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巴雅尔:
最近过得好吗,老弟?我已经给家里另写了一封信问候,所以兄弟之间就别客套了。
我在伽勒利给你写信,但很快就要出发执行任务,下一封信可能要等到夏天了,到时我会把新书和杂志一起给你寄回去。至于你的回信继续寄到宿舍就行,我回来时会收到的。
抱歉啦,不能告诉你我要去哪儿。不过你可以猜猜,我现在的队长是谁?哈丹表哥!当然我应该叫他哈丹中尉。你大概不记得他了,但你还记得小时候很喜欢的玩具小马吗?那就是他送的。
还有我们的少校也是斡孛伦族出身,他是个非常热情,喜欢照顾人的好人。
我知道有些人会我对在亲族手下服役这事发牢骚,但是,哈哈,我才不管呢。信得过的指挥官比什么都重要。
那么,学校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如果你要和朋友一起胡闹,记得千万别被吉雅老师发现,否则你就知道什么叫小个子发起火来更可怕。
在学校的日子就像昨天一样,可是征兵令一来,学校里恐怕再也不会那么热闹了,记得替我问候老师们,他们一定也很寂寞。
新兵里有几个熟面孔,塔拉和阿穆尔是你在初等学校时的朋友,对吧?没想到小家伙们都长这么大了,别担心,我会好好操练他们的,你就安心读书吧。再让我看到那种成绩单,就别指望我还会给你寄礼物了。
顺便,这学年总督会到学校演讲吗?反正到时候不管哪个大人物上台讲话,你都装作认真听的样子就行了。
新兵们不知在闹腾什么,我得去看看,那就先写到这里吧。
愿家中灶火不熄。
永远比你英俊的哥哥
*****
“快看,白音阿哈!那么、那么大的东西居然能在天上飞啊——”
乌日雅是不久前结束训练前来报到的新兵,和白音的弟弟巴雅尔同年,还不到17岁,在这年纪的女孩里也算小个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乱蓬蓬的头发仿佛被火焰染上了暗红色调。她的部族暮气沉沉,因循守旧,这个亦薛古姑娘却像小鹿一样活泼,对看到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是啊,探路者型是软式空艇里最大的,但还比不上我们要搭的皇家利维坦,看,就在那边。”
“真的?那样的东西真能飞起来吗?”
“很惊人吧?最早的空艇是在气囊里填满氢气来提供浮力,然后用普通蒸汽机推动,可是重量太大了,效率也很低,直到有人想到月翠石……”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杜兰少校正巧从旁边经过,“列队时安静点,内阁大臣要来了。”
幸好,内阁大臣只是冷淡地向集结于此的士兵们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向空艇,而走在他身侧的则是……
“是那个叛——唔唔唔唔!”
杜兰一把捂住乌日雅的嘴巴,哈丹中尉显然也听到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有一丝冷笑浮现在他脸上。
阿依铁木尔,第9区名义上的总督,瓦兰吉斯尔的叛徒,卖国贼。在乌日雅家乡的草原上,人们诅咒他的名字和血脉,诅咒他被永恒火焰的光明摒弃,诅咒他的影子永远在荒漠上游荡。而在坎诺沃克,政客每一次演讲都不忘感谢他为瓦兰吉斯尔保留了一线生机。
白音看向身后的队列,他,乌日雅,哈丹中尉,以及站在这里的所有新兵,都在沦陷之后的时代里长大。如果不是阿依铁木尔的投降,他们可能早已化为了尘土,就像真正的哈丹表哥一样,像镇压中死去的那些人一样。然而帝国正在掠夺瓦兰吉斯尔的儿女,再过多久,这个名字就会被遗忘?两代人?三代人?慢慢流尽的血真的比让天火焚尽草原更好吗?
