崩,太子即位,改年号顺业。然而短短几天,辽国便发起攻势,大举南下,飞渡长江马上就要攻破汴梁,太子昏聩无能,皇太后携虞国皇室弃城逃遁。五日不到汴梁沦陷,哀鸿遍野。虞太祖李乾的陵寝被挖出,挫骨扬灰。 </p><p>李孚一身素衣,被软禁在质子府中。上个月的密信中父皇还在准备北伐,这个月就崩逝了。传说在殿内突然昏厥口吐白沫,太医没到就断气了。也好,也好。从今天起再不会有人给他送解药了。 </p><p>他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刀柄处,旋钮轻轻转动,内部暗藏着一卷金丝绢布,上面只有一行字“未得皇命,不得擅死。”所谓的密诏从来不是什么保命符,只是一句来自皇上无关紧要的话罢了…… </p><p>李乾本只是一个亭长,当年与李孚母亲相爱,却被江南七王之一的虞王看重,说他有大将之风王者之气,要将其收入麾下,并和他的嫡女结为夫妻。 </p><p>摸爬滚打,夺得天下后,皇后不甘心他们一族的大业就这样被李乾篡夺,一直暗中较劲。皇后开出了让李孚能进宫当皇子条件——服下千机毒。李乾也看到了其中利弊——一旦李孚在辽毒发身亡,虞国就有理由出兵讨伐。于是,这个皇帝亲自喂他服下毒药。 </p><p>从李乾背着盘缠抛下他们母子, 毅然出走的那一天,到骑高头大马回村接他们入宫的那一天。再到入辽为质,除夕出城的那一天。他的这条命,一直都不是自己做主的。李乾虽负他一生,但是李孚是虞国的子民,是江南的孩子。“未得皇命,不得擅死。”他不是在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他是为虞国而活,为天下的太平而活。 </p><p>…… </p><p>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p><p>…… </p><p>“你有心殉国,那些虫豸可不会领情记你的好,就这样死了到是一种赏赐。”幽暗的密室内,李孚的下巴被赵宸死死捏住,他的脸躲在影子里,身前高高在上的男人猛地将他拽到昏黄的烛光中。白中泛青的面容生气全无,还是一如既往挂着一道浅浅的笑容, 只是深渊般的瞳孔中再寻不到一丝光亮。 </p><p>李孚毒发后,赵宸派人将他接进东宫医治。疏樾虽还未发作,却碍于暗卫的身份不得陪同前往。这天已是李孚被关入地下室的第三日了。赵宸在灭虞破都的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已贵为辽国太子。“汴梁风光实在秀美,让人流连忘返。”赵宸撒开手,任由李孚的身体脱力倒下,青丝凌乱。“只可惜,这样好的城池,就这样付之一炬了。”他玩味的语调背后,是汴梁冲天的火光,断壁残垣,尸山血海。“不过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p><p>他挥挥手,一个带着白脸面具的人从阴影中走出。“这是李乾任命专门为你配毒的医师,这么多年,很不好受吧。”赵宸脸上露出诡异的欣喜,“这毒可解?” </p><p>“药石无医。” </p><p>“服用解药还能让他活多久。” </p><p>“不劳不累,不伤不病,最多十年。” </p><p>“东西呢。” </p><p>白脸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 </p><p>“退下吧。” </p><p>黑暗中,李孚只能听见赵宸的脚步声。他急切地冲向李孚,粗暴地掰开他的嘴,对着瓶子将液体灌下“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安稳是我给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恩赐,”他贪婪的钳住他的脖颈,说出那句仿佛自地狱尖啸而来的诅咒“你的命是我的!” </p><p>“你那么美好,那么高洁,那么可爱……”赵宸抱着他的腰肢“你对所有人都好,与人为善,有情有义。”贪婪的汲取着他身上的香气,“你知道么,每次看到你忍辱负重又冰清玉洁的样子,都让我心旷神怡。” </p><p>李孚努力地用双臂抵挡,还是被剧烈地吻了上来,赵宸似要将他吞入体内,噬心食髓“遇到你的那天起,我就决定不能再窝窝囊囊的做一个戍边皇子,我要给你,给我们一个美好的未来。” </p><p>他拼命地抵抗,却被抱得更紧“这么多年,我身边只有你,知我懂我,你是我的解语花,我的虞姬。” </p><p>那天,癫狂的,迷醉的,狠戾的情话赵宸耳鬓厮磨说了很多,这么多年他终于得到了他,挥汗如雨也满面春色。