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已经接近尾声。壁炉散发的热量累积到了最高,用以弥补那些提前退场之人的体温。这应当是最后一次添加薪料了,佣人们提着工具,格外轻手轻脚地穿梭在房间里;减少的人群让他们更加显眼,但一个好佣人不应当被察觉。
赫兰也是其中之一。作为乌德洛涅维的唯一一个女仆,她本不该负责这样的事务,可每一次伯爵家的其他人来到帝都时,都倾向于尽可能地使唤她,尤其是去做那些麻烦、狼狈、不易得体收场的活计。现在也是这样,当另一名女仆只需要用火钳将木柴摆放好时,她却要跪在地上清扫过程中溅出的灰烬。这不仅困难,还很危险。
终于找到赫兰时,乌德洛涅维所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没有表情地注视了一会儿,才开口叫了她的名字。赫兰放下工具走过来。
“小姐,”她行了个礼,“有什么吩咐吗?”
“我要离开一会儿。”乌德洛涅维说,“你留在这里,有一件事需要交给你完成。”
“是。”
“大概一刻钟后,疏散还留在这里的客人。”
赫兰垂着头,垂着目光。但此刻,她抬起眼皮看向她的主人——
“您要做的这件事,与这位先生有关系吗?”
——还有站在她身后的陌生男人。
“还没有请教,请问您是——?”
男人没有反应。与其说是出于高傲或为了隐瞒而忽视了女仆的提问,他的样子更像是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和发出的声音,就像大多数人对待一只偶然出现在窗台上的鸟。而乌德洛涅维的回答则比往常更加尖刻。
“不用假装你有发言的权利,”她说,“也不要跟过来。看好时间。”
她转过身,快步走开;出于某种理由,那个男人跟随了她的行动。赫兰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他们去的是通往酒窖的活板门的方向。
*
无论在家还是在店铺,乌德洛涅维进出地窖的次数都非常频繁。她拉开活板门,几乎是一跃而下。从梯子旁让开一些距离后,她抬起头看向上方。
“怎么,你不来吗?”
罗奥皱皱鼻子,从假面下露出一个有些厌恶的表情。他沿着梯子滑下去。
乌德洛涅维已经点亮了所有的壁灯。都是火把,虚构起因变得简单,这让她心情很好。酒窖不大,修建时也没考虑过主人亲身进入的场景,更不用说还带着一位大块头的客人;但她身形小,在木制的陈列架之间穿梭倒是一点也不困难。罗奥还窝在入口不愿往更深处走时,她则找到了一根不知原本预备用作何用的棍子,从房间另一头对他挥舞。
“给你。”乌德洛涅维说,然后将木棍丢过去。罗奥接住了,但显然一头雾水。
“把瓶子打碎。”乌德洛涅维指挥。这次罗奥连鼻梁都皱了起来。
“不要,”他说,“好臭。”
乌德洛涅维笑起来。
“这可都是路比亚最喜欢的酒。没机会让你当着她的面这么说,真遗憾。”
她从木架上随手抽出一支酒瓶,读着上面的标签;然后她用手指敲敲瓶口,瓶塞在魔法的作用下整个弹出来。她握着瓶颈,将里面酒水倒在地上。
“唉……真想看她的表情啊。”
乌德洛涅维的声音充满了真切的惋惜。她将空了的酒瓶随手一丢,然后从架子上拿出下一瓶,重复操作。罗奥在门口打着喷嚏。他烦躁地看着乌德洛涅维的动作,问:“还要多久?”
“要是你愿意帮忙的话,”乌德洛涅维扔开瓶子,抽出下一支,把瓶口转向他;瓶塞飞出来弹到那根木棍上。“应该用不了多久吧?”
“根本不用。”罗奥还在嘟囔,“不用这些酒,我的火也……”
“当然、当然,我相信你。”乌德洛涅维不紧不慢地说,“可那样一来,被追查到的可能性就上升了,对不对?”
