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故事说,在沼泽尽头的小屋里,住着一位父亲和他的三个女儿。有一次,父亲的雇主要带他一同出海,于是他对女儿们说:“我将给每个人带回一份礼物。我最爱的孩子们,你们想要什么?”
大女儿喜欢漂亮的衣服,她学习了许多裁缝的手艺。她向父亲要求一把漂亮又锋利的剪刀。二女儿喜欢美味的菜肴,她练就了一手绝妙的厨艺。她向父亲要求一些新奇又难得的香料。
可小女儿和姐姐们不一样。她说:“最敬爱的父亲啊,您知道的,我素来只有一个心愿。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您允许我去为您送行,也让我看一眼大海吧。”
父亲没有回答,姐姐们也沉默不语。这个最小的孩子自幼时起便常常这么说:我没有别的心愿,请让我看一眼大海吧。但他们都牢牢地记着:如果你没有理由地想看海,不要去。因而他们闭口不言,没人同意小女儿的请求。
可小女儿已经下定了决心。这天晚上,她从父亲的行李中偷走帽子,将它放在厨房的窗户下;又从姐姐的抽屉里拿出用坏的绣花针,藏进自己的口袋。第二天一早,她便听见父亲说:“奇怪,我的帽子去了哪里?”而二姐在厨房惊叫:“在这里,它害我没有关紧窗子!小鸟钻进来吃光了所有豆子,我没办法做早餐了!”趁他们忙作一团,小女儿用折弯的针打开了被大姐锁住的房门。她静静地、轻轻地走出去,然后跑向海边。
沼泽离海边不近也不远。在小女儿奔跑时,天空是仿若永恒的灰色;除非她见到海第一眼,否则太阳也不能抢先。她跑呀、跑呀,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那长久被阴翳笼罩的天边终于泛起一抹洁白。
那既不是白云,更远非日光。花食候鸟挥动着雪一样的翅膀呼啸而至,一口便将女孩吞了下去。它的颈项上结出新的花朵,花瓣像海一样蓝。这花朵落在沙滩上,被女孩的父亲捡起。
“多么美丽的花呀,”他说,“恰好可以送给我最心爱的小女儿!它的花瓣就是一捧海水,她见到了一定会喜欢!”
他带着这朵花,满心欢喜地踏上旅途。
*
第二个故事说,在时常泛滥的河堤上,住着一个郁愤难平的年轻人。年轻人有位情投意合的恋人,可她说要去海边迎接长途归来的父亲,便从此消失了踪影。有话说,如果你因挚爱牵绊想去海边,不要去。年轻人不愿听从。
“她一定只是受困于某处,还在等着我的解救!”年轻人总是说,“就算她真的被魔物加害,我也应当为她报仇!”
人们劝不住他,为了不让他也被魔物杀死,只好想方设法地为他提供帮助。他的好友带给他一只喜鹊,并告诉他:“这只聪明的鸟儿会站在你的肩头,替你张望身后的危险。”他的手足为他做了一副结实的手套,并叮嘱他:“有了这个,你才好握刀劈开那些烦人的树丛。”他的师长则送来一枚闪亮的护身符,并教导他:“只要这颗宝石没有丢失,魔物便无法伤害到你。”年轻人向他们道谢,明天就要出发。
就在这天夜里,一个珍珠般光洁,雾气般润泽的身影出现在年轻人的房间里。那正是他消失已久的恋人。她望着那三件礼物,哀哀哭泣起来。她说:“亲爱的,你怎能如此轻信?难道你不知道黑色的喜鹊是不详的鸟儿吗?难道你来见我,却忍心不以亲手触碰我吗?你要是将那颗宝石挡在胸前,我又如何倾听你的心跳呢?”
年轻人从梦中惊醒,正望见从窗边消失的一片衣角。他悲恸地高喊一声,顾不上任何礼物,也等不到太阳升起,便追着恋人的哭声与泪滴奔去。他跑进沼泽,越过树丛,直到海岸边。没有鸟儿提醒他小心移动的枯木,没有手套保护他被荆棘刺出的伤口,没有宝石为他驱散逼真的幻觉:那站在他面前的恋人其实朽枝为骨,淤泥成肤。
“啊,亲爱的,”年轻人说,“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张开双臂,拥抱他失去已久的恋人。他亲吻她的脸颊,即便她的身躯在触碰中凋零。她像海水里的盐块一样融化,最终留在他掌心的只有一颗残桩似的心脏。年轻人俯下身,将它按在自己胸口。
它本来就该在那里;她本来就是他的心。两声心跳响在一起,年轻人的追寻终于能够停止了。
*
“第三个故事呢?”
褐发的佣兵问,一边搅拌着刚刚煮开的汤锅。他在途中偶然遇到的、年幼得不该独身旅行的女孩坐在火堆边,和讲故事的时候一样,既缺乏语调,又没有表情。
“第三个故事说,如果你被不认识的人雇佣去看海,不要去。”女孩说。“你的雇主会在你的汤锅里下药,等你睡得不省人事,就将你投进海水,喂给饥肠辘辘的匠人母贝。”
佣兵发出一声呛咳似的被逗乐的声音。“哦,可惜我的雇主根本不在这里。”他说,“还是说,他派了你来做下毒的部分?”
“不,我不下毒,”女孩说,“我确实提供毒药,非常偶尔,但我不会动手。至于你的雇主——”她抬头看向佣兵身后,“你见不到他和你一起翻山越岭,是因为他就住在这里。”
木棒,易于取材,便于使用。就算是自夸到天花乱坠的佣兵,只要从脑袋后面来上一记,也会乖乖向前倒下。女孩侧身拎起斗篷,佣兵的脸正好栽进汤锅里,她用布料挡住溅出的滚烫液滴。她的视线从刚才起就没有偏移,只盯着刚出现的男人,问:
“我要的东西?”
