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作真时真亦假-
店家设施陈旧却称不上破败,一行人到地方后车夫牵马去喂草,张竹之要了两间房,自己带阿伽利叶住一间。稍晚些时候店里送来热水,装在大桶中供人洗浴,张竹之按着阿伽利叶泡了全身后被这人一头卷毛甩得半个身子湿淋淋的,好一出闹腾才歇住,喊人换了桶水自己慢慢清洗。发辫解散后弯曲着到腿边,湿水后沉得发坠,捧在怀中一段一段打上皂角清洁,待洗完头发水也温凉了,喊人再来换,彻底洗净擦干身子出去、就已过了一个时辰。小厮进来时没看见阿伽利叶,心里有些困惑,但这号人的事情一看便不能多问,换完水就出去。剩下房中只身孤影在床边擦头发,盘起来放在大腿上、下面垫一叠布,从发根一段段把水沥干。
这本是件麻烦事,但想到师父也是长发如瀑、在及腰上方扎起来,舞剑时如流云腾龙环绕周身,张竹之怀着微妙的念头把头发留到这般长度。擦得长发不再滴水,就等它干透,再一缕缕编成发辫。离了伺候的仆役,这些事是不太好做,张竹之也是外在漂泊已久,不看镜子只用木梳拨几次,便分成差不多的三股。烛火映得人这模样多出些秀气,倒影窗纸上摇曳。似乎收拾好后就该放松下来歇一晚,也正在这时、一道锋芒自背后袭来,张竹之欲闪身躲开,那人刺得又快又狠硬是把肩头划出片极深的血痕。
任谁在生死一线时见过的脸都不可能忘,何况张竹之这样血债血偿的人。自东临州的村子一无所获出来,他不愿再去想那小孩的处境如何,只顾着闷头往回赶,路上遇江湖杀手索命被逼得跳下山崖,险些摔出个好歹。仓皇逃命前最后一照面便是那杀手单薄的细长眼睛、遮了半张脸的鬼面具,燎到眼角的烧伤和自双手朝上两段花臂。杀手名“良冬”,早些年以杀人追命千里不停闻名江湖,主家的姓名也响亮,看样子宁愿要他命也不愿夜长梦多。
“小总账的功夫还是同以前一样,”良冬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挤到一处,神色却显得慈悲,“调虎离山得突然,今夜只有我能赶上这儿了。”
张竹之开口,把舌尖抵上颚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哨音,登时从他身后劲风袭来将窗户窗纸和烛台都给扫了一地,迫使良冬也退去几步。再侧耳听那人说了个“跑”字,倒挂进窗口的黑影揽着腰把张竹之整个提了上去,楼下不知发生何事乱作一团,竟没人顾着上面这么大动静。夜黑风高的,良冬看朝上去不是什么好路数便出门下楼,店中小厮端着碗盆四处乱窜,听意思是马棚起火,将粮草和最里面的马匹都给烧了。
可细看去店中最着急还不止小厮,有几位客人也直往外跑,良冬观他们身形像是同行,可手脚毛糙得厉害,不再多想腾身出门去找张竹之的影子。门口这时就有马车踏足来,他不是做劫道回府的事,上头死令要张竹之的命,叫人跑了交差时可难办,想都没想丢去两枚毒镖,却在半途中被一节木头凌空打掉。看来车上的也不是等闲之辈,见追杀无果良冬转头去马棚牵了自己的马,而张竹之早被阿伽利叶扛着上了马车跑出几里去。
驿站后院浓烟滚滚,那放火的人显然没什么分寸,一把火点着了草料眼看就要烧到前院,车夫直喊倒霉、本来在轿子里睡得好好的,睁眼一看火都烧到屁股上了。这么大张旗鼓的做派不像追杀,倒像生怕有人不知道危险似的,乱打一气,张竹之心里纳闷也无从解释,叫车夫往下个地方赶。
“其实到白天了再睡也行,人多杀头的事就少,”车夫抹了把脸上的草灰道,“主家您实在不行进城住个店也能歇歇。”
“晚上睡了吗?”张竹之问。
“啊?睡了有一会。”车夫不明所以。
“白天接着赶路,到别春州你就回去告诉大当家,路上三伙人,一伙是倪项倪总管的,一伙是东临州秦家的,最后一伙和这事没关系,叫他去查倪项下面的几房妾室。”
“不是……”车夫插不上话,“大当家那边我也——”
张竹之在车轿里按着伤口,听到这儿似是有气性上头,往外涌了一大股血,疼得他呻吟一声又暗自冷笑:“他派人监看我也不是一天两天,这回能不能到别春州都不一定,您老少和我犟这话。”
“……你别动气,我听着就是。”车夫怕人在车上昏过去,也不再佯装,话里带着忧心,“起码把伤处置了,再慢慢说这些,路还长着呢。”
土路颠簸得厉害,张竹之的情况说不上好,仅到能忍的程度,血污染红了大片的衣衫,脸上涔涔冒着冷汗。车里另一位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看到张竹之肩上冒血,沾了些往嘴里舔,又想着把人脸上的水擦干。但阿伽利叶手上都是攀外墙上蹭的积灰,张竹之拿他没法,又气又好笑地推拒回去,想想叫阿伽利叶伸出手,自己从怀里摸出一串佛珠套到那人手腕上。“不准摘,保命的。”张竹之只交代一句,果真阿伽利叶不再拨弄那串东西,就这么和身上挂着的红链子噼里啪啦缠在一起。
他又给车夫往下交代,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商行还一切如常时,天南海北的人都来,周辞爱广交好友、每逢聊得投机就互相称兄道弟,常人做这些多半是表面文章,但大当家多少有些心诚在其中,就算是一面之缘、日后携信物有事相求也会出手相助。那段时间商行来了个年纪不大的小兄弟,在江湖上有几分名气,是个义贼,偷了东西偶尔拿来销赃,一来二去和年龄相仿的张竹之也熟络上,无事摸走他的钱袋逗人玩。此人多年天南海北游走,大半年见不到人实属平常,张竹之闲了便猜他遇见什么事、几时回来,等人到了商行一一核对来,猜中了心里也莫名欢喜。后来商行变故,义贼小兄弟也许久没登门,张竹之猜人凶多吉少同大当家提了一次,大当家叫他不必深究、说不定那人是贪玩或被家中逮回去才久久不来。
再过就是三五年,张竹之先前不得下文是没到时候,可待商行一切平复后,大当家却让他不用去找了,找也十死无生、又白担因果。那话听得张竹之登时冒火,那周大当家结交四海从来不为图利,这时讲什么白费力气?横竖不过是看自己前有结怨后有血仇,不叫他再去抛头露面。当时张竹之几乎要把多年怨怼都骂出口,可抬眼看见周辞隐而不露的怆然几欲踊跃面上,忍了忍又把气话咽回去,摔门走了。
这回临出发前,他对大当家说我去别春州再问问,已经不是商量而是告知,大当家笑着对他说,找也无用、江湖里有血有肉落了个杳无踪影的人多了,自己见过的也多了。
“他们派这么多人,图你什么啊?”车夫问道。
张竹之说:“要账和要命。”
“呃、有区别?”
