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7009字,文中包括:
主线:+2
支线A:+2
支线B:+2
支线C:+2
PVP(vs 雷蒙德 胜):+3
合计得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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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数使用:
傲慢:7+0=7
贪婪:5+2=7
第一章剩余:2
第二章剩余:9
共计剩余: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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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割低垂之获
Reap the harvest of incurring punishment
伸出你的镰刀来收割,因为收割的时候已经到了,地上的庄稼已经熟透了。
告解室内光线暗淡,正殿里那些摇曳的烛火正携着若有似无的香味,透过格栅幽幽地传进塞拉芬的鼻腔内,多少压下了腰间所受枪伤那处伤口散发出的血气。
“我……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向全能的天主承认我思言行为上的过失……抱歉,太久没有这样过了,上次告解是什么时候来着?噢,对不起,跑远了……呃,我罪、我罪、我的重罪。而今为天主,又为爱天主万有之上。一心痛悔我之罪过……”
就算借着那邪恶的馈赠得以溃逃脱身,莫拉雷斯也决计逃离不开终将施行完毕的惩戒。塞拉芬如此思忖着,任凭格栅的另一边的来人继续他的絮叨。他把手指探进伤口里,将那颗子弹挖出来随意地扔到一旁。
“……公司最近是越来越过分,我看决策层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哈维尔你看,等我忙完今天他们派给我的活再赶到你这——都他妈的已经不是‘今天’了!唉抱歉,差点忘了还在告解中……真该死,早知道我就应该先把盖比拜托给你照顾几天……”
塞拉芬低头看向侧腰,早已停止流血的伤口正在缓慢修复。真是可笑,这祈祷的殿早已被莫拉雷斯涂上污秽,变成充满铜臭和邪行的宅邸,事到如今却还有像眼下这位来向懈怠职责的神父忏悔。
何等愚笨的羔羊,难道他闻不到属于莫拉雷斯的血腥味,看不见被轰烂的大门和祭台?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趁那群没人性的家伙逼死我之前,把他们统统吊死在公司大门外那几根烂路灯上!”
男人露出无声的轻笑,不知道是因为伤口正在愈合而传进脑内的轻微瘙痒,还是因为格栅之外的克鲁切克的一通没头没脑的抱怨。莫名感到些微愉快的塞拉芬决定宽恕克鲁切克的罪行,并不是宽恕他自己口中那些无谓的、还未真正发生的暴行。在熟稔的审判者看来,预备实施的罪恶微不足道。而是宽恕他——这位终日疲于奔命的克鲁切克——的到来,打断了塞拉芬对这座老教堂的所有者——莫拉雷斯的审判。
所以他缓缓地开口,向格栅的另一端回应:“愿全能的祂垂怜你,赦免你的罪,使你得到永生。”
就在完成了告解的男人正准备从昏暗的隔间中走出来时,塞拉芬抢先一步掀开告解室的厚重幕帘,直视着对方。他这才发现克鲁切克的样子比他想的要更颓丧,更……无罪可言。
这是全然错的,在这座城中,塞拉芬所视所听的一切都已应染上罪责。
“但又有何不可?”
“……抱歉,您是指?”克鲁切克看着眼前突然出现在这座他再熟悉不过的教堂里,此前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不由得怔在原地。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塞拉芬那双深邃得近乎虚无的眼眸牢牢锁住。那片碧蓝色的混沌之中毫无悲悯,充斥其中的只有扭曲的审视。
微弱的烛光在塞拉芬那头蓬松的金发上镀了一层神圣色彩,于是他带着还未散去的笑意再朝对方开口:“施行你所言之事。”
信理部内部几乎所有人都坚信罪总是如杂草一样丛生,因此骑士团成员在处理教内的“不洁”时,毫无例外都会将那些“病灶”附带着周围的组织一同铲除。
而塞拉芬对此更是有着自己的理解,即使那些看上去仍保持着健康的部分也有着潜在的危险。因此……
——临时播报:东区和中城之间的工业带今日又一次发生大规模暴动,参与暴动的民众仍保持着对个别目标施以绞刑或焚烧等宗教式的行为。锈河帮和工人联合会暂未对此有回复。
——局内通讯:
0105:已经是第几次了,又是“天灾”的手笔,还是说是模仿犯?
0118:塞拉芬,塞拉芬,这个名字到底还要在通缉单上留多久,我们早就侧写出这家伙的样子了,但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临时播报:中城圣胡安广场再度出现被切割后重组的缝合尸体,安全局已及时派遣人手对现场进行清理工作。从遗体上所留线索我们可得知,自称西佩托堤克的连环杀人犯仍是此类事件的首要犯罪嫌疑人。
——局内通讯:
0237:哈,这“剥皮之主”已经超过那些个模仿犯能做的范畴了,又一个疯子。
0241:总之各位同事在外出执勤时多加注意,如遇到通缉单上任何一名目标及时通报。
0255:……呵,最好是能碰到“天灾”和“剥皮之主”在狗咬狗。
0263:也一种最坏的可能,这两个畜生联起手来在墨多斯制造地狱……
0237:0263,奉劝你早点放弃掉对这座城市的任何正面幻想,就算没有这些通缉犯,我们寄生的这个地方也和地狱没有区别。
——临时播报:墨多斯联大图书馆火灾现已扑灭,经曙光保险派出的相关专家评估,馆藏的珍贵文献几近全部焚毁。到目前为止,消防员在清理灾后现场时已发现6名遇难者。
——局内通讯:
0013:电路老化?曙光集团现在连编借口都懒得上心了,法医明明在遗体上发现了造成致命伤的枪击,子弹用的还是我们……
0023:MD3-25是哪位同事在使用?这台载具应该在3个月前就已经走完报废流程了。
0029:0023你说什——操!是他——
摩托自带的电台里传出的惊呼和面前警员发出的叫声逐渐重叠在一起。随着霰弹枪爆出的火光,警员应声倒下,连通讯也如他本人一般陷入了死境。另外两个身影从建筑物里冲出来,举枪对准骑在摩托上的塞拉芬射击,但被登记在通缉单上的男人竟诡异地躲开了所有射向他的子弹。未给对方再留反应的时间,他再度扣下扳机,瞬间将穿着安全局制服的两人击毙。
罪人的味道……
塞拉芬伸出左腿抵地,将摩托横立在前,在只有三层的低矮楼房里搜索着仅剩的那个人。就在刚才短暂的驱驰中,他已透过引擎轰鸣,敏锐地捕捉到了奥布莱恩和那个散发相同气息的人刻意压低了音量的通话。
死而复生,多简单的恶魔把戏。
塞拉芬对于理应已死在自己手下的奥布莱恩仍能和另一个魔人保持通讯这件事并没有感到有多意外。就在他的眼光停留在二楼正中央那扇窗户的瞬间,躲藏在后的魔人也已将枪口对准了他。子弹伴着枪响射进塞拉芬的肋下,但并没能阻止他击发手中的短管霰弹枪。窗格在硝烟中碎成齑粉,暴露出来的身影立刻转移到另一侧,同时又射出两枪以做反击。塞拉芬灵敏地避开子弹,一边扭动摩托的油门一边抬起霰弹枪以连续呼啸的射击追逐那个遁逃的魔人。
窗格碎裂,墙砖倒塌,追逐罪责的审判之人在火光腾起和熄灭的间隙中,比爆散开的子弹更先一步,看清了对方那灰暗的红褐色头发,也看到了他紧握着,护在身前挡下了一轮轮致命攻势的防暴盾。
铅灰色的防暴盾上早已布满深浅不一的弹孔,边缘还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在晃动的火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那人借着盾的掩护滚下楼梯,撞开半塌的玄关墙面往巷口冲,靴底碾过碎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却甩不开身后摩托引擎越来越近的轰鸣。
塞拉芬握着车把碾过已僵硬的几具尸体,轮胎带起的污血溅在脸庞上,却丝毫没有拖慢他追逐的速度。他把控着摩托的右手猛地将整辆载具连带自己一同抬高,借着一堵半塌的砖墙跃到半空之上。始终紧握着霰弹枪的左手于同时间迅速换弹,在下一刻隔着越来越近的距离,朝那抹试图甩开自己的铁锈色又一次扣动扳机。霰弹恶毒地钉在防暴盾上,震得那人一个趔趄,令他握枪的手脱力松脱,温热的血顺着盾沿滴在满是垃圾的地面上。
红褐色短发的魔人以极快的速度回身举盾,凭一己之力面对向从天而降,逼近于前的车轮。溶于深沉夜色的空荡街道就此被一声巨响惊扰,周围密集的建筑在巨大爆炸中沦为四处飞溅的废墟碎块,挟卷着气浪和漫天灰尘扑向更远处。
建筑物被爆炸余波掀翻,在震动中尽数倒塌化为高耸瓦砾,已扭曲变形的防暴盾从中露出一角。被塞拉芬夺来又残忍抛弃的摩托已变成金属残骸,轮毂深深嵌入地面,几缕带着橡胶烧灼臭味的青烟从空隙间冒出,在空气中飘荡。
噢,噢……又一座埋葬着罪愆的坟冢。
“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塞拉芬轻巧地落回到地面上,突然念诵起福音。但他的目光仍在眼前这堆废墟上游走,试图从堆叠的砖石和金属之下寻找任何属于那个有着铁锈一般颜色的魔人痕迹。
如果就此便堕入那些看客所居的极深处,你所负的罪责也不过是供牠们嘲弄的卑劣玩乐而已。所以再起来吧,罪人。
“凡你在地上所捆绑的,在天上也要被捆绑。”
就在此刻,西边的遥远高空处突然传来另外一声雷鸣般的闷响。那栋高耸入云,居高临下俯瞰着整座墨多斯的天际塔毫无预兆地受到袭击,在浓稠的夜幕里爆出灼目的火光。倾覆的大厦变成了无数燃烧的碎片,如扑火焚身的垂死飞蛾一般砸向地面。与此同时,瓦砾之下也开始发生变故。仿佛是应和着高天之上的剧变,废墟碎块又一次被崩开,飞散向四周。
身形已经暴涨足有两层楼高的魔人舍掉了自己的人形,以半人马的诡异外形再度现身。他将钢筋重塑成长矛,以连塞拉芬都没能及时反应并防下的极快速度朝这个披着人皮的天灾掷出利器。锐利的矛头破开沾满血迹的祭衣,刺穿塞拉芬的左肩,以无可阻挡的势头带着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地上。
“凡你在地上所释放的……”塞拉芬在被捅穿的那个刹那,耳畔又开始回荡起众多看客们的疯狂大笑。投身在这场血腥节目中的塞拉芬当然清楚,那些自地狱投来的视线总不会错过任何一场斗争。
【大明星,我猜您已经注意到了……随着进程的深入,你们总会在荧幕上,在观众面前,在所有的注视下蜕变成真正的自我。】
阿加雷斯带着慵懒气息的话语在虚幻之间,如同轻抚一般传进塞拉芬的耳中,不停在他脑颅中回响。
【在你面前的哈艮地就是如此,而我想阿斯摩太也会欣然接受这般令人愉快的变化,对吗?】
在下一次呼吸之前,从左肩传来的真切痛觉又将他拉回到了现实中。
很好,很好!挣扎着再起来吧!这样的重罪才值得被裁决!
“在天上也要释放!”塞拉芬开始低笑,笑声伴着朗诵的福音一齐袭向面前的巨大半人马。
审判者并未给予对方一击得手后的喘息之机。他以肉眼都难以跟上的速度跃过人马的头顶,伸出手猛力将它身后展开的肉翅一把撕下又丢到一旁。吃痛的人马发出沉闷的嚎叫,扭身抓住塞拉芬。但合拢的五指间并未传来任何实感,只有若干掉落的羽毛粘在它的掌中。警觉的人马立刻抬起头,终于捕捉到了审判者的身影。
塞拉芬的身上正急速发生着变化。沾染血色的羽毛先是遮住了他的面容,又将他的四肢与躯体覆盖。直到从空中坠下的瞬间,六片覆满眼目的巨大羽翼围绕着塞拉芬仅剩下的头颅,有节律地不停扇动。散落的污浊羽毛在空气中凝聚成锋利的利刃刺向哈艮地雄健的躯体,两片主翼缓缓张开,上千颗睁开的眼睛同时凝视着地面上的半人马。目光有如实体,沉重得让对方的脊背弯了下去。
“阿斯…摩太……!”不甘就此受审的哈艮地嘶吼着挣开束缚,亲自扯下另一片由无数手掌构成的翅膀甩向被羽翼包裹的阿斯摩太。阿斯摩太随即将稍小的一对羽翼变为利爪,稳稳接下飞旋的投掷物。缀满六翼的众多瞳目从其中滴落液态的浑浊暗光,瞬间把肉翅烧得焦黑。悬停于半空的扭曲恶物在六翼交会处的头颅所吟诵的憎恨祷言中又将烧灼着的肉翅掷回给它的原主。
下一刻,阿斯摩太又变出更多利爪俯冲向哈艮地。就在对方刚刚架开前一波攻击的瞬间,数对利爪便牢牢抓住半人马的双手和脖颈将牠压制在地面上,动弹不得的半人马上身被扼制着向后仰倒,雄壮隆起的肌肉化成了痛苦的漩涡。和与牠纠缠在一起的羽翼恶物一同刻出了一尊扭曲的雕塑。
“我之名乃塞拉芬,而非你所唤之恶物,”遮面羽翼在审判者的意志支配下移开,露出了他原本的面容,“这样以血肉所铸的邪恶馈赠,是时候归还到极深暗坑之下了。”
最后,在仍然保持着自己清醒意识的塞拉芬如同圣咏一般的高声宣告之下,那根自始至终卡在他体内的钢筋被缓缓抽出,滴着血的矛头对准了半人马的心口,狠狠地插了进去。
组成塞拉芬的羽翼在战斗结束后无力地垂下,而他原本的身躯还未恢复。从眼目中流出的血泪顺着羽毛从翼尖滴落在脏污地面上,形成了一片血泊。他扭过头,注视着哈艮地的巨大躯体像大理石雕像一样崩出裂痕,碎裂成一块块又在眨眼之间软化成一滩烂泥,在从自己身上漫溢出的污血中慢慢融化,浸入土地之下。从正在消失的半人马躯体中,那个魔人原本的身影也正一点点显出边缘。失去生气的尸体只是稍微滞留在了凡间几个呼吸的时间,随即也一齐被吞吃一切的大地吸收殆尽。
“啊,你的翅膀,更好。”沙哑的呓语再度唤醒本已经彻底陷入死寂的街区,冰冷的刀光紧随而至,将一片羽翼斩落。佝偻的凶徒咯咯笑出声,把刚刚获得的战利品在手中把玩掂量。
是了,罪总是如丛生杂草一样的。
塞拉芬微微眯起眼,面对突然出现的另一个魔人忽然想起信理部推崇的至理圣言。眼前瘦削男人的形容杂乱不堪,浅金色长发被干涸的血粘成几缕披在那标志性的面孔前——猩红血肉裸露在外,勉强被明显不属于同一个人,又被细密地缝合成面具的皮肤遮盖住。
【诸位,请看备受瞩目的另一位人气选手……】
塞拉芬甚至不屑聆听完阿加雷斯在脑中回荡的叙述,便明晰这胆敢偷袭他的究竟为何人。“西佩托堤克,异教者,”即便现下只剩一颗头颅可活动,也无法掩下塞拉芬极度自负的本性,“不过是条嗅到机遇便龇牙的野狗。”
依旧发出断断续续笑声的西佩托堤克舔了舔嘴,把刀尖对准塞拉芬,再次逼近到他眼前。立刻反应过来的塞拉芬只能将头颅偏向一旁,堪堪避开那道足以致命的锋刃。审判者随后强行用自我意识操控剩余的羽翼,展翅腾空而起。变幻出的利爪沿着诡谲的轨迹绕开刀刃,抓住西佩托堤克的手臂,变成了束缚的桎梏。羽毛上紧闭的眼目纷纷睁开,瞳仁中映出剥皮之主满是惊异的倒影。
从众多瞳孔中射出的炽光在烧灼西佩托堤克,凝着血液的外套在照射下冒出焦臭的烟雾。已无法调整姿态避开的西佩托堤克只得连带着自己被塞拉芬抓住的左臂和束缚的光线一同斩断,奋力挣扎着拉开自己和塞拉芬之间的距离,遁入狭窄的暗巷内。
“你这小信的人哪,为什么胆怯呢?”塞拉芬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已开始逐渐适应取代了曾经拥有的四肢躯干的羽翼。他一把点燃了在尖爪间微微抽动的这截残肢,循着剥皮之主逃离的方向振翅追赶。
他大笑起来,开始肆意地享受这新一场逐猎:“逃吧,再快一点,你既要引到永生,那门便是窄的,路便是小的,如今还能找着的人即使有,也恐怕不会是你!”
阿加雷斯掀开厚重的帷幕,金黄的横瞳直视安稳倚在丝绸之上的男人。藏在阴影里的男人口中含着的烈焰映亮了他的蓬松金发,主持人的到来也将他的注意力从现实的倒影中引了过去。
“阿斯摩太,即使邀你为座上宾,也请你谨记唯有在此地,主持人才是唯一可调配一切的存在。”阿加雷斯斜斜倚在雕刻有繁复花纹的黑曜石门框一侧。她一扫之前的慵懒,对男人发出严肃的警告。
“对于这点,我当然清楚。”对调立场的猎手与猎物仍在窄巷道追逐着。男人伸展自己的肢体,从暗影里走出,模样竟和荧幕另一侧的塞拉芬毫无二致。阿斯摩太任由火苗从嘴角燎起,带着笑容反问道:“但巴力在哪,为何权柄之座落到你的手中,是你取代了他,还是这片毫无救赎之地已是你的玩物?”