在坎沃诺克的学校里,在青年阵线的集会上,这个问题被无数次提起,却从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接受的答案。
“不管你怎么想的,这话可不能说出来啊,乌日雅琪琪格——我是说乌日雅列兵,知道吗?”直到女孩点头,杜兰少校才松手,改成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好记住了。中士,你负责看好这小傻子,别让她离开视线。”
“遵命,少校。”白音抬起两根手指在太阳穴旁晃了晃,权当敬了个礼,又换来少校在脑袋上敲了一记。
队伍终于开始移动,陆续登上空艇,哈丹中尉向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带乌日雅找个离内阁大臣和总督最远的位置。仿佛一刻都停不下来的女孩在空艇起飞后突然变得安静了,好一段时间,她只是望着舷窗外的天空和流云。
“白音阿哈,”她突然问道,“我们会和奇美拉战斗吗?”
“啊,多半会的吧。”白音透过舷窗,看向下方被灰线分隔的大地,小声补充了一句,“要是只有奇美拉就好了。”
*****
“让帝国人吸引奇美拉的注意,就是现在——”
哈丹中尉的指示自意识中响起,他在精神领域的存在感沉着而坚实,不可动摇,有如岩峰。那两名帝国新兵的尖叫几乎同时传来,而哈丹对此置若罔闻。
“解决它。”
“明白!”
白音扔下步枪,军刀已然出鞘。
他深吸了口气,空气再次开始流动,无形的漩涡在身边形成,将他向前推去。本该迎面撞来的风像水流在船头分开,从他身边滑过。脚步变轻了,阻力骤然减小,风不再拍打脸庞,衣服不再被气流拉扯,就连脚下传来的冲击也变得柔和,每一步都仿若滑行。
他听见沙粒在靴底发出的细碎声音,衣料摩擦的轻响,还有自己的呼吸,却没有风声呼啸,四周是一片奇异的寂静,隔开了他与整个世界。
他制造了这片寂静,然后像箭一样从中穿过。
奇美拉似乎察觉了什么,猛然将头转向他。那是一只巨大褐鼠与乌鸦胡乱拼凑而成的怪物,破碎的翅膀从脊背拱起,羽毛和粗毛被血污纠缠在一起,细长的喙一下下抽动,眼珠在月光下燃烧着幽绿的磷火。
怪物高高抬起一只爪子,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它的一条后腿受了重伤,从伤口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怪异的碧绿色液体。
白音没有停下,反而瞬间加速。利爪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抓下,带起一蓬尘土。
脚步划出一道弧线,落地前细沙就被风扫开,奇美拉刚刚转身,他却已经绕到侧面,重心下压,军刀抬起,刀刃切入怪物的皮肉时几乎没有阻力,只传来布料撕裂般的声音,然后他手腕顺势一带,在奇美拉那条完好的后腿上拖割出长长的伤口。
接触只有一瞬。
下一瞬间,白音已从奇美拉身边冲过,逐渐减速,转身。
帝国称之为掠击式军刀术,对瓦兰吉斯尔的孩子来说,这只是历代祖先在马背上磨炼出的无名技巧,在弓箭和弯刀被枪炮取代的时代,依然通过游戏和舞蹈传承了下来。
奇美拉张开像鸟喙一样的口器,发出凄厉尖啸,畸形翅膀胡乱拍打,仿佛试图挣扎着飞起,然而伤口裂开,碧绿色的血涌出,让它重重扑倒在地上。
“乌日雅!”
“来了!”