到底是不是那样呢?罗奥其实并不能想明白,而乌德洛涅维知道这一点。所以,木棍敲碎玻璃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意外。她只是松开手,任由那支酒瓶摔碎在地面上,然后向入口的方向走。
酒液已经在地上积起来了。乌德洛涅维拎着裙摆,从刚形成的小溪上一跃而过。她站到梯子的最低一级上。罗奥已经把几排木架都扫空了。
“我认为差不多可以了。”乌德洛涅维说。罗奥手上的木棍随之被火焰吞没。
“哎呀,”乌德洛涅维眨了眨眼睛,“在那么深的地方点燃的话——就算你不怕火,衣服也会遭殃哦?”
罗奥几步跳回入口。“火把,”乌德洛涅维提醒他,只得到一个困惑的表情。“扔到地上就行。”她补充。罗奥照做了。她这才顺着梯子爬上去,罗奥紧随其后。
*
乌德洛涅维也不太清楚火焰是从哪里蔓延开的。她没有设计这一部分。但她对时间的估算还算精确,第一簇火苗爬进舞厅的时候,赫兰已经在里面忙活起来了。
一直留到这个时间的宾客并不多,恐慌的氛围也并不浓重——硬要说的话,所有的恐慌差不多都集中在了路比亚一个人身上。
“不!不!不!”乌德洛涅维看着她在佣人们的搀扶下尖叫,“我的——我的——你们这些蠢货!去把卧室里的东西搬出来!”
谁会愿意在火烧得正旺的时候上楼呢?
“……你!”路比亚一转头,看见了悠然的乌德洛涅维。“你!你——!”
她扑过来,精心梳理过的发髻乱作一团。乌德洛涅维正要避开,一只手臂揽过了她的腰,然后直接带着她奔跑起来。
“……咦?”
乌德洛涅维转过头,看向罗奥。她的脚尖都沾不到地,就像她的重量对他来说完全不存在似的。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罗奥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回答太难了不会说。
他一直跑到祈使湖边,疏散出的人基本都待在这里。罗奥把乌德洛涅维放下来,她一取回行动的自由就立刻转向别院的方向,向前几步,走到了人群最前面。
走到了没有人能挡住她视野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可火带来的光亮在动,动个不停,把她的影子拉来扯去。
她慢慢笑起来。
火光很适合她的眼睛。
这个夜晚很晴朗。云少,风也不猛烈;尽管灯已经亮起来很久,天空却仍然透着宁静的深蓝色。艾默里安·沃森德今天不是特别有学习的心情,比起记载着咒语的魔法书,他更乐意选一本文笔诙谐、剧情轻快的小说,在故事里悠闲地打发掉上半夜的时间。于是他这么做了,从小屋的木桌上拿起《波德莱的冒险》——这还是他不记得什么时候从姐姐的书架上拿来的,再带上能应对大部分情况的铲子,推开门走出去。
墓园的泥土地被夏季的阳光照耀了一整天,在日落后经过了几个小时的冷却,现在正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艾默里安找了个合适的角落坐下,翻开书页;《波德莱的冒险》讲的是一对兄妹的故事,他们的父母在一次意外中去世,本该成为他们监护人的叔叔却对遗产虎视眈眈,两个孩子被迫展开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冒险与逃亡。文笔诙谐倒是不错,但剧情离轻快差得实在有点远;并且,受限于主角的年纪,故事的情节常常以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强行进展。勉强读了几章后,艾默里安很快失去了兴致。
恐怕这本书的目标读者不是自己这个年龄的人,而是姐姐工作中会遇上的孩子们吧。他如此断定,思考着要不要将书放回小屋;就在这个时候,几座墓碑远的地方突兀地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个笨蛋还是怎么的?”