略有失真的画面里,西佩托堤克借着熟悉的地形给即将追上他的塞拉芬再添阻碍,顺势投出短刀划过那被散落羽毛包裹住的侧脸。塞拉芬从展开的主翼根部长出臂膀,一把抓住刀柄,反手对准西佩托堤克的手腕掷去。
“沃斯他现在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去做,”阿加雷斯站在隔间和大厅的交界处,伸出手指遥指向自己身后大厅里热闹非凡的观众坐席,“众魔齐聚之殿里,除了像你我这样少数存在已超脱俗欲,更多的是那些仍在寻求愉悦的兽者,不要打搅这场来之不易的盛宴,堕天者。”
阿斯摩太瞥了一眼那承袭自己名讳的审判之人,他已经摆脱了源于地狱所赠予的外力,寻回了自己的双臂。塞拉芬拍打着翅膀正缓缓靠近被斩断了手脚的剥皮之主。阿斯摩太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回到面前的阿加雷斯身上:“这不需要你一个异教神来提醒,但我耐心有限,如果之后巴力仍不肯露面或者不坦然把他所谋划的事情全数告知于我,那可就不是暗中操控转播画面这么简单的事了。”
“如若他欺瞒我们,不需你出手,我会亲自——”
“噢噢,看来你特意放进来的小玩具给我们的大明星制造了惊喜。”
塞拉芬紧紧扼住西佩托堤克的咽喉高举离地,就在他的手上力道逐渐加重准备折断那皮肉外翻的脖颈的当口,又一个不速之客闯入行刑场面中。身上被死尸般灰白包裹着的男子撞开两人,趁塞拉芬不备扯断两对羽翼,拖拽着他撞开一面又一面墙壁,跌到另外一个街区。奄奄一息的西佩托堤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遁入了阴影之内。
浑身缠绕绷带的狂人口中低喃着模糊不清的絮语,伸出双手胡乱挥动,试图将满目飘荡的飞羽都吞吃下肚。“既如此,”只余下一对主翼的塞拉芬带着狂人腾起到空中,眼中闪过一丝恼意,他展开翼上的眼目对着狂人射出炽光,“你为祈求死亡而干扰审判,那就给你所求的。”
火焰从狂人身上燃起,不停灼烧。跳动的焚火逐渐蔓延到塞拉芬身上,缠斗在一起的两人就此化作一团日光从夜空中坠下,直直砸进了一座老旧的破败圣所里。破旧不堪的高塔应声从中断开,紧接着整座建筑都接连倒塌,曾经是圣所的地方在瞬间便成了今夜的墨多斯里又一座废墟。
闻声赶到的白衣神父将从圣所里逃出来的孩子护在身后,他伸出独臂拦住紧跟着自己的孩童不让她再向前一步,自己却谨慎地缓步靠近废墟中央那团由血痕和羽毛构成,越来越肆意的笑声逐渐从其中漏出来的怪形。
“约翰神父,小心!”女孩焦急地对神父喊着。而白衣神父只是平静地蹲下,小心翼翼地揭开包裹怪形的翅膀,看到了塞拉芬沾满血迹的脸。
“叫万民喝邪淫、大怒之酒的大城……”塞拉芬敏锐地感受到了眼前这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孔也缠绕着罪人的气味,闪电般地伸出手掐住约翰的脖子,“也终将会像如此般倾倒。”
“咳……在祂的房子里不应该有暴力。”出乎塞拉芬意料之外,约翰并未反抗,惨白的脸因无法呼吸而逐渐变红发紫,口中却仍不停述说祈祷。“……也不应……有荒凉毁灭的事……”
噢,为羔羊而负罪的牧人?多么可笑……
已经虚弱不堪的塞拉芬最后还是松开了手,干脆闭上了双眼。
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荆棘上岂能摘葡萄呢?蒺藜里岂能摘无花果呢?
但在这一夜里,持着快镰刀的审判之人已收割了足够的谷物和稗子。
我已经烧到神志不清了总之让我先保个命【结果被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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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部下带着费利切走进房间时,卡拉刚结束了一盘棋局。
他进来的瞬间,卡拉正好挥手让投影在桌面上的虚拟棋盘消失,但她似乎看到那位客人的眼里闪过了一道光。
按理说费利切是不应当知道那盘棋对面的棋手是谁的……但谁知道呢?这个既有手段又有计谋的家伙或许真的察觉了什么。
毕竟那个靠下棋来进行定期联络的人,就是他刚刚接管的那家公司总部的老板。而他们借助棋局讨论的,也正是不久前发生在墨多斯的那次袭击。
面对曙光集团在墨多斯的一手遮天,格兰多恩和康博睿在水面下保持着合作关系什么的,早就算是人尽皆知了。
不过现在,费利切还只是一个经由他的继父介绍来的,刚刚进入了卡拉的“名单”的新客人。
“您好,费利切先生。”卡拉摆出一个营业性的微笑,“恭喜您接手康博睿墨多斯分公司。”
他们之前已通过别的渠道有过交易,但这样面对面接触还是第一次。
费利切殷勤地执起卡拉的手,行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吻手礼——看来他很擅长应对女性的传闻也不是空穴来风。
“感谢您的祝贺,女士。”费利切坐在了卡拉对面的真皮椅上,两条长腿十分自然地交叠在了一起,“关于我本次来访的目的……”
卡拉淡淡一笑,一抬手便有人从后方递上来一台半透明的液晶板。
“既要有一击报废掉战车的破坏力,大小又要能随身携带,最好还要可以伪装成日常用品,您的要求还真是不低啊……”
“以格兰多恩的实力,这并不算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当然,”卡拉将手中的液晶屏调转置于桌上,以两根手指慢慢推向费利切,“不过相应的,我也会收取足够的报酬。”
“这您大可放心,”费利切大略扫了一眼液晶屏上的内容便点了点头,“我可还想和您保持长期合作呢,自不会在这种地方让您扫兴。”
听他这么说,卡拉便拍了拍手。不多时,两位沉默寡言的部下就推着几个箱子走了过来。
“请验货吧。”
她看着费利切克制着热切的目光审视自己的货物,刚想招呼部下给自己添点饮料,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你、你要做什么!”
“住手!在这里使用那种武器,你也别想全身而退!”
“我要见那个女人……她就在这里!”
唉……
卡拉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在那个捡回来的青年身上取得了不少有用的数据,但没想到在参加了local666之后,他的状态会变得这么不可控。
该是时候废弃掉这个不安定的因素了吗?
她瞥了一眼目光因好奇也投射向门外的费利切,突然有了主意。
“费利切先生,您想实际试验一下我司的商品吗?我这里还有一些您或许会有兴趣的小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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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老板,要是那小子恢复了行动能力,知道他的母亲为了抵付他的治疗费用过劳而死,难道不会把我们……”
“怕什么,又不是没有安全装置,他一个人还能拿这研究所怎样?”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又一个噩梦带来的幻觉。
但是近来,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意识模糊中听到的那些对话,都是毋庸置疑的真实。
据说他在local666中得到的代号“玛巴斯”,就有看破真相的能力,但他已不记得怀疑转化为确信的过程。
如今的拉茨恩只有一个念头。
要让那些把自己全家害到如此地步的人们付出代价!
不知是不是房内的人发出了什么命令,原本在门前阻挡拉茨恩前进的人们纷纷退了下去。
他们让出了一条道路,甚至为他打开了紧闭的房门。
拉茨恩深吸一口气,踉跄着走进那黑洞洞的门扉。
室内只有昏暗的灯光,他适应了好一阵子才看清那个坐在转椅上,正带着盈盈笑意看着自己的少女。
“卡拉·格劳斯特……!”
“真高兴看到你又能站起来了,新换的义眼还合适吗?”
拉茨恩的意识仍不甚清楚,并听不出少女话中的嘲讽,但他本就不在意这种“无聊”的对话。
“我的……家人,你说会、照顾他们……”
“哦~你说这件事啊。”卡拉招了招手,房里房外立刻涌出一群身穿黑衣,仿佛克隆出来的男人把拉茨恩围在了中间,“我有好好照顾他们啊,在把他们的价值全部榨干之前~”
“你这个恶魔!”
拉茨恩猛地架起左臂的义肢,想要用内藏的火炮攻击卡拉,然而义肢却毫无反应。
“啊哈哈哈哈!”卡拉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室内,“你觉得我会什么保险也不设,就任由你使用我制作的义肢吗?”
她晃了晃右手,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巧的遥控器。
“你已经无法使用义肢中的任何武器了。”
说完,她一挥手,那些黑衣部下立刻掏出各种形状各异的枪械对着拉茨恩射击起来。
拉茨恩本能地抬手护住了头部,但预料之中的痛楚并未传来。
他疑惑地放下手臂,看到自己身上竟然毫发无伤。
“魔人的能力吗,倒是和之前收集的资料一致……”
卡拉似乎小声嘀咕了什么,但拉茨恩并不在意。
就算无法使用火器,但她的部下也伤不到自己!
那我就亲自走上去,用这双手掐死她!
那些黑衣部下还在不依不饶地攻击自己,还组成人墙挡在了自己和卡拉之间。
拉茨恩的脚步并不算稳,但仍然一步一步地向卡拉走去,要是有人胆敢上前,他就会像拨开一片树叶一样把那人打飞。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面对这种状况,那个恶魔仍能气定神闲地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一步步靠近。
拉茨恩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过多的信息,也正因此,他并没有看见。
在房间的角落里,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正架起危险的武器,瞄准了自己。
“时间差不多了。”卡拉并没看向拉茨恩,但也没看向任何一个人,“费利切先生,既然您也是魔人的一员了,这就算我送给您的赠品吧。”
还没理解她话语中的意思,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便将拉茨恩的意识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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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被烟尘染成了浑浊的灰黄色。
公交车停在老城区边缘的站台,哈维尔最后一个下了车。他穿着不合身的连帽外套,兜帽拉得很低,大半张脸都藏进阴影下。这是低级别帮派分子常见的打扮,在东区倒也不至于引起太多注意。
他只不过离开了短短数日,老城区的气息却发生了变化。空气比记忆中更沉重,多了一种说不清缘由的紧绷,没有人聚在街角抽烟,没有小贩沿街推车叫卖,也没有往日那些争吵和喧闹。街道出奇得安静,两侧门窗大多紧闭,路人行色匆匆,偶尔向他投以一瞥,又迅速移开视线,低着头快步走过。
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砖石上,哈维尔却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他没有直接走向教堂,而是拐进另一条街道,经过杂货铺和修理店,在一扇漆面剥落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敲了几下。
起先屋内一片寂静,然后有脚步声靠近,却没有立刻开门。
“是谁?”一个女人问道,声音谨慎而低沉。
“索奇特尔?是我,莫拉雷斯。”
“神父?”开门的年轻女子正是佩尔拉的母亲,“赶快进来!¡Menos mal que estás bien! ”
“这是怎么了?夸奇克老爹呢?”
索奇特尔把他拉进屋内,立刻关上门,仔细上了锁,这才把枪放回原位,示意他找个地方坐下。小佩尔拉正坐在桌前,她抬头看了看哈维尔,又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用一小截铅笔画画。客厅里的电视不见踪影,看来夸奇克老爹相信了他的警告。
“老爹三天前带人去了索诺拉1号。”索奇特尔神情黯淡,“我阻止过他,可他说只要这一趟再弄回些值钱东西,就够买船票了。他想让我们尽快离开,现在西佩托堤克来了,这里已经不安全——”
“西佩托堤克?在这附近?”
想必这就是造成老城区紧张气氛的原因。以“剥皮之主”为名的连环杀手几乎与Local666同时出现,起先是小巷中零星的剥皮残尸,亡灵节后情况变得愈发骇人,但西佩托堤克之前从未在老城这一带活动——许多锈河帮成员都住在附近,他们自发加强了巡逻,红凯尔还开出了高额悬赏。
哈维尔对此有些可怕的推测,却不能告诉索奇特尔。
“你不知道?旧城广场上每天都能看见尸体,就连红凯尔派去的人也成了那个tlahueliloc的材料。”
“这几天我不在东区……唉,以后再说。还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
“对了,索莱达昨天来过。她去了教堂,但没能找到你。”
“发生什么事了?”
“贝纳利教授死了。”索奇特尔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大学图书馆起了火,教授和许多学生都死了。”
“贝纳利教授……”
对抗集团统治或许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但好人不该这样死去,他们的信念应当被铭记,而不是被践踏、被焚烧,仿佛要连同思想的痕迹一起抹去。
哈维尔闭上眼睛,默默为死者致哀。
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吗?
毁灭天使用枪和血宣告洁净,剥皮之主公然展示骇人的狂想,屏幕另一边的观众正为暴力与死亡欢呼,沃斯则冷酷地称之为“收视率”,地狱即将淹没墨多斯。相比之下,这些年来他所做的一切渺小得如此可笑,几个罐头,半瓶清水,一点抗生素,不过是让人在没有希望的城市里苟延残喘,却假装这能改变什么。
无风的空气里,某种蛛丝般纤细的东西拂过了他的脸颊。
“神父,你还好吗?”索奇特尔的声音充满真实的担忧,“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我们还以为……”
“我没事。”哈维尔叹了口气,“抱歉。”
“知道你还活着就行了,为什么要道歉?”
“等夸奇克老爹回来,我会解释的。现在我得走了,请你转告大家最近别去教堂,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哈维尔从椅子上起身,佩尔拉扯扯他的衣服,把一张纸片递给了他。纸上画着没有面目的黑衣男人,只在脸前涂上了一些潦草的线条。
他望向女孩,在那双明亮如镜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谢谢,佩尔拉,画得很好。”哈维尔向女孩和她的母亲微笑,清楚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她们,“Vayan con Dios.”
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仍会倾听,如果你还有一丝仁慈,那么,主啊,看看无辜之人。
经过教堂前的小广场时,他亲眼看见了西佩托堤克最新的“作品”。
总共三具尸体,身披自己被剥下的皮,锈河帮纹身与“西佩托堤克”的签名被有意展示。其中两具蜷伏于地,剥下的皮被重新缝合,如斗篷般包裹着残躯。在它们之间,第三具半跪着,皮肤被沿着中线仔细剖开、向两侧剥落,看似正从自身的皮囊中挣脱。这具尸体以细线和金属丝固定,双眼和嘴都被整齐的针脚缝合,无皮的躯体微微前倾,双臂张开,掌心向上,仿佛正在迎接什么,又仿佛正将自身献予某种更高的存在。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臭,以及熟石灰的气味。有人低着头匆匆行过,有人远远观望,有人在胸前画着十字,有人低声咒骂。然而还有一群人正围绕尸体献上祭品:干玉米粒,私酿酒,点燃的蜡烛,以及他们自身的鲜血。
剥皮之主,夜中行者
为何你要隐藏真容?
请披上你的外衣
穿上那黄金之衣……
起先他们唱诵着献给剥皮之主的古老颂歌,然而随着生锈的刀片割开皮肤,歌词变得更加陌生,更加血腥。
剥皮之主,黄金之主
在成熟之日穿上我们
用你的刀刃
割开绝望的季节
无人阻拦。所有人只是用空洞的目光,注视着这场癫狂的献祭。
剥下它
剥下它
剥下它
鲜血洒落在地上,歌声逐渐变成了狂热的齐声咆哮。
一阵冰冷的恶心从胃里涌了上来。
索奇特尔将那个杀手叫做tlahueliloc,邪恶者,可憎之物,现在哈维尔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在这座逐渐沉入地狱的城市里,有人正崇拜着西佩托堤克带来的死亡与恐怖,将之歌颂为重生的希望。那些人脸上带着近乎解脱的狂热,好像他们终于找到了合理的解释,能为一切苦难赋予意义,哪怕这意义本身就是血和剥皮。
曾有人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对抗绝望,如今他们的理想已化为灰烬。而更多人选择了拥抱暴力,崇拜死亡,这种堕落甚至比被剥皮的尸骸本身更令人作呕。
视野边缘浮现了一缕苍白的薄雾,皮肤上掠过的感觉如同蛛网、又如同轻纱,那东西正不安地颤动,似乎被空气中的血腥和狂热惊醒。
哈维尔拉低兜帽,从人群边缘退开。
西佩托堤克无疑是“参赛者”之一,并且正随着杀戮变得更强大,也更大胆。死亡已成为养料,每一次公开展示,每一次邪教集会,每一次真人秀回放,都在为那个疯子提供更多的注视,带去更多的崇拜。如果不在某个节点上打断循环,最终必定会喂养出真正的怪物。
这一认知并未带来什么英雄式的决心,只让他感到更深的寒意。
墨多斯正在同时养育多种怪物。
哈维尔小心地走向教堂,大门敞开着,其中却看不见任何人影,连寻求栖身之所的流民也避开了它,就像塞拉芬带来的恐怖仍在此回响。
就在这时候,有人一把抓住了他。
“找到你了!”
“——!”哈维尔猛然转身,甩开那只手,却认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巴克斯顿先生?”
“哈维尔,老朋友,我果然没认错人!”