“如果你把汤锅拿开,”男人说,“这个就能当雕像卖了。”
“我只要珍珠粉。”女孩说。“再说,看在交易次数的份上,我已经帮你拖延了时间。”
“哦,我都听到了,故事不错。”男人递过一包粉末,拿回一袋金币,他问:“怎么都是海,有什么深意?”
女孩露出一个他看过许多次了的表情,一个“我太聪明了没办法理解这么愚蠢的问题”的表情。她说:“他问我有没有想过海的那边是什么。”
“考虑到近海地区产出药材的大致价格区间,包括取自魔物和普通物种的;再加上从最近一个基础设施齐全的人类聚居区到达这里的交通成本,以及在这片根本没有合适条件的泥滩建造港口的可能性;最后适度预估一下深海采集、取材保鲜的难度。我认为答案只能是:昂贵到这世上任何人都用不起,因而根本无从开发的天价之药。”
“可要是这么回答的话,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女孩说,“你觉得呢?”
太阳已经落山很久了,灯火从别院处处升起。伯爵夫人路比亚精心设计过这栋建筑的照明,煤气灯、烛火和发光生物,她确保它们将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晰明显,却又在花丛下、转角里与帘幕背后留出恰到好处的暧昧昏暗。乌德洛涅维就站在那份昏暗里。她倚着小桌,敷衍了事地穿着在其他场合使用过的衣裙,手中把玩着一张最基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半假面。她百无聊赖。
“小姐,”赫兰轻声提醒她,“您应该把面具戴上了。”
乌德洛涅维叹气。
“有什么意义呢?”她说,“见过我的人又不可能因此就认不出我。”
赫兰无声地耸耸肩,规则又不是她定的。要不是因为被发现的话自己也要被一起数落,她才懒得提醒这种事。
大概是也想起了被抓到不戴面具的后果,在从正门方向走来的宾客快要从身边路过时,乌德洛涅维还是抬手将面具按在了脸上,并附赠一个挤出来的生硬假笑。没想到对方的脚步竟停了下来,甚至行了个简单的礼。
“夜安,乌德洛涅维·德·黑恩索诺小姐,”那人说,“很荣幸来参加您的舞会。”
乌德洛涅维毫无头绪地望着对方。她戴着一副缀有黑色珍珠的贝壳形半假面,柔软的红发披在身后,白色的衣裙从腰部开始逐渐出现粼粼碎光,最终在裙摆化为太阳的整片金芒。乌德洛涅维不记得自己认得这样的人,但她身上确实有让她感到熟悉的东西:是姿态吗,还是难以描摹的气氛呢……?就在她沉默的时长快要进入失礼的范围时,对方抬起手,将假面摘了下来。
“认不出来吗?呵呵,”她笑着说,连裙摆上的金光都霎时随之软化了,“我是弗萝兰哦!”
是那位自异国来的公主。乌德洛涅维连忙行礼,弗萝兰摆摆手打断了她。
“好啦好啦,不用这样,我还想趁着不会被认出的机会好好放松一下呢!”弗萝兰说,露出得意的表情,“怎么样,我用魔法改变了头发的颜色,一点也看不出来吧?”
“……是的,非常高明的魔法。”乌德洛涅维诚心诚意地说,“祝您能享受一个自由惬意的夜晚。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和佣人们说就好。”
“实际上——要是方便的话,我正想请你帮帮忙呢,”弗萝兰说,她捧起一束发丝,“准备的时候都没怎么注意,结果这样披着头发还是有点不方便。可以借用一下化妆间吗?”
乌德洛涅维犹豫了一会儿。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恰好有合适的工具。”她说,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黑色的丝带,“能够削减发髻的体积和质量……啊,不过这根我已经用过了,这里也……实在抱歉,我没有在这里准备备用的……”
她开口得太过仓促,又不好擅自中断主动提起的话题,只能硬着头皮说完。弗萝兰一定注意到了,可就像丝毫没有察觉一样,她伸手将丝带接了过去,然后微微偏着头,拢起发丝。或许是手套的原因,那深色的织物在笨拙地打着滑;身后的赫兰已经动了,可乌德洛涅维听见自己说:“我来帮您吧?”
赫兰的动作停下,不用回头乌德洛涅维也能闻到她的惊讶,因为她自己也有同样的体会。可和先前一样,主动提出的帮助没有收回的道理,更何况弗萝兰已经一边开心地说着“好啊好啊”一边在她面前低下身子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呢?要不是赫兰及时拉过来一把椅子,难道她要让公主殿下一直蹲在自己面前吗?
再说,她根本就不擅长打理头发。乌德洛涅维伸出手,几乎屏息凝神地将发丝归为一束——然后用丝带固定。她的手指顺畅地完成着一系列指令,简直像个奇迹。“好、完成了。”她说,后退一步,刚要松口气,又僵住了。
辫子扎歪了。
弗萝兰轻轻晃动着脑袋。“太好了,果然轻松多了!”她说,听上去非常满意。赫兰向自己的主人投去言语丰富的一瞥,然后递给公主一面手镜。弗萝兰转换着角度看着。
“你故意扎偏了一点呢!”她欣喜地说,“这样看起来更活泼,是不是?”
“嗯……呃,”乌德洛涅维说,“不然还是让赫兰重新……”
“说什么傻话呢,现在这样就是最好了!”
弗萝兰站起身,重新将假面戴好。她露出微笑。
“既然已经从主办人那里收到了礼物,”她晃一晃脑后的蝴蝶结,“就该去享受舞曲啦。不一起来吗,涅薇?”