“字面意思。”他被思绪折腾得疲累,身体又虚弱,语调缓了下去,“…西南商会听着俗套,实则里面各个都算龙盘虎踞,就这么一个地方当年居然入了一家毫不知名的商户,自称宁府后人。”
“所谓宁府是个渊源颇久的书香世家,历代为官为政或为侠。书酒剑花落三州,其中书和剑都是讲宁家弟子,而酒与花则是早销匿在史书里的林姓将门……原本宁家三起三落,中途早改名换姓,现在打着招牌出来的非奸即盗,且别有用心。偏巧那倪项娶的妾室里…真就有一个姓宁,而云舫那有意买下矿场的新贵,姐夫家也姓宁。”
车夫只顾着赶路记事,没留心分析,念叨着假宁府、几房老婆,忽然住了嘴,犹豫着问:“这也得和大当家说?”
“嗯。”
“您……您要不自个儿回去讲吧。”
“他要是怕被气死当初就该斩草除根,”张竹之语气显得愈发疲累,“而不是叫我师父一个人去什么世家大宴。”
车夫没辙了,只能应下。
张竹之又接着说:“要账的是倪项,我把商行的账簿都烧了,要是我回不去、叫他周辞自己看着办吧;要命的还是老样子,不敢在明面上杀,天天求神拜佛指望我暴毙。假账册我给写好了放典当铺里,到别春州大概有段时间不能回去,有事书信联系。”
接下来的长夜里张竹之不再发话,车夫反而时不时宽慰几句,没听见回答,仔细倾听里头呼吸平缓,看样子又睡着了,便专心赶路。天色破晓时马车一路到了东临州小城边上,车夫张罗二位先去城里吃点饭,把伤病包了,带点路上的干粮再接着赶路。这一次张竹之没意见,依车夫的照办,显然精神不济眼底泛着乌青。早饭在沿街的摊子解决,一碗肉汤几个饼,赶来的时候早,肉汤是头回热的十分鲜美,阿伽利叶胡吃海喝几大碗,看张竹之还是恹恹不乐地缓缓捞肉片塞嘴里,伸手要替他喝了。张竹之挪着碗转了个身,缓缓咽下半碗,拿着麻布袋装的饼叫上车夫一同去赶路。
车夫抓耳挠腮地想问张竹之去别春州后干什么,见人别的话都应答,唯独问到这几句就开始装聋,没了办法只得跟着走。马车停靠在城外关卡边,车夫先过去牵马出来,张竹之和阿伽利叶在路边等。正解开绑在柱子上的缰绳,不晓得哪来的飞刀削断绳子半截,连马都一起受了惊,车夫忙按住马头翻到马身上,偷袭来的暗自骂老东西蠢,把一整个后背都给他当靶子。谁知刀还没动马先昂首踏来,差点把这耍飞刀的跺成肉泥,蹲在门后梁上的几人也不再遮掩径直朝张竹之扑过去,被一双西域弯刀挡在面前。
方才搏倒几人,车夫扯着马奔走过来,挥刀挡去些刀枪等张竹之上轿,几人又故技重施扬长而去。临时换路的调虎离山确实管用,恐怕派去水路的人这时也只能装作商行内一派和谐,帮人把货送到底,而派来陆路的几位乃临时安排,实力不堪入目。张竹之本以为人要在山中布置一阵再动手,可几人急得舍命,多半其中还有变故。难不成昨夜放的火另有蹊跷?第三伙来人不是追他,而是追别家?想到这时车夫一拍脑袋,说这几位昨天见过的,都去马棚里救火,说最里面还有辆车马。
合着赶早不赶巧了,想让良冬察觉这群草包是哪派来的人实属不易,本想引两派相残再趁机脱身,现在看来临时工不堪大用,还得另做打算。肩上的伤口包扎过后疼痛消减不少,张竹之心急赶路叫车夫再走快些,只怕等秦家的人布置齐全,自己才是插翅难逃。却总有天不遂人愿,傍晚到驿站旅店一看大门紧锁,敲门无人应答想来兴许有人捷足先登,若是就此赶路去别春州,天蒙蒙亮就能到,可身负伤病两夜没睡的状态不是开玩笑,末了张竹之一咬牙,令车夫直接奔去别春。尽早到别春州自有他的打算,三窟山里的矿场定有倪项内外勾结的证据,账册也应另有一份对外的交易,他往日只听周辞说过,做大当家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可他现在就需要那本账册推断接下来掐掉哪边的货源。倪项这时正忙于和豪族交涉,矿场一时无人打理,就算不谈账册还有另一桩迫在眉睫的事——毕竟倪项想要的是取而代之,非屈身他人之下,反不可能与秦姓联手,更有可能是西南商会里平民出身的沈家。若让秦家的人捷足先登,搅了二者联手的局面,刀口会一齐转向商行压下来,仅凭目前的商行难以承受。
楠栝州赶到别春州共走三天两夜,张竹之和阿伽利叶都能在轿子中歇些时候,可车夫是熬着赶路,临到目的地前极易意识松懈,忽视了眼前杀机。车夫自认经验丰富可难免被趁虚而入,提着口气到别春州城池前,看见高墙那一刻这口气松下来,就见眼前万千箭矢如急雨骤降,忙护住眼睛和要害,紧接着被几支箭扣着扎到身上。很快还有下一轮箭矢,车夫一脚蹬在马屁股上令轿子往前跑了好一阵,自己拔了刀挑着箭头拔下,跳下车马去看张竹之的情况。好在车轿用的板材厚实,二人都没受什么大伤。
正城边的地方这么大张旗鼓的招数用不了第二次,再来的只怕都是精兵,张竹之一行三人被包围其中,难以脱身。恰是朝阳初升,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秦家派的人不比寻常江湖,从来话少杀性重,打了照面后还未有几息便短兵相接,车夫独拦一面,阿伽利叶执刀护在张竹之身边。先前来人只有良冬,如今黑压压一片约摸二十来人,看来别春州确有关紧要物不敢让他看见。自从洗了商行的账,西南商会对年仅二十的总账看法不一,而为首的秦姓咬定此人断不可留,起初逼得紧,后来迟迟不见结果、行会内又渐生微词,才住了手再等时机。良冬不是好杀之人,总对人抱着死也得死个明白的态度,话便多了不少。
“其实总账不插手这些,大人也不会追究。”良冬叹息道,“周大人替您洗脱数年,您终究还是回了浮沉海里。”
“不插手哪些?”张竹之反问,“假书生和倪老儿孙暗中勾结?别春商道半数货物都在秦大人手中调换?还是——所谓世家豪宴,险些成了几位暗结私兵、效仿改朝换代意图起义的高堂?”
