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伽勒利有过一桩有趣的名门轶闻,当然,在伽勒利这种地方,名门的gossip(一种通用语的潮流说法,翡泠翠的年轻人也常用这个词)是实打实养活了百来份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的,伽勒利读者的口味早就被养得刁钻,要是所谓“名门”不够大、事情不够惊世骇俗,大部分gossip都只能在人们的记忆里存活到当天晚上。
这桩有意思的轶闻在当年的存活时间也是不太久的,它两样都不占好:事主分别是阿什沃斯家和玛瑟森家,前者是老牌的世袭贵族,但是不那么贵;后者是新兴的军功贵族,有点太过于新,事情本身也一点不复杂,不过就是玛瑟森家的三女艾娥尼·玛瑟森解除了与菲利普·阿什沃斯的婚约,并孤身申请调任刚刚归顺的第十区。这事儿能登上小报,也是托了玛瑟森家新就任陆军军需副部长的长女的热度,当时玛瑟森副部长刚刚发表完入职讲话,一时颇有些炙手可热的新星的气势,她的妹妹却不明不白地解除婚约跑去了第十区,对此记者们有过很多猜测,大部分报纸认为这大概率是家族内斗,失败者艾娥尼·玛瑟森被流放第十区,一份别出心裁的报纸则专注于挖掘更新颖的视角,他们找到了菲利普少爷在学校时期与许多男女的亲密合照,拼凑出一个旧爱不得不为家族联姻让路,新欢得知后心碎退出远走他乡的爱情故事。由于文笔极佳情节丰满,这篇故事最后被换掉了全部人名背景,改成了虐恋爱情小说连载。当情节进展到新欢在边区独自抚养男主角的孩子时,玛瑟森家族终于忍无可忍,查封了这间报社,结果反倒让个别爱好者相信记者是写出了事实才遭封杀的。
好在伽勒利每天都有无数的新鲜事争夺读者的目光,这件莫须有的绯闻没多久就被更新更大的gossip盖了过去,至今已经没有什么人还记得。当年的读者,大约也不会想到这事儿竟然能在十年后的一场军部舞会上拥有后续。
“你是想说,你也是当年的读者之一?”拉法耶莱·莫雷蒂问,“颇有闲情逸致。”
“噢,那部小说写得确实充满想象力,可惜我去调查时第十章以后已经完全被销毁了。实际上,我正要讲到有意思的地方:婚约解除后,菲利普·阿什沃斯过得非常舒坦,他在男军官团体里非常“活跃”,甚至可以说很有名。再后来他终于有了伴侣,就是前面这位。”
“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伦?”
阿莱西奥模仿了一个打响指的声音,示意他说对了。实际上比起这桩陈年旧事,莫雷蒂倒是觉得阿莱西奥模仿这种奇怪拟声的能力更有意思些。是因为他在现实里不能正常发出声音了,反倒让他在精神通讯里的表达能力更强了吗?不过他也不否认这事儿颇有些命运作弄的趣味在,因为他们今天受瓦兰吉斯尔人所托,正打算让海因斯贝伦吃些苦头。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翡泠翠人帮瓦兰吉斯尔人暗杀第九区人,瓦兰吉斯尔人帮翡泠翠人暗杀第十区人,利益和人际都毫不相关,于是怎么调查总是会不了了之。这次的海因斯贝伦是新上任的第9区军异能部作战指挥,主要负责在办公室里编写自己的精美履历表和发布异想天开的命令,瓦兰吉斯尔人希望他”看上去有希望回到岗位上,但实际上回不来“。希望科西莫有从这个复杂的要求收到足够高的回报。从他们还在伽勒利领事馆当武官时,阿莱西奥就总是负责这些事的人,只不过从前他监督他的“小子们”动手时不用找莫雷蒂帮忙辅助他的感官。
透过精神链接,他知道阿莱西奥正盯着萨维亚·海因里希。他很擅长这种装模做样,他会盯着跳舞的人,脚根据舞者的节奏打拍子,时不时因为舞者跳错步子而打错拍,像个真正的聋人。他们都知道他在防着谁。
“她一整晚到处嗅探可疑的气息,唯独没和海因斯贝伦说过话。很有趣吧?你说今晚过后,会有什么人挖出他们之间的奇妙关系,编些新故事吗?”