没听过的嗓音,而且大概率是活人——那些会自己从墓地里冒出来的种族九成九都没有这么清晰的发声能力。艾默里安眨眨眼睛,咧开嘴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然后不出声地将书本合上。他站起身,将书轻轻放在手边的墓碑顶上,随后稍稍移动视线,便找到了那声音的主人:一个蹲在墓碑前的人影,衣服是难以辨清的深色,头发却浅到能反射星光。喔。没有同伴,所以是在和谁说话呢?
教会的公墓不收门票,因而,理论上来说,不管有多性情古怪的人在多不同寻常的时间跑来做多难以理解的事,只要没有对在此处安眠的——“人们”——造成什么损害,身为掘墓人的艾默里安就不会有干涉的立场。
但是没关系,反正他也没想干涉嘛。
他将靠在墓碑旁的铲子拎在手中,向人影走去。神奇地,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发出哪怕最细微的一点声音。离人影只剩几步远时,艾默里安听见了第二句话:“怎么,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嗯,的确一点也不明白。他这么想着,在人影身后站定,伸头一看。
这个没见过的女孩正蹲在一块歪歪扭扭的墓碑前自言自语。即便光线不佳,艾默里安也看得出她身上的袍子是以相当优质的布料缝制的,而且下摆非常整洁,显然没淌过浑浊的水,没走过泥泞的地。
这样的衣服在下城区可不常见,至少也得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吧?怎么也不像是能和埋在那种快要烂掉的墓碑下的人有关联的样子。嗯,难不成是梦游症?梦游的人会说这么清晰的梦话吗?
疑似梦游的女孩再次清晰地开口了。“我猜你是出土的第一天就被冻晕了,”她说,语气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架势,“不然实在没法解释你为什么要这样长。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但是你的叶子——直往西北边伸——你左右不分吗?”
艾默里安终于看清楚也听明白了,这人说话的对象是从墓碑旁的泥土里钻出来的那株草。他既认不出那棵草有什么特别,也不觉得它长得有哪里不对——好吧,看着是有点身材单薄、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墓地里的植物不都是如此吗?
艾默里安抱起手臂,看着女孩伸出手。尽管嘴上说得不怎么留情,她的动作却相当轻柔:手掌虚握着,将那株草的叶子向与现在相反的方向梳理,一遍连着一遍,好像这样真的能产生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似的。一边这么做,她还一边念叨着:“是这边,记清楚了吗?能更多晒到阳光的地方。要往这边长。等你再长好一点,我就可以把你采下来了。”
嗯——那恐怕不行。艾默里安心情不错地想,因为我要铲掉的嘛。
*
从这以后,隔三岔五,艾默里安就会在半夜见到女孩跑来墓地,检查那株草的生长状况。关于叶片生长方向的教导结束后,她转而激励对方将根伸得更远点,“别像个胆小鬼似的不敢踏出家门”;几天后,她又批评它“在转化毒素时太过懒散”,所以才总是被虫子盯上。艾默里安在天色还亮时去那座墓碑旁边看过,一点也不觉得那株草除了正常的生长外有什么变化——如果他正在看的确实是那一棵的话。而那女孩呢,她能够在一片昏暗里准确找到同一株的植物,却一次,哪怕一次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真是神奇。
之后有了阴雨连绵的两个星期。潮湿的土地并不令艾默里安喜爱,但会让翻开与填平泥土变得更加容易。于是他抓紧每天晚上雨停的间隙,将墓园大部分地面都修整了一遍。不管那个女孩还是那株草都被他忘到了脑后,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因而,当阴云终于散尽,女孩和许久未见的晴朗夜晚一起回到墓园时,她在被洗净扶正的墓碑旁找到的,就只有一片平整却空无一物的土地。
“咦?”她站在那里,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咦?”
艾默里安稍稍感到一点抱歉——也就一点点,毕竟他又不是故意的。话说回来,她也差不多该发现了。
但她不像是发现了的样子。艾默里安看着女孩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块泥土,然后重新站起来,再次:
“……咦?”