“我……”乌德洛涅维说,“谢谢您,或许晚些时候吧。”
弗萝兰露出了然的神色。
“我明白了,你有要等的人吧?”
乌德洛涅维张口结舌。弗萝兰笑起来。
“呵呵,那我当然不好打扰了。就祝你也有愉快的夜晚吧!”
她在面具下眨眨眼,然后转身,像一滴水汇入池塘那样优雅地融入舞池。她金色的裙摆像阳光一样在黑暗中闪耀。
*
贵族,贵族,贵族,富商,贵族,这个还是贵族。乌德洛涅维数着舞池里的人,心里对恩雅很是不满意。
她到底有没有好好把请柬洒到下城区去?
对于那些稍微熟悉乌德洛涅维的人来说,只要略一思考就能明白,假面舞会这种活动不可能来自于她的点子。事实也的确如此,它由伯爵夫人路比亚提出,选址也在她最喜爱的中城区别院。其目的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难得所有贵族都聚集在帝都,当然要好好炫耀一番——财力,人脉,品味,比狗还听话的下人。因而,按照原本的计划,请柬只会被递给那些值得炫耀的人,那些终其一生都没必要走进下城区的人。
乌德洛涅维没有任何理由让她如愿。
所以她才自掏腰包,额外将请柬制作了几十份,交给恩雅这个本该十分可靠的、同样乐于看贵族闹出笑话的人在下城区分发。然而,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她并没有很好地达成乌德洛涅维的期望。
还是说,黑恩索诺的名字已经到了就算放在下城区也没什么吸引力的地步了?那倒是个好消息。
“……?”
就在她目光开始发直的时候,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从逐渐模糊的背景里显现了出来。那身影穿着黑白色的长裙,红发随舞步划出灵动的弧度。乌德洛涅维回过神,片刻注视后,她挤进舞池。
她个子太小,要在人群中前进很不容易;如果没有赫兰帮她开路,恐怕她的面具早就戴不住了。来到对方身边时,那个人正遮着嘴唇轻笑,又流畅地同共舞的贵族说得体的恭维话。她看见乌德洛涅维,连忙止住话头。
“哎呀,黑恩索诺小姐!真是荣幸,难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一边说话,一边朝乌德洛涅维使劲打着眼色。乌德洛涅维不解地歪了一下头。
“晚上好,桃瑟……”她说,没有说完,对方已经伸过灰色手套包裹之下的手指,捏住了她的脸颊。
“啊哈哈,说什么呢,涅薇小姐?要是您竟然记错了我的名字,我可是会——非常——伤心的——”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拉扯,眼角瞟着那识趣告退的贵族的背影。等他走得看不见了,她才松开手,抱怨道:“真是的,涅薇,差点露馅啦!”
“……”乌德洛涅维揉着脸,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不是桃瑟蜜吗?”
“嘘——小声一点,人家正在做重要的工作呢!”桃瑟蜜——但又不是桃瑟蜜——说,“现在呢,我的名字叫做耶莉,是一名——”她说到一半,又一转眼珠,弯下腰凑近,“不对,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可是认真做了变装的哦?”
“我不知道……?”乌德洛涅维看起来比她困惑得多,她努力思索着:“从你行动的方式……还有挥动手臂的动作,和笑起来的样子……之类的地方吧?总之,看一会儿就知道是桃……是你了。”
“哎呀,嘴真甜!”耶莉说,笑容满面地抱了乌德洛涅维一下,“之前明明迎面碰到我都视而不见的,现在竟然会说这么可爱的话了,真是不可小觑的涅薇!”
迎面碰到却视而不见……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乌德洛涅维一头雾水地接受着拥抱,试探着说了声:“我很抱歉?”结果又被狠狠揉了脑袋。“唉,没办法,我就原谅你吧!”耶莉说,夸张地叹着气,“对了,你一开始找我是有什么事来着?”
我原本想要问你有没有与朋友同行,乌德洛涅维想。但既然眼前的人是“耶莉”,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她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想来打个招呼。”
“真难得你会主动做这种事,好荣幸,好开心!”耶莉再次露出笑容,仿佛又要把乌德洛涅维揽进怀里了。但在那之前,她似乎从人群中认出了某个身影,碧色的双眼倏而一亮。
“哎呀,看到一条大鱼!”她说,并起两指对乌德洛涅维抛出一个飞吻,“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抱歉,我先走一步!下次再好好聊,涅薇!”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她已经提着裙摆,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乌德洛涅维倒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只不过——她顺着耶莉刚才的视线方向看过去,那个白衣红发的影子,那副目中无人的姿态——难不成是……?