“我说不好以后,但现在她在你身后,想在你耳朵边打响指。”
艾娥尼·玛瑟森这么做了,略带着点失望地发现阿莱西奥毫无反应,似乎真的听不见。几秒后,从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伦的方向传来的倒地的声音和人们的惊呼,萨维亚完成了他的任务,而阿莱西奥朝着舞会的另一个角落比了个隐蔽的手势,示意等在那里的年轻军官处理掉备用毒药,不需要动手了。
“多谢了,”最后,他在精神链接里说,“现在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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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在二章写前置啊.jpg
总之来不及画了,试图用小学生作文蒙混过关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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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阳光从窗槛之间的缝隙渗透进来,在工厂所带来的烟雾里扭曲着形状,带着几分迟疑的温度。狭小的房间内,空气似乎永远是停滞的。潮湿的衣物、微微腐烂的蔬菜,混杂着排泄物的气味,它们交叠发酵着,悄无声息地浸入身体,宛若泥沼一般,将每一个居住在此的人都缓缓地拽住,淹没。
他面前的燕麦粥已经有些凉了。
“米亚,我想去报名。”
他将那张花里胡哨的征兵海报从口袋里掏出来,抚平上面的褶皱,向对面推了推。
干硬的面包难嚼极了,年迈的妇人不得不慢慢地咀嚼着,用唾液一点点湿润那掺杂着明矾的食物。她抬起头,有些疲惫的眼睛望了过来。
“想好了吗,孩子。”她费力地咽下口中的面包,“码头的装卸活可比当兵安全多了。”
他垂着眼。
桌中央的陶碗里盛着两块煎鱼。煎炸过的鳕鱼散发着油脂的香味,但是他知道,一旦咬开,面糊的遮掩下是蛋白质轻微变质的,那令人不适的口感。
“是的。”
他舀起一勺燕麦粥。流质的食物中带着少许结块,他习以为常地咽下,温热的汤汁泛着蛤喇味,又渐渐地变作了腐败的味道。
失去生机的,腐败的味道。
……
瓦尔彻很久没梦到过十多年前的事了。
自加入金羊毛计划以来,他的梦里多半是训练、奇美拉——从两年前开始又多了火光,最终化作燃烧弹呼啸着向他砸来。
…鼻尖似乎又萦绕着那种蛋白质焦糊的气味了。他皱着眉头,朝水池埋下头。带着凉意的水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梦境的最后,燃烧弹变作了漫天的绿色光芒,连着好几天,他都是从这样的结尾中清醒过来——他抬起头,凝视着镜子中自己带着青黑的眼圈的面孔。真是好极了,他想,莫名其妙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当初被检测出带着食腐性质的异能时,已经让不少人用异样的目光来看他了。奇美拉,他听见过有11区的士兵在背后小声地这样说他。
感谢血清改造带来的敏锐五感,他完整且清晰地听到了那些人口中的絮语。至于那些人之后如何了……瓦尔彻拿着毛巾,不紧不慢地擦着脸。嗯,外勤总是会有各种意外,伤亡也是在情理之中。
……还有潘诺尼亚的公主,以及她带来的一系列麻烦——宪兵队的艾娥尼·玛瑟森如同鬣狗一样盯上了他,真是麻烦的能力——瓦尔彻有些不快地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女人居然以此为借口借调了他数次——“不考虑来宪兵队吗?”红发的女人微微眯着眼,语调甚至称得上轻快:“你的能力很适合在这儿发挥作用。”
他敬谢不敏。
多亏了她的这些动作,瓦尔彻感觉自己幻听的次数都因此增多了。相较之下,一个不痛不痒的怪梦,算得上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了。
他来到属于自己的立柜前。军队统一的装修风格,冷硬低调的色泽——这一切都比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要好上万倍。瓦尔彻明白是谁给了他这一切,因此当上级递来那张卡片,要求他务必参加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又是什么新花样……”瓦尔彻摆弄着手中的卡片。狼头人身的怪物背负着圆盘,长蛇缠绕其上,狮子的尾与爪搭在圆盘的上方。
“贵族老爷们的游乐场有那些二等民给他们取乐还不够吗?”