“…您铺中有人盯着,”良冬不答话,说起另一件事,“知您行事谨慎,可您…又复写了一套账册,这实在是……太像当年。”
仿佛谁都想揭过当年的账,可谁都不愿自己赔得似覆水难收,各自索要来些给出去些,又成了笔新仇旧账。有了新账想翻旧账时就想起来,当年似是有个算账算得极明白的,宛如一块石碑悉数列下十年来桩桩件件,他们想要翻篇,就要先砸了这块碑。张竹之听罢放声大笑,说世上哪有因为人人手上沾血就当人人没了过错处置,各位自己不都记得明明白白、何苦为难他这个有心无力的?一方阿伽利叶舞刀如腾蛇,四处血花纷飞,一方车夫苦战数人难以顾上张竹之的情况。眨眼间良冬近了张竹之身边,听过刚才那话眉头皱到一起,说你这人要是糊涂些,也不至于有如今杀身之祸。
“我做不了你这样愚忠,”张竹之拔刀挡那袖剑,“况且看下来,你心里也不痛快。”
二人你来我往数回,竟一时僵持下来,张竹之的身上挂了些彩却始终刺不中要害,看来功夫还是见长。以多对少,不论是人数还是消耗良冬他们都占上风,按理来说不急这一时,可正当局面肃杀时后面又来一队人马,良冬心下惊骇以为半途叫周辞收到了消息,连夜派来援手,忙让人上前去抵挡。这一分神时张竹之的刀擦着他脸颊刺过去,场中牵制人数下去大半,而阿伽利叶杀上了头一般愈战愈猛,转瞬间砍去几人手脚。雪地浸没了黑红的血,在场之人无一不显疲态,都是连夜奔来的哪有那么好的精神,张竹之反而觉得自己像是熬透了气,居然有些亢奋,叫阿伽利叶直奔那乱作一团的几人中间,不必顾忌只管杀出重围。
那新来的几人还没懂发生何事便拿刀对上,混战之后良冬看再打只怕要折损人手,呼哨着令队伍散去。而方才刚来那队人见了张竹之和旁边状死恶鬼的护卫就要跑,被车夫一把按在地上挨个绑起来问话。临别春州城内,天高且晴朗,寒风呼啸如飞鸟过林,敞亮得张竹之心情极好,没顾上身上有伤,俯身下来问几人是什么来历。
这几人吞吞吐吐不像宁死不屈的模样,张竹之笑道:“讲了送你们去城里的医馆,不讲就丢山里等着喂狼。”
恐吓一下几位忙不迭把事情前后都倒出来,铁蒺藜是他们撤的、马棚是他们烧的、旅店是他们占的,原因是老板说让张竹之吃点苦头,可跟了一路发现不动弹他也自有苦吃,又不好意思干坐着不做事,干脆想着设下几处埋伏绊住人脚步。谁曾想到张竹之的车夫喂饱了马就牵着去旁边睡在轿子里,火烧了马棚却没烧到车,而那车夫脚程又实在很快,原以为要被清早寻仇的人绊住、结果还没布置好埋伏张竹之就到了旅店。等到夜色深了还没看见人就知道早走了去别处,无奈只能想到先来别春州再做打算。几个糊涂蛋倒豆子说了半晌,张竹之越听越不是滋味,按着为首那人问:
“你们老板是不是姓蒋?”
几人支吾不语,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就低下头,仿佛尽在不言中。
张竹之气得好笑,又问:“撤那铁蒺藜干什么?”
“…怕你不去驿站了。”其中一人回答。
“那驿站关着门不开什么意思?”
“……还没布置好。”
似是刚混战时算他回光返照,这会张竹之的脸色有些铁青,一时间觉得心中堵了口气,吓得车夫忙过来拍他后背。良久之后张竹之拍给车夫一袋碎银,叫他领着这群傻帽去城里随便哪个医馆、治完滚蛋,自己带阿伽利叶先去三窟山露面顺路把衣服换了。别春州的天色蓝如浩海,空气冷得发干,人走在路上呼出一口气便像烟云渺渺,让张竹之说不出感受如何。他还有不少事要做,去矿场找账册、查人,拿信物出来寄回去,再写封信告诉大当家这一路遭遇,找找里面有没有通风报信探子视情况放消息,总之不得安生,但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吃点好的,然后想办法把这一路的堵给蒋一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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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来白骨无人收-
江湖门派多聚众,张竹之不喜欢,金钱卦门主是个风流嗜利的人,他也不喜欢。当初来金钱卦时门主抬眼扫过他,只丢出来几枚铜钱,便又回去玩自己的筹码。从模样上看不出门主的年纪,后来才知那人竟小自己几岁。张竹之不由哂笑,合着自己真成了块烫手的货,大当家宁愿丢他去茫茫人海也不愿再带到身边。
当然、如果只论外貌,他看起来年纪要更小,内敛又谨慎,不似吃酒人豪迈、不似红妆女多情、当然也不像裴门主那样浮浪又轻佻,如一桩死木杵在铺子中,整天只有数目在脑袋里过,过来过去成了条蜿蜒的河,奔向万丈深渊去。一时间竟回不了故地、入不了新门,又难寻一处可归或一处愿归。但凡见门主就要对上裴云非那不拘礼节的装束,赶不巧还要往赌坊求见,听着幺三五六的牌。本来张竹之就烦来赌,如此这般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也怕鬼敲门,可躲来躲去还是惹了酒中仙一位,凡事多有此人添堵,一两年下来竟成了惯例。这时距刚入门也有近十年了,江湖早忘了张总账血洗河巷几多无情,只见得市井中一家小小典当铺,几个愚笨伙计,一张长桌案、一台砚、一把算盘、几本账。
大当家叫他忍,忍到他人只当自己是被拔了骨头的兽、胆敢探身进蛇洞,再一口咬住那人喉咙吞吃入腹。只是说这话的人久病在前,自己再起只怕要往后,还要忍吗?这话张竹之不敢问大当家,只怕对方再说些什么惹自己来气,心不在焉听大当家讲商行的琐事,这家生娃那家结亲、张三打架李四骂街,讲到后面张竹之又想起来黄七,很是可惜没留着那人活口,还能多敲出来点东西。大当家见他心思不在谈话里,话锋一转提起云舫拍卖,问张竹之如何能笃定有人来买、毕竟买卖矿场兹事体大,不少人都要细细考量再来一举拿下,张竹之此行只在楠栝州留三天,又如何见得交易后的蛛丝马迹。这般前因在右诡那儿,张竹之得了青楼主人的消息,他在东临州的几天确实有两派人盯上了铺子,一行人使窃贼盗走账本、另一行人只是四处打听典当铺,不知用意为何。他没对大当家提起这些,心中已有打算,明知大当家不同意便擅自瞒下来。
“…虽说谁来买卖都有回还余地,但两者行事云泥之别,你就放心那豪族能给你办妥?”大当家非他能左右的人,多少有所察觉,“有这笔钱的人,在楠栝州也能数出来了,对上哪一位都不省事啊。”
“我猜是新瓶装旧酒,”张竹之道,“既有我这番计策,也该有他们的对策,拟一个外来的富贵人有何不可?”