她打了个寒噤。该换个地方了。
乌德洛涅维按了按面具,确认牢牢地固定好了,才再次挤入舞池。借着他人身形的掩护,她很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舞厅。
乌德洛涅维跑出伯爵府大门。她斜着穿过屋前的花园,看也不看自己的脚步溅起了多少花瓣和草叶,直奔边缘的那道陡坡。她丝毫没有减速。踏完最后一步,她全力向前跳起。
下方相邻的是黑斯廷斯将军府。乌德洛涅维捏着两只药瓶,一只在落地前一刻砸碎——这是失重药水;另一瓶在再次跳起的滞空时间里一饮而尽——这是短效隐身药。非法入侵?不,她当然不是来做这个的;但总而言之,没人看见会比较方便。时间已经很紧急,再对他们一一解释,百分百会来不及。
失重药水的效果只持续一分钟,她踩着这时间的尾巴跳上书房的窗台。一边祈祷屋主手边不要正好有什么武器,她一边从打开的窗口滑进去。那人浅得发亮的蓝眼睛几乎是立刻转了过来,乌德洛涅维赶紧吞下口中的隐身药解药。
“不——不要喝。”她气喘吁吁地说,轮廓渐渐从空气中浮现。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他手上,他握着一只精致小巧的药瓶。
空的。
“哦不。”乌德洛涅维说。方才连跑带跳的力气全都失去了,她一下子跪坐在地上。两只狼犬早就听见了她的动静,只是因为认出了气味才没有吠叫示警;现在看到她逐渐显形的样子,它们都新奇地凑了上来。奈芙还在相对谨慎地嗅着她的头发和脸颊,福科则已经把鼻子拱进了她的手臂下,催促她抚摸自己的脑袋。她熟练而顺手地挠了挠它的下巴,因为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而移开目光。
“我非常抱歉。”她说。
一阵轻巧的闷响。准确来说,是衣料落在地上的声音。乌德洛涅维扭回头,两只狼犬已经转移了目标,一边疯狂地摇着尾巴,一边用冰凉的鼻子在主人身上戳来戳去。至于它们的主人诺亚·黑斯廷斯将军?尽管满脸难以置信,他也不得不伸手抓住衬衫,以防它滑落下去。他正站在自己的衣物中间——以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身体。
“减龄药剂,”乌德洛涅维歉意地解释道,“有客人定制的,昨天刚抽空做出来——总之,我的女仆以为是与平时一样的提神药,所以混在一起送过来了。真的非常抱歉。您感觉……”还好吗?她把这几个字咽下去,又说:“我会立刻为您配置解药的。请不用担心,只要喝下去就能恢复了。”
……要是他还愿意喝她做的药剂的话。
诺亚·黑斯廷斯被自己的两只宠物戳得东倒西歪。他严厉地对它们打着“停止”的手势,但或许是因为幼童的手掌无法做出足够清晰的动作,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太没有威慑力,它们并没有什么要收敛的样子。乌德洛涅维已经撑着膝盖重新站起来了,在几步远的地方绞着手指,显然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帮忙。诺亚一边努力推开过分热情的福科以免它舔得自己一身口水,一边瞪了她一眼。
“……抱歉。”乌德洛涅维说,然后反应过来,“哦,您是说……”她清清嗓子,“福科,奈芙,停!坐下!”
两只狗恋恋不舍地离开,就算坐着尾巴也在摇个不停,地毯被扫得簌簌作响。被它们围在中间的诺亚不快地紧抿着嘴,可惜这表情在一张稚嫩的脸孔上只能显出可爱。要是他足够冷静,或许会庆幸目睹这一切的女孩有着对此不会做出任何反应的个性;她只是微微俯下身,和大多数情况下一样面无表情地问他:“黑斯廷斯先生,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这就帮您叫一下女仆?”
诺亚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曾花费很长时间才适应——眼睛,声音,还有不得不更多地依赖他人帮助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再让佣人看见他现在这副——这副——连从自己的衣服堆里顺利走出来都很困难的样子?绝对不行!他抬头与乌德洛涅维对视,发出嘶哑难辨的声音:
“解药——快!”
“我也希望。”乌德洛涅维喃喃地说。她叹了口气。“但是缺少一份关键的原料,望岩草。仅剩的库存被我全部用在减龄剂里了,非常奇妙的药草,会在不同的提取方式下发挥截然相反的两种作用……抱歉,我扯远了。”她又叹了口气,“总之,必须要去现买才行。要是您不愿意留在这里的话……我也不推荐伯爵府,恐怕要请您和我一起去一趟商店街。”
意思是他还要以这副模样出门?
乌德洛涅维没有看懂他的质疑,又或者只是决定无视。“要给您找一套衣服才行,”她说,“我假设您府上没有尺寸合适的?您介意我用缩小咒吗?”
在现在这种能有衣服穿就不错了的情况下?他想不出为什么要介意。也许他更需要介意的是本应除了半吊子的药剂知识外一无所长的伯爵小小姐竟然还会魔法这件事?
一无所长的伯爵小小姐再次无视了他暗含威胁的目光。她站直身子,看向他的书桌。
“在那之前,”她说,“能借用一下您的纸笔吗?”
*
诺亚皱着眉头,费劲地从衬衫上拆下抽绳,然后用它们充当腰带,将原本的上衣像长袍一样固定在身上。乌德洛涅维俯身站在他书桌边,用羽毛笔在信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捧起来轻轻将墨水吹干。她三两下将纸折成一只带翅膀的东西——不完全像鸟、也不是蝴蝶,硬要说的话,倒是像白色的蝙蝠——然后轻巧地向窗外一抛。那东西无声地展开翅膀飞远,她回过头。
“好了,请您带路吧。”她说。
他们一起走到书房门口。现在的诺亚够不到门把手,所以是乌德洛涅维将门打开一道窄缝,两个人同时凑上去谨慎地向外看。走廊里没有佣人的身影,他们从门缝挤出去。
诺亚跑在前面,没有鞋袜可穿的幼小脚掌在冰凉的地面上踏出啪嗒啪嗒的足音。好在他的卧室离书房不远,而且铺满了柔软的地毯。他指指那扇门,两个浅色的脑袋一起贴上门板,仔细地分辨里面有没有佣人的动静。确认安全后,同样是由乌德洛涅维开门,然后两人一起闪身进去。诺亚直奔自己的衣柜,然后再次意识到凭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法打开。他气呼呼地停下来,等着乌德洛涅维上前。
进入并非亲眷的成年男性的卧室,乌德洛涅维面无表情地想,还接触对方的衣柜。今天的事情要是从哪里泄露出去,她一定会用永久粘合剂熬一锅粥,让所有知道的人喝下去,确保他们没法再开口。
挑选衣服又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诺亚的嗓子并没有因为减龄剂而治好,他没法简单地通过说一句“左边那件”或者“上面那个”来指挥乌德洛涅维;而当他想通过触碰的方式来表示方向时,女孩又差点蹦到衣柜里去。转回来时,她的表情非常可怕。
“别那么做——请您。”她说。
诺亚抬起两只手表示安抚。乌德洛涅维又往后缩了一下。
“抱歉。”她僵硬地说,“……衣服可以了吗?”