邦维奇·巴克斯顿的声音依旧带着记忆中的浮夸腔调,然而奢华珠宝和定制西装外套全都不见踪影,衬衫已经肮脏发灰。与哈维尔上次见到他时相比,此刻邦维奇显得异常苍老,黑发夹杂着缕缕灰白,皮肤干枯而憔悴,眼睛下方一片青黑。
“好久不见了,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儿!”邦维奇挺直脊背,张开双臂,笑容更加灿烂,眼中的光芒绝望而迫切,仿佛正游离在疯狂边缘。
透过敞开的衬衫领口,哈维尔看见他喉咙上隐约露出鳞片的痕迹,原本可能是闪耀的金色,现在却只泛着黯淡黄铜的光泽。
“别告诉我你卷进了那个节目。 ”哈维尔指向残破的教堂大门,“先进去再说。”
“是啊,可我已经出局了——你这儿又是怎么回事?谁闯进来了?”邦维奇踏进教堂,打量了一下四周和勉强才能掩上的门,找了张长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来一支?这是我最后的一点好东西了……好吧。”
哈维尔摇摇头。邦维奇笑了笑,自己点上,缓缓呼出烟雾。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对吧?”
“……是啊。”
他曾借过不大不小的一笔钱——换成现在当然没门,但当时哈维尔还不太了解他的底细,相信了这个赌徒编出来的理由。靠这笔本金,邦维奇赢下了一场无限注德州扑克,接着一路赢了下去,赢得了改头换面的资格。离开东区前他专程来了趟教堂,得意洋洋,魅力四射,爽快地留下了借款几倍的钱,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新的刺激和财富。
“有个小混蛋把我清了个干净。”邦维奇嗤笑一声,指指喉咙上的鳞片,“只剩下一条命,还有这玩意。可只要再来一笔本金,我还能翻盘,现在情况这么混乱,我可以——”
“我可以替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哈维尔打断了他,“安排食宿和生活物资,就用你过去留下的那笔钱,但我没有钱给你翻本。”
“……你在开玩笑?我知道现在情况不好,但你总有办法的,对吧?你可以……我不知道,你可以卖点东西?或者找红凯尔的人借点?他们不会借钱给我,但你不一样。等我赢了双倍还你,三倍也行,我保证!你知道我向来好运,只要——”
“我不会再借钱给你赌博了。”哈维尔直视着他,“活着从地狱的游戏里脱身还不够吗?别指望下一次还会这么走运,找个地方,躲到这一切结束吧。”
“哈维尔·莫拉雷斯,东区谁不知道你那点生意,现在倒装得像个正经神父?”
邦维奇丢下烟,猛地站了起来,长椅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愤怒。
“我当年还钱的时候,翻了多少倍你自己清楚!现在你却连一点本金都不肯借给我?还是说……你怕了?”
他向前一步,突然伸手掀掉哈维尔的兜帽,伸手抓住了什么东西。
“地狱的礼物,是不是?你也加入游戏了,却还对我说什么‘走运’?”邦维奇的声音充满恶意,“你和我都是罪人,神父,我们已经注定要下地狱了。”
哈维尔没有反驳。
“我救不了你,邦维奇。”他说。
邦维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身向出口走去。
“哈维尔,你真他妈该死。”
哈维尔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他和邦维奇·巴克斯顿从来都不算朋友,但他还记得多年前邦维奇在高额现金局横扫全场的日子。从赌场出来后,那家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教堂,将厚厚一叠用报纸包着的曙光券放在哈维尔面前,大笑着说“我打爆了那些混蛋”。那时邦维奇尚且年轻,眼睛下带着疲惫的阴影,笑容却闪耀着不可战胜的光芒,仿佛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确信,确信自己能靠下一把骰子、下一局扑克,将整个衰败的世界甩在身后。
那是一种虚假的光芒,毒药般的希望,在东区幽暗的泥沼中却依然耀眼。
现在那光芒已经不复存在,只留下一具空壳。
地狱的游戏正是以希望为饵。
哈维尔用钥匙打开入口,走进地下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教堂里依稀残留的硝烟和血腥气。
他开了灯,找到所剩无几的子弹,一颗颗填进弹巢,填满之后转动弹巢,确认击锤复位,才将左轮枪重新收起,接着开始整理物资,检查发电机,确认剩下的药品和净水。
这些动作曾经能带来一种虚假的秩序感,如今却只是机械的重复:整备武器,整理所剩无几的物资,然后等待下一场麻烦上门。
时间静静流逝。
直到架子上那台没接电的电视自行亮了起来。
“哎呀,现在正是外出旅行的好季节,需要为您预约吗?”出现在屏幕上的不是沃斯,而是平时负责介绍商品的黑肤美人。她倚在沙发上,金瞳漫不经心地望向屏幕外。“开个玩笑,毕竟,为什么要逃离墨多斯呢?无论逃去哪儿,最后不都会回到地狱吗?”
“……”
“啊,抱歉冷场了,沃斯先生目前有事,暂时由我来照看你们,还没掌握炒热气氛的诀窍,毕竟我只擅长介绍商品罢了。那么,让我们来看看小家伙们的近况……奇怪?目前还没有人接受死亡呢……?即使付出那样的代价也要回到这个世界?为了什么呢?”
阿加雷斯小姐放下手中的资料,耸了耸肩。
“不过,对已经出局的孩子来说,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升起,几乎同时,哈维尔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蛛丝颤动着,牵扯着他,细小的电流从中流过,带有强烈的警告意味,似乎正与什么东西同声尖叫。
“在下一场战斗开始前,让我们先欣赏格雷希亚拉波斯带来的暖场节目吧。”
阿加雷斯小姐以慵懒的声音宣告。屏幕上映出附近小巷的画面,有个身影如猎人般逡巡其中。
哈维尔冲上了楼梯,尽管他知道自己肯定会后悔。
墨多斯的暮色正在降临,白昼缓缓渗入黑夜,仿若伤口渐渐失血。
小巷几乎完全被阴影笼罩,看见人影之前,哈维尔先闻到了浓重的血腥。
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尖叫。
他抽出手枪,放慢脚步,贴着墙壁靠近转角。
映入眼中的景象让他胃部抽紧。血沿着石板路流淌,在石板碎裂处形成一滩水洼,看上去几近黑色。剥皮尸块四处散落,肌肉和脂肪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那个披着血污外衣的身影正将邦维奇按在墙边,手握一柄剥皮刀,刀刃已经切入他的锁骨上方,正慢慢挑起皮肤。
格雷希亚拉波斯,西佩托堤克,杀戮者,剥皮之主。
“嘘,别动,也别再叫了。”西佩托堤克低声说道,带着艺术家面对作品的专注。“这是唯一有价值的部分,必须完整取下……”
两人距离太近,现在没法开枪。哈维尔没有出声,将意志投向西佩托堤克。
——停下
剥皮者的动作忽然停滞,刀刃依旧停留在邦维奇的喉咙上。利用这短暂的空隙,哈维尔已经冲上前,用力撞开了他,同时拽起邦维奇,推向通往大路的支巷。
“跑!”
邦维奇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小巷的阴影中。
西佩托堤克全身一震,他转过头,长发和鲜血之下,野兽般明亮的眼睛彻底锁定了哈维尔。
哈维尔毫不犹豫地开了枪,西佩托堤克猛然向前突进,本该射进胸口的子弹击中了肩头,血雾溅开,对方却恍若毫无所觉,以野兽般的速度扑来,剥皮刀划出一道寒光。哈维尔只来得及凭本能侧身翻滚,刀刃擦过左臂,留下浅浅的伤口。他撑起身体,扑向最近的一条侧巷,顺势推倒堆积的空油桶和铁皮,障碍物随着刺耳的噪音倒下,哈维尔没有回头,继续冲向小巷深处,一路掀翻堆满杂物的手推车,踢倒半塌的锈铁架,身后传来障碍被撞开的沉闷声响,以及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哈维尔转了个弯,在下一个转角前停下。他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枪,将精神集中在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上。
不祥的身影出现在转角。
停——
“别动。”西佩托堤克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哈维尔的动作僵住了,就像停滞被反过来作用在他自己身上。他的枪口对准了西佩托堤克,击锤已然扳下,手指却无法扣动扳机。
西佩托堤克一步步走近,剥皮刀在手指间旋转。直到这时,哈维尔才真正看清了“剥皮之主”的样子:那张染血的脸上缝合着不同颜色的皮肤,犹如某种骇人的拼布玩偶;外套敞开着,颈部以下的胸膛没有皮肤覆盖,肌肉组织直接暴露在外。哈维尔骇然地意识到,这个疯子剥去了自己的皮肤,将躯体作为画布。
西佩托堤克抓住了他持枪的手,一股可怕的寒意传来,汲取着体温和生命。剥皮之主肩头的弹孔逐渐愈合,另一只手举起了剥皮刀。
刀刃触及哈维尔之前,无数纤细蛛丝忽然浮现在他身边,迅速交织成轻纱般的帷幕,将他笼罩在其中。
限制行动的力量在这一瞬间消失,哈维尔强压下战栗,再次发动停滞,时间短得刚够他从西佩托堤克手中挣脱。
暗巷中闪过火光,哈维尔接连扣下扳机,终于逼退了西佩托堤克,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剥皮之主发出嘶哑的笑声,舔去手上的鲜血。
“啊,很好,很好,比刚才那个残次品有趣多了。”
接下来战斗变成了纯粹的消耗。
哈维尔以错综复杂的巷弄为掩护,用子弹和障碍物牵制对方的行动,依靠短暂的停滞争取喘息之机。想靠手枪造成致命伤几乎是奢望,他根本没法赢得足够的时间瞄准,停滞时效在体力和精神双重消耗下被压缩至极限。而西佩托堤克远比看上去更强悍,甚至连枪伤都无法减缓他的速度。如果没能对被原罪之力强化过的躯体打出致命一击,下一秒剥皮刀就近在眼前。更致命的是西佩托堤克还拥有抽取他人生命,以及支配他人行动的异能,哈维尔不得不拉开距离,否则就必须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能与之对抗。
他只能继续跑下去。
“跑吧。”剥皮之主轻声说道,语气近乎温柔,“让我看看你能跑多远。”
夜色已然降临,垂落到眼前的帷幔并没有阻碍视线,反而比透过眼镜看到的更加清晰,就像颤动的蛛丝正将周遭的一切直接传递给他。
他们经过时灯火纷纷熄灭,连无家可归的流民也蜷缩在楼道和窝棚里,无人敢于介入剥皮之主的狩猎,唯有狂热的颂歌在夜风里回荡。
剥皮之主,重生之主,愿你的丰收到来——
黑暗中似乎有人透过高处的窗户俯视。
屏幕另一端,Local666的观众是否正期待着另一场血腥的表演?
四周越来越空旷,幸好哈维尔的目标也终于出现在眼前,那是城区外围,位于河畔的一座旧仓库。多年前锈河帮曾利用这地方存放走私物资,但后来哈维尔发现了地基进水的问题,提醒了他们几次,地陷之后这地方终于被彻底废弃。现在仓库外墙出现了巨大的裂纹,墙体变形让大门无法关上。哈维尔没有犹豫,直接侧身挤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他印象中更加破败,墙壁四处开裂,地面返潮发黑,盐霜无声无息地沿着墙脚蔓延。这里并没有被完全清空,成排的空货架分割了空间,形成一条条狭窄的通道,货架之间堆着被遗弃的货箱和空油桶,被遗弃的工具,还有几台早已报废的手推车。
哈维尔站在货架之间的空地上。经过战斗,地狱的礼物已经清晰显现,像犹太教徒的祈祷披巾般从头顶垂落,自肩头向下蔓延,在他身边起伏飘动。
“不错的地方。”
伴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大门被直接拉开,西佩托堤克踏了进来。
“这是在邀请我吗,蜘蛛?别急,你一定会成为很好的素材,不如看着自己的皮被慢慢揭下来,怎么样?”
“我是在告诉你,”哈维尔说,“想要的东西就自己来拿,别像条野狗一样跟在后面。”
这句话奏效了。
那副自命不凡的从容姿态如同蜕皮般从西佩托堤克身上褪去,强化后的速度几乎瞬间爆发,剥皮刀划破黑暗。
停下
哈维尔竭尽全力才避开这一击,闪身钻入货架通道深处,像之前在小巷中一样,追逐再度开始。
西佩托堤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金属在非人的力量下发出凄厉哀嚎,货架轰然倒塌,地面由于冲击而震动,尘土满天飞扬,混凝土碎屑不断从上方落下,巨大的轰鸣掩盖了建筑结构的抗议声。
六发子弹早已打空,哈维尔现在真正意义上手无寸铁,只能凭直觉在货架与障碍物间穿梭,躲避着剥皮刀的锋刃。每一次近身,刀刃都会在他身上留下新的血痕。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方向,仓库的支撑结构早已被严重侵蚀,只要对方用这种力量横冲直撞,塌陷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也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西佩托堤克速度太快,而他已经精疲力尽,没法把这场捉迷藏坚持多久。
“站住!”剥皮之主的命令声传来。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涌了上来。
哈维尔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走来,看着透过屋顶裂缝洒下的微光反射在刀刃上。
他已经发动过太多次停滞,现在那股力量变得稀薄、迟钝,难以抓住。
他闭上眼睛,在极度的压力与疲惫中,第一次真正将意识沉入那片一直被他所拒绝的黑暗。那就像一口漆黑深井,以前他只是从井中舀水,此刻却在其中下坠,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边界,瞬间被拉伸为永恒。
他在黑暗中牢牢抓住了一缕蛛丝。
“停下。”他听到自己说。
周围的世界静止了。
尘埃悬于半空,西佩托堤克的表情凝固在兴奋与贪婪之间,剥皮刀的寒光近在咫尺。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除了他胸膛中轰鸣的心跳。
只是一个被拉长的瞬间,却足够他摆脱支配,再一次甩开西佩托堤克,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仓库中央最脆弱的区域。
脚下地面传来空洞的回响,裂缝清晰可见。
现在只要——
“够了。”嘶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如同一头彻底失去耐心,不再玩弄猎物的猛兽,西佩托堤克从货架顶端猛扑而下。哈维尔只来得及后退一步,就被扑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剧痛让眼前一阵发黑。西佩托堤克压在他身上,手指扣住了他的喉咙。
“你看,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把这层东西剥下来,在那下面的……”剥皮之主用刀尖拨开他面前仍在颤动的苍白帷幕,向他露出凶残的微笑。“又会是什么呢?”
自他们下方,传来低沉而危险的声音。裂纹在混凝土上迅速蔓延,锈蚀的钢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哈维尔紧紧抓住西佩托堤克,最后一次发动了停滞能力。
“一起下去吧。”他用气声说道。
然后,一切都被崩落的钢筋混凝土与冰冷的黑水吞没。
“哈维尔·莫拉雷斯,勉强及格。”
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语调平静,听起来就像一位严格的老教授,正在点评学生的表现。
“开头还算不错。以自身为诱饵,利用对手的力量完成陷阱,作为即兴发挥,构思尚可,但执行过于笨拙。你本可以用更少的代价达成目的,却选择了同归于尽,这让我有些失望。”
手指敲击桌面的轻响传来。
“你总在被逼入绝境后才愿意使用你获得的礼物,否则也不至于用生命去交换一个毫无价值的赌徒——这是纯粹的浪费。”
声音忽然近了一些,仿佛有人从书桌后微微倾身。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说得缓慢而清晰。
“正因如此,我才给了你我的名字。但我的耐心不是无限的,下一次,若你仍以如此拙劣的方式挥霍我的礼物,我可能会重新考虑是否继续观看。”
那声音停顿片刻,又恢复了最初的冷漠。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在那之后……
有什么温暖而粗糙的东西一下下擦过他的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哈维尔睁开眼睛,在清晨的光线中,看见了老教堂的天花板,破旧的长椅,旁边还有一只戴着护目镜的黑色大型犬在舔他的脸。
“……是你啊。”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狗脑袋,“你怎么在这里?”
狗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摇摇尾巴,又拱了拱他的手。这回哈维尔终于看清了它的项圈名牌上写着“波鲁”,以及“Local666”。
一种荒谬的感觉油然而生。
“啊,欢迎回来,哈维尔。你没事就好。”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至于这个毛绒绒小子好像是来送货的,不过等一会儿再签收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狗发出呜呜声以示认同。
“斯塔谢科?”在朋友的搀扶下,哈维尔从长椅上坐了起来,“你怎么在这时候过来?盖比呢?”
“说来话长。”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带着一丝苦笑,在旁边坐了下来,“呃,我有些麻烦,目前不能回家,所以我告诉盖比要出差……但现在谁都没法离开墨多斯了,我能来的地方只有这里。”
“谁都没法离开墨多斯?”
“有些去核电站的拾荒者回来了,他们说城外现在只有一片荒漠,不管走多久,最后都会回到墨多斯。陆路,海路,就连天空也一样,一旦抵达了墨多斯,就再也没法离开了。”
斯塔谢科发出疲惫的叹息,伸手扯了扯从哈维尔头发上垂落的一缕蛛丝。
“我本来想把盖比交给你照顾,但你不接我的电话,就是因为这个吗?”