“这不更是难上加难。”大当家无奈笑出声了,“好,你不想说便罢,我和子期在谋算上……是从来不如你这个徒弟。”
二十来年前,张竹之还在生养他的村落里。村子以务农为生计,从南到北都是大片的田地,多数种的是麦粟米粱而仅有少数几户能饱腹,只因当地多数田都要从商户手中租来,每年交付租金或以粮食抵押。原本家家户户都是种田吃饭,交一部分给朝廷赋税,留一部分熬过来年,剩下的也实在卖不出多少钱了。可自昭月年末昭明年初来,朝廷征用壮丁充军,服徭役者十死无生,老幼无力劳作只堪堪种出些不足饱腹的米粟,又有商户一口咬定村民无力交租,强夺走一年的收成后自建粮仓,囤货居奇。才过初冬村子中饿死冻死者无数,曝尸荒野。
张竹之生在的那家同样穷苦无力,上有老人天年下有儿孙五人,他是家中老三,不及年长的有力也不如年幼的看着可怜,赶集时被母亲扯到集市上卖,卖去一家典当铺子做苦力。原本那铺子不缺人,但看他长得白净相貌精明,价格又便宜,寻思做伙计也是能装点门面的,花几两银子领走了。几两银刚够交付当年的田租,张竹之心里清楚,生父母只是为家里少一口饭、也多一年的粮。
实则往后的日子他也吃不饱饭,典当铺那主人家吝啬又小性,整日无事生非克扣他的饭食。这么挨过四年,集市门口来了位老者摆谱,占着正路中央下棋,约定别人赢一局就给一锭金子,输了什么他也不要,便有好些人跑去看热闹。张竹之不想回铺子里挨打,蹲在旁边看了半晌,自觉学会了就说我想试试,被人起哄着推坐到老人对面。起先三局输得很快,老者也不着急,还为他讲解棋理,而后三局对杀焦灼,竟磨到傍晚仍未见分晓,老人叫他先回去、翌日再来对弈。那一晚到店铺中,主人家非但没动手反而找出几件好衣裳让他穿,又摆一桌丰盛菜肴,张竹之便心中了然,多半是老者的身份不同凡响,这家人想靠他巴结上对方。二回坐到棋盘面前时天刚蒙蒙亮,老人来得更早,叫他先手执黑,两人又对杀至夕阳照晚,以老者连输三局收场。
自那以后张竹之就不回典当铺了,老人领他往城中繁华酒楼去,见两名青年一人举止轻狂一人温和有礼。老者推张竹之去那如玉般的人跟前,说这是你将来的师长莫子期,他与师父相识便是这番缘由。之后陆续了解到商行最早乃周姓一家建立,少当家周辞的父辈因故逝世便由名为倪古的拜把兄弟打理。领张竹之到商行的老人是倪古,而倪老寿终之后周辞也顺理成章坐上大当家的交椅。
起先拜师的内容张竹之忘得不剩多少,依稀记得倪老对师父说过,让师父正他棋风、立他心骨。因而尽管练剑的事不了了之,但念书习礼还得继续。出了大当家的院门,张竹之就把寒暄内容忘了大半,大约因周大当家聊了两个时辰里有多半内容都是家长里短,听完直往耳朵外面飘。他见门外伙计迎面撞上后神色惶恐,隐约想起辞别前自己说了什么,让大当家一时愣怔,又苦笑不言。
当时大当家叫了师父的名,他怎么答的?张竹之想来一阵,想起自己说师父不是不如他,只是不用那些伎俩。
许是那几年师父眼看练剑不成,忧心他郁结在此便每天留些时间同他下棋,从结果来说是他输多胜少、顾头失尾。下棋的事随日后波诡云谲不了了之,再见到那副棋具已是师父离世一年,张竹之背着满身血债,竟不敢碰这些晶莹如玉的棋子。河巷的账从倪老还在时算到了二当家离去,共计死伤百余人,有藏私卖信的商户、收钱放人的打手,上到祠堂里坐交椅的元老下到弄堂里跑腿的小厮,仿若有人在商行里织了张天罗地网,凡有干系者非死难逃。起先人们说他杀孽繁重神佛不收,后来便暗自庆幸没贪图别家给的好处,到现在、记得张竹之的人很少了,少得连他找大当家都要被看门的拦,叫人哭笑不得。
现在看门的瞪着眼睛目送他出去,见人上了马车不往来处走,反而驱赶向城郊的位置,再转头看屋里的大当家早已躺下打盹,哪还有留心这人的去向。楠栝州山野里曾建几处庙宇,其中一处临水而立,庙中立一高大的银杏树,每逢秋季漫天碎金。本就是临别楠栝前与故人告辞,马车出了城郊直往驿站与走货汇合便是,张竹之心下想了想,还是叫车夫去寺庙一趟,又怕身边的阿伽利叶带着血煞之物惊扰僧人,便把这贴身的护卫留在车上。山中走几十台阶就能见庙门,有僧人在门前扫洒,张竹之上前见礼跟着进门参拜,上过几次香,到庙后庐舍喝碗茶。僧人说他不像特意来为人祈福,张竹之应下说是,问山中不见福祸、怎知他来求何?