气氛实在让人难以继续挑选,再说,诺亚对于一次临时的出行也没有那么讲究。他点了点头。
乌德洛涅维将衣服放到床上,轻声念起咒语。大小差不多后,她递给他一只药瓶。
“失重药水,”她说,“我在楼下等您。”
她打开瓶盖,洒了一点在自己的鞋子上,然后从窗边纸片一样飘了下去。
几分钟后,诺亚也从窗边飘落下去。对于原本的他来说,这点高度根本不需要借助任何药水;但必须承认,原本的他也没有过轻飘飘地下坠这样奇妙的体验。他甚至在草地上又跳了一下,只是为了看看自己能弹起来多高。就是这个时候,他从余光里看见乌德洛涅维正牵着一匹纯黑毛色的马,站在马厩边仰头看着他。他希望自己没有脸红,更希望失重药水能立刻失效。
好在乌德洛涅维什么也没说;也好在失重药水没有真的失效。诺亚无需更多帮助,借着药效独自登上了马背,可看乌德洛涅维的动作,她显然也打算上同一匹马。难道她准备让他坐在前面吗?诺亚不容置疑地朝她摇头,但对女孩没有一点作用。
“让您自己骑一匹马的话,我们会在半路被警察拦下来的。”她轻描淡写地说,并同样轻描淡写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他身后。“时间宝贵,我们快一点吧。”
*
黑马一路飞奔,速度远比诺亚的预计要快。又一个新发现,他想,明明听说这孩子什么运动都不擅长。
时间已经过了人流来往最稠密的高峰期,鱼跃桥上人并不多。什么运动都不擅长的乌德洛涅维熟练地控制着马匹穿行在人群之间,几乎一次也没有过减速。直到商店街近在眼前,她才猛然勒住缰绳。“里面人太多了,只能步行,”她说,翻身跳下马背,又对诺亚伸出手:“黑斯廷斯先生?”
“……”
沉默好一会儿后,诺亚叹了口气,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是拒绝的意思,只是马背实在太高,站在地上的乌德洛涅维就算踮着脚也够不到他。他调整重心,以负伤落马时最不容易加重伤势的姿势向下倒——是的,如果你有在马上作战的打算,就得连这个一起练——然后在半途被接住。乌德洛涅维显然没有足够的力气,她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诺亚又反过来抓住她;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在扶谁,总之两个人都终于站稳。
高大的黑马在下城区太过显眼,再加上没有大人看护的小孩,他们已经吸引了许多目光。乌德洛涅维抓住缰绳,低声说了句“这边”,便径直走向药剂铺的方向。再一次,诺亚发现她的速度远超自己的预计,他一路小跑也只能勉强跟上。商店街人来人往,下城区又没什么秩序井然可言,他不断被其他行人阻挡,眼前看得最多的就是不同的腿。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实际上是不断重复的几双腿——几个人,在有意阻挡。
“哟,小子,之前没在附近见过你嘛,”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是哪家的小少爷迷路了?”
诺亚抬起头,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他对下城区并不熟悉,但这些人的意图很好理解,无非是想从看似弱小的人身上榨点油水。要是这些人知道他是谁,要是原本的他——
“嗯,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个小哑巴?”另一个人低下身子来打量他,“哎,好没礼貌的小孩,难道不知道要好好回答别人的——”
“有什么问题吗,先生们?”
乌德洛涅维的声音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牵着马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这对周围的几个男人却仿佛很有威慑,他们的包围立刻散开了一些,第一个说话的人也赶忙换了副圆滑的口吻。
“原来是药剂铺的小老板,哈哈,”他干笑着说,“这位是?”
“是我弟弟。”乌德洛涅维平静地说。她的目光落到诺亚身上,抬起一只手:“诺亚,快点过来。”
现在明显不是计较的时候。诺亚无声地咋舌,低着头跑过去,像普通的姐弟一样握住对方的手。乌德洛涅维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药剂铺今天不开门,有事改天再来。”她说。从内容到语气都非常普通的一句话罢了,但是男人们脸上的笑容却一副快要挂不住的样子。为首那人显然还想说些什么,但乌德洛涅维已经转身离开了。她没有松手,诺亚也就继续牵着,他回头看了看留在原地的几个人,又抬头疑问地看向女孩。
“没什么,”乌德洛涅维平淡地说,“只是短期内不会再让他们进店的意思。到了。”
*
他们面前是一栋又窄又高的木头房子,鲜艳的屋顶上挂着花花绿绿的旗帜。乌德洛涅维带着诺亚绕到背后,一个红发的青年正蹲在墙边,听见动静后一下子跳了起来。
“米洛?”乌德洛涅维的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惊讶,“太好了,你来得真快。东西都齐了?”
“时间太紧,勉强凑够了。”被称作米洛的青年说,他一边从包裹里取出一袋苔藓似的植物递给女孩,一边狐疑地打量着诺亚。“这是?”