到底是在“咦”什么啊?
就像听见了他所想的问题一样,女孩说:
“可是,往生花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但是会被拔走。”艾默里安说。
女孩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全然的、毫无伪装的震惊。
她又说:“咦?”
*
后来,乌德洛涅维开始从墓园采购几种药剂原料了。
阿列克谢·图朗爬上最后一段山坡,又穿过修剪整齐的圆形花园,终于来到刷着白漆的厚重木门前。他抓起门环敲了两下,不到半分钟,里面的人便迎了出来。“图朗先生!”那人以恰到好处的热情说,“太好了,您真准时。请进吧。”
“谢谢。”阿列克谢答道。他拎着手提箱迈进门厅,等着刚才说话的人——也就是黑恩索诺伯爵家的管家——合上大门,然后回到领先他两步的位置为他带路。和贵族打交道总是这样的,规矩一道缠着一道:你要等到管家或其他下人来店里邀请,才能带着布样和图册上门拜访;你要让府里的佣人走在你前面,即便你明知道客厅会被建在哪个位置;除非对方主动提起,否则不要抬头打量任何东西。前面的转角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傲慢的声音:“我说了,莉莉安见过我戴那顶帽子。我是不会戴第二次的。”阿列克谢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加快,这是又一条:即便你不可避免地听见了东西,也要表现得像完全没听见一样。
他们穿过一道拱门。管家终于说:“老爷,约好的裁缝到了。”阿列克谢仍然没有抬头,而是对着管家面向的方向鞠了个躬。一个带着威严的男声说:“图朗先生,是吧?先给孩子们挑款式吧。样布册拿过来我看看。”
阿列克谢回了声是,自进门以来第一次完全站直。这是个非常宽敞的客厅,暗红色的墙布,浅灰色的石砌大壁炉,空气里萦绕着一股馥郁的皮革调芳香;挨着壁炉最近的扶手椅上坐着刚才说话的男人,黑发从鬓角开始白了近半,眼睛像一对燃烧的炭块。一边的长沙发上坐着一对年轻些的夫妻,两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女孩窝在他们对面的情人座里,一同翻看一本印着不同发型的画册。一个更年幼几岁的男孩站在圆形矮几旁,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放在上面的留声机,八成是他父亲的男人靠在沙发扶手上,在读一本诗集。乍眼望去,整个客厅里的人都是一模一样的黑发和暗红眼睛;阿列克谢从手提箱里取出样布册,心里已经开始挑选要推荐的几种颜色。
“这些都是帝都这一季最流行的款式。”阿列克谢说,将画满裙装款式的本子递给两个女孩。左边那个伸手接过去翻开,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神情;右边的则抱起膀子开口:
“这一季?你该不是在说秋冬季吧?我可不会在众星祭穿去年的流行。”
很显然她就是先前提到帽子的那个女孩。阿列克谢答道:“请放心,这些都是今年春季的最新款。”
左边的女孩这时才说:“但凡你先看一眼袖子的长度都会知道。尽管选吧,海拉,反正你怎么冻都不会更傻了。”
“闭嘴,科妮!”右边的女孩恼火地喊。
“海拉,不要这么粗鲁。”她们的父亲平静地说,显然习以为常。“科妮,不要这样对你姐姐说话。”
阿列克谢仿佛没有听见这一片你来我往,他转过身,又将男式的那一册递给圆几旁的男孩。“哦,谢谢,”那孩子被惊醒似的接过,翻开图册,目光在上面乱转。……好吧,这一个显然要花更久。阿列克谢在心底叹了口气,回到两个女孩那边。
应付年幼贵族女孩的刁钻提问绝对是一件苦差事。她们可以异想天开、天马行空,你却连恭维都要小心翼翼地拿捏分寸。阿列克谢从袖型答到腰线,腰线讲到裙长,裙长说到裁片;又回去答袖型;分析帽子的几种版型,解释其用料限制;绞尽脑汁以否决掉几项根本无法实现的对腰带的设想。直到两个女孩的母亲终于发话:要是她们不能在半小时内下决定,就只能穿去年的旧衣服;阿列克谢的工作才算是真正有了进展。他帮着两个女孩把选择范围缩小到最后两件之间,然后放着她们来回犹豫,去给其他人早已选定的人量尺寸。
和小孩子们不一样,四个大人不仅选择了一致的用色,款式也很相近,简直像某种以家庭为单位的制服;对阿列克谢来说倒完全是好事,这样制作起来要省事得多。最小的男孩始终没有选出喜欢的,最后定了他父亲的缩小版;海拉与科妮姐妹在测量时又闹了起来,两个人都坚称自己的个子更高一点,因而要将裙子做得比对方更长一点。阿列克谢一律答“是”,记在纸上的数字一笔也没改。
男式裤装共四套,三套成人一套儿童;女士裙装共三套,一套成人两套儿童。阿列克谢一一确认着最终需求,“……一共是以上这些,”他问,“还有需要更改的吗?”