“斯塔谢科,”哈维尔也同样叹了口气,“你的‘麻烦’,该不会跟Local666有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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撸狗:+2
VS魔人 拉茨恩 胜:+3
本场合计得分:+7
累计得分:5+8+20+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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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使用:
暴食:0+7=7
怠惰:0+7=7
目前点数分配:
嫉妒:7,傲慢:7,贪婪:7,暴食:7,怠惰:7
——
格劳斯特盯着棋盘,同时也在用余光审视对面的男人。那是一名着有白色制服、身材匀称的男人,从他坐着的姿态判断,身高应该不算矮。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里,等待的间歇毫不松懈,如同一把刻刀锋利地插在原地。在格劳斯特思考的时候他从不催促,安安静静的,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当真还在呼吸。
也许早就没了呼吸呢,毕竟那家公司做出什么都不意外,格劳斯特腹诽道。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男人胸前的「康博睿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刺绣,终于落下棋子。
「天际塔那边。」格劳斯特开口,这不是她第一次与康博睿的「特派专员」合作,但面对男人时仍无法松懈。对方的一丝不苟体现在方方面面,如同眼前的棋盘,稍有不慎就会被迫出局。
男人终于抬起头,从这个角度看他应当是注视着格劳斯特的,但对方的面部经过特殊处理,格劳斯特只能看到他的嘴巴。
「恭喜我们。」男人态度平淡,在他这么说的时候,他身边突然炸出电子烟花,还有模拟鼓掌的电子音效。
格劳斯特想说点什么,犹豫了下张开嘴又闭上。在墨多斯的康博睿与格兰多恩同样都是分部,据可靠消息康博睿早在几十年前就将本部迁往C国,现在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可信度。
男人落下黑子,示意轮到格劳斯特了,他依旧坐得笔直,和之前相比动作没有哪怕一个像素的变化。2057年了,就连走棋都可以只靠脑电波操控了。
格劳斯特咯咯笑着,又拿回了主动权,她把玩着手中的棋子,眼神在棋盘上逡巡:「这下曙光可得花不少时间处理烂摊子了。」
挑拨工人联合会对立激化的主意可真不错,只是给保守派一点承诺、给激进派一点机会就能看到如此盛大的演出。康博睿毫无疑问比之前合作的伙伴都更有能力,但它的缺点也是太有能力了,合作伙伴过于强大不是一件好事,格劳斯特憎恶施舍。不过墨多斯迟早都是格兰多恩的天下,总有一天她要把康博睿伸到这里的手砍掉。
「确实,只要利用合理,工人联合会是不可估测的巨大助力。」
电子投影在男人身侧比出「赞」,大拇指与感叹号轮番登场还不够,甚至在红黄配的闪烁后投影出一朵快速绽放、闭合的莲花。格劳斯特再也无法忍受视觉神经被轰炸:「你看起来好吵,能把你身边那破玩意儿关掉吗?」
男人照做,室内又恢复了白炽灯的平和环境。格劳斯特说:「该你了。」
黑子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移动,这下变成「该她了」。格劳斯特表面露出笑容,同时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她当然调查过康博睿,这家医药公司表面上沿革看起来干干净净,可她们本就是一路货色,谁还猜不到谁本质怎么样了。她早就安排人手调查这家公司分部,已经掌握对方所谓「自体脏器克隆移植」的骗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在没有彻底扳倒曙光之前她们还需要合作,并且她直觉康博睿还有秘密。
接待室的门丝滑打开,一名下属走上前附在格劳斯特耳旁说了两句什么,很快她就抬起头,对着男人说:「真不巧,有新的客人到访。」
男人点点头:「这局保留,改日再续。」
接着他按下沙发扶手上的按钮,身体在一阵电流波动后径直消散在原地。原来拜访这里、与格劳斯特「面对面」交流的不过是投影。
「啧,老狐狸。」格劳斯特暗骂,很快又摆上营业性笑容,等待下一位合作伙伴登场。
帮派与格兰多恩的合作不是第一次,从这家分公司前几年空降新负责人、并开始对东区提供免费义肢后,妈妈卢佩就与他们有了交易。但费利切本人正式登门拜访还是头一遭。
他来这里既是为了妈妈卢佩,也不完全是为了她,他想要干出自己的事业,他要把那些在他妈妈地盘上的杂碎们,不论是金毛的异端外来者还是喜欢剥皮的怪胎杀手,都统统清理掉,好让她轻轻松松、快快乐乐的,所以说到底还是为了妈妈。
「我听说过你,」格劳斯特开门见山,「这次特意来是为了什么?」
费利切把自己嵌在真皮沙发里,软绵绵的触感比他在中部的家里那把好上不知多少,他倚在靠背上,笔直地注视着格劳斯特,扬起嘴角的同时开始摆弄起指头上的戒指。
「格劳斯特女士是爽快人,那我也就直说了,我需要武器。」
「之前给你们的那些还不够吗?」
「我要火力更强的。」
「哦——」格劳斯特拉长音调,观察着费利切浮现鳞片的面庞,对方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甚至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大大方方把异常展现给她看。她估测出对方是什么类型了。
「可以,但我是生意人,你懂的。」
自己培养的魔人毫无用处,眼下既然送上门一个,可没有不用的道理。格劳斯特打定主意,先把费利切拉到自己船上,日后再做清算。
「格劳斯特女士想要什么?」
「那要看你能给我什——」
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力与玻璃破碎声音的是近乎咆哮般的:「格!兰!多!恩——!!!」
一个快如闪电的黑色身影朝着格劳斯特笔直冲去,费利切抬脚踢翻茶几飞向对方头部,也借力带着自己和沙发滑向墙角。格劳斯特启动武器防御,茶几碎在入侵者脸上、子弹射入他的躯体也毫无干扰,对方依旧横冲直撞。
「老板!!」
格劳斯特的下属们在外侧听到响动冲了进来,每一个人都全副武装对入侵者射击。费利切饶有兴味打量着他们,想回头给自己的弟兄们也整上几套这样的装备。
「埃力格选手,消极怠工可不是我们提倡的哦。」
慵懒的声音响起,费利切瞄了一眼全体投影的阿加雷斯小姐,发现除了他谁也没注意到这里,甚至连那个几乎失去理智的家伙——另一个魔人也毫无觉察。
「小小姐暂时不需要我。」费利切给自己点燃一根烟,伸长腿观赏着魔人VS格兰多恩的武器秀。
「那可不行。也许你不需要我提醒,合格的参赛者应该做什么?」
费利切没有搭理她,停顿了下突然问:「如果那女的杀死魔人,会发生什么?也收到你们的邀请。那如果是他的手下们共同杀死,谁来继承?」
阿加雷斯小姐没有回答,只是略偏着脑袋,微微笑着,那双金黄色的羊瞳紧紧摄着费利切。
「如果我杀死他呢?我会有两个称号?」
阿加雷斯小姐终于再度开口:「你可以试试。」
狡猾的黑羊,费利切想。他时刻观察着战局,终于接到格劳斯特的提示,于是扔掉那根没吸完的烟,对着入侵者伸出了手。
手臂影子在刹那间暴涨、伸长,呈现铠甲遍布、肌肉虬结的模样,那只本应空荡荡的手影子中提着一柄长枪,枪头直指红发魔人的头颅,下一秒那家伙就消失了。
没有章法、横冲直撞。费利切本是能在脑内模拟敌人的攻击路线,并进行战斗预测的,但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似乎根本没有想法,只想把格劳斯特撕成碎片。如果能用他干掉那个金发怪和剥皮怪……
费利切打定主意后尝试控制红发魔人,哪怕是一秒都在上位者的决战中无比重要,那根只显现在影子里的枪刺穿了敌人影子的头颅,同一时间,魔人的头爆炸开来。
也许根本不需要武器,他自己就可以。费利切评估,但那俩家伙怎么看怎么不正常,万一是不好打的魔人呢?要是能有轻松点解决的办法就好了。
「所以,」格劳斯特在下属的搀扶下起身,拍干净身上的灰尘,「你刚才说想要什么?」
费利切咧着嘴笑了。
红凯尔发来了情报共享,费利切终于知道金毛怪叫什么了。塞拉芬。一个听起来就像是会在礼拜日饿上整整一天然后用钢铁鞭子抽自己的名字。至于另一位“小剥皮”,阿加雷斯小姐非常友善地提供了他的信息,西佩托堤克,又长又绕口,总之这怪胎也是魔人中的一位。费利切猜金毛怪八成也是。
反正他们也逃不了,这城市的所有人都逃不掉了,既然如此,他最好还是搞一个魔人让妈妈卢佩亲手杀掉,继承它的称号。
也许是恐惧于无法离开和未知,也许是躲避魔人对战的波及,往日热闹的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偶尔有寥寥数人也是包裹得严严实实、顺着墙根溜着走。费利切盘算着还需要更多的食物、酒与药,也许他应该再联系一次康博睿,但又或许对方早就知道自己的「价值」,也在等新的交易机会。
街角的拐弯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行进的节奏很怪、四只脚,不是人。哦,也有可能是魔人,但魔人还算不算人?费利切想着想着把自己绕了进去,只是站在原地挠着头。很快之前那只出现在他们家的狗在街角尽头冒出脑袋,这一次它体形庞大,嘴里叼着一个怎么看都不应该出现在狗嘴里的东西。那是一艘快艇。
什么玩意儿?
费利切向边侧让了让,好方便狗和快艇不要撞到自己。结果那狗看到他,吐掉嘴里的东西,恢复原本大小吠了起来。它不知为何看上去很快乐,屁股上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怎么,这是给我的吗?」
结果狗听到他这么说,又变得庞大、叼起快艇准备离去。
费利切心生希望,难道坐快艇可以离开?他四下摸着口袋想要找点什么吃的喂狗,但摸遍全身只在胸前的口袋摸出了一张卡片。他甚至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时候、怎么放在口袋里的。
那是一张塔罗牌,他怀疑不管自己以何种方式抽出这张牌,最终展现的只会是——
「逆位节制。」
你对本该对抗的东西选择了妥协。这是他最初抽到、扔掉的那张牌。
这一次费利切没有再丢掉它,只是哈哈大笑着把牌重新塞回了口袋。
全文3999字。含:
主线:+2
支线A:+2
支线C:+2
VS魔人 邦维奇·巴克斯顿 胜:+14
本场合计得分:+20
累计得分:5+8+20=33
——
分数使用:
傲慢:3+4=7
贪婪:0+7=7
目前点数分配:
嫉妒:7,傲慢:7, 贪婪:7
身份变动:
凡人→埃力格
——
那感觉非常奇妙,像是在水中又像是在下沉。费利切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自外侧观察,另一个坠入某具身体。他的感知也被切割,所有的全部都朦朦胧胧。他能感受到「自己」在跪着,余光望去身旁另外有其他同样跪着的人,很快他被踹倒了,他的视线向上,又与飘在空中的另一半自己重合。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哭了,有人大声咒骂。费利切什么也听不清,「他」的额头有些疼又有些痒,恐怕是在流血。他看到有人在浇汽油,有人踩着他的腿又踢在他肚子上,最后在枪声响起的刹那,两个「他」被同时吸附,旋转着从尸体额头上的血洞漏了出去。
费利切大口喘气,双手撑着膝盖保持站立。汗水顺着鬓角滑落,跌在地板上摔得粉碎,他收回向下的视线,随便用袖子蹭去额头的汗。
两台电视机悬浮在空中,其中一台投影着窝在沙发里的女人,自称「阿加雷斯小姐」。她看上去舒适、优雅,挑着一根小拇指,压在自己丰腴的下嘴唇上,用一种独特的缓慢语调平静宣判:「该费利切的回合了。」
正常情况下,任何游戏都不可能连着两回合是同一人。费利切的目光滑过似笑非笑的阿加雷斯小姐,掠过半空中新洗好的牌,望向在「棋盘」另一边的巴克斯顿。也许是费利切的神情过于阴鸷,巴克斯顿像是烫到般立即错开了视线,但又转瞬回望了过来,甚至还不经意地挺起胸膛、扬着下巴。
呵,装腔作势的老东西。费利切咬紧了牙。
这款名为「Lotería」的地狱游戏与费利切熟知的那种差不了多少,简单概括都是抽卡、走对应的格子,谁先完成要求的线路就算赢。只是有了恶魔的参与「Lotería」少了几分趣味多了不少威胁性,每一个格子激活后有专属的「任务」,必须完成任务才算是正式通关成功,如果无法完成就会一直被困在原地反复经历同一件事。
上一轮巴克斯顿抽到了「起义者」,费利切还没搞清楚这代表什么,就感到某种无法抗拒的牵引,接着在一阵天旋地转后站在了代表起义者的格子上。
准确来说,站在这里的依旧是「巴克斯顿」,只是内里是「费利切」。费利切来不及惊讶,脚下的棋盘闪现金光,投影出一行小字。
「今日我们所遭遇的,他日必将如数偿还。」
随后便是他方才经历的一切,看上去是进入了别人的身体,还是个死了的。不得不说,倒是和他之前杀的试验品挺像。当然,他可没有在自己家放火的癖好。
阿加雷斯小姐并没有急着催促,只是等待着。看她的态度与其说是有耐心,不如说是应付差事。她甚至跷起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自己那只可爱的方头皮鞋,鞋子反光照在棋盘上一闪一闪的。
「二排左顺位三。」
「好的,二排左顺位三。」
费利切进行了选择,阿加雷斯小姐慢悠悠重复。随着牌面的翻转他进入了新的格子,之前站的地方蹦出裂纹、碎裂掉落。整个棋盘是完全透明的,正下方是深不可测的漆黑深渊,也许当真连着地狱也说不定。所有被走过的格子都如同消耗品般破碎,毫无疑问,下一个踏上去的人会直接摔落。
新的牌面是「恶童」。巴克斯顿迫不及待望向另一台电视,在那上面可以看到这场游戏中对弈者所经历的全部。他可算是利用费利切搞明白了,虽然本人依旧停留在原地,但灵魂或者精神之类的东西会被投入格子对应的「剧情」,刚才他就在大屏幕上围观了被行刑式处决的众人,而费利切这个傻小子好巧不巧地附在了那个老头儿身上,是最后一个死的。
是老头吗?管他的,这些人的面目都难以辨认,巴克斯顿知道这是地狱的老把戏了,给看不给看的,不就是为了勾起你的好奇、引得你跃跃欲试吗?他才没那么傻呢,谁知道这是不是骗人的!
「那也是魔人吧?」巴克斯顿凝视着屏幕上的复眼羊头少女,阿加雷斯小姐摊着手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画面起初是静止的、黑白的,直到玩家登入后,才在片刻的花屏后变为彩色。费利切应该是被投放在了小姑娘身上——等等小姑娘?也许你见过穿裙子直立行走的羊?可真是活见鬼——那羊的影子毫无疑问是成年男人,也就是费利切的。巴克斯顿摸着下巴继续欣赏。
不——不不不不!不是的,不该这样!
费利切感觉自己在颤抖,实际上再也没有比握着刀的她的手更稳的东西了。她/他就这样一刀刀捅向倚在沙发上小憩的女人,女人本是想尖叫的,但在看清来者是谁后又紧紧闭上了嘴巴。她用尽全力绷着脸,像是只挣扎活着的蚌,可惜她依旧被撬开了、露出柔软的肉。恍惚间女人的脸与妈妈卢佩重合,温热黏稠的血粘在他的手上,很快凝固,稍微一动就碎成一块块向下落。费利切想要大叫,但她却平静地站起身,擦干净刀上沾染的血迹。下一个瞬间,他重新回到棋盘上。
「真可惜,对不对?她本可以活的,那不过是个小丫头。」
巴克斯顿装模作样地开口,他甚至习惯性想靠近费利切,温和、亲切地拍拍他的肩头,如同之前他给他褒奖时那样。可抬起的脚刚落在格子的边缘就发出尖锐警报,吓得他打了个哆嗦。
费利切抬起头,眼神晦暗。游戏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痛,更是精神上的折磨,即便他打心底认为被枪决没什么可怕的甚至是最快、最轻巧的死法,但仍然抵不过身体原主当时的「情绪」。
他深呼吸然后站起身,把湿漉漉的刘海向后捋,露出布满了细汗的额头。巴克斯顿突然灵光一闪,他知道费利切与卢皮塔相依为命,或许可以利用这点逼迫他自愿退出游戏?
「说真的,费利切,听我说,」巴克斯顿摆出混杂着怜悯的无奈神情,「你赢不过我的,真的。即便我给你争取来了公平对战的机会,但你依旧不是我的对手。你不属于这里。」
「所以,放弃吧,好不好?」
费利切扯着嘴角冷笑,他看够了这男人的伪善面孔,他甚至猜得到躲在这样一张面具下巴克斯顿是在如何发笑。
「想想你妈妈,想想卢皮塔。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你也不想妈妈卢佩为你难过吧?」
别用你肮脏的嘴叫妈妈的名字!你算个什么东西!费利切恼怒起来,他的头忽地被电钻般疼,他快要咬碎了牙齿才没有咆哮出来。他捂着额头摇摇晃晃,最终还是站稳了脚,有血顺着他的指缝渗出,巴克斯顿狐疑地看着。
他为什么在流血?什么时候受伤的?这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攻击吗?
然而阿加雷斯小姐冰冷地催促:「该巴克斯顿的回合了。」
巴克斯顿抽中的是「女皇」,这次他没有被带入某人的回忆,他们来不及细想,棋盘便震动起来。数次震动后巨大的跗节从天而降,胫节上密密麻麻的倒刺如同匕首闪着寒光,虫的下半身巨硕无比,偏偏上半身生得肖似长着虫脸的女人体型。它的口器向外扩张、翻转,竟当真拟态出一张美女的脸。
女皇直奔目标而去,甩动步足力道之大差点把费利切原地撞飞,他狠狠抠着棋盘不让自己掉进深渊,巴克斯顿骂了一句顾不上太多,完全切换魔人形态开始战斗。
为什么这次没有对换身体?费利切手脚并用爬回棋盘,他额头上受了伤,恰好是先前莫名流血的地方。是不想,还是不能?