像被猎人射中的兔子,李孚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 </p><p> “从今天起,我会命人盯着你把解药喝下去,每月你必须进宫来找我学诗……” </p><p>李孚只是麻木地听着,眼神空洞像干涸的水井。 </p><p>他的命可以是任何人的,就是不能是他自己的…… </p><p>…… </p><p>几日后,见到李孚平安归来,疏樾再也撑不住。刚见面便倒地不起。 </p><p>他气息不稳,大口大口的吐着黑血“主人,你没事……就好……” </p><p>李孚担心得都快说不出话来,“没事的,没事的……”他抱着怀中渐渐虚弱的疏樾, “太子殿下给我寻了解药 ,还是和以前一样。”他的眼睛不自觉模糊了。这一次没有他的份,赵宸早就把他们的底细查得一干二净。 </p><p>“又欠他一个人情……是属下无能,连累主人受苦了……”似乎意识到死亡接近,看着李孚哭红的眼眶,他好想把这份心意诉说出来,但是说出来又抛下他先走,是不是太自私了。 </p><p>他始终没开口,直到视线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还是李孚的脸,他就心满意足了。 </p><p>李孚曾听闻毒医说刚服用的解药还没来得及吸收运化,残留在血液之中,他们也是用滴血验毒来看病者中毒多深。 </p><p>没有片刻犹豫,他咬破自己的唇,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哭着把血咽了回去。一片纷飞的大雪里,李孚掏出那把陪伴多年的匕首, 割开小臂,鲜血淌过肌肤,流进疏樾的嘴角。 </p><p>…… </p><p>“醒了。” </p><p>疏樾还有些恍惚,他想起身下床却被李孚拦住“毒性还没被压制,再躺会吧。” </p><p>“主人……解药……” </p><p>“别担心。”他拿出一个瓷瓶。“这是剩下的半瓶,刚给你服下才勉强保住性命。” </p><p>“属下愿意赴死,只求主人健康。” </p><p>“拜别毒医前我特意问了,他说你筋骨强健,刮骨驱毒月余即可痊愈。”李孚坐在榻上,“坚持住,等商队从西域回来,你就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到那个时候你就自由了” </p><p>自由?疏樾何尝需要自由?能为守护他而死,才是他的使命,他的职责。 </p><p>“就算毒解了,我也哪里都不会去,我是你的死士。” </p><p>“你不属于我,你是你自己的。” </p><p>“属下做错了什么?主人要赶我走?” </p><p>“你一直,做得都很好。” </p><p>“那为什么要我走?”这个沉默寡言的暗卫,声音竟有些颤抖 </p><p>“因为我要复国。” </p><p>“复国?” </p><p>“如果疏樾能做我的暗线,继续在西域挑拨各个军侯和朝廷的关系,定能搅乱辽国。” </p><p>“为什么是我?” </p><p>“你武功高强,又有胆识,你是我的亲信。” </p><p>他不想走,他只想陪着他。 </p><p>“有你在那边领导,凭我们两人一定能掀起风暴。” </p><p>他那么虚弱,那么憔悴,刚经历了灭国之痛。他想成为他真正的依靠。 </p><p>“西域虽没有羊汤锅,但是烤全羊你也一定会喜欢。” </p><p>他,却始终只是一个影子,只在夜晚开放的花,怎能陪他站在阳光里呢? </p><p>“属下定不辱命。” </p><p>“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忍耐。” </p><p>他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一个美好的,虚幻的愿望,他们那时都是这样想的。 </p><p>…… </p><p>太子慵懒地躺在凌乱的玉榻上,他还想拽住李孚的衣角,而李孚却正了正衣襟拂袖而去。