“很贵的客人。”乌德洛涅维说,“你去店里等我一下。”
我?诺亚正要疑问,就听见米洛应了声好,然后转过弯往店铺另一边走去。等他走到看不见的角度,乌德洛涅维才伸出一只手,掌心对着地面做了个抓握的动作。一扇活板门随之浮现,她将另一只手中的袋子交给诺亚,俯身拉开活板门。
“我很快下来。”她说。
就算缩小了年龄,爬一小段木梯对诺亚来说也不会有什么难度。乌德洛涅维目送着他敏捷地滑下去,然后关好活板门,重新将其隐藏。她回到店铺前门,米洛正蹲在门口——对了,他不喜欢待在室内。信纸折成的蝙蝠还在他面前的半空中飞舞,因为魔力快要耗尽而歪歪倒倒,他等得无聊,时不时会伸手戳上一下。乌德洛涅维擦过他身边走进店里,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数出望岩草的报酬。
“一,二,三——咦?是不是有点多?”
“嗯。那是额外的。”乌德洛涅维说,“下次临时有什么需要的话,也要拜托你。”
米洛脸上顿时浮现出感动的表情。
“当然——老板!不管要什么我都一定准时送到!你真是好人啊老板!”
他看起来几乎要冲上去给对方一个拥抱。乌德洛涅维谨慎地后退了两步。
“好了,还有惯例的订单内容呢。别忘了望岩草还要一份这么多。”她提醒他,“月底交货的时候见。”
米洛离开了,心情很好地弹跳着脚步,口中哼着歌。乌德洛涅维从里面重新锁上店门,走向楼梯下方的升降梯。
*
配置减龄药剂的解药一般需要三四个小时。熟练的药剂师与排布合理、种类齐全的制药设备能将时间缩短一两刻,要是提前准备了其中需要的几种半成品,还能再省去三十到四十分钟。就算这样,乌德洛涅维将药液送进最后一道萃取流程时,天也已经快黑了。
无事可做的诺亚在第一个小时里被塞了一本《药剂制作之初》,但内容实在看得他昏昏欲睡,于是之后他一直在来回踱步。半个小时前乌德洛涅维问他需不需要吃点什么,他拒绝了,现在他很担心自己的肚子会发出不成体统的咕咕叫。
他又向制药室内看了一眼——因为他没有衣服可换,乌德洛涅维不许他越过门槛。她还站在制药台前,似乎在切着什么。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停下动作,瞥了一眼桌上的计时钟。
“还有六分钟。”她告诉他。
诺亚点了点头。他盯着自己的手掌,握拳、张开,有些心不在焉。
终于,乌德洛涅维拧动仪器上的一个龙头,用一只新药瓶接住了流淌而出的药液。她走过来,把东西递给诺亚。药液是一种偏蓝的青绿色,散发着类似无花果未成熟时的涩味。诺亚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看向女孩。
“是减龄剂的解药,”她确认道,“不会有错。”
诺亚这才点了点头。乌德洛涅维又指了一下升降梯。
“我先上去,然后解除缩小咒。您准备好以后,直接从活板门出去就可以。”
诺亚有点困惑地歪了一下头。乌德洛涅维没有看见,她已经走上升降梯了。
*
首先要把减龄药剂的半成品做出来。订好的交货期还有两天,只要米洛那边的原料能跟上,时间倒也来得及。明天再写张便笺去通知他具体时间……乌德洛涅维一边想一边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至于店里的常规上架商品——本来应该下午做好的,现在只能熬夜了。加速药剂……各属性的抗性药剂……属性蘸取药剂?这个最近销量好像不太高,放在最后吧,来不及的话就省掉……剩下的还有什么来着?
她站在柜台后面,思维涣散,两眼发直,连面前站了个人都视而不见。诺亚抬起手挥了两下,她才终于回神。
“……黑斯廷斯先生?”她的表情紧张起来,“您怎么……难道有什么不良反应吗?”
诺亚摇摇头。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怀表指了指。乌德洛涅维转而露出疑惑的表情。
“时间?……妨碍到您的安排了吗?”
诺亚还是摇头。他叹了口气,伸手拿过纸笔。
天色太晚了,他写,你和我一起回去。
“哦,”乌德洛涅维说,显然松了一口气,“哦。不用了,谢谢。我还要在店里做点准备,再说,这样就起不到隐藏您行踪的作用了……”
诺亚微微眯起眼睛。他上下扫视,仿佛是在丈量乌德洛涅维……还有柜台。然后他伸出手。乌德洛涅维被轻轻松松地举起来,平移到柜台之外。
她的表情一片空白。诺亚拍拍她的背,推她往外走。她顺着走了几步才又开口。
“……这难道是报复吗?您简直是——真没想到您竟然这样——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诺亚像是一个字也没听见。等他们绕到店后,他又作势要把她抱上马。
“我自己可以!”乌德洛涅维窘迫地抗议,“再说,您上马的时候我也没有——”
她抓着马鞍,但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被情绪所影响,并没能像下午一样成功翻上去,还是被诺亚托了一把。抗议的声音就这样中断,乌德洛涅维紧闭着嘴,脸颊憋得红通通的。诺亚好心地装作没有注意到。
他坐到乌德洛涅维身后,抓住缰绳一抖。黑马已经非常熟悉他的指令,嘶鸣一声,便奔向回家的方向。
可是那朵花已经没救了。乌德洛涅维伸出手,分开周围的花叶,将它连根拔出来。
这个花盆里种的是报春花。花瓣在接近花蕊的地方还是明亮的橙黄色,之后却陡然转换为宁静的浅蓝;更深的、偏紫的蓝从两者之间晕染而出,又延伸着画出叶脉似的纹路。叶片应当是繁茂的深绿色,但染病的这一棵能有的只是扭曲的黄叶。乌德洛涅维把它们摘下来,放在手心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将它的花瓣一片一片剥下来。
她做得很认真。最后一片也被分离的时候,艾默里安问:“占卜的结果如何?”
