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玩过的游戏里印象最深的,是一部关于骑士团长和水晶的RPG。
虽然已经忘了主角的名字和习得最终魔法的流程,但是王城的背景音乐和贤人之塔的歌声到现在还清晰地留在灰神的记忆里。还不会看地图的灰神操作主角在地下矮人城堡里到处乱走的时候不知怎么走进了一个酒吧一样的房间,各种怪物的尸体横陈一地,但是走近调查还会有对话。人名栏全部是日式姓名的平假名,房间里唯一还在活动的是一只名叫坂口……什么什么的黑色大鸟,跟倒伏在钢琴旁边、名叫小森的半人马对话可以更改游戏BGM,小森的结束语永远都是“坂口先生,我们真的再也没有假期了吗?”
是很喜欢的游戏。所以几年之后看到游戏系列开发终止的新闻,灰神一眼就认出了配图上的LOGO。接下来的新闻是关于那个游戏的开发公司的职员,这一条新闻也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XX会社签约作曲人小森孝高日前被发现在自宅死亡,警方初步推定是过度劳动引发的猝死。小森孝高的代表作品有……』
记得小小的自己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字幕条,看进了脑子里的却只有两个字。
原来是你啊。
其实一个游戏系列终止开发有很多种原因,像是资金啦人员调动啦或者根本就是原先的开发计划只到此为止啦,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年幼时先入为主留下的印象太过强烈,即使明白道理,灰神也还是禁不住觉得那个系列被腰斩和作曲人的死亡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因为负责作曲的人不在了,所以游戏才会死掉的。
后来检索这个游戏情报的时候好几次看到小森的照片,只是灰神怎么也没法把那张陌生的脸和记忆中点阵绘制的半人马联系起来。
“结束了吗?”
“是的,谢谢老师。”
“曲子有标题吗?”
“Satyr。”
“神话的半人马吗……编曲和混音呢,也是一个人做的?”
“是的。为了适应不同录音环境我另外准备了两个编曲版本,如果时间允许的话……”
“嗯,之后可以拿到办公室来。说回正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连歌词的粗样都写好了吧?”
“诶?是,是的。对不起。我知道填词是偶像科的工作,我只是写出大致的意象方便参考……”
“没必要跟我解释。从结论来说吧,就学生作品来说这首曲子的完成度很高。……太高了。”
灰神有些错愕地摘下耳机,但是佐世保显然没有重复一遍的打算。这首曲子是灰神近期最有自信的作品之一,从开始作曲到考试的这段时间她已经听过试样不知多少遍了,就算除去对自己作品的偏爱,老师的反应也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说到底完成度太高了是什么意思?提交未完成的曲子会比较好吗?在灰神思考如何礼貌措辞的时候,对面的现役女装偶像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手里的乐谱。
“不要误会,我说的完成度跟你的才能没有太大关系。我猜……不,听到就明白了吧,你花了很长的时间不断改进这首曲子。”
“……是。”
“你毕业之后的目标是什么?”
“游……商业作曲人……啊”
非常简单的道理。作品的完成度越高,修改所需的劳力就越多,如果不被采用,更是会造成巨大的人力资源浪费。这段时间注意力几乎都放在考试上了,居然连这么简单的常识都能忘记,灰神几乎要诅咒起愚蠢的自己。
“对……对不起。”
“没有必要跟我道歉。算了,作为考试内容来说是合格,既然自己也明白问题所在,那么下一次考试我能看到改进吧?”
“我想我做不……我会努力试试看,谢谢老师……”
“你最好那样做,毕竟头脑里没有商业意识却志愿商业作曲人的学生恐怕很难在这个学园立足。”
“……是……”
太冷酷了。简直就像极冰神狂暴阶段的MT忘记分摊伤害还网络延迟连踩了10个冰圈一样冷酷,洋葱剑士的精神受到了10点伤害,哔哩哔哔。
……就算试着用游戏捏他来调整心情也没有任何用处,四小时后灰神站在洗手池前的时候依然萎靡不振,一个脸色铁青的黑眼圈物体从洗手池的镜子里两眼发直地狠瞪着她自己。
“……我从来没试过公开无修改无调音的原曲啊……”
——就像是被灰神的哀鸣与怨恨吸引过来的一样。
——再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自己的身后多了一个红发的少女。
——少女的表情极为严肃,眼睛却闪闪发亮,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
……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不好意思,我下午听到你考试的曲子了,你的曲风很像我知道的一个网络作曲人……”
“……碰巧吧?”
“不,但是,真的,……你知道洋葱骑士吗?”