他略扫兴的坐起身子,“你的小宠物还没死,这么舍不得?” </p><p>“他本就中毒不深,如今也已经好了大半。” </p><p>“噢,那如果我把他杀了呢?” </p><p>李孚回头,微笑着说:“您可以试试。” </p><p>“才不要呢,省的他把我的宝贝刺客们都整死了。” </p><p>“臣告退。”他对赵宸没有多话 。 </p><p>回府的马车上,李孚划开小臂。血液流进混着的药的小瓶中。 </p><p>他们都在等。 </p><p> </p><p>辽厉兴国元年 腊月十五。 </p><p> </p><p>虞国余孽皇帝太后被捉,当场砍杀。包括百越在内的广袤南部地区被辽吞并,形成大一统。辽帝年老退位,太子赵宸即位,改年号兴国。 </p><p>新帝临朝,大赦天下,虞国罪臣却为名士者皆可入朝为官。虞国质子李孚在辽多年,安分守己,特封余命侯,常驻京城。 </p><p>私下里,一些朝臣口口相传,余命侯巴结旧臣,就连皇帝在场的宴席也不遮不演地送礼。不过这些人倒识时务,不仅没收礼还和他划清界限。到显得李孚在台面上像个跳梁小丑。 </p><p>一些确有复国之心的,倒是会上门拜访,却被李孚拒之门外。府上侍女会悄悄给出暗号,叫他们在别院相见。 </p><p>有人来拜访,李孚就会把他们请到书房,畅聊许久。 </p><p>今天的密谈结束,一个老臣泪涕横飞地拜别李孚“殿下珍重。 </p><p>“您也珍重。” </p><p>送走了人,李孚对门外竖着的疏樾说:“走,下馆子去。” </p><p>这一天,也是他们相遇的日子,疏樾的“生日”。 </p><p>腊月的京城,即便是最繁华街道上的馆子,到了傍晚也,门可罗雀。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内,疏樾正涮着羊肉,等到粉嫩的色泽微微变白就可以捞出,满满一筷子爽滑的羊肉沾上碟子里的麻酱,好吃到根本停不下来,桌上被吃光的盘子早就堆了小山高。 </p><p>又清空一盘,疏樾抬眼看向李孚,见对方点点头,立刻举手,“掌柜,再来四两羊肉,一份羊肚。” </p><p>李孚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些好笑,“没人跟你抢,慢慢吃。” </p><p>疏樾不好意思的笑了,和李孚在一起,他才露出自己最柔软的一面。 </p><p>饭后,他们骑马来到城郊的一座小山。冬天的太阳失去了热量,赭红色的一个小盘渐渐垂落进连绵的白色群山中,霞光散射在雪上,金而橙的光彩灿烂辉煌。 </p><p>“主人,西域离京都有多远啊。” </p><p>李孚站在亭子里,手指向日落的方向“三千里。” </p><p>哪怕是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也要一周才能传回京城。 </p><p>“那边也会有雪么?” </p><p>“有,雪可厚了,比辽国的还要厚。” </p><p>“那肯定比辽国还要冷咯。” </p><p>“是啊,可是夏天比汴梁还要热呢。” </p><p>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看你?这句话疏樾没说出口。他望着李孚孤寂的背影,不知该说些什么。 </p><p>李孚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精美的玄色剑镡,纹理细密而镂空,似是茂密的深林中斑驳的光影,这不就是他的名字“疏樾”么。 </p><p>“这是今年给你的礼物,新的一年,祝你武功更进,食量更涨。” </p><p>“主人,别拿我打趣了。”他欣喜的收下,立刻掰开剑柄将镡装了上去,玄黑的镡与剑融为一体,仿佛恢复了剑本来的样子。 </p><p>“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虞国。” </p><p>“是,属下谨记。” </p><p>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我。 </p><p>他们都还不知道,这是他们一生最后一次为“生日”庆祝。 </p><p>…… </p><p> </p><p>辽历兴国二年 十月十四 小雪 </p><p> </p><p>夜色渐浓,街巷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冰灯,有小兔子的,还有大寿桃的,更有金元宝的。