“听着瓦尔彻,”对方那双冷灰的眼睛注视着他,“这次不一样。收起你那些来自贫民窟的陋习。……想想你在少尉这个位置上待了多少年,记住——”那人的嘴唇吐出了几个名字,“想办法。至少——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拉开柜门,熨烫好的军礼服被抖开,他慢条斯理地系上扣子,开始打理自己的饰绪。舞会啊——不过是权贵的名利场而已。
日落帝国,落日的余晖却永远照不到首都的贫民区。
……塔罗。
他凝视着手中的牌面。
沿着石板路向西五百米,绕过街区杂货商家的后门,跨过永远飘着垃圾的水沟,就是丹弗斯街——住在那里的格兰婶婶很擅长这个。
“这是传承秘密知识的工具。”女人利落地洗着牌,又在其中抽取了数张,以瓦尔彻看不懂顺序一一摆放在桌面上。
“你未来将遇见的妻子,你获得财富的机遇……它都能告诉你。”她的手指点过那一张张覆盖在桌面上的卡牌,声音如同蜂蜜一样甜腻。“想要算一下命运吗,小子?”
他知道她的价格:十磅奶酪。这太贵了。
“真要这么厉害的话……”
少年的瓦尔彻撇撇嘴。
“为什么你还住在这儿呢。”
他朝着菜市场的方向急匆匆地跑了——商贩们会把那些卖不出去的烂菜叶丢弃,去得再慢一些,那些品相还过得去的卷心菜叶就没他的份了。
“吝啬的小子!”他听见女人在身后骂道,“没有女孩子会看上你的!”
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女人每天都会换个方式招揽生意——直到燃烧弹降临,他再也没听见过格兰婶婶的叫骂。
“命运……”
他摩挲着手中的卡牌,抬眼看了一眼大厅。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将整个大厅浸入一种近乎失真的明亮。空气是热的,混合着香水、丝绸与人体散发出的温热气息。华尔兹的节奏在水磨石地面上流淌,人们在大厅中央成对旋转,军装与礼裙交叠成一片流动的色彩,面孔在烛光中忽明忽暗。他们微笑,交谈,目光越过舞伴的肩头投向更远处——那里有更高的军阶,更值得攀附的姓氏。
胃感觉又开始不舒服了——这种时候他就更加思念自己的草药茶了。瓦尔彻转过身,试图推开侧门走到露台上去,夜的凉意也许能缓解一下这种不适——他这样想着,直到身后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瓦尔彻少尉?”
对方有着海蓝色的长发,与那一袭孔雀蓝的长裙十分相衬。她颔首致意,银色的项饰在灯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
瓦尔彻迅速将她的容貌在脑海中比对。
卡珊德拉少校。
不同的军衔有着自己的圈子,圈子间的壁垒往往如同高墙般坚不可摧。若是没有引荐人,校官根本不会与他搭话,那剩下的可能便是……
他目光落在了对方手指中夹着的卡牌上。
熟悉的圆盘,带着落日的纹样在灯光下折射着金属的色泽。
新的开始。
他挑了挑眉——这一位也在那几个名字之中。
“真巧啊,少校。”
他拉开侧门,看向对方那双酒红色的眼睛,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有兴趣聊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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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序章的安娜机位还是没补完,征用小糯比来扛摄像机的结果是可能会导致在人物动机方面有点谜语人,请看看朋友们的机位以便获取完整拼图。
【关联剧情】
关于小糯比为什么在安娜面前抬不起头来:http://elfartworld.com/works/9752502/
关于迟到的老鹦鹉到底在忙点什么:http://elfartworld.com/works/9754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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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亚里欧中尉在担心着什么。
列兵雷纳托·罗西如此判断。其时他们刚刚结束短暂的休整假,被集结起来送上军用空艇,前往11区押运物资。这片新近被纳入帝国还不到五年的领土近来暴乱频发,亟待补给,对于这些才出军营的新兵蛋子来说,恰好是一次风险适中、负荷合理的初战。因此现下空艇内部的气氛显得相对轻松,在“待命”的指令许可范围内,年轻的脸庞们兴奋地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意见——关于方才登艇的那位内阁大臣,关于护卫在他身边的第9区总督,关于他们抵达后将会执行什么具体任务的猜测。
雷纳托以稍息的军姿立在原处。他没有熟到足以分享八卦的朋友,也许不仅是因为性格孤僻的缘故。他来自第10区,倘若不是被去年的征兵法案强行送入军营的话,或许现在还在念高中。由于征兵法案,这批新兵之中归化民占据了大比例的多数,出身于第9、10、11区的“二等公民”,与少量来自帝国本土的天之骄子们,自发地分隔出四个泾渭分明的团体,而雷纳托就像一块顽固的礁石,被推挤在四片海域的交界处,无法融入任何一片海洋。
