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当空千里去,
为天且示不平人。」
基于《山海经》及相关国产古风单机游戏为灵感的仙侠企划。
玩家可创作门派弟子、村人、或是与其为敌的妖族,经历仙门日常、人妖纷争、仙门入世或出世等一系列主支线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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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被咪罗格发配至罪人谷的罪人们,天还未全亮,便踏着晨雾被送上了路。他们顺着望天当初发现的那条由火把与香囊铺就的路缓慢地前行着,直至沼泽前,都有咪罗格的护卫在一旁候着。他们中没有人有胆量敢与那些穿着甲、手持弯刀的护卫硬碰硬,只是尽可能要将那条小路走得尽可能慢些,好似那样就能逃避自己的命运一般。
乐师陶等人跟在队伍的最后,咪罗格默许了他们的同行,护卫们自然也不会刁难他们。只是当他们看到同行的阿九时,脸上难免露出些犹豫来。阿九是自愿要与他们同去的,只说是咪罗格给的地图着实老旧,而她前不久才去过罪人谷,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了。只是罪人谷哪里是想去就能去,想走就能走的地方?她去过一次,已是瞎了双眼,如今竟愿意再同他们去第二次。即使有咪罗格的预言在前,但并非他们这一遭就能顺遂,不止护卫们惊讶,就连乐师陶等人都有些犹豫,想要劝她回头。
然而阿九执拗,殊析盯了她许久,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是故意要阿九听见似的,对众人只是说:“她既执着,总不是要刻意舍了命去的。若有所求,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们等着就是了。”
很快护卫们便在沼泽附近停了脚步,剩下的路要由他们自己去走。这回他们没再催促那些看似懦弱却犯下了如此恶行的罪人们,那个曾经试图袭击乐师陶等人的男人只看了那些人一眼,便率先走进了沼泽里。
那片沼泽并非全然无路,只是被那些水藻藤蔓淹没了视野,如今正是丰水期,沼泽中的水涌向了岸边,叫人不知该从何落脚。即使一时失足落尽水中,几人相互扶持,也并非走不得。
他们虽然是戴罪之身,荚蒾仍不忍心看他们如此在沼中跌跌撞撞。她不言不发走到队伍的最前端,用她那柄樟木杖在前头探着路。偶有水蛇朝她们靠近的,也都被她一一打回了水里。实在难缠的,又由乐师陶和望天挨个斩了去。
他们这一路有应山弟子的庇护,相比以往的人们来说已经轻松了许多。然而越往沼泽深处走去,那些在涌波许多年都不曾见过妖族的寨民们在看见那些形态迥异的怪物时,仍被吓破了胆,四处逃窜,全然不听使唤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咪罗格哪里会那么轻易放过我,定是她指使这些怪物来害我们的!”
有人尖叫着,他是那些坚定自己无错的人之一。早早便将咪罗格给的香囊给丢进了水里,生怕身上沾到一丝蛊。在他眼里,大概所有的过错都在别人的身上,怪罪的话总是脱口而出。而对保护他们的乐师陶等人,他也认为外乡人能憋着什么好?不过是要从他身上谋些好处,他又没求他们保护!他们面对的那都是些吃人的怪物,他们若是被吃了,说明也没什么本事,是自己要强出风头,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没出息的东西!”
反倒是那个曾经偷袭他们的男人,与乐师陶等人一同应对那些妖兽。咪罗格的香囊确实有用,妖兽们只与他们缠斗了几个回合,便龇牙咧嘴着逃窜到别处去了。反倒是那些身上没带着香囊又慌忙中脱离了队伍的,不一会儿被染红的沼水便蔓延了过来,腥臭的空气中混入了人血的味道,让在场的众人不禁肌肤发紧,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若是要活,就跟着那些人,安分些!”男人说,“再让我听见有人叽叽歪歪,我就把你们都丢进水里喂鱼!”
男人恐吓的话不知起了几分作用,只是他也怕得紧,说话亦不大利索。然而即使他不再说些什么,那些死于应山弟子手下的妖兽尸体也说明眼前几人比他们要强大许多。那些死去的妖化为浊气消散,又被殊析收进了葫芦里。
有罪人看见这一幕,颤声攀上殊析的胳膊,道:“你、你也是蛊女!”
殊析只觉得奇怪,她将胳膊从罪人的怀里抽回,疑惑道:“你说什么?”
“横竖都是死,我可不愿与蛊女死在一处!”
那罪人连连后退,他的精神大约是在见到妖兽吃人后便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此时再拿蛊女刺激他,他已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顾着要逃,却忘了脚边随处都可能是要将人溺毙的泥沼。只说话的间隙,他便一脚踩空,落进沼里。殊析下意识要去救,而阿九却将她拦住,反倒是从自己身后抽出一把短刀来,将男人的手指都齐根削了去。鲜红的血溅满了她的裙摆,与她那湛蓝的布料融为一体,再看不出那斑斑血迹。
“你既求死,活着也只是累赘,那便如你所愿,死了去吧。”阿九手中的刀明晃晃的,染了血,她却全然不在乎,反而将耳边散落的鬓发揽到了耳后。她的举止端庄,甚至能说得上有些妩媚。大概是觉得周围人实在安静,她便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既敢杀人,自然是做好了被杀的心理准备。如今我杀了他,也不过是将罪都偿还了去……”
“无论他犯了什么错,也不该由你去断了他的性命。”荚蒾皱眉,可男人却早没救了,他因疼痛而不断挣扎,竟选择朝沼泽的更深处游去,反而被沼泽吞没,不见踪迹了,“即便是按你们寨中的习俗,也至少该由他活到面见山神才是。”
“见了山神,又能如何?若山神选择放他一马,难道从前犯下的罪孽就都可一笔勾销了?”阿九笑道,“再说了……你们分明是为弑神而来的,如今却要劝我不该将人杀了,要留他待山神裁断,岂不矛盾。”
权宜之计被识破,荚蒾只是沉默了片刻,道:“九儿姑娘,你究竟……”
忽然天色暗了下来,他们上方的天空蓄起了厚重的黑云。那云压得实在低,遮天蔽日的,随时都可能落下雨来。他们行走在浓雾中,能靠眼睛看到的范围本就极其受限,如今更是要人认不清方向。他们在落羽杉构成的密林中迷失了方向,更是随时都有走散的风险。
“小陶师弟,或许司书长老给我们的‘那个’能派上用场。”
乐师陶心领神会,随即便将那赪玉盘取出,它的光芒确实驱散了附近诡异的雾,光芒所及之处都好似形成了无形的屏障,将一切阻碍都驱赶了去。阿九仍用沾了血的手打理着自己的湿发,她的身体亦沐浴在赪玉盘的光芒之下,然而她举止从容,好像赪玉盘的光芒并不能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九儿姑娘,冒犯了。”
荚蒾举起手中的樟木杖,那柄奇妙的雷杖能够分辨人与妖物。然而当她将雷杖触碰到阿九时,樟木杖却全然没有反应。阿九见了,甚至能说得上是爽朗般笑出了声,她调侃道:“仙女姐姐,你这可用的什么把戏呀?”
“无事,我们继续走吧。”
赪玉盘能照亮的范围极其有限,他们人多,须得挨着走才能在玉盘的照亮范围内。忽然有人被绊倒,落水的声响惊动了走在前头的人。待他们低头去看,才发现那些杉树的树根旁生着许多短小的木桩。那些木桩有些甚至生出了人的模样。它们双手合十,面朝着他们的方向,模样很是虔诚。
“啊呀!有妖怪!”
荚蒾闻言低头观察那些个形如佛像般的树桩。它们身形圆润,在落羽杉的根系周边密密麻麻生着。只是大多短小的都藏在了水下,仅几株稍长些的露在水外。
“这是它们的树根。”荚蒾抚上了落羽杉的树干,“并不是什么妖怪。”
那人闹了个笑话,登时红了脸,唯唯诺诺地缩在人群里不再吭声了。落羽杉的景观有种野生的美,如今它的枝叶郁郁葱葱,透着一股子浓绿。若是在晚些时候来,待那些树叶变红,又是另一番美景。他们的耳边能听见溪流流淌的脆响,陡峭的地势让水流击打在岩石上,节奏错落有致,回荡在树林中,倒是让人联想到编钟那悠长的乐声。
只是,不等秋色将落羽杉的枝叶染红,却有一股子血腥味顺着那水流而来。像是被众人的脚步声吸引,稀薄的血水绕着他们的鞋履环绕,只亲昵了一瞬,又顺着水势远去了。
众人只看得见脚下的流水被血染得猩红,却不知前方发生了何事,一时间人群又躁动了起来。有那个曾袭击他们的男人在控场,勉强叫他们不能乱跑了去。若要保护他们,乐师陶等人就无法走远,然而他与望天能够一边护住这么多人一边与妖兽周旋的招式着实不多。他们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殊析叹着气,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篆来,交由男人去分发。
“我本不想的,”殊析有些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这些符只肖你们拿着,便多少能起些效用。”
随后,她便又自嘲般笑道:“当然,你们若觉得蛊女的东西不可信,倒也罢了。”
男人却摇头,恭敬地将东西都收了。
“不……先前我那样对各位仙长,仙长们仍愿施以援手。这一路各位的仗义之举我都看在眼里,还请不要介意他们的胡言乱语。”男人拱手,“咪罗格曾教我该如何自保,此行我亦有自己要做的事,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但他们……我会带他们在这谷中躲过七日。”
他们见乐师陶等人就要走,急得一拥而上,又被男人挨个拦了下来。
“这本就该是我们的因果。仙长们心善,兴许见不得这些。”男人沉默了片刻,那番话好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我们已从既定的命运中苟且了许多年岁了,我们既生于这山里,有朝一日也将重新归化这座山。我们错了许久,也该将这一切拨乱反正了。”
……
乐师陶等人顺着血水的方向去。
成片的落羽杉铺天盖地,越往林深去越叫人难辨天日。阿九作为引路人,仍坚持要伴随在他们的身侧。然而才见过她刀人的模样,一时间他们竟也无话可说。只是不知那个端庄贤淑的皮囊之下,究竟是阿九的真心,亦或是旁的什么。
咯吱、咯吱。
落羽杉的枝丫摇晃着,惊起了落在叶丛中的鸟儿。长年泡在水中的根系被沼水浸润得光滑圆润,就连树皮都泛着一抹亮光。斑驳的血迹点缀在那羽毛般的枝叶上,好似镀上了一层铜锈。有乌云压在那纤细的枝头,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自己的猎物。他的吃相可以说得上文雅,他有能轻易将猎物开膛剖肚的爪牙,却只是用舌头仔细梳理着自己沾了血的指尖。若是打理到厌烦了,便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匍匐在已经没了生气的猎物的怀中伸展着四肢。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团乌云从美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将身体藏在了那繁密的叶丛中,只露出一盏烛火般摇曳的眸子,在暗处闪烁着璀璨的火彩。然而年轻的猫妖藏头露尾,他将自己安置妥帖了,那才吃了一半的猎物便将要从枝头落了下去。他急忙伸出爪子要将人捞回来,才将将抓住条泡到浮肿的胳膊,却不想剑光更早一步落到了他的眼前。
“阿呀!好凶的人哝!”
猫妖名为小竹。被那刀光剑影迷过眼,猫妖不敢再去捞,只能眼睁睁瞧着那具死人落回水里。他才将那人肚子上的肉吃了大半,此时五脏六腑散落了一地,却不如想象中那样鲜血淋漓,只水面上浮着油光。赤条条的人身任由那佛像般的根系托举着,这才叫人看清大约是个女人的尸体,虽被水泡过,但还是能看出来死了有段时日。只是整张脸血肉模糊,好似被锐器剥去整个面皮一般,伤可见骨。
他们原是为了寻栖鸟鹿而来,只以为离妖族营地尚远,却不想这罪人谷中已有了能化人形的妖物。只是那猫妖身手虽矫健,能活用他那娇小的身躯在杉树间闪躲,在打斗上却又实在生疏。也或许他有自己的考量,只顾着去避那招招致命的剑招,即便让他找着了出手的间隙,他亦是不愿下手。好些个时候都将要被逼得落地了,又叫他化险为夷,堪堪躲过。
“仙君们呀!我哪里招惹了你们,为何要这般追着我不放?”
乐师陶的刀重,一旦挥出便难中途卸力。而猫妖又以敏捷见长,招式间便将那刀锋踩在脚下。他闪躲时看起来总是匆匆忙忙,好似那刀也好剑也罢都擦着他的发丝,能轻易斩断他的头颅。树上缺少落脚点,二人不如小竹轻巧,能施展的动作总被那些枝条限制。当局者迷,小竹那看似滑稽又夸张的躲法在树下的人看来,反倒是将二人戏耍般吊着,既不出手伤人,又不肯乖乖就范。
“你莫非不知自己都做了什么!何必在此巧言令色故作无辜!”
“小天,你何苦要理他。不过是吃人的妖物罢了,口吐人言也只为了蛊惑人心。”
乐师陶以腕振刀,霎时间刀身翕动作响。小竹本才松一口气,正叉着腰自夸道:“我好生厉害呀!”又觉着脚底被震得发麻,他身形一歪,控制不住地往后退去。而望天的剑就在腰后,小竹一时乱了手脚,索性借力向后躺了去。他的腰肢实在太软,那剑挨得太近,已经不给他有闪躲的空间,却硬生生要他给下腰避了去,双手撑着那几乎要割裂他手心的剑刃腾空而起。
小竹身上穿着并不算合身的道袍,他的双手总藏在袖中,然而此时他那对宽袖就好像锦囊宝袋,竟从里头凭白飞出了许多蝴蝶。那蝴蝶诡异异常,由浊气所化,即便用兵刃去砍劈也无济于事。然而那些蝴蝶没有分毫攻击性,只径直扑向了众人的脸。那纤弱柔软的胸腔侧生着细长的触足,停留在脸上时甚至能感受到那些足与足间的刷毛毛绒的触感。
它们实在美丽,生着黑或红的鳞翅,那些红色的斑纹就像一双双眼睛。然而当成群的蝴蝶落在你的脸上,用它们的喙管和触须去抚摸你的眼睑,舒展那对满是鳞粉的翅膀抢夺每一寸视野时,目之所及便都是那一双双眼。黑或红的花纹混淆了人的视线,亦像浑水般搅乱了人的意志,好叫人轻易落入梦里,分不清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乐师陶手里捏着陈忱曾经给他的风符,召出来的狂风将那些蝴蝶都吹散了,脆弱的蝶儿在那无情的风阵中被碾成粉末,像是落下了一层厚重的黑雪。
身旁安静得可怕,当他洗去了脸上那些鳞粉后才发现林子里已漫起血雾。
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地面,环顾四周,却见不到望天等人。原本从那叶丛缝隙能窥见的天空,也好像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网纱,仿佛要将这天地的光都给吞噬了去,再看不见一点光亮。相衬之下,脚下的水面却像面镜子,原本浑浊的水面此刻闪着柔和的光晕,偶有小竹的蝴蝶落在水面或是落羽杉的膝根上。细看才发觉,并不是水面发着光,而是那些蝴蝶自身就仿佛是一个个光源。
而小竹的身影就在不远处,他步履轻快地在林间小步跑着,就像只自由的猫儿。乐师陶只拎着刀,缓慢走向了那个快乐又自由的身影。小竹就好像全然看不见他似的,只顾着去拾落在地上的树果,又或是追着蝴蝶嬉闹。乐师陶一刀将那梦影斩了,小竹这才回头看向了乐师陶。他的身体被乐师陶斩成两段,却并未倒下,只在被斩过的伤口处有浊气互相牵连着,好让肢体间仍能保持完全。
“我有做什么坏事吗?”小竹疑惑,“即使在梦里,你仍想斩我。”
乐师陶却摇头,兀自往前走着,想要寻找一个出路。
“你是妖,那自然该知道,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仍会有人要为你死去。”乐师陶叹息,“然而你已在我们面前吃人,更说不上是无辜。我只恨这是在梦里,我奈何不了你。”
“可是小道长,你闻起来苦苦的……这是‘恨’吗?你在怪我,可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小竹的幻影散去,又重新凝聚在乐师陶的身边。他以袖掩面,假意凑近了嗅闻,好像梦里他真能闻到人的七情六欲。他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但却仍是一张笑脸,“这世上吃人的东西那么多,为何你们偏偏要恨我?”
“非要一个理由吗?”乐师陶再一次挥刀斩去幻影,“……你是妖,而我是人。”
“你是想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可是小竹我——也是从小被人类收养,又被当做人类抚养长大的,这样不行吗?”小竹的幻影停留在原地,“我也不是自愿要当妖的呀!”
“小道长,若是有的选……若是有的选那便好了。”
“哈……你已经选择了,你不明白,还是没有意识到吗?”乐师陶几乎是笑出了声,然而他的言语间俱是愤怒,“你已将人吃了,占有了他的记忆与肉体,现在却说……要是有的选就好了,简直荒谬!”
“小道长,你恨我吃人。可是却从未有人能教我,为何我总是饥肠辘辘,为何我与大家相同的生活、吃一样的东西,而我的饥饿感却从未消失。”
小竹大约是有些沮丧的,面对乐师陶的质问他好像早就习惯了一般。或许在意识到自己其实并非是人的时候,又或许是在大妖梓在树下对他诉说那些遥远的过去时,他也问过自己相同的问题。为何他与人不同,为何他明明那么喜欢身边的那些人,但他们却一个个都要离自己而去……为何在他最最喜欢的那个人,因为收留了自己而不得不迎接死亡的结局时,他除了失去至亲的痛苦以外,面对那个人的病躯,他还不得不去遏制那无穷无尽的饥饿感。
“若能有良药,好叫我不再饥饿……小道长,若你是我,你会如何呢?”
小竹大约想起了什么,他从怀里取出那卷梓曾赠予他的帛书,献宝似的捧在手心。
“小道长,小道长!”小竹嬉笑着那将那写满了咒文的帛书展开,即便是在幻象中,乐师陶仍能感受其中灵力流动,无不有种熟悉的感觉,“那位大人说,若我们想要回到人群中去普通过活,只要有这个‘缚妖咒’,我们便不必再受食人冲动支配,亦不必害怕妖毒索人性命了!”
“我会当一个普通人,和我喜欢的人们在一起!也不用再担心待得久了会伤害到他们,真好!”
“你所说的,不过一面之词。”乐师陶摇头,“我从未听过有那样的法子能叫人与妖共处的……你与‘那位大人’不过是在自说自话,全然不可信。”
“可是那位大人那么厉害,为何要骗我呢?骗我又有什么好处吗?”小竹有些疑惑地端详着手中的帛书,然而当乐师陶就要伸手去够自己手里的缚妖咒时,小竹又慌忙带着那卷帛书躲了过去,“……你既然不信,又干嘛要与我抢!”
乐师陶本是下意识想要将东西拿来细看,却被小竹的反应弄得一愣。他很快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脸上这才渐渐带上了点与往常一般的笑意。
他轻声道:“我不过在梦里,你为何要躲?”
“喵喵喵!?”
小竹总算意识到自己露了馅,一时间被乐师陶说得炸了毛。然而乐师陶却没刁难他,只是在识破幻象的那一瞬间,周围的血雾都一并褪了去。乐师陶回过头,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走出太远,隐约还能从不远处看见其他人的身影。他们都像是被魇住一般,与不存在的小竹说着话。随着乐师陶的清醒,小竹的妖术也因慌乱出现了破绽。要同时为那许多人编织幻象对他而言还是太过吃力,趁着其余人都将醒未醒,而乐师陶的注意力又都放在同伴身上之时,小竹轻手轻脚踩进了树荫里。
他的衣袖随着手上的动作而摇晃,蝴蝶们便停留在他的手上,缓慢地扇着翅膀。
从幻象中回过味的众人们大多见到的是与乐师陶一般的内容,只是为难小竹同时与那许多人说着话。他们中只有阿九迟迟醒不过来,她并非应山弟子,自然也得不到应山的庇护。然而有殊析和荚蒾在,那点蝶毒并不难解,只是此时她的意识仍算不上清醒。
新的蝴蝶与血雾试图要将众人再一次吞没,然而有了前车之鉴,一旦中毒者意识到自己所见皆为幻象,那只要掌握了要领便可轻易从幻象中醒来。只是这一次小竹没再将他们都分开,他只是重新爬回了树上,坐在落羽杉的树枝上晃着双腿。
“你们或许不喜欢我,但我却喜欢你们。”
若是忽略了他妖的本质,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小竹的爱与恨简单而纯粹,只因为他们穿着和他喜欢的人相似的衣服,他便也喜欢眼前这些对他有点凶凶的人。碍于乐师陶和望天对他出手在先,他的本能叫他怎么也不愿意靠近,但他却将自己的蝴蝶赠予了眼前这些人,好为他们能走出这迷障。
“其实你们本不该来的,”小竹说,“这里的氛围怪怪的,好像有什么格外甜美的东西在吸引着我们往谷中去。”
“就好像当地人说的‘蛊’一样,整座山谷就像一个巨大的瓮,将周围零散的妖族们都勾引了进去。然而进去容易,出来便难了。”
“那是……咪罗格曾设下的‘术’,”阿九的头正承受着从幻象中被强制唤醒的眩晕感,在她看来天地都仿佛在旋转一般,更看不清远远坐在树上的小竹,“十多年前,栖鸟鹿第一次出现在山谷里,咪罗格便设法要降它。她与她带去的护卫们都被困在了谷中,吃了人的山神实在太过强大,咪罗格手下的护卫们都折在它的手上,最后只有咪罗格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问她,她只说她种了蛊,从此将那栖鸟鹿困在了谷中。”
“啊!原来如此!”小竹点点头,他端详着阿九的脸,天真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的困惑,“我被困了这些时日,亦见过许多人,仔细想来你这张脸我想我应该也是见过的。”
他俯身向前,嘴里却说着些骇人的话。
“只是为何你还活着?蛊术也能令人起死回生不成吗?”
阿九只静静看着小竹的方向,语调平静道:“不过是你记错了罢。”
“呀!我哪里会记错。你这身衣服,我见过的,上头绣着龙或蛇的图腾……穿着相似衣服的人们总一个个被丢进山谷里。他们动作实在笨拙,一个不小心便会被些小妖怪给叼了去。”小竹嬉笑着掩面,在宽袖的遮掩下隐约可见他那对银米似的尖牙。待他笑够了,又伸手招来一只红蝶停在了他的指尖,“你忘啦,我还给过你一只蝴蝶,你对它喊‘阿妈’。我自己都出不去了,只想送你到安全些的地方,然而你为了救个打扮奇怪的女子,失足掉下瀑布去了。”
“只可惜,你闻起来香香的,应当是个好人,本命不该此的。”
阿九沉默了片刻,却是冷笑一声。她那对原本生得温婉的细眉此时拧到了一处。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将落未落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用得着你在这虚情假意,你若当真心疼她,又何必要将她的尸首捡来,糟蹋成那副模样!”