“是洋葱剑士!……啊”
“啊。”
灰神夏摩,网名洋葱剑士,即将在洗手间迎来本日的第二次精神伤害。
当天海莲斗放下双簧管时,才发觉教室内多了一个人。他有些讶异,但并不想过多地表现出来。
这名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有着浅樱色的短发和白皙的皮肤,面无表情地沉默令他更像是一尊雕塑。莲斗无法回忆起对方究竟是何时进来的,就好像他只是阵风。
“抱歉……”莲斗收拾东西的同时对浅昼笑,“等了很久吧,我不小心忘了时间。”
浅昼一言不发,那张对于男生而言略显精细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莲斗有些迟疑,他搞不清楚对方是否介怀。
“你是接下来要使用教室吧?我这就离开。”
浅昼点了点头,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提着乐器的莲斗与他擦肩而过,不自觉地心中一凛。
啊啊糟了,这下肯定是在生气吧。
莲斗不喜欢麻烦的事,但他也不愿自己令人不快。如果真是他的错误的话,他会想办法进行弥补。
要是能解释清楚就好了。莲斗想,正当他打算尝试再一次的沟通时,贝斯的调音突兀地响起。
褒广的大地倏忽间拔地而起层层山峦,蒙着黛色的山巅又陷于云雾之中。穿着草鞋的脚小心翼翼踱过葳蕤树丛中唯一的小径,深深浅浅走着。水汽濡湿了衣衫,长着锯齿边的叶子划破了皮肤。行走的人却浑然不知,像是朝圣般继续向前。
山的那边在呼唤。
一曲终了,莲斗看到浅昼瞥到了自己。他开始苦笑,于是他干脆放下包,选了个位置坐下来听。
浅昼并没有提出异议,只是沉吟了下开始酝酿下首曲子。
这一曲宛如湍急的溪流,澄澈的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抚平全部的棱角。
第三曲像是春天里的雷,贯地有声神采奕奕。
第四首恰似空旷殿堂内传来回响,游走的音符激荡在胸腔。
当某个高音终于要落下时却骤然中断,浅昼盯着面前的一小块地板。他就这么长久地站在那里,像是沉思又仅仅像是在发呆。他用了比演奏还长的时间站着,莲斗有些不明所以。接着两人都听到了敲门声。
浅昼用令莲斗咋舌的速度收拾好了东西,莲斗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坐着便也选择了离开。
这就看起来像是共同行动一样,莲斗暗想。
浅昼走得很快,像是不愿多做停留。莲斗追上他,保持两人平行。
“那个,很抱歉刚才拖延时间,也很抱歉打搅你练习……我并不是想浪费你的时间只是……”
浅昼停下脚步,莲斗也跟着停了下来。他随着浅昼的目光望去,看到一名只有一缕头发是白色的哥特少女正向他们走来。
这个学校还真是什么人都有。莲斗望着心不在焉的少女越发走近,最后终于发觉到正前方的二人。
浅昼主动侧了侧身子,莲斗也这么做了。这令觉得他们是共同行动的想法再次闪现于莲斗的脑际。
“百变小樱。”
……什么鬼。莲斗微微瞪大双眼。这可真是难得,能令常年特困生的他睁开眼睛。
莲斗偷瞄浅昼,发现后者并不打算回答。他想至少这次在他的意料内。
“吾欲取得通天之成就,虽尽全力通过试炼,然而成绩并非吾之所想。吾被盘旋于魔殿之上,试图维护秩序的斯芬克斯告知,若想再次通过试炼,则需……”
“我等下有约,如果你需要的话,晚点再来找我。”
莲斗将目光从今野过渡到浅昼又回到今野最后再盯着浅昼,如果没有理解错,眼前这个人应该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一个女生。
提了一下贝斯的浅昼抬脚就走,莲斗对今野点点头后也离开了。走了几步他发现不对,想着自己怎么就跟着走了,不是要去乐器店做保养吗。
这个想法直到他跟浅昼前后脚进了乐器店的同时烟消云散,莲斗脑海里飞快想着该说点什么,已经惹对方生气两次了,再这么来就像是跟踪狂。他想上一次觉得人际交际苦手似乎在高中,看起来时间不长却又像是隔了许久。
“你……”
“你选好搭档了吗?”
隔壁交谈的路人无疑拯救莲斗于水火,他很快沉默下来,决定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还没呢,大家都很优秀,我是几个看上的候选,但还在犹豫究竟选谁好。”
“是吗,那你可要尽快啦。优秀的人是很多,但合适的人却没有几个,你们还需要时间磨合,抓紧抓紧。”
“看你说的这么轻巧,难道你选定了吗?”
