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天亮了,这是亚伦的故事的结尾。他略去了很多内容,比如他在塌方的矿井里因为一瓶血族的血液长出獠牙、他渴求鲜血、那瓶血的主人,一个教会猎人来到矿井、他被带去圣伯拉教堂、他也成为了教会猎人,他作为矿工的普通庸碌生活了就那样被一次矿难切断了,血还是血的颜色,其他却都变成灰败的尘土色。纳塔城里这种叫做“湖骸”的怪物让他的头脑变得不太正常,但他讲的故事总算没有出现纰漏,至少听故事的人没有指出什么问题,也没有突然改变对他的态度。“天亮了,”他说,“最后天亮了,我获救了,于是我离开那里,当上了猎人,直到现在。”
“很好,很好,现在已经好多了。”听故事的老猎人在拆掉了刀柄的匕首尾端固定好了绳索,重新做成了一把绳镖,接着说道,“我们那时候的猎人有很多也是农民,武器是用梿枷和柴刀改成的,收完了秋粮,就那样去狩猎了。就像雷涅那时候那样。现在好多了,有人能教你们些保命的法子。”
他又点燃了一卷烟卷,也扔给亚伦一卷,说:“抽过吗?镇痛效果一般,但多少可以应付一阵。走吧,这片地方不能久留。”亚伦不需要这个,他的伤口实际已经差不多愈合了,但他还要假装自己是个真的人类猎人,于是也学着抽了一口。没有什么味道,只是嘴里微微发涩。
这是亚伦到纳塔城后的第五个小时,他的背包里还装着一封信要送给住在纳塔城东区玛格街二十八号的诺利亚先生,信是由亚伦代写的,他作为教会猎人所驻守的小教堂位于一个相当偏远的小镇,邮差一年也不去那里几次,所以常常由亚伦顺路充当信使。通常不识字的镇民会托亚伦给城里的亲友带口信,省掉他代写信这个冗余的步骤,但一个人要当父亲的消息还是由他自己拆开信看到比较好。亚伦·桑切斯的大部分生命(如果长出獠牙之后仍然能算活着的话)都在很偏远的地方度过,从前他在北边的矿区出生,长大后就在那里当矿工;后来他当了教会猎人,又被扔去了西南边很偏远的海森镇小教堂当常驻教会猎人;他从尸体上捡到一枚工会猎人徽章,决定开始扮演一个工会猎人之后,很少会来纳塔城和猎人的工会总部,即使他可以在日光下活动,和真正的猎人们长时间相处总会在什么地方暴露的,他不想冒那种风险。他当矿工的时候就是很谨慎的,所以才会被安排当负责配火药的小工,还有了学习读写的特权,以及最后能在那个坍塌的矿道里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他很少来纳塔城,到达这里的时候,本来要问路人玛格街怎么去,却发现这里所有房子都门窗紧闭,越往东去空置的房屋就越多,街道上飘着浓烈的腐臭味。他闻到血的味道,很多人的血,他满心疑惑,但是仍然向东城区赶去——如果诺利亚先生已经遭遇不幸,他至少能带个消息回去,这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但天色还算明亮,何况这里是猎人工会总部所在的城市,他自觉不会遇到无法逃脱的险情——然后他就真的遇到了那样的险情。