乌德洛涅维回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并不太惊讶,和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但她又说:“我都不知道你在那里。”
艾默里安弯弯腰,补上一个见面的礼仪。火焰的碎屑从余光里飘落下来,他抬头一看,那株植物在乌德洛涅维手里燃烧。他发出一声意外的惊叹。
“我没有在占卜。”乌德洛涅维说。
“不是因为那个,”艾默里安说,“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对待植物呢。”
乌德洛涅维皱起面中,露出一个难以清晰描述的表情,其中至少混合着“我看起来很喜欢植物吗?”“只对植物吗?”和“什么叫‘这么对待’?”。她屈指将最后一段短得拿不住的茎弹出去,它在落地前烧完。她终于对他解释:“这病会传染的。”
“喔。”艾默里安说。他等乌德洛涅维从花盆边退开、拍过裙摆,才对她伸出一只手,问:“要不要和我跳支舞?”
他们站在整栋房子背后的花园里,舞曲到这里的路线非常曲折,只有几个零星的音符能勉强走完。乌德洛涅维搭上他的手,她靠近两步,另一只手从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至多与他胸口平齐。她又伸长了手臂去够他的肩膀。
够不到。
“真的要跳吗?”她问,踮了一下脚尖,根本没什么差别,她把脚后跟落回去。她低头看艾默里安的鞋子,评估:“看起来不像很经踩的样子。”
“……哈哈,”艾默里安说,“还请不要踩,这是新的。”
乌德洛涅维四下打量。她看看自己身后,精心修剪的茶花组成的树篱,佣人们刚擦拭过的雕像,陶瓷制成的鸟浴盆;她又把脑袋从艾默里安身子旁边探出去看他的身后,木头搭建的凉亭,缠绕其上的、在魔法作用下盛开的爬藤植物,隐隐浮动的萤火。她想了一下,伸手一指。
“我可以站在那个上面。”
艾默里安拧过身子看,她指的是凉亭的栏杆。他转回来,把两人一直没分开的那只手抬高一点示意了一下。
“你其实非常想跳吧。”
“嗯。”乌德洛涅维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还没有跳过。”
艾默里安微微挑起眉毛。乌德洛涅维已经往凉亭走了,他跟在后面。
“这么说来,这还是第一支舞?”
“也不会有第二支了。你觉得还有谁——会——”乌德洛涅维抓住他的手,借着力道爬上栏杆,“——赞同这种提议?”
他们之间的身高差的确被消弭了,就是有点用力过猛。现在乌德洛涅维比艾默里安高了。
“我倒也没有赞同。”艾默里安略微张开手臂,预防她会掉下来,“不过,确实。”
乌德洛涅维稍微摇晃了两下。“好了,”她说,很快就站稳了,“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往前走了。”
“只往前走不能算跳舞,你知道的吧?”
“有节奏地往前走。”
“……”艾默里安说,“这里也听不见舞曲了。”
“你想唱?”
“好随心所欲的曲解。”
“贵族就是这样的。”
“我这样的平民可不敢与尊贵的黑恩索诺小姐共舞——”
“只往前走不能算跳舞,你知道的吧?”
凉亭又不大,这几步他们就已经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了。乌德洛涅维把握着的手举起来。
“小姐,小姐,”这下轮到艾默里安不够高了,他倾着身子踮着脚,“您有点强人所难。”
“唉!”乌德洛涅维响亮地叹气。她另一只手扶着柱子,小心翼翼地弯下腰,钻到两个人相连的手臂下,完成一个一点也不舒展的转身。“唉!”
“你再怎么叹气也没法这样往回走。”艾默里安说。由于调转了方向,他们的手臂正拦在两个人前面。“换只手?”
乌德洛涅维的手松开了。艾默里安也照做。乌德洛涅维就在那个时候倾斜着倒下去。
“喂!”艾默里安说。
她是向外面的花园倒过去的。栏杆又不高,草地又很软,想也不会有事;艾默里安凑过去看,她在下方侧躺成一个非常僵硬的姿势。
“……喂?”他几乎有些犹疑了,“你不会把自己弄伤了吧?”
乌德洛涅维慢慢翻过来。
“没有,”她平静地说,“但我确实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地了。不怎么舒服。”
艾默里安舒出一口气。停了一会儿,他问:
“这是你的即兴舞步?”
“嗯,”乌德洛涅维说,“不是。”
她交握双手搭在肚子上,仿佛不打算起身了。艾默里安向室内的方向瞥了一眼。
“黑恩索诺小姐,”他说,“您要在这里过夜吗?”
“如果我死了,”对方回答,“你能给我的墓留个天窗吗?”
“……我还以为今天可以不用想起工作呢。”艾默里安说。“你喜欢上夜空了?”
沙沙的声音。乌德洛涅维在点头。
“但是,”艾默里安提醒她,“白天的时候,就要被太阳一直晒着了。”
“……哦,”乌德洛涅维慢吞吞地说,“哦。那还是算了。”
她又躺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有风吹过草叶簌簌的声音,有偶尔穿过窗户而来的嬉笑交谈的声音,有夜行鸟振翅的声音。艾默里安靠在栏杆上,他伸出手指的时候,会有飞不动的荧光虫停下来歇脚。它们几乎没有触感,也没有重量。
“我差不多得回去了。”
乌德洛涅维说,从草地上站起来。她一边走回凉亭下一边用手指梳理自己的头发,以免其中沾着什么。艾默里安转过来背靠在栏杆上看着她,她后侧的裙摆上有折断的草茎和几片干枯了一半的花瓣。
“这里。”他向她指出来。
“谢谢。”乌德洛涅维说,提着裙摆将它们拍掉。她伸手去推区隔室内与庭院的双开门。迈进去一半时,她回过头。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艾默里安点点头。“不客气。”他说。
她走进去了。
为什么我们说不要在半夜闯入别人的家?