晶莹剔透的冰灯里放着微小的冷烛,亮黄色的光再穿过冰面尽镀上一层斑斓的彩。熙熙攘攘的坊间,还有杂耍艺人正打着铁花,万紫千红,好不热闹。 </p><p>疏樾陪着李孚走在大街上,他拿着一串李孚吃剩的糖果子在后方护卫,这时,李孚却转过身,伸出他白皙纤细的手,“牵紧点,不然走散了。”他还是一身素衣,黑发全扎成公整的髻盘着,那和煦的笑脸,再一次在俊美的脸上浮现,灯火阑珊,佳人如故,疏樾感觉自己在做梦。 </p><p>短暂的恍惚让他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什么尊卑。他一把抓住李孚的手,开心地冲在前面。他们手拉着手,吃了卤煮,挂了冰灯,逛了诗会。疏樾觉得,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p><p>他们挤进打铁花的人堆里,疏樾搂着他到最前排,红艳艳的铁水炸裂开来,火树银花,一旁还有几个艺人耍着火壶,碳灰与铁花交相辉映,驱散了冬日的冷气,人们围绕着火焰,欢呼,舞动。 </p><p>疏樾感觉手掌被李孚的指头划来划去,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痒痒的,他低头看向李孚,却见那双外型清冷,内在明媚的眼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 </p><p>“谢谢你,一直默默的守护我。” </p><p>李孚踮起脚,他的唇像一片轻盈的羽毛划过疏樾的唇,温柔地,深情地。似乎来得太突然,疏樾只觉得酥酥麻麻的触感流遍全身,他不想让这种感觉流逝,用坚实的臂膀轻柔地环住李孚,他克制,却热忱,加深了这个吻。 </p><p>铁花升空绽放,世界仿佛在此刻静止,李孚没有挣扎,他软下身子,就这样沉溺在这一刻。 </p><p>现在,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p><p>急射而来的冷箭险些射中两人,命中了一个无辜看客,在一声惨叫后,原本还歌舞升平的街道顿时乱作一团。“虞国罪臣李孚意图谋反!即刻捉拿!”人群做鸟兽散,禁军装备精良严正以待,一排排列队站在街上。 </p><p>词是早上写的,罪是下午定的。李孚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p><p>他低声靠在疏樾耳边“城西角门商队已经准备好了,你和他们汇合后,毒医会为你解毒,到了龟兹,你的毒也该解干净了。” </p><p>疏樾有些生气地看着他“这时候你要我抛下你独活?”今天他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带李孚逃出去。他单手抱着李孚,另一只手拔出剑。“让我陪着你,好不好。”他软下语气,对自己的爱人诉说。 </p><p>李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疏樾,如果可以,难道他们能够逃出升天,一起过上简单又幸福的生活么?他曾无数次这样梦想过。 </p><p>“罪臣李孚!还不束手就擒!"数十道箭矢放出,直冲二人。 </p><p>“我呸!赵宸这个老杂种,狗皇帝!一直害我主人,现在还要取他性命,你回去告诉那个绣花枕头,洗好脖子等着爷爷来提他的头!” </p><p>疏樾单手挽剑,剑花凌厉,飞射而来的箭矢被稳稳弹开。他抱着李孚跳上房顶,地上的禁军只能放箭阻击,一部分步兵继续向前追击。 </p><p>“别怕,属下在呢。”他安慰着李孚,却反被教训。“我自己能走路,你注意前面。” </p><p>屋顶夹缝中,一群群黑衣蒙面刺客缓缓靠近。“这些小喽啰不在话下。”他委屈地说。随即放下李孚,踏着瓦片一个踏步冲上前。刺客们拿出血滴子朝着他舞去,疏樾凌空爆起,在血滴子的夹缝间完成一个转体,趁着再次收回链条的间隙,他像一只轻快的燕踏着链条转向刺客,一点寒芒先到,剑从刺客面门穿颅而过。他用脚猛蹬刺客的脸将剑拔出,立刻回身挥砍挡住再此袭来的暗器。 几个刺客借着飞镖压制拉近了身位,短兵相接,疏樾剑路佯攻左翼,刺客抬剑格挡后他立即峰回路转,须臾间从右路割破刺客咽喉,转身,砍向另一刺客腹部。