其余人一言不发,连两个女孩都闭了嘴,只转着眼珠去看伯爵。伯爵咳嗽一声。阿列克谢非常不喜欢这个走向,他打算将这个当做默认。
“那么,我就——”他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海拉和科妮同时做了个鬼脸。最小的男孩很高兴似的说:“涅薇!你差点错过了!”阿列克谢对这个名字感到些许耳熟。
“咳,涅薇,”伯爵说,“这是今年请的裁缝,众星祭想要什么样的衣服,来选一下吧。”
除非受到邀请,否则即便是主顾之一,也不要擅自抬头打量。阿列克谢转身鞠了个躬,视野里只看到对方黑色的长袍下摆和鞋子。……看起来也很眼熟。不对,根本就是眼熟得过分。
片刻停顿。然后:“赫兰,带他来我的书房。”涅薇——涅维——乌德洛涅维说。黑色的袍子和鞋子离去,阿列克谢重新站直时,面前是一个笑眯眯的红发女仆。
“图朗先生,”她说,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
“晚上好。”一个声音说。乌德洛涅维认出那是沙利文,她转过身。
站在她面前的人打扮得——她想不出更合适的词——花枝招展。金色的帽顶,绿色的上衣,红色的长裤,白色的高跟鞋,还有垂落的面纱和蓬成圆形的拖尾。乌德洛涅维最喜欢的衣服一直是素袍,对于类似此种的前沿时尚,她从来缺乏理解的能力,更遑论欣赏。因而,见到如此盛装打扮的沙利文,她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了一小步。
“晚上好。”她回答。顿了一会儿,她又说:“好久不见。”
这话并不完全正确,他们都在周二晚上出席了海戈蒙尔公爵的晚宴。不过乌德洛涅维那时候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假装自然地藏到其他与会者身后以躲避公爵的注意力上,的确没有与他交流的空闲。他们的全部对话,除了刚见面时的寒暄,就只有结束时沙利文的那一句:
“假面舞会的时候,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所以乌德洛涅维一直在等着。
她等来的这个沙利文大概很喜欢“假面”的概念。除了那些衣服,他还改变了发型和发色,化了精致的妆。不知道他画在眼下的那一排圆点是什么意思。乌德洛涅维如同被困扰到了似的盯着看,但面纱上的虫子总是晃动着抢走她的注意力,红色的,有一圈毛绒绒的腿。
有点熟悉,但她想不起这是什么东西了。
“虽然不是真正的‘好久不见’,”沙利文微笑着说,“但我们的确很久没有像这样面对面地好好说过话了。你最近过得还好吗,涅薇?”
乌德洛涅维感觉自己的背上起了鸡皮疙瘩。她又想后退了。
“首先,既然婚约已经解除,再用那个昵称就太不合适了,”压下那股冲动,她抬起头说,“其次,你要说的话是什么?”