僧人道:“来人所求大都如此,生老病死。”
张竹之哑然,才想起就算是常人家里,求神佛也不过为荣华富贵、为生平顺遂、为久病得医、为死者安息。
下山路上天色渐暗,僧人送他盏灯笼以免夜黑踩空,果真行至半路天边只剩一线金红,黑云惨淡飘摇数立,透过重重山林只看得影影绰绰些许,金光如豆粒粒下落,再过几个弯就全然沉落山中。还不到山脚,张竹之闻到血气飘来,手中暗暗夹了铜钱在指缝,又握住腰边的刀。敌暗我明总不算好局面,他想要不先吹灭灯笼,可没了亮光自己才更无力,便一路警惕着走下去。路旁山坡里传出窸窸窣窣几声钻出来个浑身褴褛的人,身上多处枝条剐蹭的小伤口,看样子是阿伽利叶也顺着光来找人。野崽见他后反复绕了两圈,确认无事又莫名凑到脸边舔,叫张竹之骂也不是,只能强推着人抗拒。
到山脚清点过尸体,发现来人不过两三位,车夫还好端端躲在轿子里,大约是丢石子探路,对放也拿不准他的行踪。念在事出在佛山脚下,张竹之双手合十道声阿弥陀佛,叫阿伽利叶把刀上的血迹擦了继续赶路。
“去东临驿站,飨水滩那边就算了。”张竹之对车夫道。
车夫是自家人,立马转了路,又忍不住问:“水路的几位可要通信……?”
“不用,他们自会安排,”张竹之发出声嘲弄似的笑,“瓷器玉器都运过几回了,难不成离了我就不能动弹?那养他们作甚。”
车夫没说话,自己擦了把汗闻闻草药包提神,琢磨着路上应不得安生,再赶路时得把脑袋栓牢了盯稍。楠栝州到别春州的路有好几条,两州紧邻交界处是国都,不能直行,而西王州地险人疯,非必要不走,剩下只有走东临州的陆路和从飨水滩出去到界石岸的水路。水路拿来运货极好,除却风浪一路上无山匪劫货也无重重关卡,上岸便是盐贩聚居处鱼龙混杂。而陆路看似临近却危机四伏,车夫不敢托大。早年只做放贷门路时,张竹之偶有一天想起东临州农庄上的生父母家,收了几家的抵押货物后孤身去村落里找,四处打听却没见踪影。
当地人问他家中种植何物,说不准是田野大多相同,他记错地方了。张竹之仔细回想发觉自己早忘了田里是什么作物,连生父母的姓名模样都不怎么记得,只记得离家前有次年节风雪载途、一路冻骨,家家白幡吊丧,可谓哀鸿遍野。这事不好去烦扰当地人了,张竹之反复思索,愈发觉得乏味,正要离去时见到跑了几个月的老赖正在路中等他,身边跟着个白净又寡言的小孩。那人说用着孩子抵债,将卖身契一起送来,张竹之本不愿收下,但那孩子直勾勾盯着他,一时间没推辞老赖那死乞白赖的行径手中就多出薄薄一张纸。
小孩不会跑,老赖人都没影了还在原地站着。张竹之茫然之余想到,如果小孩跟他去商行没人照顾、去没开起来的店里还不够做苦力的年纪,带在身边的话自己只顾奔波、更是无能为力。两人在路边一大一小傻站着,张竹之拉着孩子在村中转两圈,仍没找到生父母家在何处,小孩自始至终也不说话,跟在他身后当尾巴。说起来自己那家店开起来,应当也是一家典当铺,典当铺里不可能再需要个白净且沉默的小孩。
“…你想去哪?”张竹之蹲下来问那孩子。
小孩仍不开口,显得有些木讷。
“跟着我也不好活命,”他猜不出自己是什么表情,没有面对孩童的经验,自顾自说下去,“山有马匪,市有奸人,我这条命现在可很值钱,捎带你一个也不多。”
卖身契末尾写着小孩的名字,上面有生辰八字和画押,张竹之看小孩姓安,不似普通人家的名讳,但此时腾不出心力往下追究了。一张纸折四折,里面的出卖的钱两被他抹掉,放到那小孩怀里,又掏出自己的盘缠数了数,拿出一串钱给这娃娃。
“那混货卖得真是便宜。”张竹之嘀咕了句,指了指契书,又指了指钱串,“小孩,要是有人盯着你的钱、你就跑,要是有人先拿卖身契,你自求多福。”
“……要是运气好,碰见个善人,就好生去过亮堂日子吧。”
当时的情形日后回忆也如梦似幻,记不真切,张竹之记得卖身契上写了什么,那小孩的模样和村子又如父母的踪迹一样没下落了。行车到东临路上,半夜抵着车轿打盹,似乎又回到那个绿汪汪的山间,山重水复都似故景,怎么都找不到相识之人,他记得接下来去田边问农民,问了又走出几里,折返回村口,村口有个嗜赌如命的脏手货,整日卖拐走失的小孩。他历来不收那人拐的孩子,当天不知怎么,被强塞着拿了一纸卖身契,又丢下小孩平白销一笔账。正当他往后寻索,车前有人高呼救命,张竹之猛然惊醒看到阿伽利叶反身抵着轿厢掏刀出去,轿子外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人厉声惨叫。车夫大约也抽了刀,满口家乡话骂骂咧咧的,喊着什么丢你老母的这下得罪主家,马车如离弦之箭飞奔出去。
掀开轿帘看见身后几人黑衣,夜深清点不出人数,张竹之飞去铜钱竟打到了人,便清楚非实力强劲的。马车疾驰时铜钱打灭了灯笼,车夫没看见似的仍在赶路,听见身后一阵叮当作响,夜色里一卷云帘珠挂翻到车轿顶上,心下清楚主家已经醒了。两边夹道树林,的确是埋伏的好地方,若非经验富足的人叫这群蛮匪拦住一次便再也走不动路,哪怕脱身后看这些林子也似鬼影重重,车夫捏了把汗接着策马,还是不敢问主家到底惹上什么祸事。
“刚才什么情况?”主家先开口问。
车夫想了想道:“路过一山口,山上有人拿绳标钉轿子,还好跑得快没钉上,后面就有人来拦车了。”
“没用铁蒺藜?”
“主家您这话说的!”车夫又气又笑,“要是用那玩意今儿我们就别活了!”
张竹之沉吟一阵,觉得不对:“这条道今天先有别人走了。”
“啊?”车夫认为不可能,“这个时辰走夜路?”