地面部队的箭雨不时赶到,疏樾受身翻滚回到李孚身边,一边抱着往前腾挪,一边舞剑抵挡流矢。他敏锐捕捉到一处破绽,抛出飞镖利落扎中落单刺客的脑门,他们立刻朝着薄弱之处逃遁。 </p><p>跃上另一座高楼后,身后的刺客死伤惨重却立刻组织起追击的攻势,他们投出绳镖连在两楼之间,几个轻功好的刺客踏着绳索奔袭而来。 </p><p> “主人,躲在檐后面。” 他把李孚藏好,飞上绳索,紧绷的绳子因为几人重量的摇摇欲坠。刺客率先发难,一套劈点刺抹却由于疏樾的故意踩绳尽数落空,“这点本事还敢出来当刺客?”他提剑砍断绳子,轻松的跳上另一根,“不把你们这些跟屁虫杀光,天涯海角都能冒出头来。”他有些豪气,做出一个“来啊”的手势。 </p><p>刺客怒目圆瞪,飞身翻腕刺剑,疏樾压低重心仰起身子,几乎睡在绳上躲过锋芒,随后抽剑起身横扫出剑,刺客只得跳跃躲避,疏樾不紧不慢削砍下盘,刺客狼狈地在空中收紧双腿,却又被诡谲的假动作欺骗被点剑直蹦咽喉,呜咽一身直接从绳上坠落,摔得粉身碎骨。另一根绳上袭来的刺客起手旋身猛攻右路, 被疏樾下截剑路抵挡,刺客再次挑剑点刺左路,又被疏樾剑鞘接剑后一个砍腹直接斩杀。他们还撑不了两招。地上的弓弩手还在瞄准,疏樾毫不理会,砍断绳子飞身回到李孚身边。 </p><p>抱着心爱之人,在京城的夜影中飞檐走壁,疏樾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西角门,步伐更加急切起来。不过很快,道路两边的楼房渐渐稀疏起来,靠近城门,高楼就少了。他们跳下屋檐,疏樾眼疾手快抢过一个路人的缰绳,将李孚抱在前面飞身上马。“谢过兄台,过几天还给你。” </p><p>“驾!驾!”疏樾奋力抽打着缰绳,开阔的街道上马速飞快。后方难缠的弓弩队还在齐射,险些射中马腿,疏樾把缰绳交到李孚冰冷的手里“主人的马术最精湛了,交给你了。”交给我么?李孚这样想着,可他的手却连缰绳都攥不稳。逃出去,逃出这吃人的红墙金瓦,广袤的天地,不是能任他们驰骋么?李孚眼神坚定,不知从哪里迸出的无穷的力量,他紧握缰绳,像是把这些年的屈辱一并摔了出去,“驾!”马儿一声长嘶,跳过前方拦截的兵卒,一往无前地向前冲刺。疏樾才放心地转过身,劈开那些飞来的弩箭。 </p><p>前方的岔街内,传来一阵阵“嗑撘嗑撘”的马蹄声。交战时间过久,巡防营的骑兵队也出动了。他们提着长枪,战马也披满了铠甲,汇入大路后,两个骑兵左右包夹,提着长枪就要朝着马腹刺去,李孚猛然勒马,马儿也很灵性地立刻停住,锋利的长枪因为速度变化交叉在马头,眼见又要变招刺来,李孚左紧缰绳,马儿迅捷绕开化解了夹击攻势。似乎是怕误伤友军,后方的弓弩队停止了射击,疏樾得以空出身手。他从马背上跳到骑兵的战马上,抵着脖子霎那割喉。长枪难以应对近身袭击,另一个骑兵拉开距离,开始利用一寸长一寸强来刺击李孚。疏樾旋身竟跳到他的枪上,借力翻上马背,长剑割喉干净利索。他又跳回马上,接过李孚握着的缰绳,绳子已经被汗水打湿,李孚筋疲力竭地靠在疏樾怀里。“坚持住,马上到城门了。”他心疼地看着满脸虚汗的李孚。 </p><p>不远处,守卫森严的西角门伫立眼前,城楼上一排排严阵以待的驽箭手,以及城门处列阵整齐的大盾兵形成天罗地网之势。一个老宦官悠哉游哉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疏樾和李孚下马,城上的弓弩也齐齐地对着他们。 </p><p>老宦官起身,向他们行了个礼“老奴见过虞国大皇子,余命侯大人。” </p><p> “公公,陛下这是何意?”疏樾问。 </p><p>似乎无视了他的话,老宦官继续说着“陛下请余命侯大人入宫为他讲词。他说看了您今日的诗,百思不得其解。” </p><p> “陛下有何不解?” </p><p> “老奴不敢揣测圣意,只前来传话,陛下问您去不去?” </p><p> “去个屁,你们陛下想要我主子的命。” </p><p> “去。”李孚几乎脱口而出“我去。” </p><p> 疏樾的心一下沉下到了最底,他疑惑,又震惊,甚至有些失望的看着李孚,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就放弃了?我就是杀遍全京城的人也要把你送出去。