因为这在绝大多数地区都是违法的。因为家应当是安全的地方。因为夜晚应当是安眠的时刻。
这么说来,造成这样的场面,双方都有错了。
哎呀,想什么呢,很显然都是自己的责任啦。
乌德洛涅维一边任由大脑为了逃避疼痛而东拉西扯,一边用手指捏住剑刃。冰凉的,薄薄一片,没有淬毒。她吸了一口气,屏住,然后将它从自己肩头的血肉中拉出来。
剧痛,甜腥的气味,和血液一起流失的体温,视野短暂地模糊且看见的一切都在发光。她没有带药剂,她也不是总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的;于是她将手掌放到伤口上方,默念治疗的咒语。比起药剂,魔法算不得她的擅长,但足够为这样手下留情的剑痕止血。
情况很快就稳定下来了。乌德洛涅维抬起头。
“您还好吗,黑斯廷斯先生?”她问。
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对面的人则退后了好几步。这场景非常古怪。屋子的主人,精于武艺的诺亚·黑斯廷斯将军,丢下剑踉跄后退;而半夜的擅闯者,手无寸铁的乌德洛涅维,对伤口习以为常地站在原地。“黑斯廷斯先生,”她又说了一遍,“您还好吗?”
对方终于愿意抬起脸,从指缝与散乱的额发间,他用完好的那只眼睛看了她几秒。他伸出一只手,仿佛是要伸向她肩头的样子,但没有触及;不可能触及,他们距离远着呢。它很快又缩回去。
“啊,这个伤口吗?没有大碍的。”乌德洛涅维说,“多亏了您在最后收住势头,否则我现在一定……唔,我不应该提起这个的,是不是?”
是。诺亚又在后退了。“一定”后面接着一副怎样的情形,他比乌德洛涅维更加清楚。她的肋骨会被斜着劈开,血液会在一瞬间喷涌出全身含量的七八成,仍鲜活的心脏会从失去保护的胸腔里滑出来,在几次跳动后变成草地上的一团死肉;她的发丝会浸在血泊里,染上一点干枯的红,呼应她黯淡下去的眼睛。诺亚感到恶心,他见过非常多的尸体,人类,动物,魔物,但是——他感到恶心。
“别担心。您不是没有那么做嘛。”乌德洛涅维说,很清楚他在想什么。“说到底,这是不请自来的我的错。……请您不要责怪福科和奈芙。”
鲜血的气味和主人释放的巨大压力让两只狗焦躁不安。和往常一样,它们是在听见马厩的响动后跑来的;没错,和往常一样。乌德洛涅维早不是第一次在半夜抱着毯子溜进黑斯廷斯府的地界,钻进马厩里挨着她最喜欢的那匹黑马一觉睡到天亮了。福科和奈芙大约在第二次时发现她,然后也成为了其中一员。今天,这个晚上,当诺亚握着剑出现的时候,如果没有它们的吠叫,乌德洛涅维大概已经死了。
不知道诺亚是否也想到了这件事,但他终于看起来稍微平静了一些。他做了个解散的手势,福科和奈芙终于得以从趴下的姿势中解放;它们迫不及待地抖了抖毛,然后来回跑着轮流嗅闻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奈芙凑过来时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些极轻的、委屈的、细细的气音,乌德洛涅维没有忍住,悄悄用手指挠了挠它的鼻梁。她忘了这是受伤的那只手,血珠滴落在奈芙的毛发上。她赶紧用指腹抹掉,还好是奈芙,黑色的毛应该不太看得出来……但诺亚走过来了。
乌德洛涅维抬头。诺亚绷着一张脸,指了指屋子,又指了指她肩膀上的伤。她摆出乖巧的表情……倘若她真的知道那是什么表情的话。
“您忘了吗,我就是药剂师。只要五分钟,我就能自己处理好了。”她一边说,一边自以为难以察觉地向后退,“就不打扰——”
诺亚抓住了她的手臂,没受伤的那一边。他往屋子的方向走。乌德洛涅维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们走进门,没有其他动静传来。如果在这里的是一个得到过佣人妥善照顾的贵族,或许会质疑下人们的反应太过迟钝吧;但乌德洛涅维恰好没有那样的经验。她被领到靠近院子的一个房间里,诺亚拉开一张椅子,对她指了指。显然不是争辩的时候,她老老实实地坐过去,等着对方从橱柜里拿来药品。她侧着头看了一眼左肩,治疗魔法的效用在减弱,血又要开始流了。
诺亚拿来几只药瓶,成卷的新纱布和剪刀。衣服的布料是他剪开的,剩下的处理则由两个人合力完成;乌德洛涅维没有自夸,她的确只用五分钟就能单手完成一切工作,诺亚基本只起到了递东西的作用。他干脆收了手,只是盯着乌德洛涅维的动作。
手口并用地系紧最后一个结,乌德洛涅维抬起头,对上诺亚的目光。比起她所熟悉的、大部分时候能见到的那个诺亚来说,现在的他显然阴沉且严厉。但……她想到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福科,奈芙,或者很久没见的——总之,像一只犬科动物展现威吓的样子。对于了解且恰好喜欢这类动物的人来说,他们会觉得这是检查牙齿健康的好时机。
诺亚张开嘴。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你——看到了——什么?
乌德洛涅维眨眨眼。她的脸上出现一点隐约的笑意。
“原来是为了这个。请您放心,什么也没有哦。”
他们都知道不论她如何回答他都不会放心。
不准——告诉——任何人。
笑意扩大了。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明明什么都没有?
诺亚捏了捏眉心。他露出疲惫的表情。他再次张嘴,这次说的是:
别再——
他改口:
下次走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