话就没往后说了,张竹之记得右诡给那两派人的评价,一派做事毛糙急于求成、一派暗中试探鬼鬼祟祟;以他猜测前者属商行内人士,意在等大当家过世后迅速取而代之,而后者最可能是西南商会的人手,果真一直暗中掣肘,才会在他要卖了矿场时动手。然而不论哪一方先派人跟来,都没道理替他撤了铁蒺藜,难不成还有人跟踪?张竹之想不出结果,叫车夫先去驿站住店,第二天天亮就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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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群里的口嗨,杜大夫和他强制上门的三篇论文
番外
书接上回,且说一到了这武林大会的时候,长白丹的大夫们都看病接诊,好一番忙忙碌碌。(并没有上回)
这话说的在理,但是并不完全。先不说这江湖上看病还是讲究个你情我愿,你光说这个诊,就有了个出诊和坐诊。非要细究的话,怎么的还是要看着个个人意愿再说其他。
毕竟江湖那么大,同门同派的弟子们都不一定互相之间混个熟稔,遑论和其他人呢?
窗帘一拉,灿灿的阳光洒进室内,铺上一层金芒。今天倒是个好天气,就这么暖烘烘地照了一下,眼瞅着心情都跟着明媚了起来,眼前长刘海照下的阴影都透亮了几分。
自打武林大会齐聚在此,长白丹门人之间多有来往走动,杜澄也不例外。难得这么多大夫相见,就一拍即合整理归纳起了那些相关的典籍,杜澄见状也一起撸了袖子上去。昨晚看着那些东西,忽地似有所感,熬致深夜,今日里便起的有些晚了。但确有些体悟,假以时日融会贯通为自己的东西……也是值得。
也是他这小诊所一如既往的清净,也算是乐得清闲,才能随意睡得个自然醒,两眼一睁也称得上是精神饱满。
不过既然已经起了,还是先把这问诊的牌子挂上吧。
把昨晚四散的物件收拾整齐,衣服穿戴好,杜澄几步走到门边,伸手准备把门推开,心头却震了一下,眼皮子直颤。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当头跳得不停的可是右眼皮子。
猛一下来了这么一遭,杜澄本来抬起的手滑溜一下又落回了身侧,他沉思了两秒,有些不信邪地又举起手搭在门上。就像是什么通过传导接上头了的开关,这右眼皮得了信号,哐哐哐跳得更起劲了,就差直接脱出来来上一舞了。
不是吧?杜澄想了想,实在有点想不出来生活还能给他来个什么样的迎头痛击。难道是瞿毅又打完架回来了?说实话他其实也有点习惯成免疫了,不至于灾成这样啊?倒真让人起了好奇,一定要看看这门后面是个什么妖魔鬼怪了。
于是杜澄无视了所有来自身体的警告,手上发力,干脆地拉开了眼前的门。
——露出后面齐齐整整往地上一躺,血胡拉茬的三个人。
地上这仨人也是啥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风一晃眼,那门哐当一声就合上了,依稀看见那后面有那么个人。
留得杜澄在重新关好,和方才一模一样的搭着的门后,把脑袋轻轻往上头一磕,又是沉思了两秒。
……一定是刚才开门没开好,重开一次。
“方才……?莫不是我失血过多已经开始眼花了?”
总感觉刚才那门好像被什么人推开,可是再定睛一看还是好生生的关着,榭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发问。她在这地板上也是躺了有不短的时间了,衣服和身体下面都是殷红的一片,无视掉这些血,她本身倒是躺出了一副安详的意味。
“嗯?没有啊!是有人开门了!”右诡闻言,抬头回了一句,“只不过又把门关回去了。”她伸出手从放在一旁的油纸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包子,开开心心地继续吃了起来。
她边上的是同样在埋头猛吃的瞿毅,抱着怀里那一大兜子正呼哧呼哧啃得香。他连头也不抬,只是在啃食的间隙里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依稀能辨认出是“杜大夫”的意思。
“那就是杜大夫?”榭祈侧头,“他怎么又回去了?”
右诡回想了一下自己熟识的那位长白丹大夫,然后张嘴就是胡扯:“他害羞!”
恰好此时瞿毅也把自己那那兜子啃完了,团吧起来一抹嘴。“对,他害羞!”这位是真的这么觉得。
“……?”回忆了一下关于这位杜大夫的传言,饶是榭祈这颗因为失血有些发昏的大脑,也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右姐姐,你这绸子好紧,勒得我有些疼了。”索性直接转移话题,抬起自己的胳膊晃了晃。
“你伤的那个地方不勒紧的话,这血就真的要川流直下了。”右诡皱着眉回道,“算了,反正这大夫也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榭祈那边挪了挪,伸手去送她胳膊上的红绸,顺带着还往对方的嘴里塞了一口包子。
也是她刚把那截红绸拉开了一点,就听见不远处细微的响动。
那门啊,又开了。
正如嘴上说的那般,杜澄没在那门板后面纠结太久,就哐当一把推开了门,大步流星走入了室内。原因也很简单,和他看见物理这仨人事的第一印象一样,那可是实打实的血胡拉茬,不说快把自己流成个血人的榭祈,瞿毅上次的伤也才刚好利落便又添了新伤,就只看了一眼遍发觉了他和右诡身上同样青紫红肿,也是见了血的狼狈。
拖不得,拖不得啊。大致明白了这三位主儿的情况,杜澄便毫不犹豫地直接朝着伤势严重的榭祈走过去,最起码先把血给她止住了。
一出来刚好,就看见右诡伸手在拉扯那伤处的绸子。杜澄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开口喝止,定睛一看,才发觉榭祈周身碍着的部位都被用红绸紧紧地箍着,手法位置将将合适,实打实的帮她把伤口的流血控制住了。
杜澄蹲下粗略查看了一下被右诡松开的部位,见这一手倒真有几分懂行的架势,便抬眼向着右诡瞧了过去。方才右诡看见杜澄人来了,便飞快地让开,轻飘着坐到了瞿毅另一侧去。此时见杜澄看过来,迎着一个颔首,提唇扬起一个微笑。
看了这么一眼就收了回去,杜澄专心地开始检查榭祈身上的伤势,只查看了两下,这表情就眼见地压了下来。
“反复无常……怎么拖了这么久?”
对上杜澄那张隐在低压之下,像是什么东西扫射过来的双眼,榭祈还是没绷住打起了磕巴儿。“啊……之前……别的大夫……看了看……”她结结巴巴地打了几声,也算是打哈哈一样把这事带过去了。
总不能真的直说吧?那些什么的“我来给你们送钱了”,还有什么“治死之前记得给我抬到靠谱的大夫那儿去……长白丹哪位靠谱还有空啊?”诸如此类。说实话,一句都说不出口啊!