就算被这样生硬地回复,对面的人也还是笑眯眯的,就像那表情是被刻在他脸上的一样。“还是这么开门见山。看来你没怎么变呢,涅薇。”他说,显然没打算改变称呼,“只是想叙叙旧而已,就像我说的,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地好好说过话了。”
他们以前也不怎么面对面地说话。宰相的工作自不用说,乌德洛涅维的店铺也需要消耗大把时间打理;再说,他们都认为约会是一种没什么意义的活动。婚约在身的时期尚且如此,在其被彻底解除的现在,就更没有理由扮演真正的情侣了。
这个人的言行,从所有方面来说,都不太对劲。
见她不答话,沙利文仿佛是叹了口气。像一个真的因为恋人而黯然的青年人一样,他迁就地转移了话题。“我正在考虑尝试固血药剂,记得吗?你推荐过的。”
乌德洛涅维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的,她推荐过,三年前,她刚学到这个药剂的作用,而没看见它的配方时。她把她写进寄给沙利文的信里,建议:说不定会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同一天晚上,她读完药剂书的整个章节,意识到配方中的苦莲根对于体弱之人来说难以代谢,长期使用反而会累积成新的病症。于是几天后,和沙利文在中心花园一同散步时,她撤回了先前的提议。
“是的,我知道,”那时的沙利文说,“这副药不适合我。但我还是很高兴你想到我。”
场面话。即便是那时的乌德洛涅维也能明白。
她后来没有再在信中向沙利文推荐过药剂。
现在的她隔着一道面纱注视眼前的人。“你当真打算尝试吗?”她问。
“千真万确,”对方说,“除非药剂师小姐打算给我一些更好的建议?”
乌德洛涅维微微歪着脑袋,从面纱下方看向他。她的鼻尖轻轻抽动。
“好吧,还差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还记得雪霓吗?”
沙利文——她面前的这个“沙利文”看着她。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改变,眼睛却变冷了;那些红色的虫子在两个人之间极细微地晃动。乌德洛涅维想起来了,这生物的名字是朱砂叶螨,在花园里栽种蔷薇属的植物时,最需要提防的就是它们。
就是这样——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谜题解开了,乌德洛涅维因此非常开心。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服,他停了一会儿,还是会意地俯身下来。
乌德洛涅维踮着脚凑到他耳边。
“你不是沙利文,对不对?”
她揽着他的肩膀,回来观看他的表情。要认真核对实验结果,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没有出现与结论相悖的现象。乌德洛涅维因此非常开心。
“如果杀掉现在的你,这一个你,”她问,“沙利文会回来吗?”
她们一同坐在花园的树荫下,两把一样的椅子,金属制,刷白漆;中间隔着同样款式的小圆桌,桌上托着精致的茶具和舒适的沉默。她们都望着阳光下的三个人。
梅兰妮、桃瑟蜜和萨兰娜,茶话会的客人,无一例外地穿着夫人赠送的裙子,在花朵的簇拥下露出笑容。桃瑟蜜在编一只花环,梅兰妮收集了一捧用于衬托的草叶,萨兰娜偶尔对搭配提出一点建议。她们刚刚从桌边离开,在共同享用一整块专为今天准备的蛋糕后。夫人的独家配方,奶油里充满清新又醉人的香草味道。
第一次见到夫人时,乌德洛涅维就闻到过的味道。
也是这座花园,乌德洛涅维想,她只是路过,却在瞥见一眼后忍不住停下来。沼泽、寒风和冷雾养不出漂亮的植物;而帝都……帝都充满了漂亮的植物,却总让她觉得仍有不足。只有这一座花园,完整、适当,恰到好处。
她当时还不明白原因。
“第一次遇到涅薇也是在这里呢。”艾洛雯有些感慨地说。女孩转过头看着她。
“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她说,“第一次碰见艾洛雯夫人的时候——”
“我刚想打个招呼,你就马上跑掉了。”艾洛雯接口道。她用折扇遮着嘴角,轻轻笑起来。“简直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明明我只是说——”
*
“——我也很喜欢你的君子兰。”
乌德洛涅维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抬起头,对方正从修建得当的灌木上方看向她。美丽,笑容温和,还让她感到一股莫名的亲近;可她能想到的却只有:未经邀请就对别人家的花园看得入了迷,还被主人抓了个现行。
太不得体了!