“我本不想的!我本要吃干净的!”小竹嗫嚅道,“若不是被吓了一跳,才不会掉到地上。”
阿九——仍称她作阿九吧,谈话间几人心中大约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也都有了各自的猜测。若小竹说的俱是实话,那阿九应当早在他们入寨前便已经换了人。他们并非本地人,自然看不出阿九不对。殊析起初怀疑她,也不过只是怀疑阿九隐瞒了眼盲的真相。她与荚蒾在寨上义诊,所见因栖鸟鹿而目盲之人不在其数,更衬得阿九举止异常——即便是生活了许久的地方,若要人突然目不能视,步履间都需小心翼翼,有些得了心病的,索性便不再出门。阿九演得确实好,只是她的表现却又不完全像是个才失明不久的盲人。更何况,她已经很多年不曾回来过了。
殊析原以为她只是心怀不轨,与乐师陶说过后,要他帮自己求证。若是那晚与男人一同窥视他们的女子是她,那她那日下蛊不成,事后必要再下手。只是她不明白阿九的动机,亦摸不清蛊女下蛊的条件,试探了许多次都抓不到现行。
阿九情绪激动,气血上涌,将她那张白皙异常的脸憋得通红。肉体凡胎地跟着这些人经历了许多事,身体到底是吃不消。谈话间阿九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只见她捂住口鼻的指缝中渗出些淤血,那血紫得发黑,倒有中毒的倾向。事后,当她看向手中自己咳出的血迹,其中甚至能看见支离破碎的虫子尸体。
见状,荚蒾迅速搭上了阿九的脉搏,灵力在她的身体里游走过一周。她的面色沉重,只仍是轻声道:“九儿姑娘,你内出血严重,不宜再这样情绪激动下去了。”
“我早便知道我大约是没得救了,仙女姐姐,收收你的好心吧!”
“你又何须这样自暴自弃?天下疑难杂症众多,总有对症的方子于你有益的。”荚蒾叹息般摇了摇头,“九儿姑娘,心病才最难医。你若是自己都盼不着活了,那就算再多灵丹妙药也于你无用了。”
阿九眼神闪烁,似有动摇。
“……各位仙君,我怎样都好,我只求你们一件事。”
……
罪人谷地势险恶,他们追寻小竹蝴蝶的指引,那蝶儿仗着自己小巧轻盈,带的尽是些刁钻毒辣的路线来。兜兜转转了许久,他们在一小池塘前驻足,前方的路已不是人能走的了,只是那些狭隘的山缝中有泉水汩汩而出。他们原是等着蝴蝶继续引路,然而小竹的蝴蝶却只是在池塘边转上了两圈后,便脱力落入池底,化作浊气消散了。
飘散的浊气透过了山岩的细缝,逆着水流而上,好似有风托举着它一般,将那些浑浊的气息带向了远处。
那山体陡峭,却又魁梧异常,将他们眼前的路几乎完全截断。这里的气候总是适宜,雨水又充足,那些无人踏足的山石上有树的种子在上头发芽,为了争取阳光而层层叠叠披满了整座山。人在山的面前显得何其渺小。
从山的那头吹来的风,温煦而潮湿,却又叫人面皮发紧,大约是海风。
他们御剑翻过山,阿九与荚蒾同坐一柄杖。她的个性实在高傲,纵使身体已脆弱不堪,腰杆却又总是笔直的。
“你若是难受,揽住我也是可以的。”看着阿九那张惨白的脸,荚蒾轻轻捏了捏她攒在杖上那只紧绷着的手,“当然,即便你不难受,也可以抱着我。”
“姐姐,你心善,却不怕我突然刁难你吗?”
阿九的声音总有一种鼓动人心不安的魔力,然而荚蒾见过许多因苦难而浑浑噩噩的人,越是听她说话,只觉得那些威胁的话语与其是在刁难她,不若是在宣泄着她自己的不安罢了。
若她从未被猜忌过,又怎会主动诱人猜忌?
“你若要刁难,那便刁难吧。”荚蒾笑了笑,“只是你若要闹我,我怕是会记仇。要往你的汤药中多添几味苦药,还要没收给你清口用的蜜饯。”
阿九良久没再说话,只是也不想是真要刁难荚蒾的样子。荚蒾悄悄松了口气,便觉得自己的肩上多了份重量。阿九收着力气,却又承蒙了荚蒾的好意,靠在她的肩上,伸手去抓她那随风飘扬的衣带。
翻过最难走的那段山路,下窑洞,那些被海风熏得红紫的层峦叠嶂就好似被惊雷生生劈开过,蚯蚓般的缝隙仅容手掌通过。阿九缓步到那山前,用手在青苔间摸索。露水中,她所触及的都是冰凉湿冷的石壁,寒意只管顺着她的手心往身体里钻骨而过。她的身体就像游蛇般在那狭窄到极致的山壁间穿梭,顺着她的行迹,四人学着她的动作尝试穿过岩石。他们的动作并不如阿九灵活,只觉得胸腔被山压迫着,高压的环境下心脏的跳动声震得耳膜生疼。生在石壁中的虫蛇落在他们的肩头,它们用那数以万计的足节在石头上爬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折磨着人的身心,好像自己此时就与岩石融为一体。
他们穿过石壁,头发和衣裳都已然湿透了。那些岩石虽在水涨潮落下打磨得圆滑,但仍旧锋利,若是一时不察便会被划破手心,而鲜血淋漓又要吸引来那些毒虫。但它们好像早便习惯了,只嘬食着那些顺着岩壁流下的鲜血,蠕动着将那些血气都在体内运化为生。
“这些都是咪罗格曾放出来的‘蛊’,它们被留在了这谷里,生生世世无法逃脱,”阿九嘲弄般牵起嘴角,恶狠道,“她确实举世无双,竟想将妖炼化为蛊……那样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会为人所用。”
“于我眼中,这不过寻常毒虫。”荚蒾垂眸看着那些为了争食而将身体交叠到一处去的虫群,它们的口器退化,只能几乎舔舐般吞咽着血与同族的身体。血引勾起了它们的食欲,原本动作缓慢的虫们此时却好似目露凶光,吞噬着眼前的一切,“九儿姑娘,对你们而言,‘蛊’到底是什么?”
“或是人,或是虫,或是万物。”
她不过披着阿九的皮囊,自然给不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她自认为化形之术已炉火纯青,却不想仍被咪罗格识破。她本就没有多少时间了,在这座山里耽搁了太久,久到好像自己的日子能一眼就望到头——阿九已死,咪罗格并未太伤心,只是看着披着阿九面皮的她,要她成为另一个阿九。她觉得咪罗格疯了,活人又要如何能被轻易取代。但她却受限于咪罗格的蛊术,要她无法逃离,只能披着阿九的脸,长长久久留在寨里。
“凡器久不用而虫生,谓之蛊,故凡物皆有蛊,蛊者,虫之所为。然蠹之为患在物,而蛊之为患在人,人为天地之皿,物为天地之菪,菪而蠹焉,物不能全归为天地矣,人而蛊焉,人不能全归为天地矣。”[ 引用自《广东新语注》([清]屈大均著,李育中等注)中虫语-木蠹篇。]
阿九倾身向乐师陶,触摸他那双据说被栖鸟鹿所害的眼睛。
“涌波的人舍弃了他们的旧神转而去供奉妖物,你与涌波的其他人一般,俱是被摄魂夺魄的可怜人。”阿九感慨道,“在我所知晓的法子里,尚未有能破栖鸟鹿之蛊的。咪罗格的蛊女们研究了许多年,仍就你们看到的寨里那个样子。”
蛊女既是涌波的巫,亦是他们的药师。然而蛊女所遭受的不公正的待遇,以及她们身上的神秘特质,又让寨中的人们对她们异常排斥。荚蒾曾疑惑为何涌波中讳疾忌医的现象格外严重,此时倒是有了头绪。若要能害人的巫为自己医治,不若将就活着。若是习惯了黑暗,即便看不见,能留下一条命也是极好的了。
“信仰确实奇妙,从罪人谷回来的那些目盲了的人们,纵使曾犯下过过错,如今也大都悔改了。”
殊析却并不大认可,她坦白道:“与其说是悔改,不过是痛在己身罢了。”
“栖鸟鹿当真能断人过错吗?”
“能或不能的,又值得什么呢?不过是这里的人们将判断的标准寄予在了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身上。中原有律法,而在这里,信仰便是他们的律法。”阿九嗤笑道,“同样是要规束人的行为,为他们做过的事找一个由头,不过方式的异同罢。”
那些贪婪却又麻木着自相残杀的蛊虫们仍抱作一团,乐师陶一把火将它们都烧了去,虫身在火光中噼啪作响,最后留下一把灰,也仅是一把灰烬罢了。
“有形之物尚且能有救赎,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又将如何呢。”
他们能烧去的,仅是肉眼可见的极少一部分。窑洞中仍回荡着虫爬过的窸窣声,只是它们在黢黑的环境中生存了太久,畏惧那些人身上的火光,只躲在阴影中,不愿出来罢了。那些苟且着的,潜藏着的东西,并不是一己之力便能除尽的。总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需要长久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才能将其打磨至圆滑,能露出表皮其下的究竟是璞玉又或是顽石了。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虫子们爬过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了人造的痕迹。那些不断用石块敲打出现的刻痕,无不体现了造作者的意志。那人在墙上留下的“画作”早在海风与流水的洗刷下变得斑驳,早便看不出原形了。窑洞中本不见天日的,却在其深处破开了一扇天窗,有光从那小孔中打在他们眼前的地面上,日光所到之处都生着细小的植被。从地面落下的种子,在这坚硬的石面上的生根发芽,开出了白皙到透明的小花。
地面之上是广袤的草坪,就好像是从大山的腹中生生剜出了一块,随着海风生命在此处落地生根,造就了这样的奇迹景观。大约前人也发现了这处地方,但四周却再没有别的出口,这里虽然宽广,但除却宽广以外,又再没别的什么。只是从那山壁的背阳面,好似凭空伸出了一只手来,众人支起火把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未完成的佛像。面容和身上的穿着早被植被覆盖,看不大清了。唯有那只手,仍光洁如初,好似将这腹中山的天空整个托起,雨水在那只手里蓄成小潭,汪洋着从指缝中流淌下生命之水。
栖鸟鹿就像是昏暗的谷中唯一的太阳,叫人看不清它的面容,而那洁白光晕构成的虚影则俯身于那水潭旁,用它那鸟喙般的嘴从中汲取水分。在苗疆的传说中有灵禽食蛊的传说,也难怪地方上会有人将栖鸟鹿当作山神。那只栖鸟鹿或许在谷中已生存了许多年,他的体型远比乐师陶梦中所见还要大上许多。匍匐在那只佛手中,更衬得它便是人间宝珠一般,璀璨夺目。
在鸟栖鹿现身的同时,殊析和荚蒾便已经带着阿九藏在了窑洞的洞口。他们尚且有灵力护体,鸟栖鹿对他们的影响相对要小上许多,然而阿九却是凡人。他们设法封了阿九的眼力,这么一来她倒真与目盲者无异了。
在洞中,殊析曾为乐、望二人打过一对腕铃。栖鸟鹿目不能视的,若要与之搏斗,免不了近身接触。为了避免他们也同样中招,只能出此下策,要他们也封闭了自己的视觉,只能靠直觉和肌肉记忆去与妖物交手。
栖鸟鹿对他们的存在似乎并不在乎,它高高在上,倒像是真的神明一般。当二人的兵器已近至眼前,那鸟栖鹿却只是歪斜着脑袋,它大约是在思考,随后便后蹄轻蹬,轻轻一跃便躲了那招式。它几乎踏空而走,绕那岩壁跑了一周。它无意与二人周旋,只想找到一处出路,然而咪罗格曾说她在此处留下过蛊,整个罪人谷便像一个巨大的瓮,而他们都是瓮中之物。若是无人去揭开那封在口上的盖子,那瓮中人便如何都出去不得。栖鸟鹿寻不着出口,便停在了壁上,它的四肢之下仿佛生着根,要它以那样庞大的身躯亦能牢牢抓住岩壁。
乐师陶侧耳听着铃铛的声响,随即便携住望天一只手。他的脚下凭白生出了风穴,好让他能带着望天一同朝着鸟栖鹿的方向而去。望天的剑便是能那开天辟地的电光,以惊雷作矛,电光火石间,山谷中的雨露被那热量所激发,剑光所到之处水雾迸炸,犹如银针四射。鸟栖鹿嘶鸣着,它的蹄下生着犹如实物的光花,非要将那前来侵犯的无礼之徒踏下空去。
刀与剑构成的阵将栖鸟鹿裹挟在其中,有飞鸟从鹿角上熟成脱落,沉甸如果实。那些鸟儿的尾羽拖曳着风刃,无形的刀刃割破了二人的肌肤。人皮之下,鲜血染红了衣裳,明晃晃叫人刺目。而术之道,热血亦可作媒介。或许是沾染了那富蕴着应山灵力的鲜血,那些为兵为刃的鸟儿身上升腾着沸腾的气息。犹如陨铁落进水池,激荡起涟漪,随即竟原地蒸发了去,那些纯洁的光亮就像被捅破的胎膜,将其间包裹着的浊气一并释放了出来。
对妖而言,浊气是它们的本质,即便皮囊再光鲜亮丽,本质却轻易不可更改。
几乎是瞬间,在他们忙于抹消那些飞鸟时,鸟栖鹿悄无声息绕至了望天的身后,它那对鹿角便是这世间最锋利的戟。乐师陶只觉得耳旁安静异常,他心想自己既已那样了,又何必在乎是否会落得更难的下场。他索性解开了封住眼里的咒,他的视野中仍旧留存着那枚深不见底的大洞,在他看来,鸟栖鹿几乎是要将望天推进那洞穴中。望天察觉到身后的杀意,同时便将手中的剑衡起,剑身薄弱,鸟栖鹿见状立刻改变了战略,他将蓄满了冲力的前蹄抬起,非要将他手中兵刃给折断!
空气中弥漫起血雾,乐师陶已尽可能催动了风穴,双腿的皮肤承受了太多灵力,总算耗尽了力气。肌肤再裹不住那些血肉,硬生生炸出了口子。忽然,紧绷着的肩膀上突然传来了柔软的触感,眼前一切都好似静止了下来。
那是只乖巧又温顺的猫儿,有如乌云踏着梅花而来,轻盈落在了他的肩上。
小竹舔着自己的爪子,又用舌头舔去了乐师陶脸上飞溅的斑斑血迹。
“小道长,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他用自己的肉垫拍打着动弹不得的乐师陶的脸,时间仿佛停止,只有小竹不受其中的束缚,仍自由地在他身上来回走去——他又在幻觉中了。乐师陶咬紧着牙冠,他却不知被小竹拍过的皮肤上开出了朵朵云纹。那是妖力画出的咒符,亦是一种暗示,能要乐师陶在这短暂却又被拉长的时间中,得以稍微激发这具肉体或许具备、却又尚未开发的潜力。
他的耳边响起了猫儿慵懒的叫声,好像一切都恢复如初,亦从未有过猫儿来过。
远在窑洞之外的小竹,仍打理着自己的毛发。罪人谷的湿气太重,好像梳理再多次都不得他的心意。他正在树上晃着腿,忽然听见有人在林间穿行。那人并未发现树上的小竹,只一副慌忙的模样,身上披着避雨的斗笠,但从身形上看却不过只是个孩子。
小竹心中感慨,怎得这样的孩子都要被投进谷中。心随意动,他忽而化作了一只黑猫,迈着轻盈的步伐落在了附近的草丛,尽可能发出了甜美的喵喵声。
大约是被突然出现的小猫吓了一跳,但那个女孩儿却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斗笠之下,她的脸上生着丑陋的胎记,而她的眼神却坚毅异常,好像有什么事非要她去完成不可。她一副迷失了方向的模样,小竹两三步便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的脚下好像踏着鲜红的彩云,因雨水而昏暗的谷中,黑猫走过的路仿佛有霓裳指引。一时间她只觉得自己焦急的心好像被抚平一般,脚下不自觉追随着猫儿的方向,竟轻易便走到了谷外去。
趁着女孩儿四处打量时,小竹便跳进了路边的草丛中,那只能为人引路的黑猫便消失在了人前,后世亦或许将会流传出玄猫指路的传闻。
……
栖鸟鹿的铁蹄踏在了乐师陶那柄与他总是没有缘分的刀上。那柄刀几乎承载了他所有的回忆,本也不过就是把再寻常不过的兵器。当刀身上出现裂纹的同时,或许也因近身直面了鸟栖鹿,他视野中的大洞此时正不断朝四周扩张着,愈演愈烈,大有非要彻底夺走他那双眼睛不可的趋势。
乐师陶大约下定了决心,他将灵力汇集在手中的刀刃上。那把再平凡不过的横刀总算大限将至,随着上面镌刻的咒文生效的同时应声断裂。望天只觉得眼前热浪涌动,他直觉不好,伸手却只抓到了半截乐师陶的披风。
赪玉盘从那爆炸中保护了乐师陶与望天,栖鸟鹿亦被炸得面目全非。包裹着它形体的那层光膜被赤灼得通红,宛如破了洞的水球般,浊气从伤口处呲呲涌出。它太需要补给,便盯上了藏在暗处的殊析和荚蒾。
殊析将能用的法宝都用了上,堪堪将鸟栖鹿拦在了那由灵力构成的盾后。然而它的鸟喙好似天生便为破盾而生,以致那层灵盾上耐不住那重击,到底是出现了裂纹。
忽然,阿九摸着黑扶住了荚蒾的胳膊,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镜。她总是贴身放在胸口,延续着真正的阿九的习惯,将它作为护心镜戴在身上。若鸟栖鹿是那天上金乌,而她手中盈月鉴便是那轮桂月。苗疆的传说中,镜子拥有蛊惑人心的魔力,亦可将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咒诅反射回原主,明月亦是天生要将那灼灼日光送还的。
栖鸟鹿从那镜中窥见了自己的模样,尚未开智的妖族没有认知自身的意识。它被那镜中的虚影所魇住,而荚蒾却借此机会将灵力注入了手中的雷杖,利用雷击将其击退。
为了将栖鸟鹿从战力不足的窑洞旁引开,乐师陶只得调用灵力压迫着声带,试图模拟出鸟栖鹿的鸣叫声。而鸟栖鹿也确实被那声音所吸引,它尚且混乱着,只以为此处还有另一个与自己相同的存在。然而混战之后它已无力再翻越山峦,因虚弱而错乱踢踏的蹄子踩着混乱的脚步,晃晃悠悠朝着乐师陶的方向而去。乐师陶的刀已经损坏,而当鸟栖鹿用尽气力闪现到他的身前时,却只见眼前剑光一闪,利刃将它的身躯劈成了两半。
被剖开的鸟栖鹿身体开始迅速膨胀,它体内的浊气失控,开始四处乱窜起来。终于那藕断丝连的皮囊再裹不住那些浊气,鸟栖鹿的形体涣散开,逐渐露出了浊气本能。那气息隐约还是鹿的模样,只是将散未散的。它执拗地要将另一个自己一同拉下深渊,于是它便真的那样做了。浊气的化身死死牵掣住乐师陶的胳膊,将他从那佛手上生生拽下。
乐师陶几乎快要习惯这种样的失重感了,他手中的刀柄上仅残留着极其短的残刃,于是他便挥刀,将那最后的短刃插进了栖鸟鹿的眼睛里。
于是在他摔倒地面的同时,栖鸟鹿的虚影也彻底散去了。佛手的下面密集绽放透明的小花,乐师陶落在花丛上,只觉得浑身剧痛,也记不得到底受了多少伤。他的眼球滚烫,以惊人的温度刺痛着他的视神经,眼前的黑洞已几乎蚕食了一切。然而花瓣冰凉,落在他的眼睑上,就像清泉融进他的灵台,将那支离破碎的视野又重新修复到了一起。
……或许能治愈眼疾的灵丹妙药,早早便与那栖鸟鹿生在了一处。
……
乐师陶和望天身上的伤看着吓人,却不知到底是因日常修炼颇具成效,亦或是荚蒾和殊析二人实在是竭尽全力,竟要他们并无大碍。只是兵器乃死物,乐师陶失了兵刃,又伤了腿,再称不上是成熟的战力。荚蒾原本要骂他的,然而当时的场面众人有目共睹,确实是没办法的办法。荚蒾只后怕,幸好自己忽然有了下山游历的想法。幸好,她有能力能将那二人治愈,不叫她只能对着早夭同门的尸体而后悔。
“蒾蒾姐,我已经很好了,你瞧,我能动弹的。”
他们相互扶持着回了涌波,他的眼疾虽然已经被罪人谷中的银花治愈,然而与栖鸟鹿交手时的行动太过冒进,他昏睡了一整日才勉强寻回了意识。身体上的伤口早便被荚蒾和殊析处理过,问剑弟子的身体素质确实强劲,检查时他们才哑然于那样的伤势,他二人居然还能撑到会涌波才倒下。
“乐乐,你应知道我该要说教你的!”荚蒾的声调要比平时高上许多,她大抵是真的有些恼了,“为何你们总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总是伤痕累累的来,又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嘴巴那么硬,腿都快炸烂了还说自己很好,也不知哪门子的好!”
乐师陶被说了一顿,脸上却仍红扑扑的,半点不见反省和后悔的模样。他有些腼腆地笑了,只说:“蒾蒾姐,我很庆幸的。你和殊姐姐好意陪我们来,就没有要你们受伤的道理。更何况栖鸟鹿确实比我想象中还要难缠,但只是这点小伤就能让大家都好好的,我觉得是值得的。”
“我感觉自己睡了许久,好久没有那样一夜无梦了,”他眯着眼睛,大约是真的睡得好了,眼神都清晰明亮了许多,“怎么没见到殊姐姐和小天?他们可也还好着?”
荚蒾为乐师陶的伤口换了药,只见那些原本淌着血的组织间已生出了新肉,感慨于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快。她又盛来一碗米糊,乐师陶确实觉着有些饿了,乖巧地接过便吃着。
荚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骂他:“也就这种时候看起来乖些!”
