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当空千里去,
为天且示不平人。」
基于《山海经》及相关国产古风单机游戏为灵感的仙侠企划。
玩家可创作门派弟子、村人、或是与其为敌的妖族,经历仙门日常、人妖纷争、仙门入世或出世等一系列主支线故事。
手臂的断口传来灼烧般的痛楚,让玄鸟的两眼时而清明、时而模糊。好像这副身躯都被从里到外翻了过来,尖啸着要化为一团浊气,抛却无法用惯的形体。一个理所应当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需要进补新鲜的血气。
浑浑噩噩、未开灵智时,这渴望就刻在她的心头,如今只不过是多了些考量:不能吃那些应山弟子。尽管一路上见到不少伤者,但他们身怀心法,反会灼伤自身。还是要吃凡人……就和往常做惯的一样。
倘若是血肉之躯,走上这一路,血应当也流尽了。但浊气既然不能逸散而去,无他凭附,便只能隐没入体,将断口封死。她走得有些昏沉,不辨东西,却仿佛一只迁徙的候鸟,本能地知道该向何处去。离了那座危机四伏的应山,径直穿过密密层层的林木,人间的街市便出现在眼前。她的双眼先被一抹朱红引了过去:一块半旧的牌匾挂在门楣上,四个大字的漆都有些许剥落。然而无需刻意分辨,她就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
识微镖局。
“师父,我们镖局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这个‘微’字,取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中年人捋着自己那一把漆黑的胡子,笑眯眯地吟诵道,摇头晃脑的模样比起武人,更像学堂里的夫子。
“那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人心是很危险的,所以要不断地修持自己,好做一个好人。”
师父捏着花白的胡子,以她也能听懂的话解释道。
“阿玄,你机变果断,从妖口救下这许多人,师父真为你骄傲。”
“这都是您教我的呀,也是师兄们配合得好,将妖引开了。我们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师父总该放心了吧?”
“放心,放心。你可是我最放心的孩子。”
再一捋,须发已经尽数转白,仿佛不化的霜雪。
“这次你前去那村落,真不要人跟着?”
“我一个独身女人,人家见了才不起疑。大师兄不还要押镖么?至于师弟,他功夫不熟,还要我护着呢。”
“你心中有成算,师父也不多劝……只一定要平安回来。”
“师姐,是你吧师姐?”有人猛然扯住她的袖子,“你总算回来了!师父他……”
她恍惚间被那张熟悉的面孔拉进门去,直入室内,匆匆间瞥见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见惯的模样。庭院里那颗石榴树,年年结出的果子都苦,只有鲜红的花好看,是她小时候栽的;另一颗槐树就比她年龄还大了,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花朵雪白清香,在夏日的下午把影子投在广场上,师兄弟们对练时都凉快不少。院里那口井用来镇西瓜最好,练武出过一身汗后,将碧绿的瓜皮破开,痛饮冰甜的汁水,那真是给个皇帝也不换;少不了要切出几片来,放在盘里给师父送过去……
玄鸟悚然而惊。这是商玄待过的地方,不,这是商玄立身之处!每个人都识得她,毫不设防地将要害暴露给她;若是她以有心算无心,骤然发难,他们全都难逃一死!
一张素白的床榻忽而刺进她的双眼。师父躺在榻上,似是已经老眼昏花,却在她进门时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呼道:“……阿玄?”
她默然地走近过去,几乎忘了自己断了一臂。那只手按在她仅剩的手臂上,师父痛切地吐出一句话来:“怪不得你不回来,原来是受了这么重的伤,怕我们担心吧?”
不是。我不是她。这手臂今日方断,只是因妖族之身为浊气所化,才像早已愈合。我吃了她,如今要吃了你们所有人!
话语涌到口边,对上那双眼里的泪光,玄鸟竟然张口结舌。明明没有任何阻滞,口鼻却都喘不上气来,那颗人心在她胸腔里近乎疯狂地跳着,让她的身子阵阵发抖,像被一块寒冰灼烧。
是了,玄鸟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说的怕。那么商玄,你怕不怕?
她早就知道,这副躯壳的原主再也没法回应她。
「——」
它睁开眼,看着那遥遥的一隅。
从混沌中脱落,宛若人类婴孩一般心智的灵体发出了一声呜咽。
没有印象,记忆不清。唯一能开口发出的声水上浮萍,随波逐流。
“啊……啊。”
视线所及之处是绿,还有猩红,猩红。漫无目的的干涸的有些枯涩的血迹斑驳,其中托举着的一节白手臂清晰无比,随着一阵风,扑通。
落了下来。
“啊……呃、哥——”
生命突然清明些许,看向地面,盯着嫩生生却沾满泥土的十个脚趾。
这是什么。生命困扰着,啼哭之时,通体却撕裂一般向外被拉扯。一时间,肉体像是熟透的果实破裂开,从内而外翻出的却是崭新的花瓣。
生命感到空虚,辗转反侧,却也得不到答案。
大概是被风吹来,或是被谁吃下消化未果就被剖开,种子暴露在外却展露初现人形。
赤裸的妖物倒在山间,对一切懵懂。
“哪里来的小娃娃?”