幸好杜澄本身不是个非要刨根问底的,大概琢磨出是个怎么回事之后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是随着检查的继续,那脸色越压越深,越压越低,最后一整个像是化在了一片浓墨里,只是悠悠看见两点红色。
让直面这黑压压一张脸的榭祈是瞧了个胆颤心惊,到了后面整个人乖巧的一动都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了。
一时间场上只有榭祈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夹杂着杜澄翻解红绸的悉索声,还有从旁边时不时传来的咀嚼声……
等会儿!
榭祈猛地把头别过去,这一下汹涌的让人生怕她把脖子给别着。她就这么怒视着咀嚼声的声源处,原来是瞿毅和右诡二人见她的伤有了着落,便放心地又掏出一包子吃食,两个人坐在一起左右分分,就这么一同又吃了起来。
就对上了榭祈难以置信的目光,这二人还一个眨眼,一个点头,非常丝滑权当是做出了回应。
食物的香气也在此时终于慢悠悠地飘了过来,钻进了榭祈的鼻子里。方才垫补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够,就这么咕噜一声,榭祈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她饿了。
好在杜澄在这个时候大致把榭祈检查了一遍,收回自己脸上十分认真的表情,起了身。“我去拿东西,你别乱动。”留下这么句叮嘱,便又推门进了里屋。
可是让榭祈松了口气,却又不敢乱动,便开口向着一旁的两人搭话。“传言有的时候也挺真的……”她稍微侧了点脑袋,看的是旁边的瞿毅,“杜大夫一直都是……这样吗?”
压下了肚子里的饥饿,改为细嚼慢咽的瞿毅点点头:“是啊。杜大夫一直都是这样。”
那,那来的人少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榭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还没把脑袋转回来,就看见右诡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通往里屋的门。
“唔……你别说。”右诡难得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还蛮可爱的。”
……啊?
“哈哈!”瞿毅闻言爽朗一笑,“就是挺可爱呀!”
抻着脖子看了看达成一致的两个人,榭祈在心底发出了尖锐爆鸣。
不是?你们来真的啊!
所以说,万事不要太绝对。因为打脸来的太快太突然,就像一场措不及防的龙卷风。
杜澄去里屋拿了东西,这么一来一回的功夫,几句话的时间就提着医药箱出来了。彼时榭祈还没来得及回神,但是对上拿着小刀,盯着自己的杜澄的双眼,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然后拿刀片落到身上,凉冰冰的触感凝固在皮肤之上,顺着干涸的血迹把结壳的衣物除掉。清理,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没有一点儿拖泥带水。甚至在触及到伤口的时候放轻了动作,带着一点儿和面色完全不同的柔和。
就是这点轻柔让榭祈的心中猛地一涩,她自受伤起也是碾转了一阵儿,不是说之前的大夫怎么样,只能说孩子是真的点寸儿,也是啥都让她赶上了,最后像个皮球一样被踢到了杜澄这里。
他甚至连动作都这么温柔!好像生怕把她弄疼了一样!
也是一身伤势被拖到现在,榭祈本身也有点迷糊了原因,她感受着被杜澄包裹后缓和下来的伤口,又看了看十分专心未自己疗伤的杜大夫,在心里给了片刻之前的自己一巴掌。
明明杜大夫人这么好,这么善良温柔,就是脸色黑了点,表情阴沉沉了一点……仔细看杜大夫也是个带帅哥呢!名医,这就是长白丹真正的大夫啊!
发现了榭祈是个姑娘,而且伤势拖得太久过于惨兮兮,因此动作放缓还小心了许多的杜澄,并不知道自己在手下这位病人的眼中已经是“人美心善”的代言词了,只是一阵突然恶寒袭上心头,连带着动作都顿了一下。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坏菜了。
榭祈这一身伤确实让杜澄处理了很久,这些伤口看上去狰狞可怖,也是实打实的费劲,但是吧……
“没太伤到筋骨,身体底子也好,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杜澄擦了擦额角的汗,嘱咐着,“且留下观察两日,没什么大碍,等能行动了就可以走了。”
彼时杜澄已经把榭祈安置到了一旁的床榻上,得了榭祈的连连应声,这才回头,看向这屋里的另外两位。右诡和瞿毅二人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又消灭了那一包的吃食,当是没有再掏了新的,反正此时打眼儿过去,既没有什么食物的痕迹,连之前那些空了的油纸包也消失不见。
就是这屋子里没散的食物香气还摆在这儿彰显两人的罪状。
好在此时杜澄也懒得管,目光徘徊了一下,放在了被右诡忽地往前轻轻推了点儿,不知道杀了个几进几出,N进宫的瞿毅身上,轻车熟路地把人扒开开始检查。瞿毅也是配合得很,笑了笑便主动帮着杜澄折腾,明显也是真的熟练工了。
然后就看着瞿毅这回明显比两扇排骨要好上无数倍的身体情况沉默了。说实在的,这一次的伤处算是从遇到瞿毅以来,偏向于相当能看的那一卦,具体来说就是具备人型。只看表面,只能看到这身上和脸上被撕开的口子,血当时估计也飚了不少,但是已经被擦干净了,撕开的范围不大,所以其实缝合痊愈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等到把身上的衣服扒开,引人注目的就不是那些口子了,躯干上一条条被勒困的痕迹已经转为了青紫的淤痕,哪怕是在瞿毅极度健康的肤色衬托下也显得炸眼又可怖。杜澄沉着脸,第一时间提心去查看有没有伤到骨头,被瞿毅本人伸手轻轻挡了下。
“那个……”瞿毅这一个笑容称得上憨厚,“有点骨裂,但问题不大。”
被杜澄冷着脸一巴掌拍开了手,亲自上手检查一番,动作要更小心了些。倒确实如瞿毅说的那般,轻微骨裂,没有骨头错位和移动……不排除是被先一步移了回去。只是从瞿毅打架受伤的这一系列角度来看,这伤势确实挺轻的。
“老实那边呆着,不许乱动。”杜澄以一种不造成伤势加重的手法把瞿毅呼噜到一边,“在骨头好利索前,不许乱动!”加重强调一遍。
没办法,这两人也真的是老熟人了,就瞿毅这自从来了武林大会就开始打架,打完了就过来治伤,治的差不多了就又出去打,甚至伤的越来越离谱的架势。一开始,杜澄还能在心里嘟囔一句怎么又是这个人,后来则是只顾着抓紧抢救一下了。
君不见之前有一次好不容易把瞿毅从初具人型医回个人样,这人能动弹了就直接来了句我去打架了,气的其实是好脾气的杜澄抄起小刀,直接自己上了。
真就是全靠这人身体底子好,解释得跟头牛一样,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好上无数倍,才经得起他这么造到现在,内里外里也确实没有什么大碍,养养就没事了。
于是杜澄把目光放到了这屋里剩下的最后一味病患身上,这刚看过去就觉得后脊背发凉,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右诡也正在看着他,似笑非笑地眼神看得杜澄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在下一秒她就偏移了目光看向了瞿毅,再收回来的时候就正常了许多。
“杜大夫!”右诡这次十分正常的笑了笑,主动坐过来,“可麻烦您给瞧瞧了。”
一眼看过去,这仨人里右诡的伤势似乎是最轻的,她本来就常年在身上绕了一堆红绸子,这回打完架,更是把自己盖了个密不透风,只是露出来的面颈上可以隐约看到艳红艳红的痕迹,大部分顺入衣服里面,不见踪影。
她这一身红绸穿的也是很有说法,杜澄还是等本人把那些特意缠绕的地方取了下来,帮着接过那些解下的绸子,入手是一片湿凉,捻了一下,发觉是融化了的冰块。
再看过去,就见原来她身上都是被滚烫的网线燎出的伤口,此时被冰块敷了很久,已经变成艳红色的短痕,比起瞿毅身上的青紫勒痕也是过犹不及。
这痕迹杜澄一看就明白了来历。“你们这是……同门内战?”他抬头叨咕了一句,然后又把注意力拉回到了伤势之上。
瞿毅那一手仿佛蜘蛛网的滚烫红绳他门儿清的很,既然如此,那瞿毅身上青紫的勒痕大概就是……杜澄看了看被解下来放到一边的红绸,心里多少也有了数。不过说真的,你们俩打架归打架,这伤处的样式搞哪出啊?