此刻的他已经红了眼,哪怕漫天神佛,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p><p> “我还有些话要嘱咐,能叫这些人收了家伙么。” </p><p>老宦官点点头,一旁的将领大喝一声,所有的弩手收了架势,盾兵散了阵型。 </p><p> “为什么……”还没等疏樾开口,李孚先轻轻捧住他的脸。 </p><p> “傻瓜,”他的笑得永远那么温柔,永远那么和煦,像融化积雪的春风,“我走不掉。” </p><p> “陛下初继位,加上南北统一,正是他急着用人的时候。他不会真的杀了那些虞国旧臣,可要用人,前朝皇室就必须死干净,所以我之前看似巴结他们,实则划清界限,也是为了保护他们呀。”李孚飘飘的说着,仿佛他的命贱如蝼蚁。“我没有为虞国做过什么贡献,江山倾覆也只能袖手旁观,能挽救这些曾经为虞国做过贡献的人,也算是我能为故国尽的一份力吧。” </p><p> “那你呢。”疏樾的脸都被热泪打湿了。那谁来关心你,看到你,了解你呢? </p><p>他笑得很满足“这些年,有你陪在身边,我已经,没有遗憾了。我们是同一类人。生活在阴影里,只能在无人的寒夜绽放。”他抚摸着疏樾的发,“人生有没有来世,还是一个未知数,这一世我不能陪你了。” </p><p>“时候不早了,大皇子殿下。”老宦官的声调像报丧的乌鸦。 </p><p>似乎想起什么,李孚从胸前拿出一朵淡黄色的腊梅,上面还结着花骨朵,“今年的生日礼物,来不及准备了。”他将花枝插在疏樾的腰带上。“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写信。” </p><p>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他想他会懂接下来该怎么做。 </p><p>李孚被几个内侍夹住双臂,就要拖向那个华丽的金丝轿辇。“那边天冷,记得多穿衣服,”他努力地挣扎着,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别做傻事,好好活着才能在那边为我复仇。” </p><p>疏樾看着他被拖得越来越远,直到那股属于他的温度也要消失。 </p><p>“你要活得比我开心,活得比我自由,”李孚哭喊着“这短短的一生,所有人都要你死,我偏要你活,好好活。” </p><p>“既然余命侯同意回去讲词,金口玉言,陛下也会兑现与您的承诺。” </p><p>老宦官缓缓走到疏樾面前,“凌疏樾接旨。” </p><p>“贱民接旨。” </p><p>“贱民凌疏樾,屡次救驾余命侯有功,现特恢复其良民身份,赐车马四乘,赐通关文牒,至西北域外经商,无旨不得入辽,钦此。” </p><p>“草民谢陛下隆恩。” </p><p>角门缓缓打开,西域商队已在城门外等候多时。疏樾拿着圣旨,步履蹒跚地走出城门,在那扇大门关闭之前,他回头,看见李孚被拖拽着上了轿子。他似乎也对上了疏樾的的目光,浅浅地勾勒出那个微笑,眼角滑落一滴泪水,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嘭。”的一声,城门关上,只剩下高得望不到头的城门,和长得看不到边的城墙。 </p><p>城门内外,一辆轿撵缓缓抬入后宫,一乘马车疾驰奔向远方。他们在彼此余下的时光里,再也没有见过。 </p><p>…… </p><p> </p><p>???? ??? ?? </p><p> </p><p>天山的夏天最不易察觉,山顶上的雪再化些,河流里的水再多些,草场上的羊儿吃得再欢些,夏天就悄悄溜走了。幽蓝澄澈的天空在白天就能看见月亮,成群的羊像云朵散漫地浮在绿油油的草场上,紫的、黄的、白的野花像星星,风一吹忽闪忽闪,远处的湖泊和天山,到处都是风景图。 </p><p>一个头发花白,但身形苍劲的老伯扣着毡帽躺在草地上,微风吹过他的白胡子,帮他挠着痒痒。一个小屁孩操着一口正儿八经的回鹘话“林林阿帕,我家阿大说今晚要去你家里吃饭,再宰一只羊羔子回去。” </p><p> “小羊羔子要用娃娃来换,一个小娃换一只。” </p><p> “你又在吓唬人咧,我阿大说这次回来给你摘了你喜欢的花。”小孩朝他比了个鬼脸,拿着皮鞭就去赶羊玩。 </p><p>“臭小鬼,羊赶跑了自己牵回来。” </p><p>…… </p><p>傍晚,院落内已经摆好了餐桌,油亮亮的烤羊崽旁边还摆着几个香喷喷的馕。远行归来的商队一边大口吃肉,一边拍着手鼓唱歌跳舞,那个老伯坐在一旁,弹奏着西它尔。