“……那银花效果确实好,我与殊析忙活了一夜,将罪人谷中择来的那些银花做成了药膏。小天比你醒得早些,他坐不住,与殊析一同去为涌波其他病人治眼睛去了。”
阿九从咪罗格的屋子里偷偷挪了药炉给他们用,荚蒾此时正煮着有助于恢复的汤药,苦味从那炉子中飘散而出,倒是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丹心院的丹室,也总是那样一股子清苦的滋味。
“我们回来后,咪罗格便要见我们。我借口要给你和小天疗伤,回拒了她。幸好她没有太刁难……只是殊析后来从我们住的屋子地板下,翻出了些不太好的东西。你和殊析先前总计划着要做什么去验九儿姑娘的身份,好像确实如此。”荚蒾犹豫了片刻,道,“她说,受控于咪罗格时,咪罗格曾要她对我们行厌魅咒诅。殊析找着了写有我们名字的木板和随身物件。却不知她所言是真是假。”
乐师陶叹息着:“或许对那位来说,若是连这种程度的咒诅都袚除不了的话,那便也就不值一提。殊姐姐曾提前知会过我,要我不轻易将名姓说了出去,想来既不知我们的生辰八字,要行厌魅多少还是太困难了些。”
“蒾蒾姐,九儿姑娘既然真对我们下过蛊。你还愿为她诊治吗?”
“患者就在眼前,焉有不治的道理。”
过了饭点,殊析和望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他们只稍作休整便前去拜访了咪罗格。那位神秘的蛊婆除却在他们回来时派人来寻过他们,然而只拒绝过一次,她便好像忘了这事儿般再没提过要见面。今日再见,末末依旧在她屋里,只是他们来时刚好赶上了末末睡觉的时辰。咪罗格叫自己的弟子将末末带回了房内,方才她给末末哼着哄睡的歌谣时,倒真让人想不到那样慈祥的老人竟是涌波的蛊婆。处理过家事,咪罗格又是那副不愿正眼瞧人的模样。
“你们的目的既已达成,山神已死,预言已然灵验。你们也该尽快归去了,不要再给这片土地带来灾祸。”她说,“你们对涌波做的事,我心中亦有数。你们确实对涌波有恩,故而许多事我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不什么我都能容许你们继续插手的。”
荚蒾轻声道:“咪罗格,我们不过是替寨中的族人医治,无意挑战您的权威。罪人谷中所获得的银花对眼疾有奇效。山神既然已死,便再不需要将活人献祭,也该将他们从那目盲的咒诅中释放出来了。”
“那原也是与你们毫无干系的,若当真只是好心,银花和药方留下即可,旁的无需你们亲力亲为。”咪罗格冷笑,将手中的杖重重掷在地上,“我是不知道九儿与你们说了什么,但她既是涌波的人,那她与涌波的事便就只是家事,不劳得诸位仙君烦心。”
“咪罗格,九儿姑娘早便死在了罪人谷中。我们回来的途中亦将她的尸首重新安置过,你所留下的不过是个与九儿姑娘仅有一面之缘的普通女子罢了。”
“一面之缘?你们倒是当真信了她的胡话!若她当真与你们说的那般无辜,又怎么会将那我不成器的女儿面皮扒下,要用九儿的脸混进涌波?在你们的面前她倒是擅长把自己包裹得无害,当初求我时,可不是那副样子!”
“她此行既来想向我求蛊,我便将蛊给她了。”咪罗格眯着眼,道,“你们应当也见着了,我应了她的请求,将蛊‘嫁’给了她,她却又要反悔了。”
“既然那么中意我那女儿的相貌,那便要她生生世世戴着就是了。”
“九儿姑娘并非她所害,我们验证过她的尸体,致命伤确为坠崖。”
咪罗格厉声道:“你以为我在乎九儿究竟如何死的?我并不在乎!”
他们在罪人谷不过待了两日,咪罗格却好像在这两日中又衰老了许多。她情绪激动,脸色呈现不自然的黄色。那双总能摄魂夺魄的眼睛更是红的厉害,倒像是害了病。蛊女中能用毒眼咒人的并不少,她们人到中年似乎身体大多会出现那样的异变。只是咪罗格看着格外严重,怕是寿命将尽了。
“我早便知道她该有此一劫的,她既然执意要往自己的命运去,我又何苦拦她,又何苦为她那不知趣的赴死而心痛!反正九儿总是回来了,我对她到底是没什么指望了。我不在乎皮下的到底是什么人,只要能顶着九儿那张脸,学着九儿的声音说话,便足够了。”
“逝者已逝,咪罗格,你又何苦执拗于假象呢?”
“执念,那都是说给活人听的。我已是将死之人,我又何必在乎这些。”咪罗格颓丧道,她的身体凹陷进那象征着蛊婆权力的藤椅里,“我的女儿们,不成气候的要占多数。我如果轻易走了,那那些女娃娃们便再无立足之处。哈……我哪里是挂念九儿了,她确实处处和我心意,但她那样简简单单便了却了自己的性命。我还当她有多重视自己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我已顾及不到死人的心情了,她既先我一步去了,那便去吧。反正我到底是在不久后便要去寻她的,涌波的未来,我却不得不考虑!”
她一夜里说了许多话,涌波将如何,出身不同却又在应山生活了许多年的他们也给不出一个标准的答案。他们无法轻易决定一个族落的命运,只是在面对就连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咪罗格时,他们却又都想到了共同的一个人——他们的掌门,在面对芸芸众生、面对他门下这许多明明不知道事情经过,却又不得不燃烧自己拯救世人的弟子时,也会有那样苦恼的时候吗?
忽然,原本应睡着的末末小跑着从门的那头而来。她实在太小了,不知道涌波会如何,自己又如何。但她知晓,自己的阿妈已经不在世上了,而阿婆又即将也要离她而去。她说不出挽留的话,人到头来总要回归土地的。只是她心中却总是难受,面对那些难懂的话克制不住抽噎的生理反应。
“阿婆,你累不累?”末末将眼泪都抹在了咪罗格的衣袖上,她抱着咪罗格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只觉得那些骨头在怀中硌得慌,“我、我觉得累的时候,阿妈总这样抱着我……她说,小时候阿婆也这样抱过她。”
“阿婆,阿妈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咪罗格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散了去,她的女儿们,那些她庇护了许多年的弟子们,她们大约都违逆了她的命令,偷偷将这许多话都听了去。蛊女们的名声不好,若不是咪罗格曾耗费了自己的寿命为涌波卜出一条生路,她们甚至过不上现在这样的生活。
那个代咪罗格去哄末末睡觉的蛊女,眼眶中早就蓄满了泪水。她的手颤抖着,用手中的毛毯将咪罗格残破的身躯和末末都揽进了怀里。
咪罗格拍了拍她们的手,到底是叹出一口气来。
“……你们,和那个女人,都走吧。”她说,“我累了,趁我没有改变主意前,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
……
阿九身上中的蛊并不难袚除,只是用了药后上吐下泻的模样实在不雅观,故而等他们有机会再见面时,阿九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那药用上几次,便能将身体中的虫都祛除干净了。”荚蒾嘱咐道,“只记着每每用药后要补充水分,忌食油腻荤腥。这段时间肠胃应该都相当脆弱,尽可能多歇息。饮食上或可少食多餐,你的身体现在虚不受补,若是盲目进步恐怕气血太充足反而会恶化出血的症状。”
“好姐姐,我都记着了。”
阿九仍戴着那张面皮。据她所说,她的面容奇丑无比,且有万般难处不宜露面,荚蒾等人便也不强求。那日在罪人谷,她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救的人,也据说是身中妖毒,命不久矣。荚蒾原想面诊,然而即便她摆脱了咪罗格的纠缠,她的处境仍算不上好,自然无法带他们去见自己要救的人。而本该救人心切的阿九,见荚蒾大约是在为难,她的视线便游走间便匆匆瞥了乐师陶一眼后,便又改变了主意。
乐师陶的伤亦好了大半,但荚蒾仍认为应当再稳固药效,故而这些天用药都未停过。她正专心为乐师陶换着腿上伤口的药膏,那里确实是伤情最严重的地方,每每换药未完全长好的血肉都会黏连在绑带上,瞧着只叫人触目惊心。
“蒾蒾姐,那日在罪人谷。我曾得到过猫妖的帮助。”
荚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听出乐师陶在烦恼,却并不去追问来龙去脉。她只继续更换着绑带,嘴上应道:“嗯,然后呢?”
“人妖自古不两立,我也确实对他有杀心……只是我却不懂,他本可以趁机将我们都杀了,为自己出口恶气,却又为何要出手帮我。”
“……乐乐你还没醒过来的时候,我曾听涌波的小姑娘们说过,”荚蒾的眉眼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悲感,而当她垂着眼专注看着什么时,那种特质便更是明显。她分明只是在诉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语气里又仿佛是在开导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弟弟一般,“她们说,许多能从罪人谷回来的人,他们其实大多在谷中迷了路,不知该如何是好。没有干净的食物和水源,他们要在谷中活上七天,早就精疲力尽了。但在他们倒下前,都说脸上湿漉漉的,好像有猫儿在舔他们的脸。等他们再醒来,却已经回到谷口了。”
乐师陶思索了片刻,猜测道:“蒾蒾姐,你觉得是那个猫妖做的吗?”
“我也只是听说,并不知道真相如何。只是论迹不论心,若当真发生过那样的事,那故事里的小猫自然是善良的。”荚蒾叹息,“我也曾想过……那些妖轮回往复了许久,要他们这一世获得了人智,拥有了能明辨是非的能力。若不是本能驱使着他们与人类为敌,或许这其中许多纷争都将不复存在。”
“可是蒾蒾姐,若不与妖族为敌,我们便无法骗过上苍。但人与人之间太过复杂。人们会因为彼此的立场不同,为了利益而互相争斗。天灾之下,有人会齐心合力,亦有人会同类相食。我曾想……这样的人世,当真值得去救吗?”乐师陶喃喃,“可即便如此,若非要在人与妖中去选,那我应当还是会去选人。”
荚蒾何其敏锐的人,很快她便从乐师陶的话中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
“乐乐,你是觉得你有责任,要为天祭负责吗?”
乐师陶顿了顿,便缓缓道:“蒾蒾姐,作为天灾下存活下来的人,难道我们不都应是有责任的吗?”
“……我们是集体中再渺小不过的个体,即便是掌门他们,要以一己之力拯救世人,那也是力所不能及的。”固执的人有许多,他们的执拗令人头疼,但那些人却又大多会露出和乐师陶此时一般的表情。他们亦痛苦过,烦恼过。荚蒾不忍,却又只能轻轻摸了摸他那柔软的头发,“我觉得人呢,所拥有的最令人怜爱的特质便是人与人之间总是能轻易产生联系。我是你的师姐,同时也可能是别人的师妹。应山将出身五湖四海的我们汇集在了一起,它是山,也是纽带。即便没有血缘关系,我亦会无条件地挂念大家。在乎你们吃得好不好,任务辛不辛苦,伤得重不重……但我们也不过是普通人,这世间上所有人都是如此。他们或许会彼此伤害,但亦会为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而伸出援手。”
“乐乐,你或许觉得自己有责任要将天下妖都除尽,你不得不将所有的妖族都当作是仇敌。但每个人的灵魂都是自由的,未来是由每个人来去共同创造的。即便现在的路上布满荆棘,未来或许也会开辟出一条新的路。然而以后的事情究竟会如何,还要看我们去如何选择,又要如何去做。”
“蒾蒾姐,我……我或许没有那样伟大,觉得自己可以救世。”乐师陶掩面,他觉着自己狡猾却又卑劣。他的心中不全然存着大义,他亦有私心,若是非要他选择不可,他只怕作不出公正的选择,“我遇到的人们,总是良善的居多。我既然有能力,我便想尽可能让我所喜爱的人们能生活得更安稳一些。可我总觉得自己能力不济,且不论世人,我尚且无法保全我所在乎的人们。我好恨自己这样没出息,许多事总下不定决心。”
“怎么会呢,乐乐,你看你将我们就保护得很好。”荚蒾笑着拉过他的手,去瞧他是否哭着。乐师陶自然是没在哭的,但却觉得很不好意思,那点复杂却又简单的小心思都浮现在表情上,到底也只是个孩子罢了,“这次出来……见识了许多,亦觉得世间美好的事情实在太多,是要远远多过那些痛苦的。或许我应该多看看。”
“你既然苦恼,不如和我一起再在这人世走走。”她说,“四处看看,四处走走,或许突然有一天,你我都能想明白将要如何去做了。”
“好。”
乐师陶与荚蒾出发前的那天夜里,他的床头便放着一用布帛层层裹着的包袱,里头放着一柄新制的长刀。与他原先那把并不相同,但从掂量在手中的分量便能知道,那是把好刀。他与荚蒾都被窃走了些东西,那能治蛊毒的药方,和那枚曾在罪人谷中保护过他们许多次的赪玉盘。
乐师陶与荚蒾面面相觑,想到曾经阿九与他演戏时,曾说要用玉去换帕子。那玉扣本就是殊析的东西,算不得他的。虽说赪玉盘的原主并不知是何人,但既然是时代的遗物,有司书长老的限制在,倒也并不担心阿九拿去了会要如何。
“我和蒾蒾姐会带些特产回来,”乐师陶说,“小天,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望天总不大挑食,不过此时却罕见露出了些头疼的表情来。
几人面面相觑,却是异口同声道——
“只别再是虫子那便好了。”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本篇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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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按照应孓为他们指明的方向,去追寻那隐于山林中的苗疆族落。南疆地势险恶,山地丘陵交错分布。他们虽有御剑之能,然而此地气候潮湿,越是高处空气便越是稀薄。从天上往下去看,只瞧见绿林如同青苔般几乎覆盖了整片土地,林木葱郁,水草茂盛,好似蕴藏无限可能。只也碍于那过于茂盛的绿林了,他们竟寻不着人类的村落,目之所及仅山、水与泥沼。
长时间的御剑太耗费体力,更何况他们一行中,乐师陶的眼疾暂算不上碍事,殊析和荚蒾却并不适应他们这般条件苛刻的游历风格,搜寻无果之余,总得寻个地方落脚。此地沼泽腐地众多,若更往南去,又有踏入妖族据点的风险。
他们索性放弃了御剑,沿着河流水脉去寻人活动的痕迹,倒真让他们在河边发现了些废弃已久的鱼篓和捕鱼装备,上头被厚实的水草青苔所覆盖,想来它们的主人亦舍弃它们有段时日了。
夜色渐浓,他们总是需要找个地方过夜。只是这里山多树多,毒虫鸟兽自也不少。如今天气转暖,若只是山兽倒也罢了,有毒的蚊蚁虫蛇却是防不胜防。他们寻了一处背靠岩背却又视野开阔之处扎营,那甚至说不上是山洞,而是山体倾斜形成的曲面,却正好能为他们提供一极好的避雨处,却又不用担心是否有野兽在其中筑巢。
林中湿气重,柴火总难打着火,他们只能先用灵力将那些泛着潮气的树枝草叶烘干,再尝试去将其点燃。有了热源能做的事情便多了起来,荚蒾先是将磨成粉的硫磺均匀撒在了营地外,避免虫蚁循着光源来,又从随身的行李中翻找出许多瓶瓶罐罐来。其中有些是她提前调配的伤药和解毒剂,亦有特制处理的草药,用酒或麦麸炒过,除却药用也能作为饭食的调味料。荚蒾的行李相较其余三人要繁重上许多,都收在她那药箱里,荚蒾身材瘦小,那药箱几乎要与她同高,却比她的肩膀还要宽上许多。
乐师陶和望天本想为她分担,然而荚蒾却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只说若不叫她亲自拿着,心中便总是不安。闻言,眼瞧荚蒾确实背着一副轻巧的模样,二人便也没有太坚持。
然而当眼瞅着乐师陶与望天在她面前斩落意图偷袭的夜行兔时,荚蒾一边为二人祛除身上沾染的浊气,一边却忍不住想:“还好未叫他们二人拿着,他们招式间全然不顾及外物,只怕真要他们帮忙,那箱子里的东西都要尽数毁去了。”
趁着荚蒾善后,殊析将那即将化为浊气散去的夜行兔及时收进了葫芦。当她将塞子重新塞进葫芦嘴,却是叹气道:“这已经是多少只了?”
林中妖物多,便是数也数不尽他们究竟斩了多少妖了。然而若妖灾已如此严重,这里当真还有人能在此生活吗?
“好了,先吃点东西吧。”
荚蒾就地取材,煮了一锅颇有当地特色的酸汤锅,其中红色的野果被她彻底煮化了,汤汁呈现诱人的红色,往下翻找还能寻找些野蘑菌类。为了这锅汤她与殊析对照笔记辨认了许久,才从里头筛出了人可食用的食材来,一时都忘了时辰。实地考察确实别有一番趣味,只是保险起见她们还是提前备好了催吐剂和解毒的丹药,只盼着别派上用场。
不知情的乐师陶和望天倒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相比他们自己露宿野外时这已是吃得顶好了。年轻人的食量总是大,荚蒾几度怀疑自己准备的这些并不够他们四人用的,甚至犹豫着要不要下回准备一口更大的锅来。
守夜基本由乐师陶和望天二人轮流,简单收拾后荚蒾和殊析便在山窝处裹着薄毯就寝。上半夜有望天在守,乐师陶却没跟着去休息,只是守着火堆,偶尔往里头添些柴火。荚蒾和殊析累了一日,他亦担心说话会打扰她们休息,故而只能与望天坐得稍远些。
“你不睡会。”
“总觉得不大困,清醒得很。”深夜潮气重,乐师陶将自己的毯子也披到了望天的肩上,好让二人都能暖和些,“也不知明天能不能有些收获。”
“……你的眼睛如何了?”
“殊姐姐今日也给我用过针,只是她说过,我的眼疾或许并不是身体上的病变。她兴许是顾虑我的心情,为我施针不过是在安慰我罢了。”乐师陶凑近望天的耳边,小声道,“但即便如此,我也很受用。殊姐姐和蒾蒾姐她们很关照我们,我很感激的,却有些不好意思说给她们听。”
“嗯。”望天应了,侧脸却发现乐师陶几乎是倚在自己的肩上,他顿了一瞬,却有些不大自然地将视线移开,“现在还早,晚点我怕你吃不消……就算只是闭目养神也罢了,你需要休息。”
“好啊,我正歇着呢。你瞧,我眼睛闭着的。”
望天觉得自己的肩头似乎传来了几声笑音,他低头去看,乐师陶确实听话地将双眼都合上了,若不是嘴角仍笑着,看起来倒真像是睡着了。
“那你梦话倒是多。”
“有那么多吗?”乐师陶笑了,却忽然叹了气,“原本还希望明天便能有些眉目,看来也不用等到第二天了。”
“很近吗?”
“却也没有,看来对方并不打算靠近了。”闻言望天已将乐师陶分他的毯子披回了乐师陶的身上。失去了着力点,乐师陶也不再假寐,他整个人都裹在毛毯中,只露出个脑袋来,侧耳倾听,“脚步沉,喘着粗气,听着应当是个男子。背着竹筐,脚下踉跄撞到了树上……不,还有第二个人,那人脚步要轻上许多,我竟然没能听出来。”
“但他出声了……啊,应该是个女性,‘蛙降’?我听不明白。”
“足够了。陶陶,你留下。”
望天已将兵器握在了手中,待乐师陶睁眼,望天的身影已消失在山林中了。而他的手亦抚上了刀柄,默默退到了殊析和荚蒾休息的山窝前,静默以待。身后似乎有些布料摩擦的声响,殊析不知何时醒了,她像是全然不知目前的处境多么危险,只是盘腿坐在火前,瞧着乐师陶明显戒备的背影。
乐师陶仍是乐呵呵的,话里总带着笑意。
“殊姐姐,天还没亮呢。”
殊析挠挠头,大约有些被抓包的无奈。
“唉……小陶师弟,你心里如明镜似的,还偏要这样试探我。”
“殊姐姐一颗七窍玲珑心,我说或不说又有什么打紧的?”乐师陶笑道,“左右姐姐不是什么坏人,我亦没说些过分的话,听便听了,没扰着姐姐们休息才好。”
“罢了罢了,说不过你。”殊析托着腮,看那火苗跳动,不自觉眯了眼,“我听说,你与小天师弟曾经在同一个村里生活,我瞧你们关系亲密,只好奇这个年纪的青梅竹马平日会说些什么话罢了。”
“我确实少有露宿野外的,如你所见我手无缚鸡之力,心中不安,自是夜不能寐。并非刻意要偷听你们说话,且当我不在即可。”
“姐姐无需自轻,有你与蒾蒾姐在,我与小天也算是有了依仗。平日里除妖总要瞻前顾后,姐姐们医术高超,即使偶尔涉险一二也都是不打紧的。”乐师陶小声说,“此话可千万不能得蒾蒾姐听了,不然她非要怪罪我们不可得。”
“哼哼,我可作不得保证。”殊析跟着勾了勾嘴角,“……真好啊。”
乐师陶不语,却是转过了身来,在殊析身旁跟着坐下。
“姐姐看起来倒像是有心事,”他说,“可是旅行哪里不舒坦了?若有我能做的,姐姐但说无妨。”
“无事,只是想起了些往事。若我那故人活着,只盼也有如你们一般,能相互间有个伴,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来。”
殊析言语中的缱绻溢于言表,却又浅尝辄止,说得不明不白的。她鲜少提及往事,然而那些喜怒哀乐的过往却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痕迹,好叫她每每窥镜,都能忆起那段她并不愿总去想的回忆来。
“殊姐姐……”
“我并不是要向你讨一个安慰,只是自言自语罢了。”殊析将脸埋进膝弯,却调侃似的用那揶揄的眼神看他,就连脸上那枚小痣好像都染上了狡黠。她话里带着笑音,又刻意地要将那话题揭了去似的,倒显得有些娇俏了,“不说我了,寻常竹马哪里会凑那样近说话,我瞧,你们间倒是不怎么清白的样子……”
乐师陶确实惊讶,不知她为何会这样想,然而心跳却好似漏了一拍。大脑还未能将那些话处理,嘴上却先将心里话给说了出来:“若不清白,又如何呢?”