现在这块礁石正专心凝视着空艇的入口处。新兵们已经全数就位,内阁大臣也跟他的护卫一起在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位置上落了座。然而空艇并没有马上出发,似乎还在等待额外的乘员。
利亚里欧中尉还没有登艇。雷纳托知道她会来,或者说,她应该要来。这次押送物资的任务主体虽然都是新兵,但为了确保这些菜鸟们不至于搞砸,兼之保护同行内阁要员的安全,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兵也被要求加入行动。新兵在训练营的教官们、根据规定前往归化区域必须配置的督察官,以及像他这样,在搭档匹配中被分配到同期新兵以外搭档的初战者。作为他的搭档,牧羊人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必须要出现在这次活动里,为他提供战时安抚、指导以及监督。
即便她是个只能依靠轮椅移动的残疾人。帝国军方不会为此提供任何额外的便利——或者至少不会为一个来自非帝国本土的低级军官提供这样的便利。
“啊,我见过你。”
突然在近处响起的声音让雷纳托猛地回过头。站到他身旁来的新兵有一头显眼的红发,见他看过来,露出一个热忱而友善的笑容:“在茧室配对的时候。你的搭档是利亚里欧中尉,对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说话的,但我当时刚好站在旁边。”
他想要什么?雷纳托有些警觉地盯着他,没有接话。
“基兰·玛瑟森。”对方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闪亮的中士肩章使他在这群光板新兵之中鹤立鸡群,只有来自帝国本土,念过士官学校的家伙才有这样好的待遇。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雷纳托一瞥之下显著降温的眼神,只自顾自亲热地继续往下说。“我那天听见你跟军医说想要取消这次配对,是真的吗?我是说,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利亚里欧中尉是很厉害的牧羊人,不是吗?……啊,但是她的腿确实不大方便,你是介意这个吗?”
雷纳托皱起眉。基兰在他发作之前慌忙摆手:“呃不,我不是要批评你的意思。我就是好奇。你看,我还没有匹配的搭档……好像是因为家里人把我的档案抽掉了,小姨说不安全。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安全。手册上明明写着要是觉得对方不合适的话随时可以申请解除配对,要是我的话至少会想先试着跟对方相处一下。所以你们真的提交解除申请了吗?好可惜,我本来还想问问跟匹配的搭档链接是什么感觉,和训练营的牧羊人教官是不是都一……”
“我的搭档到了。”雷纳托沉着嗓子,不太客气地打断他,“抱歉,下次再聊。”
好脾气的玛瑟森中士跟着似乎还说了点什么,但雷纳托已经朝侧面迈出一步,显而易见地想要结束这场单方面的对话。他把视线和注意力都转向空艇的入口,那里巨大的舷梯倾斜着靠近地面,使得舷梯尽头沿着斜坡缓慢向上移动的轮椅显得愈发渺小。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在距离出发时间精准的两分钟之前登上飞艇。她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吗?雷纳托不知道。他模糊地想自己是否应该上前去帮帮忙,鉴于他上次试图“劝说”中尉取消他们配对的结果是一场他不太想回忆的闹剧,他们现在程序上依然是正式匹配的搭档。但他不是很想……不是很想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所以他只是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利亚里欧中尉把自己推上长长的斜坡,然后他意识到她好像在担心着什么。
利亚里欧中尉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领带系成简单利落的四手结,制服整洁而笔挺,仪容体面又精神。撇开轮椅的因素,完全是教科书样板一样端庄的帝国军人形象。空艇上压阵的老兵不少与她相识,在她经过的时候抬手打招呼,她便微笑着颔首致意,间或停下来寒暄一两句,看起来闲适而又从容。可是雷纳托没来由地从她恬静的笑容里,从她舒展的、未曾蹙起分毫的眉弓底下咂摸到一丝细微的焦躁。
她瞥了两次放在膝盖上的个人通讯终端,视线没有停留很久,只是草草地一掠而过。温和地向熟人打招呼时,她的目光均匀地扫过人群,在落在雷纳托身上的时候顿了顿,弯起眼梢,展露一个和煦的笑容。
雷纳托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迅速地移开视线。自从上次在利亚里欧中尉面前吃过亏之后,他便牢牢地记住了那行塞在异能部标准教科书不起眼角落里的注释:尽量避免与敌对方牧羊人维持近距离的目光接触,少数高阶牧羊人可能会以此作为精神触点展开有限的精神攻击。
但这次他并没有从中尉那里收到攻击。他不确定自己延伸开去的感官是否触到了一声微弱的、羽毛般的轻笑,但当他把目光试探着重新移回去的时候,利亚里欧中尉已经别过了头,正望向空艇的入口。雷纳托跟着看过去,那里空无一人。这也是很自然的情况,出发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要是这会儿还未赶到的话,恐怕就要错过这班空艇了。
——又或许,真是如此吗?