老猎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老猎人常常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有时是重要的角色,大多数时候是一个增加气氛的背景。猎人能活到被称作“老”,就会变成这样相对特殊的一类人。亚伦·桑切斯生命发生转折的那个故事里也曾经有过一个重要的老猎人,他在矿坑血案发生之后来到达纳矿上,同时负责了法官和刽子手两个角色:他轻松抓住了逃进林区的亚伦,并准备根据他的调查和收集的口供来判决这个新生的吸血鬼的生或死。亚伦·桑切斯最后成功从老猎人的手中逃脱了,但并非依靠供词,而是依靠一位感受到了自己的血液被使用了、并造出了一个新生后代的教会猎人G夫人*。G夫人在几十年前丢失了这瓶血液,盗窃者是她作为人类时生下的亲生儿子,这是一段非常复杂的故事,G夫人一直在等待这瓶血液被她的儿子使用,让她好去找到这个不成器、盲目追求永生的儿子,好好教育他——用血族的方式,但很显然G夫人在成为血族后对时间的感知有了点偏差,当她跟着自己的感知来到亚伦和老猎人面前时,才意识到那漫长的等待长达数十年。略去其中所有复杂晦暗的细节,不考虑她对这个“新生子嗣”后来的“教育”和作为,G夫人还是出面为这个陌生的新子嗣做了担保,凭借教会猎人的信誉将亚伦·桑切斯从老猎人犹豫不决的审判中挽救了出来。
相较之下,此时此刻在亚伦面前的老猎人在故事中的角色通常要和善得多,或者更常作为那个增加气氛的背景出现,有一个非常温柔的代号叫做“夜莺”,但他差不多已经是那种场景的标识了:血腥和尸体的腐臭味,幽蓝的提灯灯光和葬礼,亲人的哭泣和朋友的哀悼。如果人活得太久,久到年轻时候的朋友大多都死掉了,就会逐渐失去角色,变成更年轻人故事里的背景,一个人总有些部分是要靠那些朋友的记忆存在的。老猎人艾德蒙·斯宾塞就是这样一个失去了大部分他人记忆的家伙,很多人见过他,也许一起喝过酒,却和他并不熟悉,也相当鄙夷这种从死人身上敛财的生存方式,看到他和他的提灯、他的熏香炉时,想到的只有死亡和葬礼而没有艾德蒙·斯宾塞这个名字,也很难记起那个不再去狩猎、只围着死尸打转的老鬣狗曾经也是真正的猎手。
而在这一天萧条冷清的纳塔城东城区,出现在亚伦故事中的老猎人倒不是个背景了。
起初亚伦几乎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他的耳膜像被扎穿了一样疼,左眼也一起疼痛起来。他想起那尖锐啸叫本来好像是一阵美妙的歌声,他看到一堆会动的黑色东西,近了才看到那黑色黏液下面是许多不应该出现在一起的人或动物肢体挤成一团蠕动着。他想他知道这东西一定不正常,可他想举起锤子时却古怪地犹豫起来,错失了将它击开的机会。他想,糟糕了,这东西影响了他的头脑。很难形容,像喝醉了,像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漆黑矿道里,感受到的温暖的死亡正拥抱他。他在昏沉中感到疼痛,疼痛让他获得片刻清醒,踹开了正在啃咬他手臂的怪物,往来的方向逃回去。老猎人艾德蒙是在这时候出从高处跳下来,将那怪物斩断了的。
“小子,”他戴着三角狩猎帽,脸藏在面罩后边,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走近了,从耳朵里摘出耳塞,问道,“你怎么在这种时候进城?”
“我从西边回来工会,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亚伦迟疑着回答他。
“西边没有这种东西吗?那就说得通了。”老猎人点点头,从背后抽出一把用来剁肉的屠刀,走过去把仍在蠕动挣扎的怪物切成了小块碎肉。这也许是它最原始的样子,一堆不应该聚合在一起的死尸的肢体。“‘湖骸’,我听别人说叫这个,从东边铃兰内湖那边沿水道来的。”他随手指了指那些紧闭门窗的房子,“东区和南区闹得最凶,这些房子大多数都空了。”
“那您还留在这里?”