言罢,他便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火光映得他脸通红的,就连殊析也哑然了。他承认的干脆,却好像在置气般将话头丢回了给她,叫她一时无话可说了。
乐师陶逃似的从殊析旁站起身来,自我反驳着连连后退。
“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好吧,也不是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他有些混乱,一时忘了自己仍把着刀柄,动作间持刀的手便暴露在了外头,“只是……小天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亦没有别的想法,只是……”
他倒吸一口凉气,沮丧道:“没什么好只是的,我已决心入应山,自该断绝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我只愿他能安好,远离这些纷扰罢了。”
“为何?只要我不说了去,便无第二人知晓。你们要如何,应当只是你们的事,又何须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哪里在乎别人的看法,只是……我总盼着……”乐师陶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应山此路非坦途,我宁愿他不曾来过,盼他能回心转意,还俗归乡去。”
殊析一时屏住了呼吸,她有些紧张地朝乐师陶身后匆匆一瞥,神情严肃道:“有些话,是不能胡乱说出口的,现在收回还来得及。”
“我……”
“师兄。”
乐师陶回过神来,只觉得四肢都变得冰凉,甚至不敢去看他,亦不知方才的糊涂话都给他听了多少。
“人我已经抓来了,却是给跑了一个,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应是当地的居民。”望天垂着眼,好叫人读不懂他的情绪,“只是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开口。”
那在林中行事鬼祟的男人被望天用藤蔓囫囵捆了个结实的,他的身上原还带着些短刃兵器,都被望天缴了去。他生得人高马大,却在拳脚功夫上败给了望天,看来很是不服,即使被困住了手脚,嘴里仍骂着些众人听不懂的地方土话来。荚蒾到底是被他们这边的动静搅了清梦,待见着他们竟活捉了个人来,险些惊掉了下巴。
“哎呀,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望天不是擅长问话的性子,殊析和荚蒾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竟一时将那大汉给唬住了。殊析下山前曾读过些南疆的地方风俗志,竟恰好能叫她听懂些只言片语来。
“若小陶师弟听得没错,结合他丢了盖的竹篓来看,他们应当是‘放’了什么东西出来。‘蛙降’便相当我们常说的拿起放下,只是到底不知道他们放了什么,但总归应当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望天思索道:“此人心中有鬼,我不曾遮掩自己的行踪,从正面便将人给擒了。他此前只顾埋头挖掘着什么,待我去看,他脚边只剩下一未挖好的土坑,背篓中的东西早就不见了。他脸色亦惨白,惊惧异常,嘴里唤着短词。我听不懂他在叫唤些什么,但看样子,像是在唤同伙。”
“他见着我,完全没有意外的神色,被我捆了也不作解释,想来本就冲着我们来的。”
那男人仍骂着,望天听不懂,却被他喷得心烦,遂用剑鞘又补了一击,那男人倒很快便消停了。
殊析的土话成不了个完整的句子,当她费劲将要问的话说了,却不想男人竟也是会些中原话的,只是口音颇重,不细听当真还以为他只是在胡言乱语。
“你们,不得再前了,退回去!”
殊析有些恼了,只觉得被此人戏耍,随将双臂环于胸前,并指指向男人,使唤道:“小天师弟,干掉他。”
“好。”
望天倒很是配合,眼瞧着那剑就要出鞘。剑光一闪,倏地将他那惨白的脸衬得更白。男人眼睛向上一翻,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荚蒾上前为男人把脉,随后轻轻呼出口气,如释重负。
“无事,这人不比看起来威武,胆子很是小。”荚蒾有些无奈耸耸肩,“天亦快亮了,我们带着他一起走吧。既然他们愿冒险来赶我们,想来离他们的村子也不远了。”
乐师陶因为心虚,从始至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顺着荚蒾的话将男人背在身上,而望天却在他身边,不肯正脸瞧他。
“小天。”
“我总要问你的,”小天先行一步走到了前面开路,“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你给我等着。”
乐师陶沮丧:“呜呜,好……”
殊析和荚蒾将行装收好,灭了火堆。见望天与乐师陶昨日还好好的,此时却像在闹别扭。荚蒾心里觉得奇怪,便要向殊析打听,而殊析却是掩面,只连连说着“罪过、罪过”来。
男人生得高,乐师陶背着吃力,其实一路上都能说是拖着男人在走。昨日下过些小雨,土地湿润,男人与他的同伙来偷袭他们时踩过地面留下了足印。他们循着脚印走,隐约瞧见了竹子与木头筑的大门,那竟是个林中乡寨。男人此时也醒了,他本以为要么给这些外乡人给杀了,要么被丢在荒郊野岭,却不想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一睁眼竟是回家了。一想到要被寨中蛊婆问罪,本就神经纤细的男人差点没又给吓晕了过去。
但他很快又打起了精神,觉得还有弥补的机会。背着他的乐师陶看起来年纪不大,总不会比望天那小子要更难缠。他突然发力,一脚踩上乐师陶的后膝弯,将人完全压在了地上。他银质的护腕中缀着些零碎装饰,边缘很是锋利,草本的藤蔓根本奈何不了他什么的。一时他重获了自由,认为乐师陶能被他轻易推倒,不足为惧。转手便要去抓看起来相对无害的殊析和荚蒾,却还不等他迈出两步,视线便是一黑,整个人都跌到了去,摔得吃了一嘴黑泥。
乐师陶喘着气,他先将人撂倒了,随后便压在人的身上,凑到他的耳边威胁道:“我当你壮得像头牛,怎的半路便轻了那许多,原是早便醒了。醒了也好,倒省得我还要设法将你弄醒,却又不好伤了你的性命。”
他将腰间的佩刀插入地面,那刀锋离男人的脸不过一指的距离。若男人动作再快一步,乐师陶擒不住他的腿脚,那或许取代那一臂之长的便是这把长刀了。男人暗自咽下口唾沫,心中骂道这群狡猾的外乡人,心肠弯弯绕绕又歹毒异常,专要欺负像他这样的老实人!
那个凶巴巴的他打不过,这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还是打不过。昨天夜里他已见识过殊析和荚蒾的手段,这两个人也是不好相处的!尤其是那个殊析,脸上的伤疤总叫他想起些不好的人来,心里更是委屈,竟有些想哭。
然而他的脸上污泥纵横,即使是哭也讨不到他们的同情。荚蒾拦住了要上去帮忙的望天,抬眉暗示他寨中有动静。乐师陶仍将人按在地上,当他与男人扭打时衣上亦沾了泥,故而看起来并不比男人要强上多少,俱是一副狼狈地模样。
寨门很快便开了,里头不似他们这边那般剑拔弩张,有些个好奇的从那虚掩着的门后探出脑袋来要瞧他们的模样。门前的守卫见他们几乎半个身子都要探了出来,只能没脾气地将那些凑热闹的人推回门后去,仅放一人出来与那些个外乡人作交涉。
来人是个体态极其优雅恬静的女性,穿着湛蓝色的布衣,用各色绣线绞了边。只是相比旁的同龄女子来说却仍是太过朴素,脖上和腕间只作了简单的装饰,只有那对银子打的耳坠看着倒像她那个年龄爱用的款式。女人不高,身型很是纤细,头发用同色调的布盘了起来,仅几缕碎发黏在脖子上,惹得人不住去看那雪白肌肤上乌发。
女人生得并不美,或者说她原本应该是美丽的,只是脸上那狰狞的烫疤毁去了那些美好。白璧微瑕,让她成了个很难不为之惋惜的窈窕女子。女人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看起来是个能沟通的。只是她始终不正眼去瞧几人,就连那被擒住的同族男子,她也只是轻轻抬了下巴,倒不像是在看人了。
那动作,乐师陶再熟悉不过了,而殊析此时却恰到好处地开了口。
她小声提醒众人:“她眼睛应当是看不见的。”
荚蒾观察起女人来,她确实白得发光,好叫人视线都被那烫伤给吸引了去,以至于忘了看她的眼睛。女人的眼球颜色极轻,几乎透明。行为举止上好似确实目不能视物,却并没有任何依仗,只迈着极小的步伐朝他们靠近。
“各位来既是客,不论有何误会,还请收了兵器,随我入寨中好生休整,”阿九的语调平淡,不带分毫的感情,只平淡地传着话,好似全然不担心眼前的外乡人会不会突然发难,要拿她做人质要挟寨里的人似的,“咪罗格知道到你们要来,等诸位许久了。”
众人面面相觑,荚蒾先点了头,乐师陶便将人给松了开。那男人重获自由,又想去抓乐师陶的衣领,乐师陶却没有闪避,甚至能说是主动将自己送上了前,由得男人发泄。而阿九那双分明应该看不见的眼睛,却注视着男人的方向,男人被阿九看得背后发麻,只能作罢。而当他路过阿九身旁就要回寨时,阿九却轻言细语,说着些可怖的话来。
“你既如此失态,咪罗格当要追究你的罪错来……阿妈心善,给你一日时间将身后事完了,再去寻她亲自领罚。”
男人面色一变,阿九的话寨里的人都听了清楚,一时间竟都不敢靠近男人了,纷纷避开了去。男人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阿九听了却只是勾起了嘴角,重新引导四人入寨。
阿九虽说着咪罗格等他们许久,却并未将几人直接带去见那位身份特殊的主人。她替几人拾出一落脚的地方,那是间原本用来放杂物的空屋。似乎有人提前打点过,地板上仍能看见洒扫的痕迹,屋内摆设很是简单,刚好足够四人休息。
就当阿九说着话,安置他们住下时,有个女孩儿一路小跑着过来,抱住了阿九的腿。阿九接住那莽撞的女孩儿,朝几人介绍:“让客人见笑了,这是我的女儿……末末,要有礼貌,和客人打招呼。”
末末没想到会有生人在,有些害怕地躲在了阿九的身后。荚蒾瞧见女孩儿可爱,便蹲下身来与她说话,孩子的心防总是叫人能轻易打开,她好像知道眼前的姐姐不是什么坏人,很快便与荚蒾牵上了手。
只是见状,围观的族民脸上阴晴不定。待阿九抱着末末走后,很快便有族中的男人与他们搭话。
“你们啊……还是尽快离开吧,”男人同先前那个与他们刁难的男人一般,都带着浓重的口音,反倒衬得阿九的中原语说的格外好了。他的脸上流露出些鄙夷的神色,朝阿九走的方向努着嘴,“可千万别收了阿九的东西了,被她那皮相蛊惑了神志,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你们互为邻里,怎的这样说人家?”
“什么邻里呀!她都走了十年了……突然回来,还带着个孩子,能是什么本分人……”男人不屑道,“我可是好心,见你们不像来找麻烦的,才告知你们。你们本就不该来的,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可是蛊女!咪罗格的嫡传弟子!她若安分留在寨中倒也罢了,她既叛逃离过寨,小心对你们下了恶咒,那可后悔都来不及了!”
蛊女,就和应孓长老说的一样,似乎是当地特有的说法。只是听起来那卜到他们会来此处的咪罗格应当也是蛊女出身,却不知为何村民中的评价为何相差甚远。他们对阿九,或者说对蛊女明褒暗贬,纵使是言语里尊敬的咪罗格,他们似乎也仍是惧怕为多。
很快,他又看向了殊析和荚蒾,露骨的眼神将二人都打量了一番,随即嗤笑道:“我当你们胆子怎如此之大,原是身边已经带着别的蛊女了。呵!早晚被连皮带骨头吞了干净都不知道!……真是晦气!”
男人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殊析到底是忍不了,愤愤道:“蛊女蛊女,一口一个蛊女,天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将人阴阳一通便走了,算什么个事儿?”
“我们来前便该知道他们有多排外,只是这么一来还是太过被动了,或许得想点别的办法。”
谁知自那之后好像无论是咪罗格还是阿九都忘了寨中还有他们那几个似的,竟全然无了消息。荚蒾和殊析走访各户人家作义诊,试图换些情报,却大多吃了闭门羹。联想到那日男人嘴里说的“蛊女”,也不知是否有什么关系。
那头,阿九搁湖边洗着衣物,乐师陶不知何时和末末已经玩到一处去了。阿九听着他们那边的动静,迟疑了几秒后仍继续搓洗着手中的脏衣服。她看来并不擅长做这种粗活,洗东西的手法粗劣,乐师陶不知她的眼睛究竟盲到什么程度。眼瞧着她手中的洗衣木一时脱手,就要被冲走,乐师陶慌忙中便跳进了湖中,将那棒槌拾了回来。
“这位姐姐,湖边不安全,你若信得过我,便让我帮忙吧?”乐师陶说完,脸上突然红了一瞬,“啊,对,男女授受不亲,是我糊涂了。”
“无事,那……就劳烦小郎君了。”
阿九为他让出些位置,乐师陶一时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他想起还有一法,悄悄捏了个净身咒来,又用灵力将盆中衣物尽数烘干了,这么一来他确实并未直接触碰到那些贴身衣物。他原以为阿九目盲,应当是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才想解释一番,却不想阿九却打断了他的话。
“我原只以为是个好心的小郎君,不成想竟有这样的本事。”阿九笑道,她笑起来确实好看,只是总少了些生气,有些有气无力的,“竟是个下凡的小仙君,九儿之前失礼还请莫要见怪。”
“哪里说得上是仙君,可别取笑我了……姐姐若是不介意,唤我名姓即可。”
阿九那双透明的眼睛此时却恰巧与乐师陶对上了。她的五官生得浓烈,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她轻笑着,叫人忽略了那道疤,只瞧着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来。
然而乐师陶的眼里,只能瞧见那枚大洞,阿九纵然美得再诡谲,他也全然不知。
乐师陶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意盈盈的模样总是容易讨人喜欢,他声音轻,只说:“姐姐唤我乐陶即可。”
“那便是小陶郎君了。”
听见他身上似有淅淅零零的水声,才想到乐师陶先前为她跳入湖中,忙从袖中取出枚精巧的帕子,想为他去擦脸上的水渍。然而乐师陶哪里好真让她帮忙,接过帕子自行擦了,只是临了他却变了主意,瞧着倒是不愿再将帕子还了去似的。
“姐姐这帕子上的绣花好生精致,我见了喜欢得紧,能否赠予我了?”
阿九嗔道:“只央你办了那么一件事,还是小陶郎君你主动要帮的。怎么事了了才同我讨东西了?好不讲理!”
阿九试图去抢,却怎能抢得过动作灵活的乐师陶?打闹间阿九险些站不稳,要落进湖里去,乐师陶便匆忙将人扶稳了,攒着阿九的手不放。
他嘴里说着“得罪”,面上也确实红成一片,到底是要待不住了,将人扶到岸边的石头上坐下便要走。阿九拉着他的袖子不放,脸上也因为刚刚的胡闹而微微红着,她嗫嚅了片刻,只悄声说:“小郎君,你拿了我的帕子,总要用样东西与我换罢。”
“好。”
乐师陶应道,随即取出一枚雕琢别致的玉扣来,作为交换,亲手别在了阿九的腰间。期间,少年人的脸早就红的不成样子,阿九低着眉眼,瞧他动作小心翼翼,不知在想些什么。
乐师陶做完一切,逃也似地匆匆走了。阿九在原地坐了许久,而末末只抱着膝乖巧地倚在她的腿边。纵使天气转暖,湖边也依旧凉爽,小女娃的身体热不得,冷不得的,被那风一吹,便是不住地打着颤。阿九便也抱着末末,朝家的方向走去了。
乐师陶回到他们落脚的屋子,脸还是红的。屋里头东西不多,唯一两把藤椅还是从隔壁人家借来的,他们没坐多久就又被要了回去。殊析哭笑不得,便在门沿附近坐着,偶尔为愿意接纳他们的村民看病。
想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拿他们当洪水猛兽,那些个年纪格外小的,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便怎么也止不住。寨中会中原话的倒也不少,只是不怎么爱教人,那些年纪轻的族人央着学了只言片语的,便拿来说与殊析听,要她讲些中原的故事来听。
乐师陶回来的时候,殊析将那些只来听故事,身体却没什么毛病的小孩都打发了去。她与乐师陶一同回了屋内,又将门窗掩好。
“事情办得如何?”殊析见他熟透的脸,只觉得好笑,“脸皮怎么这么薄?好了,别生闷气了。托你办得事情到底怎样了?”
“殊姐姐,我按你说的都做了。只是我真真做不来这样的事,手都打着抖呢……”乐师陶哭丧道,“我不愿做了,姐姐还是找别人罢!”
殊析怪道:“哪里还有旁人可找?难不成要我或荚蒾女扮男装去试?嗯,也不是不行。”
“那怎么能行呢?”乐师陶一口否定,“太冒险了!”
“那还有谁能帮忙?啊……那让小天师弟去,可好?”殊析故意使着坏,调侃他,“确实可行的,小天师弟武功也好,形象也没得挑剔。只是那名叫阿九的苗女就连我见了都觉得美丽动人,只怕小天师弟当真被她蛊了去,就此还俗了呢。”
殊析见乐师陶不吭声,便到底放过了他,只是轻轻拍着乐师陶的肩膀。
“小陶师弟,我们能依仗的只有你了呀!你可要好好表现哦。”
……
殊析和荚蒾的义诊似乎初见成效。他们目前所处的乡寨用当地的话来说叫“涌波”。他们所追寻的栖鸟鹿,确实在这十五年的漫长岁月中融入了他们宗教信仰里,明日夜晚所举行的天禄祭,便是为了供奉那位妖邪化身的山神所设。这么一来,今早入寨时,阿九那番话便格外耐人寻味了起来。天禄祭与栖鸟鹿、以及那个行动不成,要被问责的男人间,又有什么样的关联?
还未入夜,阿九便叩门来访。她脸色仍淡淡的,好似乐师陶今日见着的是旁的其他人似的,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异常来。和殊析打听来的消息倒是一致,咪罗格遣阿九来邀乐师陶等人共同欢庆。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便都应下了。
四人中,末末原本格外亲近荚蒾和乐师陶,只是大约昨天的事被末末记在了心里,她便不肯再要乐师陶靠近。荚蒾见乐师陶沮丧,亦没什么话好说,只是摸了摸乐师陶的垂头丧气的小脑袋。殊析大概是有了什么发现,只是始终找不到证据,她也不好评价什么。只觉得乐师陶那孩子实在可怜,被殊析使唤着大概做了许多违心的事。
那日深夜,望天才回了落脚点。
荚蒾为几人准备了些热茶,用晒干的大枣、乌梅和些看不出外形的果干煨着,无论何时去续总是热的,而且煨的时间越长茶汤越是香醇。她替外出侦查的望天接上一壶,望天接过后道了谢,却没顾得上去品荚蒾特制的果茶,只匆匆将自己所见说了一遍。
“荚蒾师姐说的不错,他们基本不离寨,但早晚必定会有一批带着兵器出寨去的族人。我尾随他们走了一段路,具体多远不好说,但我估计了一下御剑返程所耗的时间,大约有一里地的距离。”
“他们在寨外一里地左右的位置另起了一道篱笆,上头挂着香囊,与那日夜晚袭击我们的男人身上戴着的应当是同样的做工。配方我只认得出其中几样,但应当差不离,我亦挑选了一些带了回来,师姐们可以再细细确认一番。”
“那样用于悬挂香囊的篱笆有好几处,即使篱笆被林中的野兽毁了去,他们也会就近寻个高处将其挂好。晚上出发的那一拨人,会在太阳下山前那香囊点了,那味道我闻着只觉得有些呛鼻。但对妖物而言似乎避之而不及,我身上沾了那味道,走夜路回来竟一只妖物也不曾碰到。”
乐师陶不解:“他们靠香来驱赶妖物,只是南疆地广人稀,香的效果能如此显著吗?”
望天只看了乐师陶一眼,答道:“我也觉得蹊跷,顺着他们布香的位置找去,才发现那香更像某种路引。临近沼泽便中断了,沼泽周边腐臭味太重,我猜测香已经起不到作用,寨民们不愿冒险深入沼泽,故就此作罢了。”
“路引。”荚蒾思索,“靠着不起眼的东西作路引,又是给谁作引?”
“若我是妖,怕那股味道还来不及,那必然不是为妖物准备的了。”殊析道,“既不是为妖而备的,那就只能是给人准备的。”
“他们确实成功把小天引了过去,只是路到沼泽附近便断了。为何非要将人引向沼泽?”乐师陶提出了新的问题,“况且那香囊味道极淡,白日里更是起不到分毫作用。夜里他们倒是会点上火把了,若要靠火光吸引人去走他们布好的路,那香囊又起到什么作用?”
“明日,便是‘天禄祭’了。若那位始终不肯出面的咪罗格要有动作,明天寨中的人聚集到一处,便看她要上演怎样一出好戏。”
次日一早,阿九为他们送来饭食。望天昨日一整天都不见踪影,此时阿九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按咪罗格的吩咐准备好了四人份的餐食。荚蒾发现,那个总爱黏着母亲不离的末末,今天却没跟在阿九的身后了。
他们不敢用寨中的食物,却又不好明着处理。今天似乎所有人都在忙天禄祭的事,寨中有一片格外空旷的区域,那里有着一株高大的杉树。寨中的蛊婆会将用石灰在树皮上描画出许多他们叫不出来历的图腾,蜿蜒如虫如蟒如龙。其中亦有栖鸟鹿的身影,在咪罗格的笔下,它的脚下伸展着的枝芽就像一只只手,象征着族民向他祈求救赎,而栖鸟鹿回应他们的请求,为他们赐福。
天禄祭便在杉树下进行,他们会将旧屋拆下的房梁中选出几杆格外粗壮的,支起篝火的雏形。人们会将逝者的衣物和旧的物件在此时一并烧了去,祈祷逝者安息,旧物不会作祟。对年轻一代来说,他们会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亦有相互瞧上眼的,会在树下相互倾诉心意,在蛊婆的见证下定下婚约。
四人既被邀请,于情于理也应帮着筹备。望天和乐师陶帮着出苦力去扛房梁,荚蒾便跟年轻的女孩们去整理族里今年去世的人们留下的东西和陈旧的物件。只是越是清点荚蒾心中疑窦愈生,遗物的数量远超出她的预计。她和殊析在寨中开设义诊,涌波寨的居民大多身体健康,只是目盲的人格外多。然而他们所患的眼疾就和乐师陶一般,不像是生理上的疾病。而当荚蒾提出要为他们问诊时,那些患有眼疾的人都拒绝了她的好意。
“这世上比失明要令人畏惧的事比比皆是,我不过再看不见日升日落,而我的家人仍陪在我的身边,那便足矣。”
夜晚的涌波寨热闹非凡,年轻的姑娘们都作盛装打扮。她们将那极尽繁美又巧夺天工的银饰点缀在身上,火光下折射着极耀眼的光彩,好似天上下凡的仙女,熠熠生辉。天禄祭上作的舞蹈并不考验技巧,甚至并不那么死板,偶尔也有还扎着小辫的女娃也混进了舞蹈的队伍里,跟着其他姐姐们在其中嬉闹的。应山来的四个人本不想凑那个热闹,却在忙完了手上的事后被寨里的人强留了下来。那些与乐师陶一同扛木头的男子们是舞会上的乐者,他们手里拿着乐师陶从未见过的乐器,倒像是中原的竽。男人们用蹩脚的中原话告诉他,那是“芦笙”。
竹子做的芦笙上仍保留了手工的痕迹,乐师陶拿在手里只觉得手艺十分巧妙。他学得很快,男人们邀他一通奏乐,乐师陶亦有些手痒。他没忍住看向望天,而望天只是点点头,让他玩得开心。乐师陶很快便被跳着舞的、唱着歌的人流卷了进去。他那身应山的道袍在其中格外醒目,然而这时好像出身如何已不再重要,就算语言不通也能通过乐声相互传递彼此的感情。
殊析早早便躲过寨民的邀请,坐在那棵杉树下偷着闲。阿九就坐在她的不远处,她的双目应当是看不见什么的,此时却专注地看着篝火的方向,要那火苗的颜色染上她的眉睫。她好像不属于任何地方,那些热闹欢快的事物都与她无关一般,只静静坐着,听着。殊析见她宛若超脱俗世般的身姿,视线却是落在了她脸上的伤疤上。
那疤痕早就愈合,皮肤下因增生的组织而凹凸不平。殊析几乎是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场烈火好像历历在目。她本不愿去质疑的,然而她却不得不去看。
“小仙君,”阿九轻声道,“他们那样热闹,为何不去与他们同乐?”