巴克斯顿手杖镶嵌的骰子转动,变幻成一柄长枪,他用它挑战女皇很快抢回上风。费利切在旁侧仔细观察,他猜调换身体的能力发动是有限制的,否则巴克斯顿绝对更希望战斗的不是自己。那这个限制是什么,时间?次数?距离?
虽然还摸不着头脑,但是经历了三次身体对换的费利切知道转换之前的感受。只要抓住那个……
是的,他当然还没有输,他也不可能认输。邦维奇·巴克斯顿是个无耻之徒,他获得了不属于他的,还不给妈妈卢佩和自己应得的。得有人教训他。轮到费利切抽牌了,这次他抽到了代表安全的符号。他前进一格时敏锐地注意到巴克斯顿捏紧了手杖,那种抽离的感觉刚刚腾起转瞬消散,本已转动的骰子被按住叫停。看来运气是站在他这边的。
该巴克斯顿了。看来他的牌运着实不行。那是张从字面意思上判断都糟糕至极的牌。「行刑」。巴克斯顿果然使用了手杖,费利切无法抵抗,他像是被吸入了一个巨大的抽水马桶,等再次睁眼后又切换到了巴克斯顿的身体。他的猜测没错。
费利切在确保不要当下死去的同时,忍耐通过了这一局。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恍惚间听到人声鼎沸,有人在下注,有人在喝彩,四周还有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和高谈阔论。他猜墨(地)多(狱)斯本应就是这样。当他喘息着尝试保存体力时,那吸附感又出现了。由弱至强……快要无法呼吸了……还差一点、一点点……
就是现在!赌一把!!
费利切用手杖割断巴克斯顿身体的喉咙,他出手过于狠辣,几乎触到了颈椎,空气被快速抽离、鲜血喷涌而出。亲眼目睹费利切跪在地上按住颈部咳出鲜血,巴克斯顿瞠目结舌,他来不及阻止,下一个瞬间就被换回到自己的身体内。
费利切大声咳嗽,缓了片刻才振作起精神。巴克斯顿身形佝偻趴在地板上、喉咙间发出古怪的「咯、咯」声。屏幕那头的阿加雷斯小姐兴奋地站起身,难得表现出愉悦的神情。直播间内响起经久不断地掌声与呼哨,血液缓慢涌出,平铺了至少3个格子。巴克斯顿不动了。
「是我赢了,」他高调宣布,完全不在乎鬓角淌下的鲜血,「我本不想让你用这么难看的样子退场的,邦维奇先生——」
「让我来告诉你,你才是不适合这里的人!」
棋盘边缘的金色光芒逐渐散去,费利切走向瘫倒在地上的巴克斯顿,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翻来覆去地研究。鲜红的鞋底与逐渐变得暗红的血液交相辉映,费利切吞咽了下开口:「主持人小姐,现在是我胜利了对吧?」
阿加雷斯小姐喜形于色,沃斯可没有这个眼福,她正式宣布:「是的,让我们庆祝新的埃力格诞生,他用实力展现出了自己的当之无——」
但是费利切打断她:「这家伙看起来并没死透。」
他俯下身子碰触尸体,捏着对方的下巴展露出喉头。原本深可见骨的疤痕正逐渐淡化,为了确认他甚至伸手探入伤口。巴克斯顿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他的皮肉依旧紧致,富有弹性与温度,甚至能摸到脂肪的柔软触感。
早知道就砍掉他的头了,但太危险了搞不好死的可能是自己。费利切想。自己死了无所谓,可别便宜了这老家伙以「费利切」的身子去骗得妈妈卢佩的庇护。
「他会变成这样,也是你们干的?还有最近城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也都和你们脱不了干系?」
阿加雷斯小姐掩着嘴轻声笑了起来,她并不解释,只是展示给费利切一段视频。屏幕上有个看不清容貌的长发男人正在熟练地剥皮,身体的主人还没有死透,四肢正在颤抖。
「那个在东区被悬赏的家伙。」
费利切从巴克斯顿的胸前口袋抽出手帕,擦干净手,又把它扔回地上。
「……算了,等下再说吧。比起这个,先跟我说说。」
「我将得到怎样的力量。」
{二章打卡}
正文字数:5745
支线A+支线B+PVP
(vs阿格尼丝118443,编号44)
2+2+14=18
积分变动:傲慢+7 暴怒+5 暴食+3 色欲+3
积分现状:傲慢7 嫉妒7 暴怒5 贪婪7 暴食3 色欲3
角色身份:凡人 → 魔人(瓦拉克)
=========
这天傍晚,学校放学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
或者也可以说没有。因为虽然老师们在最后一节课开始后没多久,便开始慌慌张张地在全校广播的要求下,组织学生们带好书包,疏散到操场上,但是把好几百个吵吵嚷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学生安排在空地上,列好队、规规矩矩地等待老师挨个给家长打电话,要求他们亲自来接孩子回家,只靠区区几十个老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盖比在震耳欲聋的吵闹声与老师们声嘶力竭维持纪律的声音中间东张西望,试图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她能打听到的只有一些琐碎的、零散的,有些甚至很显然毫无关系的细节:原本要去上音乐课的三年级学生是第一批被疏散的,他们压根没来得及走进教室,就被站在走廊上的音乐老师撵了出去,那会儿最后一节的上课铃还没打;那条走廊上的女厕所在中午的时候就贴上了维修中的封条,所以音乐教室隔壁的数学课临时挪去了一楼的备用教室,不知道为什么音乐课没挪;学生们最讨厌的纪律协调员梅西夫人在这一团乱麻里罕见地没有露面,一些被她责罚过的“坏孩子”们兴奋地议论她是不是生了什么重病。教师们的嘴倒是都很严,无论盖比怎么向平素里偏爱自己的老师装乖撒娇,对方也只煞白着一张脸,一边示意她回到队伍里站好,一边忙于给下一位家长拨打电话。
她嘟了嘟嘴,对目前的情况相当不满意。要是她还是“瓦拉克”就好了。盖比想,那个时候她只需要动一动注意力,就能听见教师们心里的声音,这个东西从来不撒谎。然而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把手揣进口袋里,无所事事地拨弄着刚刚到手的新玩具。粗糙而结实的尼龙织物,冰凉而光滑的金属,她愉快地享受着它们特别的质感,直到另一只空闲的手腕突然被人轻轻地捉住。
“嗯?阿莱西娅?”
她转过脸。印着骷髅图案的棉布头巾束住一头蓬松而蜷曲的深棕色头发,拉住她的手腕上,几个色彩艳丽的手镯和水晶珠串随着主人的动作互相摩擦出悦耳的敲击声。那是阿莱西娅,“女巫的女儿”。据说入学的时候老师曾经提出过她的这些装饰品不符合学校的着装规范,但她的妈妈亲自来学校向校长解释过,说这是“宗教信仰的一部分”。
没人敢反驳。因为她妈妈真的是个灵媒,会诅咒欺负阿莱西娅的孩子七孔流血而死的那种。至少阿莱西娅自己是这么信誓旦旦说的。
“他们要关闭学校。”这会儿阿莱西娅拉着她的手腕,凑近她,细声细气地对她说,“是因为在教学楼里发现了尸体。”
哦,这可是新鲜玩意儿。盖比挑起了眉毛。“真的?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的。”阿莱西娅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表情有些神叨叨的,不过她平时差不多也这样,“你想去看吗?”
“怎么去?”盖比问,“音乐教室那里肯定有老师守着。”
“会有办法的。”阿莱西娅轻声说。随后盖比发现自己被她拽着,猫腰躲过了巡逻教师的视线,不声不响地挤出拥挤的队列,悄悄离开了被监管着的操场区域。
音乐教室在整幢教学楼的西侧,所以一开始盖比并没有置疑阿莱西娅牵着她从东面绕过建筑的行动——这很明智,因为这当口肯定有大量的教师守在从操场通往西楼梯的方向,阻止好奇心旺盛的学生溜过去看热闹。换成盖比自己也会这么干。但等转到教学楼背面,而阿莱西娅并没有露出一点靠近的意思,反而朝着后院的方向走过去,情况就显得有点不大对劲。
“慢着。”盖比停下脚,她的手肘被继续向前走的阿莱西娅扯住,直挺挺地吊在半空中。阿莱西娅不解地回过头。
“……不是要去音乐教室吗?”盖比指了指空无一人的东楼梯,从这里走上去可以通过连廊抄近路抵达西面。运气好的话,如果教师休息室里没有人,她们可以直接穿过去,摸到音乐教室的后门。
“音乐教室?”阿莱西娅迷惑地看着她,好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盖比懊恼地弹了下舌头,意识到她们好像确实没有对目的地达成共识。
“不,我们不去音乐教室。”阿莱西娅也跟着反应过来,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们去看更有价值的东西。”
这话听着别扭。盖比本想张开嘴询问什么叫做“更有价值的东西”,但想了想又把嘴闭上。她有点好奇,又或者阿莱西娅迈步的姿势太过果断,盖比倒想知道这回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阿莱西娅快步走向栅栏的边缘,那里有一处因为疏于整修而容易让身材娇小的孩子们爬上去翻过围墙的破口。不久之前盖比刚利用过,现在看来这个小秘密传播的范围显然扩大了一点。
两个孩子就这么顺利地溜出了学校。阿莱西娅看起来对于要去的方向胸有成竹,毫不停顿地拉着盖比直奔她的目标。
第一个目的地是两个街区之外的街心广场。平日里这里是附近的居民和大学生们喜爱的散步场所,一到傍晚总有拉着手的情侣和牵着狗的主人穿行其间。不过今晚的街心广场气氛有些古怪,熟悉的小广场正中间不知被谁摆放了个什么东西,仿佛自带驱散人群的气场,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广场现在一个人影也没有。偶尔有人习惯性迈步跨上通往中心喷泉的石阶,只走了两步便暴起一声惊叫,如避蛇蝎般地扭头就走。
盖比和阿莱西娅走到近处的时候就完全明白了这些人的反应:摆在喷泉边的是一具人类尸体——或者无论如何,这个东西在被扭折和缝合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它应该、或许、大概是一具人类的尸体。粉红色的肌肉组织外翻成张牙舞爪的形状,全身皮肤被尽数剥下,又用细密的针脚包裹在裸露的白骨外面,看起来诡异而又精致,仿佛什么变态艺术家的装置作品。
仔细一看,在原本应该是肩胛骨中间位置的皮肤上还精细地刺绣上了“艺术家”的姓名:西佩托堤克。
“……噫。你管这玩意儿叫做有价值的东西?”
“确实很漂亮,不是吗?”
“音乐教室里摆的也是这玩意儿?”
“那倒没有,美观上比这个差远了。”
“还有抄袭的事儿。”
“也许吧。但它的价值已经消失了,我们去找更好的。”
第二个目的地在一家酒吧背后垃圾通道的沟渠旁边。酒吧主要做墨多斯联大的穷学生生意,因此总要想尽办法地压缩成本,比如店租。这也就是它恰巧卡在离工业区的垃圾焚烧炉很近的地方,在工作日的白天难免要忍受一些呛人的臭气的原因。但学生们一般在晚上来,因此并不介意为了节约几张曙光券而呼吸一点残余的工业气息。
不过这一次横躺在排水沟旁边的可谈不上艺术品。充其量可以算艺术品的下脚料,就跟旁边那家尚未开始营业、因此门可罗雀的酒吧晚上所供应的含酒精下脚料大同小异。尸体身上的皮肤被剥走了一大部分,但艺术家十分挑剔地只选择了平坦而完整的胸腹、背部和大腿的皮肤、双腿的跟腱,以及少量上臂肌肉,留下大部分裸露的肌肉和淡黄色的脂肪,粘稠的血液淌在被焚烧炉的烟灰熏得乌黑的下水道网格上,有一些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
“所以我们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探案吗,福尔摩斯?”
“我觉得更像是在寻宝,印第。”
“哦太棒了,你身上带了刀吗?我要把这只剩下的左手弄下来,贴满那天你送给我的纹身贴,然后交给手工课的米莉小姐。你猜她会不会给我一个A?”
“我会给C,只用纹身贴看起来显然缺乏原创性。”
“你觉得米莉小姐会在意原创性?”
“她不该在意吗?”
第三个目的地,她们需要穿过一条很长的地下通道。这条通道事实上是曙光集团原本想要修建的地铁延长线的一部分,连接大学城和工业带的中心办公区。后来基于资金周转或者投资回报率的原因,这个启动了一半的项目中途停滞,建设了一半的地铁站厅就这样撂在那里。住在附近懒得多走几步路的大学生想法子撬开了安全门的门锁,于是这里便多了一条黑灯瞎火(少量应急出口指示灯倒还接在市政电网上)、惊险刺激(当心别踩到还没填上的大坑),但确实能缩短不少在地面上绕来绕去路程的通道。
“按闸机上那个红色的按钮开门。”
“哪个是红色的按钮。”
“你瞎吗?左边那个大一点的圆形的。”
“哦。”
“等等,你别走那么快!这里那么暗,我看不清楚路!”
“你瞎吗。”
倒伏在货运铁轨上的两具尸体看起来像是死于悲惨的殉情,如果不是预先知道这条铁轨早就因为改道而被废弃了少说有四五年,路基上的杂草都已经长得快有一人高了的话。
其中的一具尸体被小心地剥掉了从前额到胸口以上的面部皮肤,空洞的两个眼眶里没眼球,漆黑无神地望向天空。另一具则失去了双手,从手腕处干脆利落地被截断,小臂上剥了一半又中途放弃的皮肤上纹着看起来像鳞片的图案,很美的橄榄色。
“还是暖的。”
“不许拿摸过尸体的手碰我。找个地方先洗洗你的手。”
“来不及了,剥皮之主应该还没有走远,我们得赶紧追上去。”
“追上去,然后把他剥下来的皮抢走吗?这能卖多少钱?”
最后一个目的地几乎回到了她们出发的地方。墨多斯联大的图书馆后门不对读者开放,因此很少有人会特意绕到这座学问的圣殿所背靠着的幽暗巷道里。但今天那里停了一辆厢式货车,体积不小,叫人纳闷到底是怎么挤过狭窄的巷子开进来的。货车的后厢朝着图书馆敞开着,有人忙于把一个个打包好的半人高牛皮纸箱费劲地装上车。
盖比在路过的时候好奇地朝里张望了一下,跟车的工作人员显然不大喜欢到处疯跑的小孩,怒冲冲地瞪了她一眼。盖比在被阿莱西娅拽走之前回敬了他一个鬼脸,以及竖起来的中指。她闻到一点淡淡的,像是油箱没有完全密封好的汽油味儿。
阿莱西娅拐进来的巷子怎么看都是条死路。她停下一路匆匆的脚步,静悄悄地环顾四周。仔细看的话,她似乎并不是在环“顾”四周。阿莱西娅略微偏着头,似乎把注意力完全地放在听力上。
“你不是阿莱西娅,对吧。”
“嗯?”
“手工课的老师不叫米莉小姐。你也分不清楚颜色。你是谁?”