一道红色光芒从视线中掠过,女孩毫不畏惧地冲向奇美拉,一路火花闪耀,噼啪作响,就像小小的火流星,直接砸向怪物。
剧烈的爆炸撼动荒漠,扬起漫天沙尘。
*****
“现在,你们可以说了。”
哈丹站在俘虏之前,甚至没有提高音量,然而压迫感宛仍旧如同实质般蔓延,仿佛黑夜本身都在他面前退缩。
白音站在后方,看不见中尉此刻的表情,但他能捕捉到精神中传来的波动,起先是一簇高昂的、几近兴奋的火焰,却很快就陷入空洞,无声无息地消散。这不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存在于哈丹精神领域的空洞——每当火焰燃起,那片空洞很快就会将之吞没,只留下令人不安的虚无。
“阿哈——”乌日雅低声说道,显然也察觉到了。
“没事的。”白音脱下外套,披在乌日雅肩上,盖住她在爆炸中变得破破烂烂的军服。小姑娘身上散发的热量仍未散去,就像一颗烧红的小石头,不过白音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相信中尉。”
乌日雅盯着他,似乎并不太信服,不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迈步向前,站到哈丹身边,如同守卫。
乌日雅的红发在夜风中飘扬,环绕她身边的灼热空气正逐渐冷却;潘诺尼亚的流民女孩紧靠着哥哥,眼中闪耀着憎恨的光芒;来自帝国的年轻士兵蜷缩在灯光之外,颤抖着抓紧了自己的手臂,眼神一片空茫,身旁是曾与她搭档的男孩的尸体,血在她脚边流淌,缓缓渗入了尘土,她却对此一无所觉。这些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少女,竟以如此奇怪的方式齐聚于这片无星夜空下的荒漠,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命运驱使他们前来。
白音略带讽刺地想着。
我们生在荒谬的时代。
“谢谢,我恰巧有些话要说。”
艾娥尼·玛瑟森紧接着阿依铁木尔的话音开了口。
她的面色不算愉悦,语调也不算高亢,那双在会议室的光线下显得像是熔金一般的眼睛从左到右依次地扫过列席此处的所有人——这双眼中射出的目光,足以让在场所有非帝国出身的士兵胃里难受地一坠。
艾娥尼·玛瑟森,中校,就任于,或者说,带领着第十区公共秩序安全部和宪兵监察处——简单来说,她是个有实权的宪兵头子,甚至于,她主要负责的是执行监察与审讯的“回音室”。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她的一个眼神就足够让自认为有过不端行为的士兵们眼前亮起绝望的人生走马灯来,那些出身于归化区的士兵们尤甚;她的一句评价甚至足以让一位军官不声不响地就此从岗位上人间蒸发,再也找不见。这两句话互为因果关系。
如此看来,在场的人大多都在这样的目光底下挺直了脊背,尽可能地表现出自己最为“符合帝国军人应有的精神面貌”的一面来,也是应有之义。只可惜,艾娥尼从来没被这种表面功夫糊弄住过。
“哈丹中尉。”她首先选择对着一名显然来自第九区的军官发难,“你带领小队在矿场边缘成功斩杀了奇美拉,解除了小镇附近的其中一个安全隐患,并且抓获了被通缉的乱民头领之一。这份功绩值得称赞,帝国将会铭记你的付出。”
说到这里时,她顿了一下。于是,那位哈丹中尉有礼有节地微笑着,在这位职能特殊的长官面前谦卑地低下了头:“这是应该的,是我们作为帝国军人的本分。”
在场的人当然都看得出,艾娥尼不是真心在夸赞,哈丹的笑容也未达眼底。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宪兵审讯时拿手的欲抑先扬,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大家都知道它要来,但它迟迟不来。这才是最令人压抑的部分。
“很高的觉悟,哈丹中尉。”艾娥尼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但据我所知,你在把乱民头领移交当局之前,和你的囚犯们说了一些不妥当的话?”
依然坐在主位上的阿依铁木尔向左看了看帝国宪兵,向右看了看自己的族人,保持着在原位插着手的姿势,一句话也没说。
“愿闻其详。”哈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波动。“如果您指的是我对他们声称‘保证会去矿井下救出你们的亲人’这部分的话,那只是用于安抚犯人情绪以便顺利进行移交工作的话术而已。我与我的小队在这两日里从未脱离上级命令,一切任务及出入记录均翔实可查。万望中校大人明鉴。”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艾娥尼眯着眼睛紧盯着微笑的哈丹,微笑的哈丹也毫不畏惧地回看着眯着眼的艾娥尼。二人间无形的交锋仿佛产生了一种压抑的能量场,让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感觉汗毛倒竖,可他们两人之间,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终,还是艾娥尼首先移开目光退让了——并非是她确定了哈丹没有通敌叛乱的嫌疑,而是她还有责任对名单上的其他人行使自己的监察权:“萨维亚少尉,我接到举报,有匿名人士举报你在落槐镇执行安保巡逻任务时玩忽职守。”
“哎哟,这个‘匿名人士’在我这儿可不匿名。”可能是仗着自己的养父在帝国中身居高位,萨维亚少尉在听到这指控时态度轻松,毫不上心,“中校,您要是不嫌烦,我是不介意到您的审讯室去跟您好好聊聊我当时是怎么‘玩忽职守’的。只不过,到时候要被军法处置的可就得是其他人了。”
艾娥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萨维亚本人过于坦然的态度造成的影响,还是由于他名字后头缀着的那个姓氏本身具备的淫威,宪兵头子没有在他的问题上过多纠缠。紧接着,他又转向了名单上的下一个人:“列兵雷纳托。”
“到!”年轻的声音反射性地回答。雷纳托在房间的边缘处站得笔直,就好像还在新兵训练营里、被教官突击点名了似的。可惜目前,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只能被困在室内,无意义地把在场羔羊们的耳朵都震得嗡嗡作响。
“从记录上看,你因为形象优秀,在这次任务当中被选为标兵。这毫无疑问是帝国对你的肯定。内阁大臣弥赛亚阁下于落槐镇广场演讲的当时,你就站在与他相距不到十米,正面对人群的位置。我的描述是否有误?”