“我向来不爱那热闹的。”殊析从回忆里头醒来,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在树上,“九姑娘,你的中原话是我这两天听到说的最好的。”
“我曾离开过涌波,中原话与苗语本也有相似之处,我能说的好,或许是我精于此道吧。”阿九笑了,“阿妈曾说,涌波里许多人都与中原有渊源,只是世道不容他们,只叫我们能将自己拘在这小小的寨中。这边比不上中原繁华,倒是让小仙君见笑了。”
阿九止住了殊析的话头,叫她亦不好追问下去了。她瞧乐师陶随人群游动,一手芦笙吹得极好,男人们教他如何跳舞,忙得乐师陶手忙脚乱,然而心情却好像很好。他肯学,愿意教的人自然也少不了。有些姑娘好奇跟着舞蹈的队伍好奇地打量他,甚至有些胆大的对他唱上了两嗓子。乐师陶不明其意,便回以两声芦笙。一时间周围人的身子都要笑歪了去,只当他是外乡人,是搞不清当地的风俗的。乐师陶知道自己应当是闹了笑话,有些腼腆地跟着他们一同笑了。他笑起来确实好看,引得要捉弄他的人越来越多,乐师陶避之不及,从殊析他们的角度来看却是有些狼狈了。
殊析看了许久,总算在人群的边缘瞧见了那个她熟悉的背影,朗声唤他:“小天师弟!”
望天回过头来,朝着殊析的方向来。
“你怎的不去同他们一起跳舞?”
“惭愧,我不怎么擅长跳舞。”
殊析坏心渐起,她指了指乐师陶的方向,打趣道:“你与小陶师弟一同长大,他没教过你吗?”
“我看他跳得可好了,你瞧,脸都红透了。”
望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乐师陶被姑娘们围了起来,而乐师陶无处可躲,只能躲在芦笙的后头将脸都藏了起来。
“唉……他总这样,被捉弄了也不知道。”
望天叹着气,便要下去替乐师陶解围。忽然身后有道阴影压了过来,他伸手去挡,才发现那是柄崭新的纸伞。殊析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却是指了指一旁的阿九。
阿九的胸口还为刚刚的投掷动作而起伏着,她的声音仍是轻,却又意有所指:“小仙君,我看有人应当比我更需要那把伞,你且拿去吧。”
望天点点头,只迅速道了一声“多谢”,便将那纸伞撑开,三两步落到了那人群中。
乐师陶被忽然从天而降的望天吓了一跳,他的脸还是红,额角也泌出了细密的汗珠。看见来的人是望天,乐师陶眼里的惊喜几乎满到能溢出来。他们的位置离篝火太近,热浪烘得二人都只觉得皮肤都紧绷着的。望天将伞朝乐师陶的方向倾斜了些,将那些纷扰都拦在了伞的外头。周围要拿乐师陶取闹的姑娘们见了,笑得更是厉害了,却不再有人刻意要去闹他们,而是随着队伍往前去了。
伞下的空间逼仄,乐师陶莫名有些紧张,顾不得再去吹什么芦笙。舞蹈的队伍推着他们往前,望天只能揽着他以免被人群冲散。乐师陶觉得望天确实是不大擅长这样的场合的,他许久没见过望天那样为难的神色,一时间紧张感被冲散,他亦没忍住笑出声来。而望天像被他感染似的,脸上也跟着笑起来。
“陶陶,我想问你,你……你是不是很不想见到我。”
“你为何这样觉得,我见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想见你?”乐师陶有些担忧地将他的脸捧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望天却是抽不出另一只手来握乐师陶的手来,只能由得乐师陶在自己的脸上乱摸一通。他的手心温热,望天却觉得自己的脸要比他的手心更滚烫。
“我很好。只是你为何会想要我还俗?你说过的……你宁愿我不曾来过。”
“啊呀!你怎么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来了!”乐师陶连忙将手要收了回去,而望天却将脸埋在他的手心,同时胳膊箍在他的腰间,用力之大好要他不能再逃避,“我我我我我哪里是那个意思了,那只是糊涂话!你怎么敢信的!”
望天却是在他手心笑了笑,道:“我自然知道那都是些胡话的,只是听你亲口那样说,我心里总是难受。陶陶,你怎么忍心让我独自一人还俗,若我当真一个人回去了,我要怎么面对你的爹娘?”
“好了好了,不还俗就是了,不还俗就是了。”乐师陶听不下去,只觉得前些日自己怎么能说那些糊涂话。说便罢了,还叫望天听了去,他分明是在报复自己,“你别对着我手心说话!你从哪里学的这些,学坏了都!”
“我还在生你的气,自然不肯告诉你。你叫我苦恼好些时候,也该你头疼头疼了。”
“况且……陶陶,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小时候便总这样,自顾自的有了主意便要将我丢下。你可知道,当我在应山上重新看见了杳无音信的你时,我心里有多恨你。但我现在却觉得,我们能像从前那样在一起,也挺好的。”
“我没有把握能真的找到应山,也没把握自己就能学有所成。你应当是知道我的,做不来的事那便不做了,高低不过回家去……好啊,这倒是如你的愿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再提还俗的事了。”乐师陶捏着望天的脸,好要他不能再拿他还俗的事情取乐,就连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还差不多。”望天眯起眼笑了,“无碍,现在有你,我更不用担心了。”
乐师陶许久没见望天那么发自内心的笑了,他一时心动,鬼迷心窍了般,捧起望天的脸在他的脸上亲了上去。
那是一个极其轻的吻,甚至说不上是亲吻,嘴唇擦着他的下颌线只短暂地接触了一瞬。望天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睁圆了眼睛看着同样惊讶的乐师陶来。他大概也是觉得难为情,一时没想通自己怎么就真的那么做了,甚至不敢正眼去瞧望天,只能专心看着地上二人的影子。
忽然,那影子渐渐被拉长,逐渐彻底融于夜色。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乐师陶和望天顾不得去想胸口那点悸动到底因何而起,只是抬起头,去看那燃尽了的篝火。
咪罗格总算肯露面了,仍留在篝火附近的男男女女自觉地为她让出一条路来。而咪罗格坐在有两个守卫打扮青年抬着的轿上,同她一起坐在轿上的还有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末末。
忽然,远处的阿九脸色一变,她迅速起身,朝着人群的中央挤去。而殊析总算落实了心中猜想,却是要她没有得到分毫侦破虚实的成就感。荚蒾不知何时在她的身旁坐下,看向天禄祭的最终幕——由咪罗格从那烧得滚烫的篝火堆中,取出一捧灰烬为来年祈福和作占卜。
咪罗格的嘴里念着难解的咒语,望天和乐师陶离她最近,当咪罗格将灰烬扬向空中时,他们甚至能够感受到皮肤上亦粘黏上了那些粉尘。末末低着头看向轿下满脸不安的阿九,却好像没看到似的,只依偎在咪罗格的身旁,像躲陌生人般躲着她。
周围的寨民适时地退到场地外沿,望天和乐师陶未退,只提防着咪罗格的动作。待他要将那柄伞收起时他才发觉,那伞上所绘的图案,好巧不巧,又是那锦鲤嬉塘图来。
然而不等他多想,便有人像是被压犯人似的压到了咪罗格的跟前,他们均跪伏在地上,其中有个身影倒是他们所熟悉的——那夜袭击他们未果的男人,亦在其中。
涌波的蛊婆咪罗格是个苍老且消瘦的女人,与那些年轻的孩子们不同,她身上着的银器无论是做工还是形式上都十分古老,亦不如现在女孩儿们喜欢的那样华丽。她实在太瘦了,撑不起那身代表着话语权的衣裳和首饰。然而当她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到你的面前时,却让人忘了那风中残烛般的身体,只沉沦在她那双潭水般眼眸中。黑夜里,她的眼睛中盛着别样的光彩,好叫人想到野猫的眼睛,在昏暗的夜里闪烁如欧泊。被她那样盯上,不比在林中遇着凶猛的野兽要好上多少,若只是开膛破肚倒也罢了,被蛊女瞧上了,或许连怎么死的都说不清楚。
跪伏在她脚下的大多是寨中的罪人,他们忤逆了咪罗格制定的规则,在他们这个极端封闭的苗寨中,无异于是挑战蛊婆的权威。他们的蛊婆上任太久,久到寨中的族民不知天高地厚,忘了曾是咪罗格带领他们从原本灾难的命运中逃离出来,重新寻得一处家园,侥幸活到了现在。
“那就是波涌最古老的蛊婆,寨中的人都说,他们的蛊婆死后是要将魂灵献给蛊神,去当蛊灵娘娘的。”荚蒾轻声道,“若我不说,你们能想象咪罗格今年才五十有余吗?”
“只怕不是蛊神急着唤回它那落在凡间的女儿了。”
咪罗格的四肢形同枯槁,脸颊上的皮肤却像是呼吸间便吸走了旁人的精气,变得光滑细腻了起来。年轻与苍老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出现在她的身上,就连那张能轻易说出咒诅的嘴都变得温柔暧昧了起来,尽是些甜言蜜语的话。
“你们可都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了?”
罪人们面面相觑,他们若是想要将头埋进地里,咪罗格的守卫们就会揪着他们的头发,非要让他们那张脸暴露在火把的光下。
“我有难处、我有难处的,娘娘饶我,我并非害人呀!”其中瘦高的男人开始声泪俱下地恳求,言语真切,好像确实蒙受了天大的冤枉,“实是那坊主,非要邀我去瞧他家的石磨,称我有鬼,掺了次的石料要给他。那人平日里有多无赖大家皆是有目共睹!我哪里拗得过他,他说,我若不去,便坐实了我弄虚作假,要拿我问罪的!”
“我便去了,那磨分明好好的。他便装模作样来看,又忙说是误会一场,要拿镯子赔我。我一瞧,哪里敢收了!都说那坊主私下养着金蚕蛊,如今他家死了女儿,亲娘又害着喘病,定是养不下去了,要将蛊‘嫁’给我!我不肯,他非要给我。扭打间我只碰着了那镯子一下,便觉得浑身都在瘙痒。我心想,完了,还是叫他将蛊转给我了!”
说罢,男人便言行激动地要将上身衣物都脱了去。果然皮肤上爪痕交错,那些伤疤太深,像是有人反复挠过,甚至透着血色。他坚持自己皮下有虫在爬,想要给更多人看,却被守卫又压回了原地。
挣扎无果,男人便继续澄清道:“我怕极了!想将蛊再嫁回去,坊主不肯见我。我只是要将蛊还了去!我没想杀人的,只是、只是他们都说,若蛊吃不着人,那便要把我给吃了去……我何其无辜,我是被逼的!”
咪罗格却是叫人将男人的嘴扒开,随即往男人的口中灌进一碗浓稠的药汁。那汤药滚烫,男人只觉得食道连着五脏六腑都仿佛烧起来似的,不一会儿便开始干呕起来。咪罗格俯下身,用拐去翻找男人的呕吐物,却不见他所说的蛊来。
胃中酸水腐蚀了他的咽喉,要他那些辩证的话都无处可说。咪罗格将那沾了秽物的拐碾进稻草屑与泥泞糅合的地里,一双妖异非凡的眼睛睨着那男人惨白的脸,只道:“坊主已死,是非对错都由得你一人说了罢。现我问你,你言之凿凿身中蛊毒,而今蛊何在!”
男人匍匐在那秽物旁,眼神中晦明不定,他似是想从中寻出原本深信不疑的蛊来,却是一无所获。一时间所有的愤怒都好像熄了火,或者说在坊主死于自己手下时,他那满腔因痒病而无处宣泄的怒火便化为了惶恐。直到咪罗格手下的护卫上门来擒他,他才泄了浑身气力般,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男人心想。
他们与男人隔了一段距离,咪罗格的护卫向来从蛊婆们忠实的拥护者中选出,他们的忠诚不可动摇。荚蒾只远远看了赤裸着上身的男人一眼,那抓痕浓艳,身上早就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瞧着倒像某种癣病,”荚蒾原是自言自语,然乐师陶等人却凑到了她的身边,眼里似有探究。她正专心着,被那几人这么一吓,差点忘了原本要做什么。她凑近了几人的耳旁,小声着,“前些日子我便想了,此处气候古怪,比不得应山清爽。如今更是临近端午,本就是雨水多的日子,土里吸饱了水,虫蚁便要冒头喘气。坊主和男人定了石磨,想来应当在寨里经营着磨坊。就和我们在野外为了防蛇会用硫磺一样,谷仓要防虫,很有可能也作了处理……”
“只是有些人体质特殊,轻易沾了身,若空气又潮湿,皮肤必然灼烫异常。不知情的人轻易挠了,伤口便会恶化,如此反复,肌肤就得了病。那男人看起来就像得了某种癣,只是寨中难道就没有一个大夫了,他怎就如此笃定自己是中了蛊?”
“他哪里是中了蛊,分明是心中有蛊,哪里愿意再听得别人解释了?”殊析冷笑,“轻易就能做出杀人的事,今日他不因为金蚕蛊杀人,明日也会为了别的事杀人!这样的人,犯了错只会怪到旁的身上,哪里会觉着自己错了。”
随后,咪罗格又挨个将眼前的罪人一一审了过去。其中有要为自己争辩一二的,甚至有要恶语重伤咪罗格的。他们大多称自己得了蛊,或是身边的人得了蛊,故而将自己的恶行一一正当化了,全然不知自己到底错在何处。只认为咪罗格身为蛊婆,恶意包庇下蛊之人,她收养的那些蛊女便是最好的证明。
偶尔也有不加辩解的,那个在寨外袭击了他们的男人,在接受咪罗格的审问时,只一言不发。而当咪罗格问他是否知错,男人却很快承认了自己的罪过。
然而无论认罪与否,他们都将被献给山神。那被刻在杉树上,形如“天禄”的栖鸟鹿将裁断他们的罪过。天禄祭将会持续七天,若罪人们侍奉过山神后仍能得返,说明山神认为他们罪不至死。既然山神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那涌波寨的人们也愿意给这些罪人一次机会,重新接纳他们。
咪罗格授予他们锦囊,那锦囊与望天曾见到的香囊颇为相似。只是上头绣着的图样是他们所陌生的,像是某种古文字。
做完这些,咪罗格拄着拐缓慢回到了轿上。末末始终搀着她,将脑袋藏在她的裙摆后头。咪罗格先是擦过了手,又轻轻抚摸着末末的脑袋,她的脸上露出了与方才相比可以说得上慈爱的笑容。而当她转头看到发丝凌乱的阿九时,那点笑意倏地融化在她眼角的皱纹里,好像方才年轻的面貌只是错觉,她又回到了那个腐朽的皮囊中,静静瞧着自己模样狼狈的爱徒。
“阿妈……”
“我自然晓得你要说些什么,只是你也应当知道的,我是从来没有耐心听你说那些体己话的。”
阿九脸上的欲言又止看得咪罗格心烦意乱,她恨极了阿九用那样的眼神看她,索性便不再去看她。护卫们在咪罗格坐好后又重新将轿抬了起来,那些罪人们被关到了一处,明日一早他们便要上路去面见山神了。按照惯例,最后一夜他们尚被允许和亲人们见面,若有要说的话,或许便是最后的机会了。
“外乡人。”咪罗格的声音就像一缕叹息声,只让人觉着她命数枯竭,即将仙逝了,“你们可随我来……天禄的预言中,有一则与你们此行的目的大约是相关的。”
四人随咪罗格去了,蛊婆住的吊脚楼是其中最偏远的一处。她门下的蛊女们都住在一起,整日里做些见不得光的修行,故而寨民们对她们也只是能避就避。好在蛊女们大多是没有脾气的,即使被不懂事的孩子丢了石头,砸破了头,她们也只是淌着血、抱着手里的东西匆匆离开了去。
蛊婆不允许她们将七情六欲流露在外。或许也正是那严苛的修行,和寨民们模糊的态度,让咪罗格的蛊女们大多挨不过那心思最为敏感叛逆的青春期,如今愿意留下的也寥寥无几。用咪罗格的话来说,她们大多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
“你们……和你们那些和你们穿着同样衣裳的人,如此大张旗鼓地来了。在寨中装模作样四处打听,只当我们都是些瞎子,看不出你们算计着什么。”咪罗格的言语中丝毫不掩对他们的厌恶,好似那些仇视源于更深层的原因,而不在在场的四人身上。好叫他们受了咪罗格的讥讽,却又一时无所反驳。末末趴在她的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好像咪罗格那些刻薄的话无法袭进她的梦里。“你们不愿与老太婆我说话,老太婆也没有要说与你们的话。”
“只是,‘山神将死’,这一则预言,却是你们所渴求的。”
“老人家,你可知……”
“我知道,那又如何?”咪罗格眯着眼,“若你们不是外乡人,如此不懂礼数,我早就将你们咒死了。这么莽莽撞撞在寨中住了这些日,难道没听过我的手段?呵……光九儿一人,便够你们喝一壶的了。”
众人心道,这咪罗格着实奇怪。那则预言的内容分明不详,然而她言行间似乎并不看重,反倒是一个劲在斥责他们“不懂礼数”和“四处打听”。好像在她的眼里,挑战她的权威要比山神信仰要来的罪过许多一般。
荚蒾揣摩着咪罗格的心意,谨慎开口:“咪罗格,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此次前来确有要事相求,我师弟梦中与栖……山神结缘,以致眼疾不愈。形势所迫,我观寨外妖族横行,而寨中却能免受妖祸纷扰,想必您定然有妙计可退妖。”
“你师弟?”咪罗格奇道,“山神已有十余年不曾出山,既未见山神,又怎会梦中相会?”
乐师陶适时向前,咪罗格手劲奇大,拧得乐师陶骨骼咯吱作响。乐师陶心中紧张,屏着鼻息。而咪罗格却将她那张苍老的脸凑近了他,好生观察起他那双受栖鸟鹿影响而被烧出了洞的眼睛来。
“不对、不对。”
咪罗格冷笑,手中力气愈发大了。乐师陶一时扛不住,闷哼出了声,下意识反手拿住了咪罗格的命脉:“哪里不对?”
“你眼睛分明是看得见的,竟敢幌我!”咪罗格的眼睛红得近乎能滴出血来,她自认为受到欺瞒,怒上心头,即将发作之时却又恍然大悟般,嘴角诡异地咧到耳后。乐师陶只觉得眼前的老人若是蛇妖化的,此刻必定正吐着信子打量要如何将他完整吞了去。然而咪罗格却是将他拉到了身前,只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既能梦见,说明那和尚布得的把戏已困不住它了。”
望天脸色微变,他已几乎站了起来,护在荚蒾和殊析的身前。
“你们来的倒是巧。”
“……您既然知道山神非神,又为何要供奉。”荚蒾质问道,“妖以人为食,你们将养它许多年,将它奉为神。然而它本性难改,总是要吃人的!”
“仙山来的小女娃,那我问你,你要如何规则人的信仰?”末末被她们争执的声音闹醒,睡眼惺忪地扶着咪罗格朝荚蒾的方向走去,“你们祖先做的事,还需要我去赘述?我确实比不得你们高明,寨里的情况你们也都亲眼见过了。告诉我,你要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如何去与妖邪对抗!”
“人就是那种贱到骨子里的生物,愈是怕,便生还觉得是该敬畏的。如若不然,你要这些人如何能在这密林中住下去?哈!与妖邪相伴,你当是我们求来的!我们又能与谁说去?”咪罗格的情绪飘忽不定,短暂的宣泄后她便又重新冷静了下来,“我止不住、也无力再去制止他们的信仰,若是离了涌波,只怕他们走不出去便要尽数被吃了去了。”
“老人家,您既然有办法叫妖族近不得身,又认定栖鸟鹿下不得山来。”乐师陶垂眸,他的手指蜷缩到一处,握紧的拳头好似在压抑自己的情绪,“……您预言了,而我们也定会将妖除了,又为何要将寨民遣进山里,去饲那妖异呢?”
“呵,我当要说些什么……你们是觉得我残忍,还是觉得我做错了?”咪罗格掩面笑道,她的眼神骤然凌厉了起来,“不过是些罪人,你们倒共情上了!”
“是对是错,要处以什么刑法,不应当由我们去下结论,”望天道,“如若世间所有纷纷扰扰都可诉以死刑,那仇恨只会如此循环往复。天下终有王法,人既然犯了错,自然有王法惩处,更何况……仍有人罪不至死。”
“王法!在涌波,我便是王法!”咪罗格嗤笑,“别告诉我,你们会不知中原是怎么看我和我的同族。你和我说王法,实在可笑!”