预定的出发时间过去了好几分钟,然而空艇并没有动弹,甚至没有收起伸展开来的舷梯。细碎的议论声开始在空艇的乘员之间流淌,雷纳托环视周围,来搭话的玛瑟森中士已经回到他原来的位置,正跟另一个来自帝国本土的棕发新兵絮絮地交谈。羔羊出色的感官让他从压在人群上方的一层模糊低语之中准确地捕捉到几个关键的词组:突发机械故障,临时维修,以及延迟出发。端坐一旁的贵客,那位年轻的内阁大臣偏过头去,向随行人员问了句话,随后像是对得到的答案表示认可,微微颔首,便再次沉入他安静的冥想中去。
利亚里欧中尉把轮椅固定在空艇侧面不起眼的位置,轮椅的背板挡住了雷纳托的视线,看不出来她在做什么。雷纳托犹豫了一下,思考自己是否应当走上前去。他有种模糊的感觉,这次突发的机械故障也许和利亚里欧中尉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直接开口问的话,他几乎能肯定她什么也不会回答。
正在他踌躇的时候,一个人影沿着暂时无法收起的舷梯快步登上了空艇。雷纳托认出那是拉法耶莱·莫雷蒂,本次部署的督查官——或者说,督查长官,因为督查队列中没有比他军衔更高的军官了。不过他在新兵群中的评价很差劲——毋宁说,他在整个军旅中的风评都很差劲,并不仅因为他冰冷而不近人情的疏导方式,也因为他是个公认的油滑、钻营、掉钱眼子里出不来的,贪心不足的家伙。这会儿他一边往上赶,一边急匆匆地扯紧歪斜的领带,与他形影不离的那只灰鹦鹉抓着他一侧的肩章,发出因过于颠簸而不满的啄喙声。没人跟他打招呼,老兵们对他的吊儿郎当似乎视若无睹,敢怒而不敢言,最多只用冷淡的眼光向他瞟去一眼,又快速地在他把锐利的眼锋扫过来之前挪开。看来这风评所言非虚。
而雷纳托注意到另外一件事——他来自第10区。
“……你是在为他打掩护吗?”
雷纳托把手指搭在利亚里欧中尉轮椅的后背上,冀望这能带来一些轻微的威胁的意思。他用翡泠翠的语言低声说道,这样纵然被人错耳听见,也只会像是同乡人之间轻柔的寒暄。
中尉在他来得及看清内容之前按下个人通讯终端的发送键,随后闲适地抬起头去看他,面上挂着柔和的笑容。
“列兵罗西,”她用标准帝国通用语不轻不重地说道,“在公共场合使用方言是不大礼貌的。——另外关于你的问题:是的,我会作为你的指导者和监督者参与这次行动,但你不会从我这里得到直接的指示。听你直线长官的命令。乖一点,别惹事。”
“我在问你的不是这个!”
他差一点扯着嗓子低吼出声,在冲到喉咙口的时候勉强地咽了下去。很难说是由于她答非所问的内容,还是她在句尾特意切成翡泠翠语补充的那两句俏皮话。或许都有。雷纳托气恼于她完全把他当做不懂事的孩子,甚至更糟,当成一只无足轻重的宠物小狗般逗弄的态度。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在年龄两倍于自己尚有余的牧羊人面前,自己的这点小打小闹,恐怕真的跟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他有些沮丧地抿紧嘴唇,想着说点什么别的撬进利亚里欧中尉严丝合缝的防御里。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又一个迟到的家伙冲上舷梯,正在做维修检测的栈桥嘶嘶喷射着乳白的蒸汽,一节一节地尝试收拢和放出,那人就在几块移动的钢板之间灵活地跳跃着,丝毫没放慢狂奔的速度。
直到对方在空艇内部刹住脚,雷纳托才认出来那是“聋子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和势利眼的莫雷蒂少校不同,法尔科内中尉在新兵之中的人气不错,纵然在先前的任务中失去了听力,活泼的面部表情和快到带着残影的手语使他完全没有丧失自己的幽默感。不过这会儿他像是为了赶上这班空艇刚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十公里,军装外套敞开着,军帽底下支棱出乱糟糟的发丝,站在那里喘得像个风箱。
雷纳托莫名地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失焦,脸上也不见平日里那种带着点嘲讽的笑容,就好像在没有牧羊人的支援下过度使用了异能,现在正处在即将过载的边缘似的。
然后只比他早了几分钟登艇的拉法耶莱·莫雷蒂少校——已经在这几分钟里仔细整理过仪容,看上去完全没有迟到过的羞愧感——支着他的鹦鹉,游手好闲般地踱过他的身后。少校并拢三根手指,无声无息地在法尔科内中尉的后颈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中尉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剧烈地绷得笔直,像是一只猛地被浸入冰水的青蛙。随后他那明显不正常的呼吸频率陡然降低到正常的节奏,他抖了抖,又小心地深吸一口气,瞥了莫雷蒂少校一眼,眼神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少校也没跟他搭话,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是收回右手,若无其事地继续踱远。