“阿莱西娅”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在她出声之前,一阵剧烈而又凌乱的动静打断了她的发言,听起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摔在了一堆杂物上。令人不安的寂静蔓延了片刻,随后是更激烈的撞击声、闷哼、玻璃碎裂的声音,仿佛有人在垃圾桶旁边进行一场摔角。
紧接着,在女孩们刚才认为是死路的巷子尽头,一块看上去像是随意地悬挂在窗边遮挡视线用的破旧布帘被挑开,从里面钻出一个身材瘦削的人影,脚步有些踉跄,身上浸透着鲜血,分量足以从他身上披着的尺寸有些不合身的黑色旧外套边缘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他的右手握着一柄同样覆盖着新鲜血液的尖锐剔骨刀,左手抓着一整张显然是刚刚剥离下来的人体皮肤。男人迎着巷口的光亮眯起眼睛,挑染的浅金色波浪长刘海底下,那张面容被几道针脚细密的缝合线蜿蜒分割成几块,每一片的皮肤颜色都不尽相同。
剥皮之主,西佩托堤克。他将自己的身体缝制为第一件艺术品。
女孩们对视了一眼,意见一致地转向巷口,拔腿就跑。沉重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成年人的脚步明显比孩子要快,如果仍旧维持这个速度,在她们冲出巷口之前恐怕就要被西佩托堤克截住。
带着血腥味的风声似乎已经越逼越近,盖比喘着粗气,把心一横,猛地刹住脚,回身迎向气势汹汹冲向自己的西佩托堤克,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踹向他的脚踝。突如其来的攻击叫男人踉跄了一下,但并没有失去重心,反而顺理成章地伸出左手,去抓盖比的手臂。盖比尖叫着,像条离开水的鱼一样扭动着,试图从他钢钳般的手掌中挣脱出去。
几步之外的“阿莱西娅”停下脚步,顿了顿,回过头,似乎在判断情势。随后她似乎很快决定要投入战斗,便回转身,学着盖比的样子往他另一只小腿骨上恶狠狠地踹了一脚。西佩托堤克——比他那看起来吓人的外形要虚弱一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愤怒又像痛苦的咕噜声,这一次他没能稳定住自己的身形,扑通一声,让双膝落到了地上。
“阿莱西娅”便企图去他手里夺下那把看起来就很危险的剔骨刀,但这次没有她上一次的攻击那么奏效。男人威胁性地扭动手腕,挥舞的刀尖就像划过黄油那样轻易地在她的小臂上留下伤口。血迅速地涌出来,这似乎使西佩托堤克变得兴奋起来,他从喉咙里发出近似于笑声的咯咯轻响,握紧刀柄,打量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似乎正在预先挑选她身上最适宜刺绣的一块皮肤的暧昧意味。而这时候盖比抓住机会,猛烈地抬起膝盖,用力撞击上他的胸腹处。西佩托堤克发出吃痛的嘶声吼叫,松开她的手臂。
事实证明,这是一项及其失败的决策。
盖比挣脱出受束缚的右手,飞快地伸进校服的口袋,拽出那把来自地狱赠礼的左轮手枪。她把枪口抵在西佩托堤克的额头上,用力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男人拼缝起来的脸上露出透着震惊、一丝困惑,以及难以置信的表情,额头上一个焦黑的弹孔和溢出的少量血渍破坏了那张完美的艺术品。他那双浅得几乎像银色的淡蓝色眼睛逐渐失去焦距,然后他的身躯沉闷地,和那些丧命于他手中的受害者没有什么两样地,倒在了地上。
盖比——或者事到如今应当说,格雷希亚拉波斯——转过身来,望向那个顶着阿莱西娅样貌的女孩,她的手指并没有从扳机上移开。一双灰扑扑、羽片脱落,看上去像来自营养不良的杂色鸽子的翅膀从她背后蓦地伸展开。在那双不起眼的翅膀上方,还支棱着另一双不带羽毛的膜翅,像是恶魔或者蝙蝠的形状,上面用针脚细密的缝合线拼缀着不同颜色的皮肤,像是为万圣节准备的精致玩具。
“我知道你是谁了。”新任格雷希亚拉波斯语气笃定地说,“你个臭不要脸的、脏兮兮的羊羔。”
话音未落,她抬起手,对准同学的脸,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阿莱西娅”伸出沾着鲜血的双手,像是意图阻止她如同处刑般的宣告。但这个不到一米的距离上她根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西佩托堤克一样,脸朝下沉闷地倒在了地上。
然而,就在片刻之后,这具“尸体”抽搐般地动弹了一下。随后如同复生的奇迹降临,她跌跌撞撞地再次爬起,伸开双手,像复仇的僵尸般地再次扑向盖比。那头深棕色的蓬松卷发不知为何好像淡褪了一层颜色,眼珠似乎也变淡了一点,笼着一层绿莹莹的光,在巷口照进来的微弱路灯下愈发吓人。
盖比冷静地又补了一枪。她再次倒了下去。过了比刚才更长的一段时间,又再一次缓慢地撑起自己的身体。盖比没有给她爬起身的机会。
她一共重新爬起来了四次,盖比清空了左轮手枪的弹夹。最后一次抬起来的头上披着银白色的蓬松长发,被溢出的鲜血染得斑驳,合起来的眼皮上,睫毛也是浅得接近透明的白色。阿格尼丝像在控诉般地梗着脖子直直地“看”她,带着额头上黑洞洞的弹孔,然后垂下去,面庞埋进地面上的尘土里。盖比握住手里西佩托堤克丢下的剔骨刀,等了好长一会儿。她没有再爬起来,“尸体”的边缘变得模糊,融化,随后这滩像沥青般粘稠的液体快速被大地吸收,跟西佩托堤克一样,下地狱去了。
再次夺回“瓦拉克”头衔的盖比神态轻松地把手揣进口袋里,抛接着剔骨刀,走出了巷口。她的背后多了一对新翅膀:洁白的,像是用一团一团蓬松的羊毛粘贴而成的,会被用在圣诞节奇迹剧表演上的人造翅膀。如果不是因为上面沾着血迹,而且不知为何生着许多甲壳虫般的绿色眼睛的话,那确实是一对非常美丽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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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线+2
撸狗+2
支线C+2
支线B+2
支线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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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节打狂人+3)
共计: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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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数分配:
傲慢1→7(6点)
嫉妒5→7(2点)
暴怒0→5(5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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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亡灵节彻底结束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仍然被迫滞留在墨多斯的切斯特提着一个有些容量的手提箱,再次出现在了索托老爹所在的街区。
目前,他缺少代步工具,只能靠双腿走来,身上的法兰绒西装也有段时间没能彻底清洗,即便当事人很注意打理,也不可避免地显得灰突突的。但切斯特依然有能力轻车熟路地顺着自己只走过一次的这条路找回来,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前随意地一甩手,让那个沉重的行李箱顺从重力自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要下定。”
显然,切斯特已经顾不上他所谓“文明人”的伪装了。索托老爹慢吞吞地从兼做居住和工房的屋子里边挪出来,只消一抬眼,就能看出个中缘由:
“哈。”这个只剩下一只脚的老头子咧开了嘴,露出了他不够整齐也缺少了几颗的牙齿,“放在以前,我会让你拿着你的箱子立刻从我门前滚开:我们不跟你这种一看就会下地狱的人做生意。”
切斯特冷笑了一声:“那么,又是什么使你改变了主意呢?”
索托老爹耸了耸肩,像是耐心而坚定地对幼童解释“一加一等于二”这类“不言自明的定理”时那样说:“当然是因为现在,整个墨多斯都要下地狱了啊!”
没人能离开墨多斯。
当然,为什么要离开呢?屏幕后的阿加雷斯小姐说。不论逃去哪,最终不都还是会回到地狱吗?
就如同Local 666的节目中所说,没有人能离开墨多斯了。这座城市被民间称为“迷墙”的怪异现象笼罩着,想从城中出去的人即便有明确的方向,也只能在数天的艰苦跋涉过后再次发现,作为他们出发点的这座城市在兜兜转转后又一次地重新耸立在他们面前。通讯——不论有线还是无线——也都同样被截断了,港口与航船自然也不必多说,彻底停摆。切斯特是依靠康博瑞公司的货运邮轮来到这里的,而在当前的情况下,他显然已经回不去了。
不,还有一个方法。在超出常理的怪奇现象面前,当然可以用同样超出常理的怪奇现象来对抗:阿加雷斯小姐也曾在屏幕后认同他的想法——只要杀死节目中的其他所有魔人,赢下真人秀,切斯特当然也可以通过“许愿”的方式离开这座城市,带着丰厚的财产回到他心心念念的旧金山公寓。但问题是,他真的还回得去吗?
不仅仅是他是否能在70人的生死角逐当中赢到最后的问题——即便他赢到了最后,回到了旧金山,又真的能毫无障碍地回归到自己旧有的生活中去吗?
“我觉得你气色不太好。”索托老爹兴致盎然地说,“当然,你完全可以否认。因为你现在确实已经谈不上‘气色’可言了。”
切斯特抬起手来,隔着手套摸了摸自己的脸——坚硬,光滑,带着钢铁制成的电子设备应有的弧线与棱角,一切都很好,就只与“人脸”这个概念毫不沾边——冷笑了一声:“确实。但像我这样的人,在这个马上就要堕入地狱的城市里也没那么少见了。不是吗?”
随着他越多地使用来自地狱的那些能力,那本只映照在镜中的怪物便也渐渐地重叠在了他现实的躯壳上。在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切斯特也想过控制,但作为真人秀选手的竞争压力令他无法真正做到这一点。好消息在于,这两周间,他成功地存活了下来,并赢下了不少对局,甚至还顺手将冯·瓦尔德西委托下来的任务(说实话,如果没有“迷墙”这档子事儿,他是打算光拿报酬不干活的)完成得七七八八。坏消息则是,他走在所谓的“地狱真人秀”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为人所知的墨多斯大街上时,已经不可能掩藏自己“真人秀选手”的“魔人”身份了:
他的脖子消失了,头颅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团齿轮、线缆和传动装置的集合体,以“看起来像是磁悬浮”的方式飘在他的肩膀上,双眼被摄像头替代,口腔的结构勉强还算是保留了个形象,耳朵和鼻子则完全消失了。除此之外,他背后的那“第三只手”甫一浮现在现实当中,便立刻吞吃了他费力收集起来的机械臂残骸。现在,它已经完全地“活”了过来,和切斯特背后改造得出的神经接口彻底融为一体,半是链接,半是漂浮在他背后,像是个忠诚但智商有些抱歉的宠物一样耀武扬威。
若是苦中作乐地往好处想,切斯特可以认为,他目前的这幅尊荣多少能令他在节目组的竞争当中占些优势——他显然无法被割喉了,因为哪怕是获得地狱加持的魔人,也不可能成功地攻击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只可惜,怀念“正常”生活,或者说,怀念那些他已经熟悉了的环境、规则,他曾经建立过信任并且已经取得了优势的场域,并被迫接受自己必将,甚至于,已经彻底失去了那些东西的现实的切斯特,没法说服自己,像那样乐观起来。他沮丧,愤怒,并感到强烈的不公,亟需一个发泄的渠道——比如说,想个办法把塞拉芬的脑壳敲开,届时那副皮囊里红红白白的内容物散落一地的景象,想来多少可以抚慰他的精神。
目前,让他勉强没有彻底发疯的,是他多少还借由之前的行为得到了一些报酬:在真人秀的层面上,战胜了几位对手令切斯特的奖励点数小有结余,让他有资本联系阿加雷斯小姐,从那三头地狱犬派送员的背包里重新拿回自己“死而复生”时付出的那块皮——现在,它已经在地狱的超自然力量下回到了原本该在的位置上,只在四周留下了一圈难看的伤疤,但不会再让切斯特因为无法愈合的伤口无时无刻地感到疼痛与恼火。这对他冷静地思考策略大有裨益。
在墨多斯,他也在完成了冯·瓦尔德西的任务后,从上流社会当中领到了一笔尾款——和“大人物”原本声称的相比非常微不足道,并且以曙光券这种出了城就不过是废纸的方式支付。不过好在,因为“迷墙”,切斯特现在即便想离开也出不去。他于是认为,这些哪怕在墨多斯当中也因为通货膨胀日益飞涨的物价而变得迅速接近“废纸”定义的“代金券”,好歹还能在本地人的店铺中发挥最后的余热。
但索托老爹对切斯特费力提来的箱子嗤之以鼻,并尝试用他那条金属的腿嫌弃地将它拨到一边。可惜,那箱子确实非常重,单脚站不太稳、义肢的质量也相当粗糙的索托老爹没能成功。这位精神矍铄的小老头也只是收回了自己的脚,假装无事发生,重新抬起眼看着切斯特:“在这末日将至的时节里,你觉得钱还有什么用处吗?”
“我们最好还是觉得钱有些用处,因为我确实有想从你这儿得到的东西。”切斯特平铺直叙地说,“我们能像以前一样,通过某种一般等价物和平地达成交易,是对我们双方都方便的做法。”
索托老爹不满地凝气眉头,语气低了下去:“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取决于你怎么理解。”切斯特冷冷地说,“我自认不是什么会首选暴力解决问题,甚至乐在其中的精神变态,但我也不排斥使用那种手段。重复,我只是有想要的东西,并希望我们能以某种双方认可的方式完成交易。”
“也就是说,如果我拒绝,你还是会想办法‘单方面’达成这次交易,对吧?”
“褪去那副公司精英的皮囊之后,我的耐心确实不像之前那么好了。索托老爹。”切斯特进一步加重自己的筹码,“那些尊敬你的‘街坊邻居’们已经不像上次那么多了——我背后10米那栋楼的3楼窗口有一个人在瞄准我,那栋楼左右的窄巷当中也各有一个你的保镖,但他们都是毫无经验的年轻人,拿着棍棒的手都在颤呢。我劝你不要为了一件本可以和平解决的小事让无辜的人流血。”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让那团机械结构集合成的“嘴”上裂开一个骇人的“笑容”:“虽然这城里的所有人都要下地狱了,但能晚一天还是晚一天吧。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了这些话,索托老爹的脸上倒也没有露出什么过于夸张的表情。他确实有些沮丧,有些愤怒,但从在那些被时光与风沙造出的皱纹当中,他眼睛当中投射出的目光里却更多是“评估”:“所以,你们这些来自地狱的怪物身上确实长出了些不同凡响的感官。”
“我以为这已经是件人尽皆知的事了。”切斯特不满地催促,“所以,你的答案?”
“当然可以,但我有一些这些废纸之外的条件。”索托老爹迅速地说,并且丝毫不给切斯特发表疑问的机会,“你想要什么?”
由于对方急转直下的态度,魔人有些困惑地歪了歪他的机械脑袋。但鉴于这让他所希望的流程迅速推进了下去,他便也跳过了当中许多不重要的困惑,直接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我要借用你的机床。”切斯特说——这场景多少有些荒诞,因为他在说话的时候正顶着一个磁悬浮机械脑袋,背后拖着一个活着的机械臂,“我有六级钳工证书。”
六个小时的工作之后,墨多斯再次进入了夜晚。六个小时的工作后,切斯特从索托老爹的机床上得到了一把簇新的狙击枪。
在听说了他要利用机床制作什么之后,索托老爹曾表示了抗议:作为工业地带有名的军火商人,他认为切斯特不应当如此小看他,假定他竟然无法利用自己的人脉迅速变出一把狙击步枪来——哪怕这类枪支在墨多斯的对抗环境当中确实相对冷门。但当切斯特从他带来的沉重箱子里掏出一根无缝合金管之后,同样作为“手艺人”的毒辣眼光,便立刻让索托老爹转变了口风:
“你小子他妈从哪弄来这样的好货?”
“公司的库存。”
“屁!什么公司能有这样的库存?武器制造商还是押运安保公司?”
“药企。”
“什么他妈的药企?!”
“爱信不信。”
切斯特给自己制作的是一把参数相当夸张的反器材狙击步枪。工厂精调的巴雷特确实已经随着第一枚核弹的爆炸成了时代的绝唱,索托老爹确实没法在墨多斯与外界彻底断绝联系的情况下弄到这种冷门的东西——他也不是很想知道,这位姑且还算是能沟通的魔人想要用这种可怕的凶器去对付什么。
但他还是按照约定,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你听说‘西佩托堤克’了吗?”
“不知道。本地的什么神话传说吗?”
“最近出现的那个‘人体艺术家’,搞得几个城区都人心惶惶的那个。”索托老爹不得不耐心地跟眼前的这个“外地人”解释,“西佩托堤克,‘剥皮之主’,那混蛋会在自己剥下的人皮上绣下这个名字,以此自称。”
“那倒是听说了。”缺乏相关背景知识,也对异族信仰毫无兴趣的北美爱尔兰裔冷哼了一声,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反正,我是记不得那个拗口的名字。”
西佩托堤克,在墨多斯四处游荡的一位“艺术家”。或者,说得更易于理解些,一位变态杀人狂。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但在地狱真人秀造成的异变开始在墨多斯当中显现时,他的行为也变得更加猖狂且毫无顾忌了起来。他会把受害者杀死,剥下他们的皮肤,再将裸露的尸体肢解,重新排布后缝合,再以此前剥下的人皮重新包裹,以此种血肉雕塑传达他的某种“艺术追求”,并像任何一个渴望被关注的艺术家那样,把自己苦心制作的装置艺术放在人流密集的街道或者场所当中。
对于切斯特来讲,他倒是知道些更多的情报——倒不是他也有什么差不多的爱好,只是因为他已经在Local 666的节目转播里看到过肇事者了:这人同样是地狱真人秀当中的一位选手,被发放的魔神称号是“格剌西亚拉波斯”。从沃斯先生进行的解说和转播来看,地狱对这位选手“沉浸式游戏”的精神相当满意,格剌西亚拉波斯也因节目组的偏爱得到了很多镜头,其中就有他在“材料”面前为了艺术创作而冥思苦想的桥段。
即便切斯特也同样是真人秀的参与者,注定要与其他的选手相互厮杀,他本也不打算去主动和这种精神不正常的对手沾上关系:这种人往往都非常难以预测,如无必要,还是少接触为好。但考虑到他目前算是与索托老爹达成了一项“交易”,尚还没有完全从他身上消失的“商业规则”促使他克服了心中不情愿的障碍:“你问他做什么?你有认识的人被他杀了?”
“目前还没有。但日后呢?”索托老爹蹲在嘈杂的机床旁边,慢腾腾地给自己点了根雪茄,“墨多斯已经是穷途末路,无人得以从中逃脱。但至少没人该死成那样。你觉得呢?”
切斯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考虑到你已经提供给我的服务,我可以替你去杀他一次。但你要知道,他和我是‘一样的人’,杀他一次很可能不会有什么用处。只要他还支付得起代价,他就随时能从地狱当中复生。”
听了这些,索托老爹没有立刻说话。他缩在墙根底下,像个疲惫而迷茫的老农民一样,嘬了一口雪茄,又缓缓地吐出一长串烟气。机床上方叮铃咣啷地又响了一会儿,切斯特才再次艰难地从这些噪音当中捕捉到那老人平淡的声音:“也就是说,他总归还是有‘付不起代价’的那一天的,对吧?”