“我并非没有给他们一条生路,那香囊自然可保他们无虞,只是……他们得首先信得过我,敢收我的东西。如若不敢,执意要怀疑我,违逆我……那样的人,死了也罢了。”
她将生命看得太轻,在座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即使他们能将栖鸟鹿讨伐了,咪罗格的心意不变,涌波在她的统治之下便仍然逃不出阴霾。咪罗格看向那一双双质问的眼睛,她心里恨极了,又觉得自己的憎恨与愤怒都显得格外可笑。
她深感自己的无力,只是说:“你们怨恨我,为了那些从未见过、不过相处了短短两日的生人。”
“无碍,我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憎恨。你们的恨与我而言又算什么东西?年轻真是好啊……恨也恨得痛痛快快,而我却没有力气再去那样消耗自己的精力了。”
“如你们所愿,我命不久矣。涌波未来将如何,也与我再无关了。”咪罗格取出一卷卷轴,交于荚蒾。那上面绘制了涌波附近的地图,越往山谷深处去,能供人行走的路便越是崎岖。这样一卷地图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众人也无法下定论,“当年的我,无论如何也除不掉它。而如今我已同风中残烛,也拿它不如何了。”
她闭上双眼,叹息道:“十年,十年前我种下的蛊,如今也该有人去了结了。”
……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第(2)部分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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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前:呜呜,这么迟才把第二章的的内容写完,请让我悄悄挂一下第三章的标签苟活一下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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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一梦,在司书长老应孓所施展的秘术下,景朝五年那难宣之于口的秘辛同画卷一般展示在众人的面前。
蚩尤以自身心魂催天地生浊气,浊气凝而成妖,归女魃怀抱入轮回。每百年,以人身天寿为基石,祀以化妖池内所蓄浊气,便可使妖聚化为妖祸。以人造的灾祸欺瞒上苍,置换原本天道命定所降、真正的“天灾”。
以一村换一城,一城换天下,以小劫换大难。
在以南诏、岭南为疆域的偏远山区,有一山谷,名罪人谷。当地居民以自然崇拜和先祖崇拜为宗教信仰,崇尚巫蛊秘术。他们至纯、至朴,认为万物有灵,世间万物无不遵循天道孕育而生、循自然规律而凋亡。为自然恩赐而心怀感激,又因自然灾祸而无助恐惧。他们认为罪人谷中栖息着山神,每逢寨中出现难以断罪的罪人时,会选择将罪人投入罪人谷,由山神进行裁决。
彼时正逢天禄祭,经历数次大迁徙的族民,通过在节日载歌载舞的欢庆形式以表对土地恩惠和山神庇护的感激之情。然而在那人与天齐乐的热闹景象之下,似有猜忌的种子在其中萌芽。
应山弟子须以斩妖除魔、救济世人为己任。应山有备、有责、有能,然若要应山弟子为苍生赴大义,又是否要令他们知晓此天命?
……
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问剑)/望天(问剑)/荚蒾(丹心)/殊析(丹心)/小竹(人形妖)
本回主要妖兽:栖鸟鹿(来源:二章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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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峰正殿上,掌门白夤夜与问剑长老无忘射钩发生争执的消息不胫而走。其中不乏好事者添油加醋,传闻一度发酵。甚至有人宣言,大殿上顾爻君出面为二人调解,却被问剑长老一怒之下重创呕血。那日殿上旁听的师兄师姐原本对当时谈话内容的细节讳莫如深,但到底是无法坐视那被夸大过的流言继续传播。他们将那爱编排的弟子逐一揪了出来,要罚他们去兽园洒洗轮值。
然而争执是真,顾爻君呕血亦有人亲眼所见。乐师陶那日不曾旁听,自然也不知其中细节,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倒是听了满耳朵。无忘长老平时对他们的教育固然严苛,却又不像流言中那般蛮横。乐师陶就算再好骗,对那些口口相传了不知多少个版本的流言蜚语,自也不尽信。
“小陶师弟,可不是我诓你!我听说那日大殿议事,你们无忘长老怒发冲冠!事态焦灼到顾不得同门情谊,剑指直逼掌门,话里话外指责掌门与大妖勾结,化妖池能净化浊气一事也另有隐情……”
被罚打扫兽园的师兄说得眉飞色舞,他分明也不过是听来的消息,却又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他手里挥舞着有些年代感了的扫帚,大概是在模仿问剑弟子平日晨练时舞的剑招。作秀的痕迹太重,那“剑”舞得不伦不类,扫帚上的草叶稀稀拉拉落了一地。乐师陶有些没眼瞧,捂着脸没话说,身体却是很实诚地往远处挪了挪。
“你看,除妖总是你们问剑第一个上,要我说无忘长老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大概耍够了宝,那师兄总算肯放过手中的扫帚,复它原职,而自己只是掸去了落在身上的草屑,“小陶师弟你才来了多久呀,以前的事情你自然是不清楚的……十五年前妖祸,应山折损了不少弟子,问剑……当属伤亡最严重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落寞,被兽园驯化过的果虫骸们大约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子沮丧的苦味,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腿边,追着那掉渣的扫帚跑。师兄见了,兴致缺缺地一扫帚将那些捣蛋的小妖怪们掀了个底朝天。
果虫骸们转得晕头转向,有个别还撞到了一处去,竟原地干起了仗。细小的拳脚纠缠到了一起,好不混乱。乐师陶将那些叽叽喳喳的果虫骸分开,又给丢回它们原本该待着的圈内,由得它们在里头吵闹。他盘着腿坐回了原处,身边还散落着许多墨迹未干的书卷残页,被爱扯闲话的师兄这么一搅和倒也顾不上续写了。
“小陶师弟,我和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你别出去说,免得他们笑话我。”
“师哥,”乐师陶踌躇道,“你若是怕给人知了会落笑话,那你也可以不和我说的。”
“哎呀!不懂事!那我这不就是想吐吐苦水吗!管你听不听,我都得说了……”
乐师陶有点怀疑他只是厌烦了打扫的活计才总和自己搭话。但后者却乐颠颠的,那把没剩几片叶子的扫帚被他抱在怀里,光秃秃的扫帚此时显得格外无助。他一屁股将乐师陶拱了个东倒西歪,乐师陶猝不及防,只能没脾气地手脚并用给他腾了点位置。他便也不客气地坐了过来,拉着乐师陶的胳膊不放,生怕他跑了,“我跟你说——我呢,没什么本事,也没啥出息。能被应山收留纯属我运气好,唉,要不怎么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呢?说岔了……”
“十五年前的天灾人祸,死了不少人,我亦没了归处。初来应山时,师兄师姐都对我们那批入门的弟子很是照顾,我心里自然也很是感激的。”那段回忆实在珍贵,只是想想,师兄那张总爱嬉皮笑脸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难能可贵的真挚,“但这么久啦,没了的没了,还俗的还俗了。我时常在山门瞧着,却发现故人所剩无几了。我想,掌门必然是有他的苦衷的,毕竟这么大个门派,换作是我们,又要怎么去管呢?”
“只是,我想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苦衷,又有什么是不能和我们说明白的呢?”他说,“我知道,我们修行不过为了世人能少受一分妖祸之苦。妖族难缠,有牺牲也难免。”
“但我受够啦!”
“我再也不想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有去无回了。”
大约是说到动情处,乐师陶能够感受到师兄挨着自己的肩膀在颤抖。他一时无言,竟不知该如何去安慰他。也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乐师陶才有机会正视眼前这位明明是因诽谤而被罚来兽园轮值,却又比他想象中更敏感多思的师兄来。
“师哥,你既然心里清楚,又为何……”
又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想说的话好似堵在咽喉,乐师陶也不好笃定他自己就从未有过那样的想法,自知没有质问的立场。在他入门前,为了追寻仙人那缥缈的衣角和那童谣中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应山入口,他离开家乡,靠一双腿几乎走遍了所有他能找的地方。那朦胧的山影好像总与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一边向他耳语,像有仙人指路告诉他山就在那边,一边又好像陷入了那无法逃脱的迷阵催他折返。他兜兜转转,无论多久也找不着上山的路。
他曾觉得,应山大概是在拒绝他的。或许是得应龙、女魃的垂怜,也或许是迟来的缘分和机缘,最终还是让他得偿所愿。然而他天资不足,为了完成长老布置的课业和日常修炼就已竭尽全力,更无瑕去顾及其他。在大妖梓出世后,陆续有同门下落不明,早就有传言说是妖族在暗中谋划,将要有大动作。只是他修行不足,也难有司书弟子那般的见识,他总看不明白其中关要。
每每提及此事,他都只觉得胸口沉闷,想说的话像团棉花似的堵在气管中,要他说不得心里话,又叫人喘不上气来。他恨自己的孱弱,也恨自己的不中用。他本有义务去保护弱小,却又因实力不济,甚至需要接受比自己更年幼的竹马的庇护。
在江南小镇的天狗食日一役,连累一同长大的发小为保护自己而受伤已足够让他内疚。大概正因深知自己的弱小,乐师陶在得知掌门对门下弟子有所隐瞒时,竟全然不意外。他们的掌门虽说总是冷淡的模样,但能支撑起这样一个为济世救人而生的门派,他引领弟子们除妖卫道、保一方平安,又不求分毫的功名利禄。这样的人,他的隐瞒又怎会是出自恶意?或许正因为在他看来,应山的孩子们实在太过弱小,弱小到无法为他分担肩上的那份重担罢了。
“我本想着,或许事情闹大些,掌门他们或许就愿意解释给我们听了,”师兄有些懊恼地挠挠头,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但……我越是这么做了,越是那么想,就越深知自己究竟有多么傲慢。掌门又何必需要与我解释呢?解释了,又能怎样呢?若我已经心存疑虑,得到解释,我就愿意、就能全盘信任了吗?”
“师弟,如你所见,我做不到与世俗断绝。我满心满念都是猜忌,品行亦出了问题……此次被罚,我也算看清了自己到底有多么卑劣。我已自请还俗,想来,之后能像这样和你们说笑的机会也不多了,可惜、可惜啊。”
师兄的话出乎乐师陶的意料,他脸上的震惊做不得假。然而在他感慨师兄剖析内心决意还俗的勇气之余,脑中却不可控制闪过了另一个念头——确实,若是实在无法接受,还有还俗一路可走。
“师哥,那你之后又有何打算呢?”
师兄眯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闲暇。思虑许久,他才慢吞吞念道:“谁知道呢……或许留在魃村,也或许到处走走吧。”
“小陶师弟,过几日司书长老和无忘长老会在后山举办仪式。届时,想必也能一窥掌门难诉之于口的真相了。你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好。”乐师陶点头,忽然察觉到他的异常。师兄总是最爱热闹的那个人,他既对应山所隐藏的事如此上心,此时却又表现得太过平淡。那种淡淡的违和感让乐师陶心中产生了微妙的不安,他忙追问道,“那师哥你呢?”
师兄却只是笑笑,伸手在乐师陶的背上猛拍一掌,而年轻人的身体在他的力道下却仍坐得笔直。
“我不去啦,我心中有愧,你去替我瞧瞧吧。”他说,“干嘛,别那么有心理负担。你才多大呢,就总皱着眉头。”
……
归墟梦术乃应山掌门白夤夜所创,是可使人神魂离体,亲临历史、追溯过往的秘术。得掌门应允,参与仪式者,最多可献出二成灵力以支持起阵。由司书两位长老维持阵法运行,应孑主持,应孓开阵。那对见之无人不称奇的双生子年龄仍旧是个无从考究的悬案,岁月亦不曾在他们的皮囊上留下任何痕迹。大殿上发生的事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应孓的心情,他的身心仍对得以亲自使用掌门留下的秘术而欢呼雀跃。相比之下应孑看起来倒与往常无异,只是面上难掩倦色,想来昨晚也为处理两人份的公务而忙到深夜。
开阵能聚集到的人比想象中多,他们大多年长,也不乏许多已还俗的师兄师姐们特来为开阵献力的。在这些“老资历”中,衬得乐师陶和望天这样的年轻一辈倒是格外扎眼。应孓正宣读着归墟梦术的相关要点,然而乐师陶却因紧张听不大进去。他局促时总爱抓着些什么,眼见着他因过度焦虑而将自己的衣袖拧作一团,望天便默默走到他的身旁,将他那紧握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将自己的手心与他贴合。那保留了孩童时习惯的举止在他们二人间总是有种恰到好处的自然感。与红尘断绝的二人,在应山之中好似只有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延续着故乡的回忆,又好像一面镜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从前那个等待着他人救赎的自己。
望天不知道乐师陶在为什么而感到不安,他甚至能从贴合着的手心感受到乐师陶那略显急促的脉搏,在交叠的体温慰藉下似乎逐渐变得平缓。
“小天。”乐师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好紧张,我这样是不是有点丢人啊?”
“不会,但……你如果有想说的话,我可以听的。”
乐师陶一愣,却还是点头应道:“好。”
忽然,乐师陶感觉自己的额头传来同样温暖的温度,那是双并不细腻光滑的手,肌肤相贴的指尖上还留着薄茧带来的颗粒感。那只手的动作实在体贴又娴熟,乐师陶眨眨眼睛,回过神才发现关心他的人是丹心院的荚蒾。她也是自愿参与归墟梦仪式的弟子之一,想来是医者本能,让她在人群中如此之快锁定了状态不佳的乐师陶。有外人在,望天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在师姐的面前乖巧且温顺地退到了一旁,让乐师陶突然觉得手里有些空落落的。
“还好吗?乐乐你脸色有点难看哦。”荚蒾在确认乐师陶的体温并无大碍后,视线快速从他的瞳孔和唇色上掠过,“如果状态不好的话,现在退出也来得及。”
“蒾蒾姐,”乐师陶笑了笑,顺势将荚蒾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对荚蒾的关怀很是感激,他虽是家中独生子,但每与荚蒾相处时又觉得好似多了血亲姐姐一般,故而笑容也总是腼腆,“我真的非常非常好,只是很少有机会能参与有这么多人的开阵,有点太紧张了。”
“嗯,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哦。”
说罢,荚蒾将一小包糖丸放在乐师陶的手心,其中似乎还飘逸着淡淡的药香。仅仅闻着那股香味,乐师陶的精神就莫名有些放松了下来。
乐师陶将糖丸含在嘴里,那糖丸的滋味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甜腻,而是有甘草的清甜和蜂蜜醇厚的口感,在温热的唇舌下可以说是一抿即化。里头荚蒾添了几味能有清心安神效用的草药,故而尝起来与寻常糖丸相比多了些清淡的苦味,却和山药和熟芋软烂黏糊的基底很好融合在了一起,倒显得口感变得轻盈丰富了许多。
他觉得个中滋味都很奇妙,便也递到望天的嘴边,要他也尝尝。望天似乎有些犹豫,频频看向荚蒾,而荚蒾也是笑笑,只说:“还多着呢。”
他们这边分食点心正起劲,应孓不知什么时候捧着卷轴蹑手蹑脚靠近了他们,趁其不注意将那油纸包收了去。
“啊!你们不听我念经,却在吃独食!”他全然没注意自己将掌门留下的文书称之为“念经”多少有些不大礼貌,只是兴致勃勃伸手朝纸包里摸索,却发现其中早已空无一物,只剩些点心渣滓,“呀!都没了!”
“长老感兴趣的话,丹室的蒸笼上还热着几屉。”
“好耶!”应孓欢呼,头上的发辫随他的动作摇晃,像极了快活的小动物,“可是呢——但是呢——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我要没收你们的点心!不许吃了!”
他将空空的纸包“没收”了去,动作之快叫人看不出她到底收去了哪里。
“你们不乖乖就位的话,小心无忘要来敲你们脑袋啦!”
三人听了,便乖乖回了自己该在的位置。应孓环顾了一周,觉得是时候了。无忘的眼刀看得他好不舒坦,便将卷轴同没收来的各种小玩意儿和垃圾堆了应孑满怀,就要开阵。应孑伸手去接,却被里头不知道什么东西黏了满手,闻起来有点像是食物的残渣,原本就疲倦的脸色变得更加微妙,嫌弃溢于言表。
一时间,地面宛若亮起天光。应孓手中仍结着印,当弟子们依次就位后,归墟梦术的阵盘大亮。阵内众人只觉得身体陡然一轻,眼前画面几乎整个倒转,意识也在这天地间走过一遭。他们大多脚下无物,半空中狂风阵阵,除却因风而起的衣袖外,周身燃起的苍白火焰也在随风颤抖。日月交替,太阳和月亮在空中匆忙飞逝,拖曳出了璀璨的光尾。归墟梦中好像所有的感官都变得不再可靠,那明暗交织着的光沐浴在身上,都叫人感受不到冷暖。所有人的神魂都包裹在那灵火内,像是天边燃起的一盏盏烛火。
山川河流都在不断变化,地面上那象征着人类文明的星火在眼前不断扭曲、分离、又融合,蚕食着脚下的土地。点点星光,像极了司天院绘制的命盘,叫人目不暇接。最大、最亮的那盏灵火率先朝一个方向掠去,神魂在空中划过,令人不禁联想到天外来物的流星。反应快的弟子当即便跟上长老的步伐,这才惊觉,原来神魂离体的感觉如此缥缈,四肢全然不听使唤,摇摇欲坠,像湍流中行驶的小舟。梦境中,光阴以一种异常的速度在他们的身侧流逝,有人抵御不住那洪流,灵火一闪,竟是落入了另一方时空。
脱离了肉体的束缚,乐师陶只觉得身心都变得格外轻盈,好似原先那些烦恼也都一同留在了肉躯内,好像可以去到任何地方。他随着更多盏亮光而去,只见烈日当空,叫他联想到那日回收赪玉盘时,也是那副叫人目痛的画面。天地都好似变得渺小,目之所及只剩天上那轮太阳,仿佛苍天之外还有人在注视他们的身影一般,迷幻异常,叫人轻易沉迷其中。
景朝五年,大旱。人人都痛恨太阳无情,而太阳却并不在乎人类的目光,只同那庙里慈眉善目的神像一般端坐在天边。
直到他们窥见宫殿的一角,天灾之下只衬得那角楼上的琉璃瓦顶愈发明媚绚烂。无忘射钩笔直地朝宫宇驶去,任何有形之物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神魂穿墙而过的触感着实奇妙,当你明知那堵墙就拦在面前时,不少弟子都犹豫着闭上双目,却等不到碰壁的痛楚。只是明灭间,屋内的景象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与大妖梓极其相仿的面貌,与顾爻君那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背影。他们的衣袍黑白交织,却又泾渭分明,像极了难解的卦象。现场除了当事人外,无人料到十五年前先帝文景珣与司天长老顾爻君曾在皇宫会晤。那位对他们而言几乎只活在传闻中的先帝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憔悴,皇位似乎未能滋养他的血肉,冕冠的重量却压着他,使他面色竟已有如将死之人那般灰败。然而,目所不及之处,他的灵魂却仍在燃烧,透支着他那残破的身体,向顾爻君讨要一个奇迹。
一个能救世人于水火的奇迹。
应山弟子,本不该干涉人间事,再清楚这点不过的司天长老,在面对愿意放下天子威严、同大多苦难中的普通人一般跪在自己面前的故交时,那须臾的沉默中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到底是妥协了。
因人多而显得促狭的房间内,似乎有人在叹息,然而这来自十五年后的叹息声却传不到殿内人的耳中。他们视若无物般穿过了其中弟子神魂的虚影,灵火摇曳,乍眼看上去就像他们飞蛾扑火的命运。
神魂本不存在五脏六腑,但乐师陶觉得好像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跟上长老的步伐,追寻那十五年前的幻影,寻求一个真相,然而却克制不住本能回头去看那间他们待过不过一息的屋子。他甚至能听见那些墙壁后头的唏嘘声,却又认不得到底是哪里发出的声音,吱吱呀呀惹人心烦。
“陶陶,你的灵火在晃动。”
望天的声音像一记警钟,点醒了险些沉沦在幻境中的乐师陶。望天的神魂如同他本人一般坚定不可移,他周遭气息平稳,与之相比乐师陶却宛若风中残烛。任何动摇在神魂的视角中都好像被无限放大,乐师陶的心就和那火光一般被牵扯着不住摇晃。
“小天,”他深吸一口气,“走吧,我们快要追不上了。”
顾爻君和先帝的去向他们再熟悉不过,那是十五年前的应山,回山门的必经之路在这些年里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在场不少是十五年前便已入门的师兄和师姐,重返故地,偶尔瞧见了熟悉的身影,还能见到他们的脸上都染上了自己不曾察觉的温和笑意。
十五年前掌门的幻影诉说着天道人伦,司天卦象证明了天灾乃天意,人力所不能改。然而却有天祭一法,可逆天改命。他们所狩来的那些妖、那些蛰伏在化妖池中的浊气,那些生来为恶,与人天克的妖族,此时却成了与天谈判的筹码。以一村换一城,一城换天下,以小劫换大难。人命被放在天秤的两端,孰轻孰重,想来不必多言。
天子做出了他的选择,而掌门的默许或许也在无言倾诉着应山的根基,一时间人心动荡,落针可见。在场的许多人大概也难以接受那样的真相——害人的妖族,竟是由应山亲手放出。那些无所凭依的正义感、摇摇欲坠的价值观都与化妖池中的浊气一般,被天祭仪式的光芒打了个粉碎。
乐师陶知道,为了与天道抗衡,或许前人的举措已尽可能减少了损失。妖祸之凶险作为亲历者的他们再清楚不过,即使闭上双眼也能联想到那污浊的黑雾下的利齿獠牙和支离破碎的人身。那些因妖祸而死去的人们,被放在了天平更轻的那一端。他们的牺牲,是为了人族更长远的未来。
他很清楚其中利弊,亦懂得有应山在一日,妖祸就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中,人族的未来方可得到保障。毕竟就算他们有通天之能,到底肉体凡胎,在天灾面前却无能为力。大旱在前,即使他们情愿放干自己的全身鲜血也无法滋润干裂的土地,就算将自己的血肉全数分给因饥饿而发狂的难民,也难喂饱他们饥渴的灵魂。天灾面前,众生平等。乐师陶克制不住自己脑中滋生的疯狂想法,有一瞬,他既觉得天意如此,人类繁衍生息延续文明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若当真恪守门规,不干涉人间事,又将直面多大的牺牲?