“没有!中校阁下!一切都正如您所说!”
“那为什么,在广场动乱发生的时候,就在最佳处置位置的你没有积极展开行动,立刻动身保护要人、隔离叛乱者呢?”
“……”
本把脊背挺得笔直的雷纳托在这个瞬间似乎缩小了一点。这个年轻人快速地往斜下方瞥了一眼——在茧室的要求下与他结对的牧羊人,安娜·利亚里欧中尉就坐在那个位置,不是在椅子上,而是在轮椅上。
“不要看别人!你自己回答!”
“别这样咄咄逼人,玛瑟森阁下。”说话的人,很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坐在首座上的阿依铁木尔,“列兵雷纳托才正式下到部队中不久。比起你心目中的通敌嫌疑,他更可能只是经验不足——我当时也在现场,他明显是因为过于紧张而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过载了,而他的牧羊人又不在附近。”
这听上去很合理——即便不那么合理,上官的面子也是要给的。艾娥尼勉强能够接受阿依铁木尔的说法,但她并没有放弃进一步的质疑:“那么,为什么他的牧羊人恰巧不在附近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请您解释一下。”
如果说,艾娥尼之前的一系列质疑的行为都只是职责所在,她在整个过程里都充分地保证了自己的专业性,没有把个人情绪带入其中的话,那么从现在这句咬字中带着明确意图的话看来,她是毋庸置疑地对这位帝国英雄怀抱着主观恶意的。
但利亚里欧中尉对此并不恼火,甚至,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暗示她已经对这类事情习以为常:“这事儿很简单啊,玛瑟森中校阁下。”她近乎炫耀地拍了拍自己没有知觉的大腿,“您只要肯稍微动动脑子就肯定明白了,那可是外宣场合,我这副尊容出现在那附近真的合适吗?”
艾娥尼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阿依铁木尔又开了口:
“玛瑟森阁下,我很感激也很敬佩你兢兢业业为帝国服务的精神。不过也请注意,严格来讲,此时此刻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在新近归化的地区当中,我们的士兵只能短暂地休息片刻,很快就会被分别派往更多需要他们集中精力的岗位上去。我并非要质疑你的监察对帝国的忠诚,或者你工作对帝国的重要意义,只是在此时此刻像这样给士兵们施加压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你对于工作的热情实在可叹,不过目前,还请你我以大局为重,相忍为国,就此收手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即便是艾娥尼,也不得不退让了。在行动上或许如此,可在态度上,宪兵头子连这位第九区的最高统帅都没有放过——她黄金色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阿依铁木尔的脸,吐出下一句话时,几乎恨不得先把每个词都放在嘴里嚼上三遍:
“您说得对,阿依铁木尔大人。我今日的确有些冒进了,在此告罪。那么,诸位自便。”
说完这些之后,艾娥尼·玛瑟森便一阵风似的刮出了会议室,没有理会被她抛在身后的各种目光——任谁都听得出,她最后那句在礼节上挑不出错处,但语调却生硬而怪异的话究竟是在表达什么意思:
阿依铁木尔大人,请别忘记,我也盯着您呢。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