院子里,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嘴馋的孩子闹着,“阿帕,摘给我们吃嘛。” </p><p>老伯笑了笑,站起身摘下一颗,递到小孩嘴边。 </p><p>“噫!酸的!” </p><p>“哈哈哈哈哈”男孩母亲被逗得大笑,“这是梅子树,从你凌阿帕家乡带来的,冬天下雪的时候还会开花呢,在这边很难成活的。” </p><p>“你阿帕可宝贝这棵树了,这些梅子都是要拿来酿酒喝的。”男孩父亲说。 </p><p>“今天就取出来喝了!”老伯拿起铲子,梅花树的脚下,小小的土坑里埋着一坛酒。打开盖子,果香味瞬间飘满的小院,原本的酸涩现在全部化作清甜,配着羊肉吃简直不要太爽。 </p><p>男男女女得了好酒,又开始纵情歌舞,只有那个孩子还站在树下。 </p><p>老伯把孩子抱起来,坐在枝繁叶茂的梅树下,月光透过树影洒在地砖上,撒了满地碎银子。 </p><p>“林林阿帕,为什么你的名字和我们不一样。” </p><p>“阿帕是汉人,虞国人,小的时候我没有名字,只知道自己姓凌,后来一个人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疏樾。” </p><p> “那个人是你的阿大么。” </p><p> “不是,他比我生命中任何人都要重要,比阿大阿娜还要重要。” </p><p>小屁孩似乎不能理解,于是没有追问,“那疏樾是什么意思呀?” </p><p>老伯扶着他的头,隔着层层树影望向天空,“就是这个意思。”透过叶隙,群星依旧闪耀,一枚精致的铁片系在树枝上随风飘荡。 </p><p>这棵梅花树,是他刚来第一年插下的。他们的生日礼物。 </p><p>…… </p><p>李孚,我被你骗得好惨啊,在这里饿了就有羊肉,渴了就有美酒,没有线人,没有暗桩,连留给我的信里最后的命令也是不要为你复仇,这么多年我都快被你养废了,等到下去见了你,你还认不认得出我这个老东西啊。 </p><p>李孚,我好想你啊。 </p><p>…… </p><p> </p><p>辽历兴国三年 ??? ??? </p><p> </p><p>余命侯意图谋反,勾结旧部,废为庶人,幽禁高堂阁。 </p><p>李孚每日能看到的风景,是阁楼小窗外的树/一年的时间不长,但是此刻他仿佛又回到那个飘着梅花香气的季节。 </p><p>油尽灯枯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他望向窗外,心飞向那个属于他的广袤天地。 </p><p>沉沉地,安心地闭上双眼。 </p><p>窗前小桌上,摆着这样一首词。 </p><p> </p><p> 虞美人 </p><p> 朱阁旧雪愁丝绕,忽梦昔年少。 </p><p> 秦关逶迤扬江错,断井颓垣、难收山河络。 </p><p> 沉沙折戟多少事,常断英雄胆。 </p><p> 痴情儿女莫悲呛,撷英驿寄、散一路梅香。 </p><p> </p><p>夜花 完 </p><p> </p><p> </p><p>菜菜的话:啊哈终于写完啦,其实创作“无双"这个词条的时候,真的不是知道要从哪里下手呢,最开始想到的画面是真三国无双里面吕布大将军骑着赤兔马在兵堆里面疯狂割草的画面( 到了构思的后期突然想到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于是故事就开始围绕着“情操高洁的贵公子”加上“打架王”这两个方面的“无双”来写。最困难的地方其实是两首词的谱写,这两首词既要符合李孚的心境,又要暗示和总结剧情,还要符合他外柔内刚的词风,真的是扣破小脑袋瓜才憋出来了。另外关于古代历史考究的部分并不是很严谨,毕竟是架空时代的作品啦,但是你能看得出来李孚和赵宸是化用了哪两个真实历史人物么?(超简单。 如果未来我写历史同人作品那么我会继续努力深入的考究学习,也希望各位大佬宝贝们能来指点我啊啊啊啊啊。最后提一下mode,当然是<求知>啦!也希望大家能多多关照。我是菜菜,很高兴见到大家。 </p><p>ps:如果下一期能有相关联且合适的词条我会继续写老年凌疏樾与一众新角色在泛突厥乃至蒙古搅弄风云的故事(只是有点像穹庐下的魔女。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