真相就像一个能蚕食理智的大洞,需要应山的弟子们和无辜的百姓用自己的生命去填补。若是为了人道存续,就算要将自己的性命拿去也无不可。乐师陶心想,他本该在六年前就将性命偿了去,既然命运让他活到了现在,那么合该体现生命的价值。但就算他甘愿成为人烛,去承受那天祭之下应山弟子该承担的责任,或是罪责,他却始终放心不下——他从小一同长大的同伴、那见证了他几乎一生的故友……他的小天本该不用承受这些的。
漫长的修行总会让人忘了年岁,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才十六岁的孩子。对现有的人生阶段而言他才活过了其中极其短暂且幼稚的那部分时光。在最多愁善感的年纪,他急于承担那份尚且轮不到他来承受的责任。要他怎么能没有私心,去祈愿能换得身边人的安好。到头来,即使走出了那个狭小的院子,他能见到的也不过是同孩时一般被篱笆围起的天空罢了。
白夤夜掌心灵力的光芒渐去,林间山雾氤氲,有金乌为其镀上金光,宛若祥云,而“应山”则自那朦胧中苏醒。雾在它草木泥壤塑造的龙身上凝聚成滴,露水又化为甘霖滋润着苦干旱已久的生灵万物。雨水落在他们的身上,活人与神魂,在这一时间都下意识抬头看着天空。那是一场跨越了十五年岁月的太阳雨,将天灾下摇摇欲坠的人理又重新系在了一起。
被释放的浊气从化妖池中迸射而出,令人很难不联想到命宫境试炼时大妖梓破化妖池时的所见。那污秽的点点荧光同魃祭的铁花一般在应山的上方绽开,却让人难予以好脸色。有些冲动的弟子见状欲御空前去阻止,而那浊气却笔直穿过了他们半透明的身体。阻拦无果,在地上人的眼里他们的灵火就好像乍停在了半空中,相隔太远,个中情绪已是看不出了,但那股不甘和愤怒却叫人感同身受。那些浊气中,好似有一缕气息从中脱出,落得十分近,近到好像就在身侧。
它实在太近了,近到乐师陶忘了这一切都不过只是历史的切片,他试图喝令要那名并未察觉危险降临的弟子避开,声音却无论如何也传达不到他的耳中。正当心焦时,忽然眼前景象颠倒,乐师陶只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一方深渊,无数浊气与他擦身而过。原本神魂轻盈的身体却有如千钧重,坠落并没有持续很久,待他醒来只发现身处一田地之中。脚下湿润的污泥并未沾染上他的衣角,分明是神魂之躯,乐师陶仍避开那与人同高的灌木与草丛,小心翼翼地穿过林地。此处草木实在茂盛,故而当他重获自由时,才发现身边都是陌生的景象。
这里的空气异常潮湿,混杂着一种奇异的土腥味,乐师陶原本以为是水田发酵的气味,细察之下又并不大像。他观察着四周,不见来路的,一眼望不到头。远远瞥见一缕幽烟,乐师陶还当总算寻着了人家,还不等他靠近便见那烟开始膨胀扭曲,无形的气浪压倒了周边近乎成熟的稻穗,这才将那中心的异物给完全展示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枚胚胎,其大小可与树种媲美,周身覆盖散发白色光晕的胎膜。乐师陶心神不宁,那光芒好似有种能蛊惑人心的力量,吸引着周围的生物向它靠近。乐师陶在心中默念应孓曾宣读过的规则,若他还在归墟梦的法术之下,那眼前一切不过是法术展示给他的“过去曾发生的事”,过去发生的一切他都无法改变,而他自身也并不能受其影响。念及此,乐师陶斗胆将手伸向那枚胚胎,归墟梦术实在神奇,他只觉得手下胚胎散发着惊人的温度,好似他当真触摸到了那活物一般。忽然,被光亮吸引来的鸟儿们开始变得嘈杂不安,而那胚胎竟在几息间迅速发育。乐师陶快速收手,条件反射摸上腰间佩刀,却是空无一物。他心道不好,他所用的那把刀太过平平无奇,亦与他无牵无挂,若归墟梦中相由心生,那他的佩刀自然无法同他一起随术法进梦。
乐师陶觉得自己好像在被什么东西注视着,但那胚胎已发育到了极其惊人的程度。它并未突破那层胎膜,而是与光膜融为一体,浑身都散射着叫人难以直视的白光。他感觉妖物的蹄子触碰到了他的小腿,与乐师陶在归墟梦中的所见所闻不同,那样的触感几乎与真实的触碰无异。当他与那妖物直面时,才发现原来他们靠的那样近。它的轮廓似鹿,头顶生着一对宛若活物的鹿角,鸟儿们在接触它光芒的瞬间便被那可以用上一切纯洁词汇去形容的光所同化。它们成为了“鹿”的一部分,就连叫声也变得空洞,只隐约可见鸟的轮廓停在鹿角的分叉处。那光好似能灼伤一切,待乐师陶面对它时,他的视野好似被火燎过的卷轴,生生灼出一个巨大的黑洞。而栖鸟鹿与他面颊相贴,乐师陶看不清它的面容,视野中的黑洞随他的视线移动,竟正好与栖鸟鹿的眼睛重叠,那黑黢黢的大洞中空无一物,只有浊气在其中翻涌。
……就像是,化妖池的大洞一般。
随后,强烈的痛感从神魂同步到了他的肉体,乐师陶捂着眼睛连连后退,而那只栖鸟鹿只留在原处沉默地同他对视。梦中景象开始不断扭曲、重叠,十五年分量的画面开始不断闪现。乐师陶觉得自己的神魂在被不断拉扯,而那大洞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要他纵使痛到有想将双目剜出的冲动,也强忍着不适去窥探更多那洞中物来。
而在愈发强烈的痛觉下,他总算从梦中醒来。
……
十五年前,妖患初起。中原一带尚未从那场被记载进史书的旱灾中休整生息,便有妖物吃人。它们不知从何而来,一夜间便生出了许多事端。在那时,一切灾难好似都能归为是天子失职。但他们的皇帝无疑是个好皇帝,他的能力亦毋庸置疑,总是能在灾难发生前便有所行动。然而大旱也好,妖患也罢,自他统治以来天下祸乱不断,无不折磨着他的身心。
民间对灾岁年间发生的事众说纷纭,人言可畏,关外各国更是虎视眈眈。朝廷难以继续容忍流言蜚语动摇国家根基,亦曾耗费不少人力物力将谋逆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中。景帝统治之初,为能从战乱中迅速恢复民生经济,曾推行过许多助农、行商的政策。京城之中更是随处可见前来进行文化交流的异域人士,他们有来自不同国家,亦有边缘地区隐居部族的族人。然而在有妖夜袭京城之时,其中却出现了指责天子的声音,称他触犯天条、有违天理。朝廷为此亦收押了一批这般疯言疯语的异族犯人,以儆效尤。其中侥幸躲过追捕的,便将消息传递回了各个部族。文化上的差异让他们彼此猜忌,中原人只知异族之中能人异士众多,能施巫蛊咒术使人神不知鬼不觉中就身患重病,或惊惧异常夜不能寐,种种一切与妖患所致极为相似。在朝廷风向下导致逐渐有许多人认为他们目前遇到的灾难定是有人在京中行巫蛊诅咒之术所致。朝廷亦将对能行巫蛊咒诅之人的处罚写进律法,即便是梦中呓语被人检举的,都有可能被认为是在行厌魅毒咒。朝廷的举措无疑是将南疆与中原的关系进一步恶化,消息传播之快到了无法善了的地步。
受中原影响,南疆地区各氏族部落在这十五年间势力布局大改。其中亦有选择归顺朝廷,融入中原的。但更多却是齐族迁徙进深山,依靠地理优势断绝了与中原的联系。不同部族间亦少有联系,多次的大迁徙导致其中信仰被不断分裂,演变成了现在错综复杂的信仰体系。在官府围剿之下,巫蛊秘术传承本就严苛,现如今更是落入了两难的境地。纵使是南疆子民,亦对能行蛊术的巫又惧又敬。蛊的传承大多依靠世袭或血缘,但也有持蛊者与蛊结合或是师传人授从而掌握施蛊手法的例子。蛊婆咪罗格便是前者,是先天便能用蛊的天才。不同部族的蛊女地位和修行方式存在差异,而在咪罗格所在的涌波寨,巫蛊秘术只在部分女性中代代相传。
咪罗格作为寨中最年长的蛊婆,她终身未嫁,只在早年间收留过几个因迁徙而父母双亡的女娃作徒弟,为她们传蛊。她和手下门生总是神秘,平日里鲜少出门,却有能占卜问卦、逢凶化吉之本领。南疆亦受妖祸之苦,而她们所制得的熏香却有能辟邪之效,故也得到了村民们的敬重。
他们在山林中生活惯了,与中原有着截然不同的礼教文化。适龄的青年男女有谈情说爱的自由,每年五月寨中举行天禄祭,亦是年轻男女们相互认识、交往的大型集会。然而即使给了年轻人们恋爱的自由,族内婚姻却又大多由长辈一手包办,那些迂腐的老人为了避免家中小辈讨到有蛊的姑娘家作媳妇。订婚前,家中长辈会依女方名姓去查上五代,问曰“是否干净”,这样的习俗又被称“清针线”。而他们这明显带有歧视的所为却得到了咪罗格的默许,作为寨中的蛊女,她们基本断绝了结婚生子的路。偶有不愿继承咪罗格衣钵的,在有能自食其力的能力后也早早就离开了寨,前往其他部族隐姓埋名地生活了。
而其中有个叫阿九的姑娘,从小被咪罗格收养,与其他女孩儿不同,还是女娃时的阿九眉眼间就与咪罗格有几分相似,寨中传言阿九其实是咪罗格的私生女儿,或是生的“蛊”。阿九在十年前便离开了寨,在她走之前咪罗格曾将一把烧红了的草木灰抹在了阿九的脸上,她毁去了阿九那张与她极为相似的脸,宣称阿九身上的蛊也被她一并抹去了。在那花一般的年纪,阿九的脸上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烫伤疤痕,她总是咪罗格门下最听话最温顺的那个徒弟,那时她被逼着将一身本事都还了去,心中怎么能不怨恨。
“我要咒你!我该咒你的!”
她曾咒骂咪罗格的话至今仍回响在咪罗格的耳边,那样鲜活的愤怒好像刺痛着咪罗格的心脏,然而她却并不后悔。阿九失去的只不过是皮囊上的美丑,一旦她蛊女的身份暴露在外,离了涌波寨将无人能善待身上可能藏着蛊、有一身害人本领的蛊女来。就当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怕是与阿九将再无见面的机会了,阿九却在几年后又回了寨,身边还多了个七八岁的女娃娃,阿九说那是她的亲生女儿。
八年的岁月将阿九的锋芒都磨了去,她总是一副疲倦不堪的模样,那双原同猫儿般大又明亮的眼睛如今就像蒙上了阴霾。她眼窝凹陷,眼皮下点着乌青。咪罗格看着自己从前那样鲜活的徒弟衰败至此,心中也生出些许怜悯与凄凉来。然而她就好似天生的性情冷淡又刻薄,看着眼前不得不朝自己低伏认错的阿九,她只觉得曾经那个聪明伶俐的徒儿就同大多俗人一般,生了娃后就变得蠢笨不堪,为了一个男子将自己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十年前,你执意要走。若你当初便听了我的话,又怎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也罢了,如今你也算自食恶果。”咪罗格笑道,十年了,她的身体也衰老到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程度。她的腿脚行动已不如曾经那样方便,出门更是需要徒儿搀扶或是坐轿。而她此时坐在蛊婆专用的坐席上,看向堂里跪着的阿九,还是那样高高在上的模样,“你若是知错,可将那把你抛弃的男儿名字报来。你既跟了我十余年,那可是十年啊……我的心亦不是石头做的,自不会单单看你如此潦倒。你要是求我,我便将那男儿招来,要他生生世世非守在你身边不可,如何?”
“阿妈,我哪里是那爱强求的人了。那人既辜负我,我恨他还来不及,我自当将他杀了!又何苦要将仇人留在身边日日相对?阿妈,我别无所求,只苦了我那孩子孤苦伶仃的,只盼阿妈能收下她,哪怕要九儿当牛做马我也是认的。”阿九向前挪了几步,跪伏在咪罗格的腿旁。她那年幼的女儿只是追随着阿九的步伐,学着母亲的模样亦跪在了地上,却只是将头枕在了阿九的膝上,央阿九能摸摸她的脑袋。阿九心中酸楚又是怜爱,她抿着嘴唇,眼中闪过的不知是泪花还是怨恨,她攥着咪罗格的裤腿,才发现曾经觉得身姿那样伟岸的咪罗格竟也消瘦至此,甚至撑不起那身蛊婆祭祀用的的衣裳来了。她嗫嚅着,落下眼泪来,“阿妈,我知错了。”
“你说你知错了,十年,你难道才知道错了吗?”咪罗格眯起眼睛,阿九的眼泪打动不了她那颗能洞穿一切的心来,“不,你哪里是知道错了?你又以为我认识你多久?从小,你就犟得不得了,谁都奈何你不了……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足够孝顺的,事事都能做得合乎我心意。哪想你也不过和旁的人一样,自以为是,追着那不值钱的自由去了。可笑,可笑。”
“阿妈!”
咪罗格厉声道:“我曾毁你本领,你亦恨不得将我咒死!十年不见,如何证明你不从别处得了蛊来,要将我们屠了去?”
“我是否有蛊,阿妈你怎会看不清楚?”
阿九抽噎着,掩面连连后退,她的女儿只紧紧跟着她的身侧,要她迈不开腿去。咪罗格的腿脚不便,早在阿九进屋前她就已经要其他徒儿退下,一时间竟然无人能去扶她。她只能将全身力气倚在手中木拐上,神色严厉地朝阿九的方向踱去。一时间,她的眼睛宛如吃人恶鬼般通红。阿九被那双赤红的眼睛瞧得害怕,以至于身体都僵在了原地,只攥着同样害怕的女儿的手瑟缩着。她绞尽脑汁想着一切能为自己开脱的说辞,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要怎么说服固执的咪罗格,忽然她瞧着近在咫尺的咪罗格衣上的刺绣,灵光一闪。
“阿妈,我若有罪,山神必将惩罚与我!我愿前往罪人谷,为阿妈择花。”
“只求、我只求阿妈,无论我是否能回来,阿妈都须得善待我的女儿!”
咪罗格果然停下了行动,阿九发誓的声音太大,惊动了门外等候的守卫。隔着那轻薄如蝉翼的门帘,咪罗格甚至能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阿九所言的罪人谷中,据说栖息着通体纯白的鹿神。罪人谷常年不见天日,有剧毒的虫蛇鸟兽遍地都是。有人曾见那白鹿在罪人谷的沼泽边上行走,那洁白神圣的身姿引得进山采药的村民顶礼膜拜。那人将白鹿奉为山神,而他在白鹿经过的那块沼地边也确实采到了极其罕见的药材。一时间对山神有所求的族人都陆续进了山,然而为了一己之欲,轻率靠近山神的那些人们又都受到了来自山神的惩罚。
他们双目失明,再见不到这世间的鸟语花香。其中更有犯下罪孽者折在了谷中,再也回不来了。族人们认为白鹿通灵,它好似能看穿人这一生犯下的所有罪孽,眼里又容不得一粒沙子,要将那些犯下错事的人们都吃了去,重还这世间干净无瑕。若人进谷中能存活七日,便可将其视作无罪。阿九自愿前往罪人谷,若能得以存活,想来也就能自证清白了。
咪罗格叹息道:“你疯了,你以为山神容得下你。”
“我自问问心无愧,阿妈,山神容或容不下我,又有那么重要吗?”阿九神色痛苦,她似笑非笑,眼泪打湿了面颊,顺着那因烫伤而崎岖的皮肤流落进衣襟,“阿妈,是你不愿容我。”
“……你且去吧。”
咪罗格只觉得阿九的声音吵得她头疼,摆摆手要她退下。而阿九当真是义无反顾走了,她将女儿留了下来。阿九的女儿实在太小,小到不明白刚刚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娘亲将她留在了那个凶神恶煞的老婆婆身边,还要她喊咪罗格阿婆。
咪罗格头痛欲裂,她许久没发过那样的脾气了。阿九一去十年,中间更是不曾送过一封信回来。咪罗格看着那个年幼的孩子,心中思忖着孩子的生父又是什么来历。阿九倔强,若非遇到实在没办法的事哪里会舍下面子来见她。
“女娃娃,你且过来。”
“阿婆,我有名字的,你这里的女娃娃太多啦,我要怎么知道你是在唤我呢?”阿九的女儿虽说有些怯生生的,总躲着人,却又叫人意外其胆量。她现在也躲在堂内那把比她要高上许多的藤椅后头,只探半个脑袋去瞧咪罗格,生怕她这个坏脾气的阿婆趁她娘亲不在又要欺负她。咪罗格不语,只是瞧着她躲躲藏藏的身影发笑。
阿九的女儿叫末末,头上扎着猫儿似的辫子,用颜色鲜艳的布条系了结,发尾余下的头发被编成了麻花,落在脸颊的两侧,很是俏皮。咪罗格每每唤她时,只觉得好像在讨好不大亲人的猫儿。她原本想拿些小孩儿爱吃的零嘴逗逗末末,却又想起来自己年纪大了,嘴里总是寡淡,对吃的也不大上心,一时间屋里竟也找不出什么小孩子爱吃的零食来。
“阿婆腰疼,你若是懂点事,便来扶阿婆回屋里去,”咪罗格见末末仍是怕她,心道还是不能对她太好了些,一改之前温声细语的语调,“怎么,连话也听不明白了?你娘此去凶多吉少,你若不听话我便将你丢进山里去,要那些虫啊蛇啊的钻你七窍,将你脑髓都吸了去不可。”
“啊呀!你吓唬我……你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来吓唬人呢?我扶你就是了!”
末末听着感觉胳膊上亦起了不少鸡皮疙瘩,好像真有小虫在钻她脑子似的。她噘着嘴,动作倒是快,三两步小跑到了咪罗格的身侧,费力地搀着眼前这个恶毒的婆婆。咪罗格伸出手,摩挲着她的发顶,却也正是因为这一摸,咪罗格脸色倏地变了。
那个小女孩的头上好似生着蜿蜒的蜈蚣,被那精巧的辫子给遮了去,咪罗格竟一时间没能发现。那是道几乎蔓延了末末整个头颅的缝合疤,缝线已和血肉长到了一起。咪罗格摸着那半截留在外头的线头,手上暗自发力,末末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歪到了一边去,哭着囔囔着“头痒”、“头痒”,问她到底哪里痒,却又说不明白。
咪罗格将末末的身子掰到了自己的身前,逼问道:“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九儿做的?呵!她肯为你进罪人谷,她会舍得动你?你且细细说了,不然我便绞了你的舌头,好叫你再说不得糊涂话!”
末末随即便挣扎起来,好似咪罗格还揪着她的“小辫子”。她发了疯似地捂着脑袋蹦跳,要用头去撞柱,咪罗格支起杖来将她打倒在地,又用全身力气将人压实了,许久,末末才安分下来。她仍旧哭,方才好似被夺了魂似的举动瞧着倒不像她的本意了,咪罗格像很是习惯了,待末末哭够了,她便又要问话。
“阿婆,阿婆,你别问了,我真不知!”末末尖叫道,“阿妈从未告诉过我!阿婆,我的头痒得厉害,我浑身都不痛快,我大抵是要死了去。阿婆,我不想死,阿妈说你定有办法的!”
“我有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这分明蛊虫进脑,命不久矣了!”咪罗格的杖仍横在末末的脖间,要她动弹不得,再发不了狂,“你阿妈走时,我分明将她身上的‘蛊’都给除了去,你如何能得‘蛊’!说,你阿爸是哪里人,什么来历!”
“我记不得了!我记不得了!阿妈说我六岁时磕了脑袋,什么都记不清了!”那拐卡在咽喉处,叫人喘不过气来,末末年纪又小,脖颈更是脆弱,哪里经得住咪罗格这样待她。她早就承受不住了,只觉得想昏天黑地吐上一通,却又忍耐着,拽着咪罗格的衣服祈求她饶恕自己,“阿婆,我好难受,我会听话的。阿婆,你不要这样对我,我怕的。”
咪罗格没有太犹豫,不发狂时的末末力气小的可怜,即使扑腾也不过鸟儿振翅,没什么威力。她对末末的话却不怎么信,只是自己那个徒儿的秉性她还是了解的,若末末连生父的事儿都记不住了,那她丢了记忆的事倒也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换句话说,在阿九生下小孩后的第六年,那不中用的男人便没再在她身旁了。
即使如此,阿九也独自撑了好些年才肯来找她,想来也确实计无可施了。末末的病症咪罗格并不奇怪,大多蛊虫入脑的都不过如此,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倒是轻了,严重些的便直接失了魂,动弹不得的,多了去。阿九看起来处理过,却不得方法,那狰狞的缝合疤便是她努力过的痕迹。但又还有一种可能,阿九她故意布了这么一出,只为得要成就十年前的誓言,非要将她咒死不可。
咪罗格心中冷笑,那股子阴险的味道便流露在脸上。她看着末末惧怕她的模样,心中有了主意,只见她和颜悦色,轻声唤着末末的名,要她过来。
“怎的这样可怜,阿婆听了也难过的很……末末,你且来。”咪罗格对她招手,末末是不大情愿的。咪罗格的心情太反复,说话难听些也便罢了,她可受不了挨打,光是想想眼泪就要往下掉。咪罗格见她又要哭又要说服自己到这边来的模样,倒是真觉得有几分好笑了,“来,你且来。阿婆为你看看伤。屋里头有些花生糖,你吃着糖,自然不晓得什么头痛头痒的了……”
末末被她劝诱着推进里屋去,而咪罗格却是在她肩上点了几下,那一瞬间好似有什么东西动作极快地没进了末末脖子后面的皮肤。她的肌肤上立刻渗出几滴鲜血来,赤烫且圆润,在孩子细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可爱。末末大约是觉着痒,伸手抓了几下,那几点血迹登时被她抹了去,只当是蚊虫叮咬了,浑然不放心上。
而咪罗格看着末末头顶那条“蜈蚣”,表情阴郁,只让人瞧着心慌,却是猜不透她的想法。末末确实像极了阿九,那股劲与年少时的阿九别无二致,但种种细节又偏更是像极了她自己。若她猜的不错,或许末末比阿九对她而言要更有用。
只盼着,阿九此行能够得偿所愿。
……
那一觉睡得难称得上安稳,乐师陶从梦中醒来时,只觉得头晕眼花,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又已是什么时辰了。室内大约是熏过香,只是常年用于容纳病患的屋子,就连家居摆设都给那药汤的清苦味给浸透了,唯有被褥和床单隐约散发着皂荚和阳光的香味,算是为数不多的慰藉。乐师陶侧眸盯着那摆在窗沿的香炉许久,只见那烟雾缭绕,在阳光下呈现瑰丽的色彩,不禁叫人着了迷,悠悠才转醒,自己大约是在侧峰的丹室了。
竹制的屏风将病疗室的床位分隔了开,虽说得上拥挤,但又有着独一份的僻静。只是那被灼烧的大洞仍静静留在他的视野中,无论他看向何处,都是一副被烧毁的模样。他尝试活动了四肢,想从病床上坐起身来。大概是听见了他起身的动静,隔壁的床位也跟着吱呀作响。
乐师陶心下一惊,便小声致歉:“抱歉,我以为没得别人了,扰着了你休息,我这就安静些。”
“确实也没得旁人,倒也无须太介怀。”
那声音慵懒,好似刚睡醒似的,隔着那屏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那人只应了话,却迟迟不愿现身,本也无碍。只她说“没得旁人”,总叫人不得发问,若当真无旁人了,又是谁在应话?总传言说侧峰丹室多诡,莫非也让他乐师陶见着了不成?心中惴惴不安,乐师陶便小心绕过去想要与那说话人打个照面。却见隔壁床位空空如也,仅被褥上的褶皱表明方才有人躺过。
“才醒不久,却很是精神啊,小陶师弟。”
后颈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乐师陶一惊,险些惊呼出声。他警惕地与人拉开距离,那诡异步子却轻得很,乐师陶竟全然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只怕别不是飘着来的。而当他回过身去与人相对,虽说视野中的大洞仍是够碍事的,乐师陶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人来。
“殊姐姐!你今日可当值?”