而且,君子兰?什么君子兰,她今天应该没戴那顶帽子——
“哎呀,我记得是……乌……嗯,涅维什么的?黑恩索诺家的孩子,对吧?”那人又说,“我们在之前的茶会上见过面的!”
乌德洛涅维慢慢眨了眨眼睛。这下想起来了,这一位是——这一位可是——刚刚与萨菲尔侯爵完婚的艾洛雯夫人啊!不论是她原本的舞姬身份还是那场排场极大的婚礼,都将她推上了帝都贵族圈内话题最热门的位置,而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要是你正好空着,要不要进来喝口茶?”艾洛雯继续说,“哎呀,能遇到……喜欢园艺的孩子,对我来说也是个难得的惊喜呢!”
*
乌德洛涅维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是用什么借口拒绝的了。她没穿适合茶会的衣服,没带能够回赠的礼物,还对更高位者无缘无故的好意充满戒心,当然不可能答应。她根本就是落荒而逃。
“受惊的小动物什么的,这样的形容也……”也美化太多了。乌德洛涅维微微鼓起脸颊:“您总是说这种让人不好意思的话。”
“哎呀,有吗?”艾洛雯说,又呵呵笑起来,“那一定是因为涅薇反应太有趣了,让人忍不住吧?今天也是……”
“请、请您尽快把那件事忘掉!”乌德洛涅维说,脸一下子红了。她瞥了一眼草坪上的三人,又赶忙压低声音。“我只是——只是——”
艾洛雯说的是乌德洛涅维刚到达别苑时的事。她在下马车时绊了一下,差点从车厢里摔出来,好在艾洛雯本来就在院子外迎接,赶紧上前几步接住了她。“我明白、我明白,只是太久没来我这里玩,想念得过分了嘛。”艾洛雯笑眯眯地说,“没关系的,涅薇的拥抱来多少我都欢迎!”
我只是袖子被勾住所以失去平衡了而已!乌德洛涅维想要说。可是,现在这么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反驳夫人的上一句话。再说,她今天穿的裙子也是来自夫人的礼物,怎么能这样当着她的面抱怨款式不合适呢……!
于是,她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只好埋下头喝自己的那杯红茶。这让艾洛雯笑得更加开心了,可她又分明叹了口气。
“要是……在的话就好了,你们年纪也差不多,一定会相处得很好吧……”
乌德洛涅维沉默下来。艾洛雯说的是她的妹妹西尔芙,她们在几年前失散,艾洛雯正是为了寻找她、为了接触更多不同的人群打探消息,才会成为一名舞姬。
对了,还有,乌德洛涅维平静地想,一直以来对自己多有照拂,也是西尔芙的原因。
尽管她一点也想不明白自己和西尔芙究竟哪里相像。从外貌上说,西尔芙有耀眼的金发;从性格上说,她是个活泼大方、总能带动朋友一起欢笑的人。而乌德洛涅维嘛……
她偏了一下脑袋。嗯,要是使用药剂不算犯规的话,她倒是也能做到。狂笑药剂调起来可简单了,原料也一点都不贵,她可以让任何人笑到眼泪直流。
想要笑到窒息也轻而易举。
这个想法倒是给乌德洛涅维带来一丝货真价实的笑意。草地上三个人的花环恰好在此时完成了,桃瑟蜜两三步跑过来,将成果往乌德洛涅维脑袋上一放。
“可爱!”她大声赞叹,“就像真的洋娃娃一样,简直比我预想的还要成功——对吧?”