“否则你以为我是谁?选搭档这种事对我不是轻而易举吗?毕竟优秀如我~”
“去去,恶心死了,一边呆着去!”
互相嬉笑的两个人离去,莲斗眯着眼睛笑了。
“青春真好。”
他注意到浅昼看着他。
“如果是我的话,我希望搭档是明星犬。明星犬你知道吗?前一段时间在网上非常流行的那只。小小的超级可爱的俊介君,真的超级萌的。
“如果搭档是它的话,我还能考虑。你呢,有想过组什么样的搭档吗?”
见浅昼并不搭腔且将注意转移到了别处,莲斗有些无奈,想必自己是彻底被讨厌了。
“……随便,只要配得上。”
就在莲斗已经快要放弃时,终于得到了浅昼的回应。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有机会。
“意思是只要水平相近,怎样的人都可以?”
“没考虑。”
莲斗想在浅昼这里他是得不到答案了。虽然谈不上沮丧,甚至可能连失落也算不上,但还是有种奇怪的情愫开始蔓延。
“我要走了。”
浅昼开口,莲斗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和自己说话。有名红发的青年正向他们挥动着胳膊。
“我朋友在等我。”
说到这话的时候,浅昼的表情变得柔和。莲斗没来由地心中一紧,然而他依旧笑着回答道:“好的,下次见。”
浅昼点点头,越过莲斗向世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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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自埋了一点伏笔,想要解谜的请坐等莲斗打卡【你】感谢与我交流,然而我突然觉得浅昼真的好烦【喂
聽說這種土氣又難看的野草,有一個跟外表完全不符的威風名字。
是銀龍草呀,辻助還記得祖母這樣說著眯起眼睛的樣子。到死都沒有踏出過這個村子一步的祖母不知為何相當喜歡這種草,總是對著年幼的自己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關於這種草似乎還有個傳說,說龍神的什麼眷屬如何如何,守護的水龍又如何如何,只是辻助自己的小孩都已經長到了可以幫忙幹活的現在,辻助對這種草除了“壽命長得不得了”以外再沒有別的印象。
土氣又難看的銀龍草,不開花不結籽,不跟農作物搶肥料,乖乖地長在村子後面的懸崖上。
所以辻助最小的女兒滿月的那一天,他其實是很驚訝自己居然還記得兩個兒子爬到後山采回來放在妹妹枕頭旁邊的這種草的名字的。後來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來。那一天剛好也是,帝都的大人物來到這個村子的日子。
說是大人物,看上去其實也就只是個十七歲上下的可愛女孩子。女孩子拿出好幾張畫著奇怪花押的紙片說自己是什麼省的什麼師——哦哦對了,陰陽師。辻助摟著水煙坐在田壟邊看著陰陽師大人表情認真地挨家敲門詢問同一個問題,慢慢吐出一個煙圈。
——請問您知道這附近的水龍神社嗎?
——請問您知道這附近的水龍神社嗎?
——是的,水龍神社……啊,可能也叫蛟龍神社……是、是嗎,對不起,打擾了……
陰陽師大人走進辻助的家門時,表情已經變得相當疲勞。辻助的老婆實在看不下去,硬把她按在椅子上跑去了院子里給她取水。難得看見外來人的兩個兒子抱了剛滿月的妹妹出來,自豪地舉到她的眼前。
“是妹妹哦!”“可以特別給你抱一下!”
“啊,好可愛……”陰陽師的眼睛一下子閃閃發亮起來,小心翼翼地接過兩兄弟手中的嬰兒。小小的女嬰努力地朝陰陽師身後伸出雙手,然後一下子握成了拳頭。女嬰搖晃著拳頭高興地咯咯笑起來,陰陽師卻有些驚訝地轉頭望了一眼,之後馬上又垂下頭來,看著女嬰的臉露出些微的笑容。
“結果只有你能看到嗎?”