殊析却只是笑笑,伸着懒腰,答道:“是也不是,不过听闻有人在归墟梦仪式那昏厥了去,帮忙搭了把手罢了。”
乐师陶脸上有些窘迫,手指也扭捏到了一处去,小声道:“殊姐姐说的不过我罢了,别再拿我玩笑了……”
窘迫之余,乐师陶抬头去瞧殊析的脸来。那黑黢黢的洞随着他的视线而移动,他越是想看清什么,那洞便越不肯让他如意。如今他所见的殊析就像个顶着黑洞作脑袋的异人,即使他仍记得殊析是如何相貌,他却难忽视那洞带来的违和感来,便越是用心去瞧。而殊析见他那探究的视线,却会错了意,只侧过身去将面上的烧伤隐了去。如此这般的情况,她早再习惯不过了,一时间心中竟生不起什么波澜来。
“好了,既然左右醒了,也是好事。”殊析走到床边,要他坐好,“这些时日都是我为你施针,想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待事了,我再为你瞧瞧。”
乐师陶乖顺地在殊析指着的地方坐下,按殊析所言松了领口的衣物,好露出脖颈便于殊析操作。银针入穴的感觉很是奇妙,或是因有灵力引导的缘故,丹心院的针灸手法相比民间常见的手法要重上许多,且埋入皮肉下的银针兀自发着热,活物般跳动着。乐师陶觉着被扎了的位置酸胀异常,才想说些什么,殊析又将他的脸抬起,在他眉眼睛明、球后、攒竹等穴位上入了针,这下乐师陶便被彻底锁了行动,动弹不得了。
“成了——如何,会不会作冷?”殊析打着哈欠,像是方才的小憩仍不大足够似的,她指向窗边那盏香炉,“待那香炉燃尽,烟雾散去,便是好了。在那前你须得坚持住,若针脱落了,将我唤醒即可。”
殊析将手指立于唇边,笑道:“除此之外……便少说话,少动弹,哈……我且眯会儿去了。”
乐师陶刚想应“好”,又惦念着殊析的医嘱,只悄悄抬了小指表示知晓了,也不知殊析瞧见了没有。没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从屏风的另一头传来。乐师陶本是有些紧张的,无奈此时被扎成了刺猬,要他做什么都是不大方便,只能静坐,倒是让他原本紧绷着的肌肉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心中心绪繁琐,苦恼着他的事太多,一时间倒是让他没有头绪该去先想哪件事才好,忍不住叹了口气。
视野受限,要他见不着旁人的喜怒哀乐,他既不知谈话的对象是如何一副表情,哪里知晓自己说的话、做的事是否逆了对方的心意?这种一知半解要比让他完全失明还要让人心烦意乱,只盼着丹心院的治疗能有成效,能让他快些重获光明。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阳光亦不落屋,而是偷偷溜了去。乐师陶觉着那香炉中的香好似怎也烧不完,忽而听见身后有脚步,但殊析既叫他不要动弹,他便只侧耳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
忽然他便有些想笑,眉眼随着心意弯成了笑脸,却又牵动了穴位,轻微的刺痛感让他忙收了笑意,只能用小指去勾人的衣摆。望天垂眸看着乐师陶正专心玩弄着自己的衣服,又瞧他那样狼狈的模样,心里明白了个大概。然乐师陶此时行动不便,亦不好开口说话,望天只能自顾自说着些闲话,只盼其中能有几件有趣的让他开心。
“我们从归墟梦中神魂归了位,我才醒来,就见你突然跪倒。”他说,“我吓了一跳,荚蒾师姐也给你吓着了。有些人还在回味归墟梦中的事,等着长老发话,而我们七手八脚将你抬了来。”
大概是觉得不够有趣,望天凑近了些坐下,小声调侃道:“你倒好,睡得很熟。都说没了意识的人身体格外沉重,此话确实不假。”
乐师陶听了,撇撇嘴,却用胳膊轻轻撞了他。
望天见他有心情与自己打闹,嘴角不禁弯了弯,却又很快平了下去,脸上担忧作不得假。只可惜乐师陶瞧不见他是怎样的表情,谈话中的间隙,乐师陶用小指在望天的手背点了点,随后在他递来的手心中写下了歪歪扭扭的“我无事”三个字。
乐师陶其实有许多话想问,譬如归墟梦的事、鸟栖鹿的事,只是要说的话太多,仅靠一节小指是写不尽的。就在他苦恼该先问哪件事好时,殊析那边总算有了动静,原是香炉的香不知何时燃尽了。
“嗯——”她伸着腰,活动了因打盹而酸泛的胳膊,看见望天坐在乐师陶的边上,她倒也不怎么意外,“噢,我当是谁,原来是望天师弟。”
“师姐好。”
望天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简单的寒暄后,殊析便将乐师陶穴位上的银针都收了去。好容易重得自由的乐师陶再坐不住,便站起身跟着活动了一二,然而他动作一大,那原本扎过针的穴位上便渗出些血珠来,顺着眼窝流了下去。他将血一把抹了去,接过殊析递来的帕子按压止血。出血并不如何严重,说话间便止住了,乐师陶又将沾了血的帕子拿去洗了晾好,只可惜太阳却不如正午时那般好了。
望天替他带了份饭,分量不多,乐师陶睡着的这段时间确实不曾进食过,闻着香味才觉得确实饿惨了,便就在病疗室的诊桌吃了起来。
“荚蒾师姐说晚些她将今日收的那批生药处理了就也来看你,特地吩咐我别叫你吃太多,还是得进些温补又对身体负担小的食物才好。”望天想了想,继续道,“司书长老也说,前些日子托他办的事已经有了眉目,若得空,可去寻他。”
“好,”乐师陶咀嚼着口中的食物,腮帮子亦被塞得满满,“殊姐姐说待会儿还要帮我瞧瞧眼睛,快到晚课的时辰了,小天你可千万别误了时辰!”
望天摇头,只说:“长老有事要去寻掌门,晚课由得我们便了。”
乐师陶一愣,心中想应当是归墟梦中的事,总是要个说法的,随即便应道:“好,小天你若无事,就当陪陪我罢。”
“嗯。”
饭后,殊析为他检查一番,却并无什么异常。乐师陶的灵力气息平稳,归墟梦是以神魂入梦的秘术,若肉体无碍,便只可能是神魂受了损伤,那倒是真的难办了。
“大多药物作用人体,却少有修补神魂的法子,”殊析思忖片刻,“若真如你所说,想来归墟梦中你所见的应当是‘栖鸟鹿’,只是不成想仪式中所见的妖物亦能对神魂起效。这般看来,你既无完全失明,或许也是得应山灵力庇护了。”
“此乃不幸中的万幸,或许能有挽回的余地……神魂受损,静养确实也是一法。但妖祟致病的案例中,亦有不少抹消了本体症状便能得到缓解的,既然药物效果并不明显,除妖,也或许是条可行的法子。只是距上次鸟栖鹿的目击情报来看,也有十余年了,且小陶师弟的记忆并不完全清楚,只怕也难说是同一匹妖物作祟,还得去藏经阁调阅以往的卷宗,彻底调查一番才好。”
“当下情况不如从前,妖物不知何时便会打上山门……师兄目不能视,如若那头栖鸟鹿尚存在世,待它再临应山,怕不知多少弟子亦将同受其害。栖鸟鹿的存在终究是个隐患,还是当尽快将那鹿妖除了去才好叫人安心。”望天只瞧了乐师陶一眼,只知乐师陶应当是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却不知在他的眼中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念及此,望天心绪只翻涌一瞬,他深吸一口气,道,“栖鸟鹿的事,我会去查。师姐,我师兄托你照顾了。”
“等你查到,只怕是太迟啦!”应孓嬉笑道,“惊不惊讶?我来瞧你们了!”
众人自是有些吃惊,皆恭敬向应孓行了礼,然而应孓看起来并不太在乎那些个礼节。只是他身后的荚蒾看起来倒是有些无奈,怀里还抱着个巨大的食盒,层层叠叠,倒不像是探病该有的分量。
“路上遇到司书长老,耽误了些时间。”望天和乐师陶从荚蒾的手上分去了那份沉重的负担,掂了掂那重量,心下俱一惊,没忍住互相瞧了几眼,好似眼神交流中便把那些值得吐槽的话都说了去。荚蒾亦凑到他们的身边,小声道,“长老说要一起来,我还没顾得上拦他,便已经走到门口了。”
“蒾蒾姐,长老的事就算了,不怎么紧要。但这盒中装的什么?我从未见过这般规格的食盒!”乐师陶闻了闻,又嘀咕道,“而且,好香啊!”
荚蒾神秘道:“我蒸了些点心,肉馅素馅的都有,总有合你们胃口的。”
“有糖水馅的没有?”
殊析凑了过来,荚蒾从其中一层食盒翻找一通,真让她给寻找了些豆沙和金沙馅的。香味较别的馅轻些,吃进嘴中却都甜滋滋的,那沙格外绵密,像是亲手磨过许多道,用料也十分扎实。
“什么叫‘长老的事就算了’!长老的事也是很重要的事!你们总这样,不把人家的话当回事,很是可恶了!”
应孓气呼呼的,不过却是相当浅显而拙劣的演技,如若他此时口中不也咀嚼着最后一只豆沙包,或许刚刚的话还有几分可信度。那盒点心看起来数量恐怖,却架不住他们人多,三言两语间竟然分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留作明日的早点,配上碗豆浆或是稀饭,都是很妥帖的。
“长老,扰您跑这一趟,可是有什么事?”
“事情是有的,只是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了!且先与你们说个有趣的事儿。”应孓眼睛骨碌碌一转,却是瞧向了乐师陶。他凑近了去,半张脸都掩于衣袖下,细细端详了起来,“小子,我听闻你在归墟梦中失足落入了那化妖池中,可有奇遇。我好生好奇,化妖池里,你都瞧见了什么?”
乐师陶只是摇头:“长老,传言并不为真。或许在那日其他弟子眼中我确实落进化妖池里,只是我想,我所掉落的并不是化妖池底,而是被卷到了其他年代。”
“你为何如此觉得?”
“我从中窥见有人活动的痕迹,”乐师陶似是在回忆,“我想,妖物应当是没有要耕种的需求的。长老,斗胆向您询问,归墟梦中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
“你也不瞧瞧,是谁开的阵?”应孓有些得意地笑了,只是他的脸上明暗不定,那对宛若勾玉的眉毛弯弯,好叫人看不出他此时是在笑还是作什么别的表情,“掌门确实是天才,他的术我仔细瞧过,确实不曾有可作假的地方。况且……我知晓的并不比你们更多,真真假假,我亦难为你作答。”
“只不过,真亦假,假亦真,苦恼往事并不值当。人啊,可是活在现在的。”
在座各位心中不禁认同,眼前要做的事还有许多,并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们耽与是是非非的历史纠葛。
“若是无忘在,兴许不会赞同你们私自去寻那栖鸟鹿。恰巧前段时间为追溯人形妖的起源,我司书弟子将藏经阁上下都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是有些眉目。”应孓说,“景朝五年,中原大旱,三月而至。岁秋,妖祸起于渭北。同年,景帝发布律法,行魇胜鬼魅之术者、书符咒诅者,凡本意欲以此杀人者,原有杀人之心,应用谋杀之法,故各以谋杀论。”
“凡造畜蛊毒及教唆他人犯此罪者,处以绞刑。知而不纠者,流三千里。妄行左道之类,或咒或诅,欲以杀人者,害人而未遂,比照谋杀罪减二等论处;致人死亡则依杀人论处。妄言国家有诡恶、观天画地,诡说灾祥,妄陈凶吉,并涉于不顺者,绞。”[ 引用自《中国文化的历史暗流 巫蛊》(邓启耀 著)中第八章第二节,官法对巫蛊的惩治中《唐律疏义》部分摘要。]
应孓的声音并无起伏,他只是简单陈述着那段历史,然闻者无不对其内容屏息以待。
“世道如此,巫蛊无形,自然无法验证。既无法验证,若有心之人非要以不可验证的罪行指控,你又待如何?既如此,南疆族民再难于中原自处,唯有归顺和隐退可选。而栖鸟鹿的目击起源,便也来自于南疆。”应孓玩弄着自己的头发,黑白分明又交错的发丝在他的之间打着旋,就像人间那总是理不清的是非对错,伴生而行,“——你们不觉得,他们的境遇与我们颇为相似?若我们褪去这身应山道袍,在凡人眼中,我们也不过是能使异术的罪人罢了。若遇指控,我们又将如何自证?况且——”
似乎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已然偏离了目的,应孓堪堪止住了话头。在座众人大约是跟着他的话陷入了思索,应孓所言,确为死局。灾岁年间,应山派一战成名,加之景帝更是与应山派颇有渊源,他们是当之无愧的“正道”。而若将那十五年前的真相告于世人,那他们还能以“正道”自处吗?
“因十五年前的事由,南疆对中原敌意颇深。我应山弟子奉命前往调查妖窟一事也屡屡碰壁,却也不是全无收获……算来也正是时候,你们可知当地‘天禄祭’,便是为栖鸟鹿所设。他们奉栖鸟鹿为山间神灵,为我们所祸的妖物,对他们而言却是能洞穿邪恶的祥瑞化身。”
“……栖鸟鹿既为妖,便应当难克制食人本性,又如何为神明?”
“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吃人的生物多了去了,即使人与人间,亦有互相伤害的例子。你们无需那样瞧我,我所说的不过实话罢了。但既然他们能使巫蛊秘术,想来亦有能自保的法子,具体如何,或许得你们亲自去瞧了。”应孓眉眼弯弯,“或许托你们的福,藏经阁对那块不为人所知的地区能有更完全的记载了呢?”
既然已知栖鸟鹿所在,望天去意已决。然乐师陶认为自己着了栖鸟鹿的道,那便是他的因果,没有望天替他的道理。然而乐师陶眼疾未愈,纵使望天所顾虑皆是为他考量,乐师陶却难承蒙他的好意。二人争执之余,荚蒾却是兀自叹着气,她的眉眼总有忧虑之色,以叫人忘了她原本也是个开朗的性子。然而此时她的顾虑就像化作了有形之物,前路迷雾重重,叫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长老,您说人与妖之间,还有能转圜的余地吗?”
“有或没有,或许结论已在你心中,”应孓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的嘴角仍上扬着,只是好像就连他自己也陷入了未知的泥沼。许多事,总是要他下定决心的,“或许我们拘在这山中亦太久了,久到已经看不明白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人间界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但即使如此,我们也研究了许久、许久。即便只有那么一点希望,我也愿为……人类的未来竭尽全力。”
他们到底是决意一同前去南疆,去了结那一梦之缘。
望天与乐师陶的那点口角,甚至算不上是争执。他自是知道乐师陶固执,却又认为那股执拗的劲儿很是耀眼,叫人移不开眼。只盼,他能所愿皆得。
临行前,应孓将先前他们缴获并上交的灵器重新还给了他们。那宛若太阳般耀眼夺目的玉盘,似乎在应孑的改良下变得温驯了许多。它仍散发着炽手的热度,却再不叫人难以直视。更何况乐师陶视野受限,在他眼中,那光源好似已不是那赪玉盘,而是那枚大洞在发着光,诡异异常。
归墟梦中,他曾觉着那枚大洞是化妖池的化身,然而事实却并不然。只是那种叫人寝食难安的深邃,使他总难不去联想化妖池的深渊。化妖池的底下,究竟又有着什么呢?
“这东西好生奇怪,附着的‘术’从笔法上看大约是与应山有关联的,只是不像是近些年的做法。或许它的来历要更悠久,只是却不知怎会出现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江南小镇。但相见即是缘分,用爻君的话来说,或许这也是你们命定中的一环。只是此物间灵力过盛,若被浊气污染反受其害,保险起见我与应孑已为它加上限制。此行仅有你们四人,若得此物护身,或许能成为你们的助力吧。”
“二炁交感化生万物,若日为阳,月为阴;灵力为阳,而浊气为阴。此物阳气过盛,理论上应有一至阴之物与其相互制衡。不过这东西不见来历的,你们倒也不必太过挂怀,将它视作‘充灵宝’即可!”
乐师陶只当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除妖汇报,按章程将收来的可疑物件交由了司书院定夺去留,却不想应孑长老为他们如此费心。他本想致谢的,然而却听闻应孑长老已连续熬了许多个大夜,如今更是几乎住进了作坊,故而也只能作罢。
只另有一事,南疆山神的传闻,据殊析推测本应是与乐师陶所患眼疾有直接关联。亦或是直觉作祟,栖鸟鹿在各地的目击情报来看应不止一例,但乐师陶每回忆归墟梦中种种,竟都与应孓曾说与他们的南疆地域各部族的迁徙史能对上。此事既是乐师陶的私事,本该仅他与望天二人前去调查,却不想荚蒾与殊析也要与他们同行。
自归墟梦的仪式过后,荚蒾就好像有了心事,要她不禁考虑起人与妖间的关系来。她拜入应山门下已有十五年整,十五年的山门生活,已足够成为改变一个人的契机。或许就连十五年前的自己,对那个失去了故乡而不得不流浪的、年幼且无助的荚蒾而言,是如何也想不到能收获那许多值得她珍稀的人与回忆的。只是归墟梦中的所见所闻,亦让她深觉自己似乎仍旧不够了解自己所在的这个山门。常年来她在应山学习,并学以致用、尽自己所能反哺于身边的人。苦于妖患,身患重病的人太多,每当她看着那些深陷痛苦之中的病患,都叫她与之不忍。而能亲手将那些人治愈,眼见那些本因疾病而将生离死别的至亲好友能重新迎接新的生活,又让她如何能不展颜。
如若妖灾是由应山亲手释放的,那当她再面对因妖祸而不得不与亲人阴阳两隔、又或是因妖物所致而药石罔效的那些患者时,是否还能同以前一样去宽慰他们呢?身体上受到的伤害总是有办法去治愈,然而内心的伤疤却难以抚平。荚蒾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治病救人是她的天职,既受应山恩惠要她习得了本领,本就该让她去挽回更多的生命。然而……若妖物无情倒也罢了,那些从漫长的循环中获得了人性的妖,知晓了世间冷暖,仍愿以人的身份留在世间的妖,他们的生命与灵魂又有谁能去解救?
她看不透,只觉得天地之大,而她微小如蝼蚁。世间许多事,须得她亲自去看。望天和乐师陶年纪太小,也实在是叫人放心不下。只愿,此行顺利,能叫她寻得自己的道,亦有缘能为人与妖间寻出一条新的道路。
殊析倒是并未想那许多,她自知应当有许多人在烦恼,只是天祭一事与她并无瓜葛,即便知道了掌门他们的选择,于她心中却是掀不起分毫的波澜。她觉得,自己那颗心或许和小时候的自己一般被大火都烧了去,才叫她对那些往事全然不在乎。
无论妖祸起因为何,真相又如何,等待他们要做的事都不会为此产生什么变化。
只是当乐师陶问她为何要去南疆时,殊析想了想,只答道:“顺心而为。”
“南疆的风俗中,亦有将巫蛊形容为巫医的,他们既然是用毒的行家,想来亦有自己独到的医学见解。小陶师弟,你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因何而起?……或许便是知之甚少,故而当接触到理解范畴之外的事物时,人心中那股子恐惧使得人心亦变了质,故而才会彼此伤害罢。”在乐师陶的记忆中,殊析似乎总是一副慵懒且不问世事的模样,本以为她是不会将那些事放在心上的,却不成想她将应孓的那些话都听了进去,甚至隐隐为南疆子民所承受的待遇而不公,“畏惧未知乃人之常情,只是若仅是畏惧,人与人之间只想着要如何去排除异己,那人便只是愚昧的生物。既然天道给了我们学习与思考的智慧,我们便该先去迈出那一步的。”
“如若不然,又与那些我们所唾弃的,仅靠本能存续的妖物又有何不同呢?”
乐师陶少有听殊析说那许多正经的话,认同之余却又暗自感慨,似乎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朝前走,只有他仍不得其道。
“陶陶,你忧思过甚。妖若是作祟,那便除妖;野兽若是害人,那便降兽。目前我们能做的,只是各司其职罢了。”
乐师陶只觉得望天应当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那些宽慰的话却进不了他的耳朵。从孩时起,望天便有如现在一般,他总能知道自己应当去做什么。四年前,乐师陶不告而别,他早就做好了再不能与亲人再见的准备,亦觉得,若是能用再不能相见换得父母与望天的平安,那都是值得的。只是当他真的面对望天时,告别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就好像……他本就不愿与他告别。又或是他在畏惧,畏惧说出的话一语成谶,畏惧望天的迁就,会让原本坚定他自己选择的望天因顾虑他而选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然而当他在应山见到自己的故友时,又好像一切烦恼烟消云散,心中只余下欢喜。
而如今,他却是有些后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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