她转头问梅兰妮和萨兰娜。前者一连串地点头,后者则略显遗憾。
“笑起来的时候更可爱。”她说,“可惜难得一见啊。”
“就是说啊!”桃瑟蜜俯下身,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直接伸手捏住乌德洛涅维的脸颊,“笑一个——再笑一个嘛,涅薇!”
乌德洛涅维发出抗议的“呜呜”声。桃瑟蜜根本就是在乱揉她的脸,她就是想笑也笑不出来。她张开嘴,做出要咬她手指的样子,桃瑟蜜这才敏捷地缩回手,“嘿嘿”直笑。
“这样也行、这样也行,”她满意地说,“小孩子,就是要生动一点才好!”
“我才不是小孩子。”乌德洛涅维不高兴地说,“我都已经……”
“十五岁了,是、是,我记着呢,”桃瑟蜜拍拍她的头顶,又随手往自己鼻尖以下、下颌以上的位置比划了一记,“等你长到这么高再说不当小孩的话吧!”
那还要再长至少十厘米高,乌德洛涅维估算着,但她最近几年身高都没怎么变过……一年?两年?这要花上多久的时间?
见她真的在计算,几个人又呵呵地笑起来。乌德洛涅维反应过来,涨红了脸想说什么,怀表却在这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止住话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差不多得走了,”她说,从椅子上站起身,“圣女大人的活动——抱歉这么匆忙。”
“这么早?”桃瑟蜜说,“好吧,我下次去店里找你玩!”
“没关系,聚会的机会还多得是呢,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艾洛雯说,也站起来,“我先前吩咐了佣人看着时间帮你叫车,这会儿应该到了。来吧,我送你出去。梅兰妮,”她转向草地上的女孩,“这里就先交给你,好吗?”
“当然!”梅兰妮说,“一路平安,乌德洛涅维小姐!”
乌德洛涅维点了点头。她把花环从头上取下来,戴回遮阳的帽子。对萨兰娜行了一礼后,她才跟在艾洛雯身后走出花园。
*
这栋别苑的花园没有直接通往正门的出口,想去马车停靠着的地方,她们需要先从房子室内穿过去。这会儿,房子里的佣人大多在花园里等待指令,房间里空无一人。乌德洛涅维取出药剂瓶递给艾洛雯。
“哪怕只是沾到皮肤上,毒性也能在十分钟内扩散——请一定要小心使用。”她低声叮嘱,“至于用量……”
“嗯,这个就不用说明了,我会全部用上,一滴也不会省的。”艾洛雯说。她一手收起药剂,另一只手臂伸过来,拢着乌德洛涅维的肩膀轻轻拥抱了一下。
“谢谢你,涅薇,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乌德洛涅维摇了摇头。“我会为您祈祷的,”她说。
艾洛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轻轻摸女孩的脑袋。
“傻孩子,”她说,“这不是你应该掺和的事情。”
她们走出大厅。马车果然已经在正门外等着了,佣人站在打开的车厢门旁边低头等待。乌德洛涅维转过身,她提起裙摆对艾洛雯行礼,就像是进行再普通不过的临别寒暄。
“我知道,”抬起头时,她说,“但是我会的,无论——”
无论您要将那副药剂用在哪里,我都祈祷它的目标付出足以平复您仇恨的代价。
我还祈祷——祈祷您想念的人能够回来,无论以什么作为交换。
乌德洛涅维搭着佣人伸来的手臂,踩着踏板钻进了车厢。门关上,她从车窗向外看了一眼;艾洛雯还站在原地,优雅地对她轻轻挥手,那座花园在她身后。
车轮碌碌滚动起来。很快,无论是她的脸孔还是花园的香气,都模糊得难以辨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