“你们千思兮……是不是有点儿……?”欲言又止了半天的杜澄还是忍不住出声吐槽了一句,想了想在某种意义上异常邪门儿的千思兮门派刻板印象,终于还是收了声,没再送上一份雪上加霜。
他这边处理的麻利,另一边也没闲着。瞿毅被杜澄扒拉开以后十分自然的起身,走到榭祈安详躺下的病床边上,直接坐了。他探头看了看榭祈,见对方果然醒着,突然伸手在外衣里面摸摸索索,又掏出来了一包吃食,得到了榭祈赞同的凝视。
等到右诡抽空看了过去,就见瞿毅已经把榭祈扶着坐了起来,还贴心地在她后腰处垫了东西。这两人横着往病榻上一坐,一人捧着一个,正是吃得喷香。
侧头看见这么一幕,右诡立刻瞪圆了眼睛,一蹙眉毛,张着嘴就开始恶狠狠地对着那两人比口型——
给我留点!
得了这两人一个点头,一个拇指,这才脸色缓和,满意地往后仰了仰,又挂回那一副得体的笑容。
……也就是杜大夫脾气好。
今天屋子里冒出来的这三个人,榭祈外伤重,只需好生养着,瞿毅伤的一般,养着也问题不大。本来右诡这伤势看着最轻,也看着是三个人里行动最自如的,结果杜澄伸手一号脉,心里咯噔一下。这外伤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反倒是这内里……这么一纠结,脸色又黑沉了几分,面上立刻就显了出来。
“哎哟哎哟!差点忘了!”右诡连忙从怀里取出包东西,“这里面的问题我已经在调理了,倒是不麻烦杜大夫在麻烦这么一遭!”
杜澄接过那纸包,里面正是调理的草药,稍微看了一眼,果然是治疗陈珂暗伤的东西,对症下药还繁复的很,明显是没有问题的。于是杜澄把草药重新包好,打算还给右诡。
结果右诡没有接,不但没接,还一直盯着杜澄瞧,把杜澄瞧的心里直打鼓。
“杜大夫,你看奴家这一身伤,是不是也得留下好好养两天啊。”右诡可怜兮兮地开口。
“嗯?”杜澄犹豫了一下,“其实你的伤……”
榭祈是确实最好别大动,瞿毅是特殊情况,而且这右姑娘方才明说了自己那有很好的祛疤药膏,好好养是真的,不用留也是真的。
“啊!”右诡没等杜澄说完,突然捂着胸口往后倒了下去,“疼!大夫!奴家好疼啊!疼的奴腿软脚软,疼的……啊,要不行了!”
眼瞅着刚才还好端端的大姑娘,说倒就倒,配合着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泪要垂不垂,连进气都少了几分。杜澄只觉得脑瓜子嗡了一下,头大如斗的同时忽然摸索出一点似曾相识。
离大谱,见过医闹的,见过不承认自己生病的……怎么还有人演这么一场大戏,就是为了赖在他这小破医馆的啊!
“奴这家里,奴这家里……”他掩着面,看不清表情,声音里却添了几分泣音,“奴要是就这么回去了……那奴家就真的完了呀!呜呜呜……”
恍惚间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杜澄猛然响起来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前几日出门采买,走在长白丹驻地道上,远远地听见有人喊着什么“回来”“吃药”,还反应过来是谁就感觉一道虹影夹杂着一串清脆的笑声从旁边飘了过去,再顺着来时路往前看,那气喘吁吁举着药追着跑的不就是……
杜澄憋了又憋,终于还是没把常大夫四个字吐出来。“……我先给你把药煎了吧。”
不管怎样,先按时吃药。
右诡却忽然不装了,伸出手拽住了杜澄的衣服,就这样仰着头,盯着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她说着,那脸上哪有半点泪痕,反而甜甜地露出一个微笑。
“杜大夫,贵宝地儿借我躲两天啊~”
对此,杜澄他,杜澄啊。
杜澄:……
哎是省略号。右诡把某位熟人的情况带进来这么一合计。省略号好啊,省略号就是无语了,无语了就是默认了,那默认了就是同意了!
“可真是麻烦杜大夫了!”右诡嗖一下蹿了起来,向着一旁边吃边看权当下饭的两人招招手。那手里还攥着她那一大段的红绸,就这么一抖撸。
那糊眼的绸子落下去,就见地上不知从哪来了一大堆打包好的吃食,色香味铺天盖地的溢了出来。
“那我们快开饭啊!”
杜澄看了看快速摆盘上桌,椅子摆好入座甚至还给他留了把的三人,举着手里的药包,上演了一副百感交集的黑脸,最后还是转身,先把药煎上,再回来吃饭。
……主要是真的太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