老猎人转头看了看他,整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一双老练猎手的眼睛,刚刚猎杀怪物,不,更可能是已经连续几天猎杀这样怪物的血光还没有从里面褪去,看上去狠辣而危险,反倒比亚伦看上去更像个渴血的鬼怪了。明明看不见脸,但亚伦却感觉他笑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想起你来了,你是雷涅的那个……朋友?搭档?我在帕斯玛那里看到过你们一块儿行动。”
“噢,雷涅,”亚伦说,“我觉得可以算是吧。”
说话时他们正各自在那堆断肢里捡回自己的武器,亚伦的背包落到一边了,好在那黏液没有渗进背包弄脏那封信。而那老猎人在旁边发出了不太愉快的咂嘴声,亚伦朝他看过去,才发现刚刚救了他的是一把连着锁链的短柄镰刀,而镰刀刚刚被怪物的骨头崩断了一半。
“运气不太好。”老猎人说,“这家伙该送去修理了,正好遇上了这事儿。”他打量了亚伦,问他讨走了几把短匕,拆掉了刀柄准备做成绳镖。他拽下面罩,终于露出了横着两道显眼伤疤的脸庞。他往嘴里塞了一卷烟卷,坐到路边便开始做他的临时武器。他说:“很少有猎人用锤子,没有锋刃,很不好上手。”
亚伦也坐在一边包扎刚刚的伤口,它看上去不大,但比他想象中深许多,没那么快能愈合。“我用习惯了,”他不那么介意讲出自己的来历,只不过常常隐去些内容,“我以前是矿工。”
“最后天亮了”,亚伦的故事通常都是用这句话结尾的。天亮过很多次,但是他在矿井里并不知道。矿道是鳄鱼的喉咙,井口的天空小而遥远,像月亮高挂在黑夜,像一盏遥远的灯。但这一天他们重新出发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城市里飘荡着不祥的怪声和隐约的惨叫或哭泣,云层太厚了,看不见月亮,两旁的房子里即使有人刚刚躲在窗口看他们,也不点上灯。恐惧和腐臭味一起在城市里蔓延。亚伦仍然想着他要送的信,问艾德蒙能不能顺便去一趟玛格街二十八号,但被告知了纳塔城根本没有玛格街;他该去齐马蒂那边找找这位“玛格”街的“诺利亚”先生,在那儿的方言里这是木兰花的意思。老猎人耸了耸肩表示遗憾,手上甩着新做好的绳镖测试它的稳定性,亚伦想他的武器分明也很不常见,不论是连着锁链的短柄镰刀还是绳镖,一次性造成的伤害都很有限,而且看上去比锤子难操控多了。他又想起老猎人此前是从高处跳下来的,动作敏捷利落,他应该是个更擅长在丛林或城市的高处来回穿梭,在对手的背后给出致命一击的猎人,那两种古怪武器确实更适合这样的战斗方式。艾德蒙在他前面带路,浑然不知自己在这“后辈”眼中已经是个虽可依靠却危险的人物——在更早以前,艾德蒙还很年轻,腿脚也没有被打坏落下跛足的时候,这才是那些死掉的朋友们记得的他。
对老猎人艾德蒙来说,怎样被人记得倒是无关紧要的,因为腿脚坏了,他没法再像年轻时那样战斗;因为朋友们大多都死去或离开猎人行当,所以没多少人记得他原本的样子;但为什么非得成为“夜莺猎人”,他却是说不出来的。如果一定要他说出点什么来,他会说这全都开始于十三年前,帕斯玛街区的一个下雪的早晨,天还没有亮起来,冬天很冷,血液却因为不久前的战斗在他血管里狂热奔涌。他穿行在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小巷,血在他的斗篷上结成了脏污的冰凌,那是好几个人的血,那些人的猎人徽章则在他的口袋里叮铃作响。他看到一条很长的血痕,在薄薄的积雪上拖出了一条极长的血带,恍然间以为又回到了刚刚的夜晚的郊外,被血肉浸透成红色的雪地里。那是一个小女孩在落着雪的小巷里挣扎着拖出的蜿蜒血迹。前一个夜里,艾德蒙·斯宾塞失去了好几个猎人同伴,有一些是他的朋友,有几个他也第一次见到。郊外那雪地也变成红色的了,但是现在想必已经看不出来,被夜里的大雪重新覆盖了,他们的身体也被盖在新雪下面,到来年春天才能去收敛。他看到清晨的小雪慢慢落在小女孩的血迹上,血迹和女孩身上像撒了一层轻飘飘的糖霜。他把这个只剩一点微弱呼吸的女孩包裹在斗篷里,像用死者脏污的血肉包裹住一只落巢的小鸟,用尚有余温的内脏去温暖虚弱的幼崽,他说没有事了,夜晚已经结束了。夜晚还会再来,但有人会在夜里点起灯了。
隆冬傍晚的纳塔城里,天色渐渐昏暗到看不清街道了,东城区仍然没有多少窗户亮起来,仿佛一片寂静的死城。亚伦随着老猎人前往他的在东城区布置的安全屋,转过街道不用指路,他就认出了这临时据点:那小楼外显眼地挂着一盏燃着明黄灯火的提灯,整条街道上,乃至此外的好几条街道上,这是唯一一盏亮着的灯,告诉人们这里仍然有人在。暖黄的灯光照着地面,在这无月的夜晚,仿佛这街道上低低悬挂的月亮。
他远远看着那盏提灯,终于将老猎人和提灯联系到了一起,说:“我想起来了,在帕斯玛那里,你那盏灯是蓝色的。那是在葬礼上。”
“我们有很多时间让它变成蓝色。”老猎人踩灭了烟卷,说,“葬礼可以等以后慢慢做,现在该做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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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夫人:指盖亚女士 CID8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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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别那么小气嘛!”约拿先是提高声音,接着又讨好般地将语气放缓,他坐在桌子前,两个胳膊肘都搁在桌上,从黄铜钟摆和装着奇怪标本的瓶瓶罐罐间探出头来,尽量小声地问道:“……您看,我可是实在没办法才来找您的吧?您是工会的医生,您的职责就是关心每一个工会猎人,是吧?那么您就帮帮我,我实在叫折磨得不行,家里那婆娘总阴阳怪气地嘲笑我——”他又凑近了一些,那些瓶瓶罐罐上人类面孔的倒影全都变了形,使得猎人约拿的头颅眼球凸出,像大大小小的肉色青蛙,“您就给我点能一展雄风的药嘛!”