“那是另外的价钱。”切斯特冷酷地说。
“我没说要让你帮我弄。”索托老爹所在的角落里传出了嘿嘿的笑声,“这样,算我雇你用你手里正在做的这家伙去打爆他的头——反正你也是要试枪的,不是么?但与此同时,你得告诉我,那混蛋的尸体在哪。剩下的事情我可以亲自去做。”
“魔人‘死而复生’的时候不一定会出现在原位。”理论上,索托老爹想做什么与切斯特无关,他的性命也完全该由他自己决定怎么挥霍,但切斯特莫名地还是决定作出提醒,“地狱真人秀在选手支付了复活所需的代价后会给出选择,让本人决定自己是要在原地复活,还是在某个节目组决定的,与选手本人有关的特定场所复活。这是为了避免‘守尸’让节目变得无聊而制定的规则。很明显,几乎不可能有人知道格剌西亚拉波斯的那个‘特定场所’在哪,而如果他是被我用狙击枪远距离杀死的话,他几乎不可能会选在原地复活。”
“唔。”这些信息的补充确实让索托老爹略显犹豫,但过了一小会儿,他还是说,“总要试试吧?我在黑道上也有些门路……‘红凯尔’说不定能找到那个地方呢?”
“随你,毕竟你是雇主。”切斯特自如地忽略了话语中出现的不认识的人名,“但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现在能轻易把我弄死,并且不再会有人愿意或者有能力追究你在此处所犯下的罪了。”索托老爹反问,“但你还是愿意和我以这种形式‘交易’,甚至还在工作当中把我看做‘雇主’,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习惯这样干。”切斯特不假思索地回应,“对公司职员来讲,能力和信誉都是很重要的虚拟资产。我习惯了尽可能维护它们,而现在,墨多斯的情况虽然坏,但也没有坏到需要我彻底放弃旧有习惯的地步。”
“我的答案和你差不多。”索托老爹回答,“我在这社区住了许多年,一直在通过各种光彩或不光彩的手段维护着它的和平。哪怕墨多斯已经变成了这样,我的习惯也促使我继续尝试。”
“哼。那我们都是在做一些没意义的事。”切斯特冷笑,“你确定你要把这份代价用在这件‘没意义的事’上吗?”
“我不立刻用掉的话,你改主意了,我不就亏了?”索托老爹无赖地说,“何况,在末日里,还有什么事称得上‘有意义’呢?所有人都没法回到过去的生活了,类似的事我这糟老头子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要我说,比起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该怎么在死前搞个大的——这样的人生才算不虚此行啊!”
“谁知道呢。”切斯特不太同意这点,但他也说不好自己对此有何看法,只得把话题重新转回到“交易”上来,“如果你确定要这么干,我们就先说好:我只负责杀他一次。”
这就是为什么,切斯特在夜色之下,登上了中城区公园广场边上一栋居民楼的楼顶。据索托老爹从本地黑帮那里得来的情报,他们认为,今夜里,格剌西亚拉波斯会来到此处“布展”。
说实话,这不是一个特别好的狙击点位。它太孤单,太暴露,意味着太容易被同样具有专业技能的人士识破——但现在,切斯特不认为自己需要对付的是一个与他有着同等水平的“专业人士”。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也可以彻底规避瞄准镜或者来不及做消光的金属件反光的问题,安静地在原地等待猎物入毂。
切斯特安静地设置了狙击点,按旧有的习惯确认了掩体,退路,目标可能出现的场所,距离,天气与风俗。虽然对他现在需要面对的“魔人”对手和他们来自地狱的千奇百怪超能力来说,上述种种“预先准备”也同样不再具备明确的意义。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就像他依然选择和索托老爹达成交易一样——又或者,其实是他需要依靠这种“旧有的习惯”来提醒自己,他是“公司职员”切斯特·奥布莱恩,而不是一个长着磁悬浮机械脑袋和机械臂、和《所罗门之钥》的记载完全不一致的“魔神”派蒙。
但还能坚持多久呢?切斯特不知道。在彻底杀死塞拉芬之前,他也不打算考虑这个问题。
他在原地蹲守了许久。狙击手不应当缺乏等待猎物的耐心,但切斯特依然忍不住怀疑,所谓“红凯尔”的帮派通过墨多斯城中寥寥无几的监控摄像头推论出的“情报”是否准确。中南美冬季的晚风同样冷得蚀骨,哪怕切斯特已经在外貌和事实上都同样成为了“魔人”,也没法完全抵抗这种恼人感受的侵扰。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原地等了一个世纪,但这一个世纪终究还是过去了——格剌西亚拉波斯,的确搬运着他所谓的“艺术作品”来到了广场正中。
切斯特立刻调整了自己的注意力和呼吸——哪怕他现在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真的有呼吸。旧日里在公司培训中得来的技艺与经验在这具已经彻底异化了的躯壳当中重新复苏,心脏泵血的声音再次挤开了切斯特身边的一切杂音:他的世界在转瞬间就被精简得无比狭窄,只剩下他自己的眼睛,手指下沉重的扳机,以及被瞄准镜框定的目标。
不要瞄准头部,应当瞄准躯干。躯干的体积更大,更容易被击中。何况,在他手中这柄临时从机床上手搓出来的可怖凶器面前,只要能够击中,一切就都没有意义。
这是切斯特精心为塞拉芬准备的。他或许很强,康博睿的药剂令他超出了人类所应有的极限,却也不会令他超出血肉之躯应有的极限。血管、肌肉与骨骼上的变化或许让他得以具备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与敏捷,但它们作为物质本身的强度和功能,在工业的力量下不会有太大的区别:三米当然要比两米长一些,可在三千米的对比之下呢?这多出来的一米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吗?
更远处的城区里传来一连串的巨响,因为在空气中传播了一段距离而略显发闷。或许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可格剌西亚拉波斯正专注于他的艺术,切斯特正专注于他的猎物——没有人理会这些“不重要”的情况,哪怕它确实彰显了一件足以让整座城市都天翻地覆的大事。紧接着,夜晚幽暗的天色莫名亮了起来,可这也同样无人在意。格剌西亚拉波斯在他血腥而古怪的艺术品前方站定,欣喜地进行最后的欣赏,而四百米外,他身侧的一栋居民楼的楼顶,也紧跟着炸开了一声足以响彻天际的巨响:
裹挟着巨大动能的钨钢穿甲弹甚至先于声音接触到了格剌西亚拉波斯。那一个瞬间里,哪怕是“魔人”被某种原罪强化过的血肉之躯也在转瞬间被撕裂成一团血雾。“西佩托堤克”那张同样被他自己用作了画布的、由多块皮肤拼凑而成的脸孔上欣喜而陶醉的神情还未彻底消散,他的整个上半身就已经爆散成了一地烟花,令他破碎成另一种针对暴力美学的诠释。
击杀,确认。
切斯特呼出肺里的最后一点存货,又重新把自己周遭的世界同中城夜间的寒风一同吸进体内。威力没什么问题,只是肩膀感受到的后坐力有些大,枪口制退的零件或许需要重新修改,但总体而言,对一把六个小时之内从车床上铣出来的枪支而言,它表现得很不错。
他又花了一点时间等待,盯着公园广场上由血浆和内脏碎片泼洒而出的画作看了一会儿,确认格剌西亚拉波斯并不打算在原位复生之后,才决定解除伪装,从原地站了起来。这时,切斯特终于意识到,“天色变亮”这件事确实不是他的错觉。他疑惑地转过头去,向自己的身后——更早时传来了第一轮一连串可怖巨响的方向看去,才意识到,这次狙击之外的世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墨多斯西湾引以为傲的“天际塔”,整座城市当中最高的建筑,已经被拦腰截断。摩天楼遗留下的残骸正像是一支火炬般熊熊燃烧,点亮了城市西侧的半个天幕。
“西湾的天际塔倒了。”在带着那柄凶器重新回到“妈妈”提供的据点时,切斯特刚一进门,就这样说,“被飞机撞了,今夜里恐怕要死很多人。”
“谁说不是呢?”同作为魔人的莫拉雷斯神父隔着显化在他身上的那层透明人皮般的薄膜揉着自己的额头,一副正在宿醉的表情——但切斯特很确定,他没喝酒,只是因愁绪万千才有这种反应,“听说是工团策划的,但怎么看怎么像是起了内讧。除此之外,墨多斯联大的图书馆前两天也失了火,今天我得到消息,这恐怕是一起针对伯利克里书社……嗨,我跟你这外地人说什么呢。”
切斯特确实不怎么关心城中错综复杂的势力之间的化学反应,又或者它们会对莫拉雷斯神父这样的“本地人”造成什么影响。但鉴于反器材狙击步枪的制作非常成功,证明他在钳工的技能上也同样宝刀未老,切斯特还是愿意给这个愁苦的男人一点台阶:
“确实,我不在乎这些,但这也证明,这城市当中并不仅仅只有我们在活动。”他说,“塞拉芬也同样会注意到这些事——或许其中有我们所能利用的部分。”
“还请不要忘记,我们三人之所以结盟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彻底地杀死谁。”
字数:5228
打狂人+3
我将强行响应塞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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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斯特是被圣心修道院的修女,从塞拉芬用他的脑袋砸出来的那坑里拉上来的。
有趣的是,在这两边刚刚见到对方的时候,不论是切斯特,还是那位前来看情况的修女,都被对方的存在吓了一跳:切斯特没想到,在塞拉芬如此这般地大闹过后,在这由麻风病院改造而来的简陋修道院中,竟还真的有虔诚到不会被如斯的暴力与血腥的死亡吓跑的修女;那修女恐怕也同样没想到,在塞拉芬那特异的精神与极端的力量下,竟还能有什么生物得以在那种玩乐般却破坏力极强的杀意之下幸存。
当然,严格来讲,切斯特没能“幸存”。他是在地狱的力量下“死而复生”的,还为此付出了自己背后的一大片皮肤,作为代价。
总之,这位修女最开始的来意,恐怕是为了给切斯特收尸(尸体也是能卖出很多钱的),顺便查看塞拉芬的行动给这片年久失修的危房又造成了怎样的损坏。切斯特竟然还活着,并且意识清醒这件事,想来给她因此前的连番折腾而紧绷着的脆弱神经结结实实地来上了一记重击。当事人在极端的惊惧之下发出的女高音几乎要震破玻璃,随即便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地上的那房间。
哎,墨多斯竟还没有经纪公司愿意签她做艺人吗?这可真是全世界演艺圈的损失。捂着耳朵的切斯特刻薄地想。
她消失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期间,切斯特已经怀疑,她是否是想要把自己饿死在这坑里,同时开始动手搬动这地下房间当中的文件柜和桌椅,试图给自己架出一道通往上层地面的阶梯。但没过多久,她又带着另一位与她自己相比格外高大的修女姐妹去而复返,从地板上的那破洞口边缘向下俯瞰:
“我们把你拉上来,你不要攻击我们。”她以陈述的方式与下方的切斯特商讨,“之后,‘妈妈’想要见你一面,也希望你能跟我们来。”
这实在谈不上是“谈判”,但切斯特似乎没什么拒绝的理由。目前为止,他看不出这提议可能对他造成什么损害:只靠他自己的话,在这洞口底下架台阶爬上去可得花不少力气,有人能在上头拉一把当然再好不过;而在修道院被塞拉芬如此这般地大闹了一番之后,院长妈妈洛丝玛丽姐妹当然也不可能丝毫没有进行报复的想法——能在东区贫民窟当中站住脚跟的,难道还能是什么真圣母吗?至少在这件事上,同样被塞拉芬暴力侵害过的切斯特与洛丝玛丽自然会形成同盟。切斯特相信,洛丝玛丽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要求修女们在重新归来时传达这一邀请。
他当然答应了,于是那位一言不发的高大修女抛下了绳子,好让切斯特能够攀登 。在即将离开洞口的那时候,因为绳子到了尽头而有些无处借力的切斯特反射性地伸了伸手,高大的那位修女也没有拒绝,依旧一言不发地拽住了切斯特的胳膊,才将他重新拉回到了一楼的地面。
切斯特不是什么古板的宗教分子,但这次接触还是让他起了些疑心。等到所有人重新在地面上站直,让切斯特观察到,那位迅速后退了两步、从他身边离开了的高大“修女”或许还要比他高上个两三公分,宽大的袍服底下遮掩着的体型也相当健硕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
这位“修女姐妹”,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性,是个男人。
想来也对:作为一个兼做抚养孤儿弃子的慈善组织,圣心修道院当然不可能只接受女孩;作为一个需要在混乱的东区站稳脚跟的势力,圣心修道院也不太可能完全由普遍在暴力冲突中具备劣势的女性来运营。一个可能的解释是,那些在成年后也不想,或者无法离开修道院自谋生计的男孩们,最终就会像这样披上笼罩全身的袍服,成为修道院中一位“格外高大的姐妹”,承担一些更加需要体力或者暴力的工作,以帮助“妈妈”维持修道院的经营。这些人之所以一言不发,应当也只是为了让“男性修女”这荒诞的事实不至于明显到被人一眼戳破。
但切斯特没有说什么。他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发现,不去对“本地人”的经营方式指指点点——他不是什么古板的宗教分子,多这句嘴对他来讲没有任何必要,这种讨人嫌的发言恐怕也只会为接下来的结盟造成障碍。他只是对修女们把自己重新拉回地面上来这件事道了谢,并礼貌地询问与洛丝玛丽姐妹的会面将会安排在什么时候。
切斯特身上这层“文明人”的皮相似乎让最开始出现的那位修女感到了极大的宽慰。她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肢体语言显得放松了不少:“如果你接下来没什么安排的话,我们立刻就能去。‘妈妈’现在不在修道院,而是在另外的安全屋里。从这里出发过去的话需要一点时间。”
既然这么说,那切斯特“之后”自然不会有什么安排。于是,便由高大的“修女”提灯引路,这一行三人重新穿过了还留着不少破损与飞溅血液痕迹的走廊,回到了修道院的庭院当中。
切斯特毫不意外地发现,他从梅森警司那“重金购入”的机车已经不翼而飞,只是不清楚,它到底是被得胜凯旋的塞拉芬当做战利品收缴了,还是被附近徘徊的勤劳拾荒者们迅速而彻底地“分解”掉了。总之,在经过这段路的时候,没人表现出关心那辆机车最后命运的迹象。就连切斯特自己,在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也只是问:“我们这是在往哪走?”
“‘妈妈’的安全屋在中城。”逐渐放下心来的修女轻声细语地向“文明人”切斯特解释,“用两条腿走过去就太远了,我们先去两个街区之外,借一辆车。”
切斯特点了点头,迅速评估了一番走在最前方的那位“高大的修女姐妹”可能的战斗力,没有发表什么异议。
他跟着修道院的修女们走进附近的小巷——众所周知,在根本谈不上市政规划的贫民窟当中,自然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大路”可供通行,“安全”更是一件听天由命的事情。故而在切斯特眼中,这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危险行为自然无可厚非。
就像任何贫民窟一样,墨多斯在东区混乱、肮脏又逼仄的风貌上,与她在其他城市中的许多姐妹也没有什么不同。亡灵节才过去没有多久,灯光之下,泥泞之中,那些纸或塑料仿制而成的万寿菊花瓣或许是少许能彰显地域分别的标识之一。也只有这点稀少的亮色能给这失序的人间地狱带来少许虚假的温情,拼尽全力地给蜷缩在谈不上道路的道路两侧,那些一动不动的无家可归者映出了些毫无帮助的生气。
这些人或许只是在忍受贫穷带来的匮乏,又或许已经在匮乏的折磨之下咽了气。无论如何,在切斯特眼中,这些都已经算不得人类,甚至不被他认为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生物了。这不过是每个贫民窟中都必然会出现的恼人街景装饰,切斯特可以毫不在意地走在其中。
对修女们来讲,这样的场景也应早已司空见惯。高大的修女与矮小的修女在狭窄肮脏的小巷中行走时,步伐本都没有什么异常——直到队伍最前方的提灯者陡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较矮的那修女问,并且倾过身子,试图看向自己“姐妹”的更前方。而高大的那人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侧过身来,打着手势要求其他人向后退开,以避让什么东西。见后方的人不肯移动,他还表现出了要上手推搡的意图。
矮小的修女缩回了头,这下轮到切斯特半是好奇,半是恼火地发问:“怎么了?”
“是那个‘传闻中的人’。”修女转过身来,急促地低声解释,也同样用肢体语言暗示切斯特该“倒”出小巷,“反复‘死而复生’的那具行尸走肉,按照地狱的指令杀戮的疯子,神志不清的狂人——他有很多称呼。我们没必要和他发生武力冲突,换条路把他绕过去吧。”
但切斯特没有听从修女的建议。他不算强硬,但也不容置疑地从自己面前拨开了较矮的那修女,然后是更高大的,自顾自走到了队伍最前面,得以一窥拦路虎的真容:那是个精瘦的男人,面容大部分都被绷带遮挡着,裸露的皮肤哪怕在手电筒黄色的灯光下,也苍白得像是死人。他手无寸铁,也没有穿着什么像样的衣服,只有些染血的破布勉强裹身。与此同时,他颈项上的黄金项圈就显得相当格格不入——那项圈带刺,并且显然已经刺进了佩带者的皮肉里。很难说,那到底是一件得以彰显“复生者”身份的昂贵饰品,还是将他困在当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境遇中的枷锁。
切斯特也听过这传闻,只不过,他是从Local 666的节目当中听到的。据主持人沃斯先生说,这不死不灭的“狂人”也是默认大逃杀真人秀当中的一环趣味障碍,他会反复复生,并永远追猎节目中每一个身负原罪的参与者。当然,相对的,击败他也能得到节目组的奖励,只可惜,这奖励只在第一次杀死他的时候生效。
有一次,总好过一次都没有。这又恰好是切斯特与“狂人”的第一次碰面,既然如此,接下来该做什么,对这位在大公司中浸淫已久,将计算损益得失的反射思考刻入骨髓了的特派员来讲,当然不言自明。
他把手伸进西装外套里,从腋下枪套中抽出在之前与塞拉芬的冲突中没来得及使用,因此得以幸存下来的手枪。“狂人”或许已经通过节目组赋予他的某种天赋认出了切斯特的魔人身份,或许没有——切斯特不在乎,他只是呼吸般地瞄准,然后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一蓬从头颅当中迸射而出的鲜血,一记人体倒下的闷响,一具蜷缩在道边的尸体。这确实短暂地割开了东区温吞的夜色,但转瞬间便再次融化在了这吞噬一切的黑暗当中,了无痕迹,不会引起任何的注意。甚至于,目击了这一切全过程的修女们,都没有对切斯特的行为表现得太过惊讶。
“我们本来更习惯避免冲突……但这样也挺……”较矮的修女再开口时,语气中混杂着微小的庆幸与遗憾,“愿主保佑这无名的罪人,至少我们能快点借到车,结束这个疯狂的晚上了。”
“主恐怕不会保佑他了。”切斯特如此论断。
话是这么说,可一旦沾上了Local 666,主恐怕也就不会保佑我了。要是主真的保佑我,就让我能赶紧一枪毙了那个什么塞拉芬,顺顺利利登上康博睿的货运轮船,尽快从这个该死的城市里离开吧!