有妖这么问,半是嫌弃,半是怜悯。
先不提大战毁了整座山头,更不说它清醒的时节微妙,「生不逢时」莫过于此。纵使再无情无义,看到这一幕,过路的妖也忍不住犯了丝恻隐。
于是她问它:“要回家吗。”
家?
它突然睁大眼。
似乎想起什么,又似乎没什么。对方的嘴唇上下碰,它看着,看着,脑海里是温暖的春日。
暖阳晒得人懒洋洋,它在谁背上,一颠一簸。
耳边传来歌声悠扬,它昏昏欲睡,一浮一沉。
春日廊下,少女被晒得暖烘烘打盹,少年轻轻拍抚她后背,声音却沉底。
它硬是想不起。
在旁的妖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好笑。
那仅仅是被其他妖吃下的同类残骸,却因为应山风水宝地之故,加上修行高者打斗渔翁得利。
得到了身体,得到了意识,但,在这时获得这些又有什么用。
妖不理解这一切,于是她追问这团混沌。
“是啊,我们妖族的家。就在那不远处的池子里,你要去的话我捎你一程。”
语毕,她又接了一句。毕竟半大肉块,也不碍着谁。
它咿咿唔唔挪动了下,滚在妖腿边。烧了一半,炸掉一臂,但妖物终不是人,不在乎这点损失。只要苟延残喘,总会再生出一切,肢体也好,外貌也好,就连一颗七窍琉璃心,伪造一份也并非难事。
想到这里,她有些好奇它长成后、又是什么样子。
她捡起它,半是背半是抱。
远远看,也仅是一位窈窕淑女抱着伤残的幼童。
它有些昏昏欲睡,可以闭上眼,净是陌生的场景。那温暖安逸的幻象同满目疮痍的废墟差了太多,闭眼嗅到的悠悠药草香,睁眼也只有层层血腥味。
顺着紧闭的双眼,有冰冷的液体渗出来。妖物暗骂一句捡来的小妖怪真是短命又晦气,一低头却没看血,只有抹不尽的泪水。
没有记忆也不通言语的由伪造肉块构筑的桃果,破开了枯萎被腐蚀的皮肉,汁液稀稀拉拉撒了一地。
离化妖池更近,它却哭得越狠。
透过骨肉内的灵魂正在与什么共鸣,近了是痛楚,远离却失落。
梦境中,阿哥的后背干燥舒适,它侧着头,衣衫上晕了一片口水印。没有人为此愠怒,也没有人因此打搅。等一觉醒来,父母早已在家中备好了凉果热茶。
梦中春日,再无破晓。
于是它最终还是开口。
「哥哥」
在那团浊气外,大概他听到了什么,又或什么都听不到。
它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结局。
在身体里某一隅的声音呼唤后,什么都不求得到一般,最终消散了。
……
孙皓再次见到无忘射钩,已是战后。
一人趁夜离开,一人彻夜难眠。两人对视了一会,终究还是孙皓开口。
“长老的伤痊愈得比其他弟子快多了,但还需要静养。”
无忘射钩在喉底嗯了一句,没多说,仅是上下扫视。
“我记得,你的家人也是被妖物所害。”他说。
“是。”孙皓点头,“但……”
无忘射钩抬手,没让孙皓继续说,只是开口:“如果你放不下,那便不必放。什么妖物除不尽、荡不完……不过是应山千百年来的托词罢了。”
孙皓闭口,借着月光看着拢着一层阴霾的人。
“有那化妖池在一日,他们便一日不会真正去做这件事。”
“既如此,就从你我开始。待此事了结,来找我。”
“还要感谢您记着我的事,应山的弟子不少,能桩桩件件事记着,不愧是做长老的人。”孙皓笑,很坦然地摊开手。
月色里,暴露出的青年人的手臂皮肤白得瘆人,经脉条条清晰可见。只粗看一眼就能知道,纵使近段时间折损伤人,但孙皓身体的虚弱是日积月累的果。如果离开应山,恐怕孙皓的状况只会比现在的无忘射钩更加虚弱。
孙皓慢条斯理从袖管里抽出一捆束带和药瓶,双手送上。
“如您所见,我可能活不长了。和您不一样,我是先丧亲,后断念的。我的怒火早在上山前就消散了。”孙皓叹道,“我不相信妖,但也不相信人。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做力所能及的事。”
“离开应山,也请您好好保重身体。按时换药。”
见说服不了,无忘射钩也不再多言,接过孙皓手中的东西便离去了。
看那金色长发渐渐被山林淹没、不再明晰。孙皓松口气,看手上的紫蝶扑扇着,借着叶翳上下翻飞。
叶间渗出晨露,蝴蝶落于其上,似是擦去谁的泪水一样一扇一扇。
孙皓再看向化妖池处,一时间心里空空,却没落泪。
大概在某一时某一刻,有谁替他哭过了,也说不定。
于是他只是对着那团看不清的雾气笼罩之处轻声道。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