女嬰沒有搭理她,只是繼續搖晃著拳頭朝她身後空空的牆壁發出清亮的笑聲。
“……明明是供奉水龍神的村子。”
陰陽師越來越小聲的自言自語,很快被辻助老婆豪爽的招呼聲所遮斷。
陰陽師終於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是在東奔西走了整整三天之後。
這個村子很小,小到三天時間就足夠她拜訪完所有的村人,再把村裡的文書翻來覆去看上四五遍。差不多也就是連陰陽省里公認有常識的陰陽師都要開始懷疑上頭給的情報是否正確的時候,寄宿的村人家裡的兩兄弟若無其事地說出了意想不到的情報。
“水龍什麼的我是不知道啦,不過之前去爬山的時候有看到好像神社的房子哦。”“就是村後面那個長著很多白色野草的懸崖下——”
陰陽師以他們從未見過的速度衝出院門。
雖然之前也不是沒有預想到,不過當衰敗破舊得已經看不出原型的神社出現在自己眼前,陰陽師的臉色還是瞬間變得慘白。如兩兄弟所說的一般,一踏入原本應該是神社的境內,就連雜草都像是被強行抹消了生氣一般變得灰白。偏遠的、長年缺水的深山之中,一絲潮水的氣息掠過鼻腔。
“蛟。”
陰陽師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一絲顫抖,視線卻沒有從神社的廢墟上移動分毫。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的高大男性像是回應一般微微眯起眼睛。
“蛟,開始工作吧。”
第二次發出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往常的沉穩與冷靜,陰陽師像是要逃避什麼一樣移開視線,拿出紙筆席地坐下,看著男性慢慢抬起手開始不疾不徐地解說。
“這邊曾經是大河。流向是從東到西,終點是……啊啊,大概是瀨戶內海吧。這邊是祈雨的神壇。這邊是鳥居。這邊,——”
陰陽師的視線隨著男性手指的方向無力地落在雜草間的石碑上。
一開始,是念法。
似乎是在某一次河谷的暴雨之後,神社前的石碑磨損了一角。積水從地勢低窪的神社周圍退去已是數日之後的事情,村人們圍著石碑商討一番發現已經無人記得被磨滅的訓讀具體為何,於是修理云云也就此作罷,石碑上只留下一個孤零零的漢字。
再接著,是寫法。
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村裡已經沒有一個人願意花費時間到這個冷清的神社來。山間明月升了又落,被冠以水神眷屬之名的野草大搖大擺長滿庭前,石碑在某一天清晨倒入草叢之中發出沉悶的聲響,曾經光滑的表面早已被谷風侵蝕得千瘡百孔,連原本的外形都再辨認不出。
名字是契約、是符咒、是神與人類之間締結下誓約的證明。後來大河改了道,後來溪谷崩塌將曾經的河口變成了懸崖,被忘卻了名字的神明在凝固不動的時間里靜靜看著倖存下來的人們遷往懸崖的另一側,重新開荒、拓地,建起小小的村莊。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了,人類真的是很堅強。”與男性沉穩卻帶有幾分喜色的聲音形成鮮明對比,陰陽師投向他的眼神卻漠然到近乎寒冷。淺紫的短髮與金紅雙目,均整地生在頭部左右的四隻角是深邃的紺色。蛟(みずち),自己所召喚出的第一個真正具有神格的式神,是個第一次聽到自己呼喚他的名字時高興得像個小孩子一樣的怪人。
“不管受到什麼樣的打擊,都會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自尊心又強,不願去依靠虛假的偶像……”
被遺忘、被背叛、被從守地驅逐,卻還是對人類抱以絕對信賴的這個生物。
陰陽師緩緩閉上雙眼,脫力感與疲勞感涌遍全身。
——這個名為龍神的,悲哀而又愚蠢的生物。
“這個村子也快要滅亡了吧。地脈鳴動的聲音已經到了附近了。”
幾天后完成記錄工作的陰陽師從村子里出發的時候,聽到背後的蛟這樣說。
“那種東西你還真的聽得見喔?”
“嗯,可以通過銀龍花……因為它們弱小,所以很擅長抓住這一類的細微變遷。”
越是弱小的東西,越是擅長察覺危機。雖然剛才那句話里似乎有什麼違和感,但陰陽師沒來得及細想。轉頭看身後的村莊最後一眼的時候,這幾天一直寄住的民家的男主人在田裡揮下鋤頭。不知為何,陰陽師第一次對這個雲淡風輕的式神感到了憤怒。
“知道的話就該想點辦法阻止吧,這裡明明是供奉水龍神的村子——”
“嗯,我是水龍神啊……可是拒絕聆聽神明聲音的人,沒有辦法得到神明的救助。”蛟有些難過地笑起來,指了指懸崖上隱約可見的銀龍草:“那種花,我已經見過差不多一百次了。”
最後一句接得實在過於莫名其妙,於是陰陽師選擇了保持沉默直到回歸帝都。——數日之後,供奉水龍神社的村子被泥石流活埋的消息傳到了陰陽省。
聽說突然瘋長的灰白色不知名野草在一夜之間覆蓋了村子的廢墟,草叢之中開出一朵小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