雷纳托记得,法尔科内中尉也出身于第10区。
这个念头浮上脑海时,他感觉自己搭在轮椅靠背上的手指被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随后是手背。他低下头,利亚里欧中尉正用手指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腕骨附近两指左右,正是教科书里精神安抚最规范的接触位置。牧羊人的精神像是带着凉意的水雾,松松地笼上他的手臂:这一次比起上次要克制得多,牧羊人礼貌地宣告自己的存在,仿佛他拥有接纳或是拒绝的自由。
雷纳托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于是牧羊人的精神如同涓滴春水般顺畅地汇入他的意识海,他发现自己面对着一片蓝绿色、清澈而通透的大海。
海的气息和均匀拍打着岸边的波涛一道,舒缓地铺展开来。雷纳托很快发现那是他心跳的节奏。或者说,是他心跳的节奏被温和地牵引向海浪的节律,牧羊人舒缓地收拢他的感官范围,将他的听觉从尖锐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从蜂鸣般嘈杂的议论声中解救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脖颈与肩背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维持着一种绷紧的状态,像块僵硬的铁板。
“放松点。”
利亚里欧中尉的声音直接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像是浮动在那片醉人的酒绿色波涛之上。很难描述其中的不同,但雷纳托相当确信她说的是翡泠翠语。那种圆润、顺滑的元音与辅音组合起来的方式,似乎天然地与她沉静的嗓音相配,使得她轻缓的低语仿佛拥有魔力一般,叫人无法抗拒。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就像她接下来的这个指令那样。雷纳托不假思索地转过脖子,他的牧人仰头注视他,微笑,眼睛的颜色就像那片平静而优美的海。
然后他意识到她的注意力轻微地飘向远方。这很微妙,他从未在训练营里的牧羊人教官们身上感受过这个。或许也有可能是因为身为“被保护区”出身的学员,本来能够轮上的实际体验机会便屈指可数。雷纳托条件反射地跟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发现他刚刚认识——呃,单方面被迫认识的朋友,基兰·玛瑟森中士的身边站着位陌生的女性校官,有着跟他如出一辙的红发和五分肖似的面庞轮廓,显而易见地有着亲近的血缘。
那位女中校原本正在和基兰说着话,表情看起来不怎么愉快。随后,像是敏锐地觉察到了视线,那双刀锋般锐利的金色眼睛蓦地越过基兰的肩膀,准确无误地投向雷纳托的方向。雷纳托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回了视线,像是从什么危险的猛禽那里逃开猎捕。他瞬间有点明白为什么基兰的后颈看起来略微显得僵硬。
然后他感觉利亚里欧中尉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点了两下。
“那是艾娥尼·玛瑟森中校,第10区‘回音室’的负责人。”
她的眼睛在笑,嘴唇却安静地抿着。雷纳托还不太习惯这样进行的对话……或者说,他有些窘迫地意识到,短暂而简陋的一年期训练营并没有教会他如何自如地回应这样的精神对话。他只能沉默地,听着她在自己的脑子里轻快地继续说道。
“明智的决定。我也会建议你尽量离她远一些。她不是牧羊人,但以你现在的水平,她把你的脑子翻个底儿朝天的用时不会超过三秒钟。”
雷纳托觉得不服气。但他没法正式地向她提出抗议,除了用那双青色的,和他的牧羊人颇为相似的眼睛气呼呼地瞪着她。这使得他无声的反驳更加软弱,而她的评价则更加贴近事实。
然后利亚里欧中尉愉快地向他眨了眨眼睛,为他提供了另外一种解决方式。
“或者,你想要学习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把自己藏好的技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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