他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上好枪支的保险,重新把它塞回到外套内侧的枪套里。这动作扯得他被剥去了一层皮的后背发痛,让他接下来的语气中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些烦躁的意味:“这城里到处都有怪事发生,我看他之后还得重新爬起来。到时候的事不归我们管——就像你说的那样,让我们赶紧结束这个疯狂的晚上吧。”
修女们也并不觉得这提议有什么问题。他们敷衍地把“狂人”的尸体挪到路边,便再次上路。再之后的事情便乏善可陈了起来,唯一令切斯特真正感到惊讶的,则是修女们所说的“借”车,真的是好言好语地从住在两个街区之外的信众家庭当中借来了代步工具。
这是一辆服役年限恐怕早已超过理论报废年限的破旧古董,但依然能一次坐四个人,并且速度要比步行多少快些,切斯特便也没什么立场抱怨。高大的修女做了驾驶员,其他两人上了后排,他们就这样在崎岖不平的狭窄道路上转悠了半个小时抵达了中城,又花了十分钟前进在空旷平整的马路上,才最终抵达了一个看起来不算低档的别墅小区。
当这辆破烂车子停在一块修葺得当的规整草坪面前时,情况就略有点超出切斯特的理解能力了:“你们的修道院这么有钱吗?”
“什么?哦。”较矮的修女隔了一秒,才意识到切斯特是在问什么,“我们只是有在做房产中介的教友。这房子正在挂牌出售,打个招呼就能暂时用房屋保障管理的名义在里面停留。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不过我得提醒你:虽然它目前确实挂着一个骨折价,可那是因为这地方上周才死过人。”
切斯特不置可否。他想耸耸肩表示自己的态度,但背后失去的那块皮肤造成的刺痛喝止了他相关的肢体动作。痛苦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也让他的社交模块在下车之后才重新上线,想到自己应该对修女们道谢,但他们已经迅速关上车门,一溜烟地把那辆破车开走了。难闻的尾气让切斯特打了个喷嚏,又因为身体上的种种负面感受而愤懑起来。
如果街上此时竟有两个不知好歹的闲汉在乱晃的话,切斯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上去,揍他们一顿来泄愤。好在,他还不至于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社区当中彻底失去理智,中城深夜的居民区街道上也同样空空如也。切斯特只在原地骂了两句,转身进了眼前那间“才死过人”的房子。
前厅的大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从室内的陈设来看,过去的房主还算是有品位,但精致的家装本该体现出的氛围都被地面上大片大片干涸的、还未清理干净的暗色血迹破坏掉了。切斯特踏上不再柔软的地毯,站在客厅的入口处挑起了眉头:“我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参与者不大于二的简单谈话。”
同样披着修女的袍服,在眼角处有一道伤疤的女人温和地笑了笑:“哈维尔·莫拉雷斯神父也同样是被塞拉芬灾难性地打扰了原本平静生活的受害者之一。在这个方面,我确信我们有着同样的立场。”
切斯特拧着眉头,把目光从端坐在沙发上,圣心修道院的“妈妈”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位神父:“你们都是侍奉主的仆人,自然有着相同的立场。我这种俗世里的人……”
“哎。”那看似文质彬彬的神父颓丧地躲在茶几边的单人扶手软椅里,疲惫的恨不得能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塞进去,“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但你得知道,如果我们只懂得该如何侍奉主的话,可是没法在东区里活下去的。”
莫拉雷斯神父面色憔悴,客厅当中昏暗的光线对此没有任何正向帮助。他脸上架着的那副眼镜的镜片已经快要碎光了,那东西之所以还能停留在他的脸上,恐怕仅是习惯的力量使然——但这也让切斯特能毫无阻碍地看到他双眼当中,除开疲惫与痛苦之外的另一些他熟悉的东西:
属于“商人”的某种无法言说的气质。
“大公司的员工?”莫拉雷斯神父疲惫地笑了笑,“我这里恰好有一份能赚外快的工作。就当是结盟的见面礼,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吧。”
这就是切斯特得到了“天际塔”晚会的邀请函,得以从冯·瓦尔德西那里领到又一笔启动资金的始末。
{二章打卡}
正文字数:4150
主线+支线B+撸狗
2+2+2=6
积分变动:嫉妒+2 贪婪+4
积分现状:嫉妒7 贪婪7(但凡人没有什么卵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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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丽埃拉刚住进克鲁切克家的时候很是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她害怕斯塔谢科对这个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女儿不够满意,从而招致一些严厉的责罚——或者更糟,他可能会把她送回那个她逃出来的地方。
所以她尽量三缄其口,不敢对斯塔谢科在厨房里皱着眉头的捣鼓发表什么意见。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要是她不开口的话,克鲁切克先生正在煎的那片培根就要从“焦得有点过头”的状态彻底进入无法食用的领域了。而与此同时,他看起来似乎刚刚拿定主意,要把那片冲洗干净、还带着大量水珠的生菜叶子也一并甩进这口滋滋作响的油锅里。
“……先生,先生。要不还是让盖比来吧?”她忍不住怯生生地请求,“盖比在修道院的时候做过饭……真的。只要给盖比一个垫脚的纸箱……”
她从斯塔谢科盯着她看的眼神里捕捉到复杂的东西。惊讶,很自然地;然后是一些她读不太懂的情绪。盖比敏锐地感知到一点儿接近于愤怒的挫败感,她下意识地耸起肩膀。
然后她听见斯塔谢科叹了口气。深深地,缓缓地。
“对不起,盖比。”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湿湿的。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跟她说对不起。
克鲁切克家的厨房在晨间散发出一如既往的愉快食物香气。
咖啡在电陶炉上小声咕噜咕噜地温着,油煎鸡蛋和切片午餐肉一起挤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吐司机发出雀跃的叮——的一声。盖比哼着歌,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刚开封的奶油奶酪。现在她已经不需要站在小凳子上才能够着灶台了,但炉子的高度对她来说还是没有那么趁手,所以盖比会把平底锅整个端到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餐桌上,再从锅里往外取食物。
斯塔谢科正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比平时略微早了一些,眼睛底下有两块明显的黑眼圈,穿着外套,难得地把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严实地遮住了里面的衬衣下摆。见盖比端着平底锅走出来,他有些慌里慌张地想帮她接过来,他的女儿咯咯笑着,灵活地闪开了他的手,把锅坐稳在桌面的垫子上。
“当心烫,爸爸。”她轻快地说,像只翩飞的蝴蝶,转身去餐柜里拿来茶勺,丢进他面前的咖啡杯里,又伸手从糖缸里顺出一块方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进自己印着卡通小兔子的牛奶杯。
“格蕾西大夫说了……”斯塔谢科记起了牙医的叮嘱。但盖比竖起手指按在嘴唇上,笑嘻嘻地打断他复诵医嘱:“就一块。拜托了,爸爸~”
他便再也说不出其它言语,坐下来,把那只盛着食物的白瓷盘子拉到自己面前,合上眼睛。
斯塔谢科今天早上祈祷的时间有点长。长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盖比已经咯吱咯吱地啃完了一块涂满奶酪的吐司片,正叼着半片午餐肉,用叉子刮盘底的番茄酱。
“晚上吃牛柳芝士焗玉米片。”她头也不抬,用一种胸有成竹,并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告知决定般的笃定语气预告道,“上周末买的球甘蓝有点蔫吧了,不过削掉外边的一圈硬皮还能吃。大人也不可以挑食哦?”
斯塔谢科含糊地应了一声,语气中泄露出某种古怪的心不在焉。盖比有些诧异地抬起眼睛,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在看着她。专注、认真,带着一种她经常见到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的,毛茸茸的柔软爱意,就像盖比站在超市的货架边上,咬着指尖故意说,爸爸我们可以不买那个最贵的巧克力,的那个时候。
“……不吃饭吗,爸爸?”
她用叉子隔空点了点斯塔谢科面前的白瓷盘子,那里面的东西跟她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一模一样,完全没有被动过。斯塔谢科尴尬地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叉子,像模像样地在盘子里划拉了几下。他一口也没吃。
“盖比……爸爸有点事要和你说。”斯塔谢科最终放弃了假装一切正常,搁下徒劳无功的叉子,坐直后背,略微局促地清了清嗓子。盖比咽下最后一口煎蛋,把手平放在桌面上,睁大眼睛,乖巧地等着他开口。
“爸爸最近……爸爸公司里最近有点事。”斯塔谢科听上去比他的女儿还要紧张,无意识地蜷着手指,莫名其妙地拽了拽垂落在身前的外套下摆,尽管它今天看起来十分尽职,完美地遮住他原本少许发福的肚腩,那儿现在看上去简直像是凹陷进去的,“从明天……不,可能从今晚起就不能再留在家里……”
“你要去出差吗,爸爸?”
“什……呃,哦。对的,爸爸要去出趟差。有点远,可能要到……到美国去。情况有点复杂,所以回来的时间也不太确定。有可能……有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他端详着女儿的表情,迅速地换上安慰的语气,“当然也有可能很快就回来,运气好的话。”
“盖比会看好家。”她几乎是立刻回答,直勾勾盯着父亲,显而易见地不希望他给出别的选项。
斯塔谢科叹了口气,无意识地抓乱本来也不太整齐的头发。
“……其实我本来想把你送到哈维尔神父那里住一小阵子,但神父一直没接电话。他可能有别的事要忙。”他喃喃地说,“我在想,要不可以暂时麻烦一下对门的雪莉阿姨……”
“盖比想住在自己家里。”她坚定地说,“盖比能给自己做饭,自己搭校车上学,不在家的时候会锁好房门,不行吗?”她眨了眨眼睛,技巧性地把视线撇到一边。“……如果盖比还可以把这里叫做家的话。”
这点小委屈毫无疑问地击中了斯塔谢科最柔软的部位。
“哦,盖比……”他的嗓音里带着温和的颤抖,“别说傻话,这里当然永远是你的家。”
斯塔谢科今天执意亲自送女儿上学。放在平时,他大多只来得及把女儿送到校车的停靠点,或者要是前一天晚上他加班实在加得太晚了的话,也许只能在自己卧室的门口迷迷糊糊挥挥手。
盖比的学校在中城区靠近工业带的区域,旁边就挨着墨多斯联大的图书馆,是个颇有文化气息的街区。斯塔谢科拧开车载的广播电台,清晨的广播放送着活泼而诙谐的流行歌曲,盖比坐在他身边的副驾驶座上,合着乐曲的节奏把头一点一点,小声地跟着哼唱。
“……此处临时插播一条突发新闻。”播音员略显严肃的音色插进来,打断了那支愉快的旋律,“位于西湾的天际塔刚刚遭受一架不明身份的小型飞机撞击,由于事发突然,天际塔的防卫系统未能及时响应。撞击造成了剧烈爆炸,致使天际塔建筑结构显著受损,墨多斯消防部门已赶往现场施救。截止目前,人员伤亡及相关损失仍在统计中……”
斯塔谢科皱起眉毛。“天际塔?”没几天前他才刚被公司派去参加在那里举办的晚宴,上流人的繁文缛节虚与委蛇,很没意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兴高采烈地听到这座耗费了大量纳税人钱财的昂贵装饰品彻底塌掉。
“爸爸,你去美国出差也要坐飞机吗?”他的女儿捕捉到另一个敏感的方向,扭过脸,专注地看往他的方向,“会不会不安全?”
“噢。”斯塔谢科顿了顿,他瞥一眼左边的后视镜,这个没用的额外动作很好地掩饰了他一时没接上自己编造的借口的空白,但随后“我的女儿在关心我”这个事实叫他心口涌动起一股骄傲的暖流,甚至不自觉地坐得更直了一点,“别担心。客机的安检系统要严格得多,出了这种事只会排查得更严格,最多只会延误一些时间,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盖比点点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是这样的,她还没有出过远门,只要信赖的大人说不会有事,她就会相信并很快地把注意力转回重新响起的音乐里。
斯塔谢科的私家车当然开得比慢腾腾的黄色校车要快,在盖比的小学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校园里还没几个人,看起来有点空荡荡的。盖比解开安全带,嘟囔着爸爸再见就打算去开车门,想了想,又把手收了回来。
“让我抱抱你,爸爸。”她笑吟吟地说,张开手臂,“祝你一路顺风!”
斯塔谢科抽了抽鼻子,顺从地解开安全带的卡扣,让女儿细瘦的胳膊环住自己的肩膀和脖子。盖比在他的颧骨上响亮地印下两个亲吻,然后心满意足、欢欢喜喜地向父亲挥手作别,跑进学校的大门。
爬上通往二楼教室的台阶之前,她看见了狗。
或者说,她又看见了狗。那只戴着鲜红色护目镜,支棱着一对深紫色耳朵的灰黑大狗端正地坐在一楼最靠边的那间活动教室门口,姿势庄重得像个将军。见她看过来,“将军”矜持地吠叫一声,仿佛礼貌地向她打个招呼。
盖比往四下里看了看。校车还没到,操场和走廊上有零星早到的学生活动,但似乎没人听见这声堪称响亮的狗叫。她耸了耸肩,拖着脚步走过去。
大狗依然端庄地蹲坐着,目视着她走来。凑近看的时候,盖比发现它装饰铆钉的项圈上吊着个名牌,她蹲下去细看。那张做得挺精致的工牌上印着Local 666的台标,以及……员工姓名。
“柯尔?”她试探着问道。大狗自豪地狂吠两声,在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把她弄聋。盖比用手掌堵着耳朵,又扭过头去看操场的方向。奇怪,还是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这次你有什么要给我的吗?”她伸出手,想跟之前那次那样去挠它的脑袋,但这一次大狗歪过头,避开了她的抚摸,与此同时响亮地吠了三声,仿佛在赞许她的猜测。盖比不得不把手缩回去捂好耳朵。
“我的天哪。”她嘀咕着,随后敏锐地发现一只小巧的黑色尼龙包裹被绑在狗的背后,包裹面上用安全别针扎着一张签收单,“这是给我的吗?”
柯尔兴奋地又叫了两声。
“好的,好的。我来签收。但是你得答应我别再大叫了?”
柯尔看起来像是还打算叫一声答应,但张开嘴就愣了愣,半晌后闭上嘴,仿佛很委屈似的,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呜咽,姑且满足了她的要求。
“乖狗狗。”盖比满意地点点头,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开始拆绑在狗身上的包裹。正在这时候,闲置的活动教室里那台原本安安静静电视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所以你是说,墨多斯工联出来宣称对此次袭击负责,然后马上又有另一个署名工联的声明表示其实跟他们没关系,是他们的头头擅自行动了。有意思呵?”
屏幕里,有着乌木般肤色和迷人丰腴体态的女人懒洋洋地靠在Local 666演播厅红色的高脚椅背上。涂着金色指甲油的指尖轻轻地点在嘴唇上,“阿加雷斯小姐”以接听电话般的语气,慢悠悠、事不关己地点评着刚刚发生的突发新闻。
“可这架飞机出发的原因不是为了印证那个传言吗?那个……‘迷墙’的传言。”
金色的,山羊般的横瞳径直从屏幕内望出来,微笑着落在活动教室门口。盖比一屁股坐在地上,用书包里的削铅笔小刀拆开固定在柯尔背上的包裹。尼龙编织的枪套被打开,露出塞在里面的一把货真价实,上满子弹的左轮手枪。
“没有任何人能逃离墨多斯。飞机不能,渡轮不能,火车、汽车……哪怕你想尝试用自己的双腿,也不成。”她轻声咯咯笑着,凝视着屏幕外,优雅地把玩着自己丰厚的头发,“但是,为什么要逃离墨多斯呢?不论逃去哪儿,最后不都会回到地狱吗?”
盖比站起身,把掏出来的小刀和刚刚收到的包裹一起妥善地放回书包里。她慢吞吞地背好书包,整理背带。校车抵达的喇叭声和同学们的喧闹刚开始拥挤地涌进校园。在离开这间偏僻的活动教室之前,盖比回过身,望着屏幕黯淡无光的电视机,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爸爸,你可真是个大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