兹米亚·伊万诺维奇·斯塔夫罗金医生端坐在那方拿来充当问诊台的破桌子后面,绿眼睛合乎礼节却毫无关切意思地落在他鼻梁上,温声柔语回答:“您对您的妻子不忠诚,因此这种药是没有的,很遗憾,很遗憾,亲爱的猎人,我没有什么能给您的。”接着他又亲切补充道,“不如我替您割了那胯下的摆设,从根源上免除痛苦如何?”
猎人约拿噎了一下,正待继续说些好话时,诊室的门帘被呼啦一下掀开,红头发的洛多维科·里奇和肤色较深的帕拉提·兰斯·沃兹华斯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个年轻人闯进来。还没等医生说话,他两就像马戏团里扛着梯子的熊那样,摇摇摆摆,轻车熟路地越过门口等候座椅上的两个人及四条腿,合伙把手里那可怜年轻人怦一下丢在了诊室的床上,行为之粗暴使得老铁架子床都嘎吱乱晃。而那年轻人自进门才刚哀嚎了一声腿疼,脑袋就让毛手毛脚的同僚这么呼啦一扔给磕在了硬床板上,响声之清脆活像个椰子砸在石头上,好悬没晕过去。
干完这活后,沃兹华斯苍蝇一样兴高采烈地搓了搓手,让他直发痒的干涸血污簌簌往地上掉。他环顾一圈想为自己找个座位,却发现门口等候长凳上大马金刀地坐着只切利城进口火药桶,这会儿正挂着一脑袋血瞪着他。于是独眼的沃兹华斯满脸堆笑,一声没吭,鬼撵了似得越过四条腿逃出去,扛梯子组合就这样只剩下一个洛多维科还在原地瞅着椰子脑袋。猎人约拿觉得这场面更有意思,暂时把药剂的事抛在脑后,拧过脖子刚想看看是哪个倒霉蛋躺在床上,那边等候长凳上的火药桶就轰隆炸开一声响:“——里奇!你没长眼睛是吗?敢插老子队!”
洛多维科倒不畏惧他,抬起头来嬉皮笑脸地怼道:“怎么啦?这可是一楼,小斑鸠又不在这儿待着,没地下室那么多规矩,你装什么正经人哇,谁急谁先看呗?帕弗这腿闹不好得锯掉,不比你脑袋上的擦伤紧急?”他说着拿下巴指指床上那人,对方脸上狼狈得很,又是血污又是泥土,确实像颗在土里滚的椰子,只有一双眼睛很亮且警觉,每眨一下都显得格外突出。不过观其身量只有十六七岁,还是个少年,脸皮大概是有点薄,听了洛多维科和旁人的话就撑着身体想爬起来去排队,腿却不利索,难以着力,因此在床上蹭了半天也没什么用。猎人约拿留神看了眼,发现对方右腿上确实插了个东西,半截杆子已经折了,和肉没在一起,很难判断是什么玩意。不过伤口做了简单的应急处理,又有异物堵着,倒没流多少血,因此只显得狼狈,并未让人觉得伤情紧急。他正打算说两句公道话好挽回一下自己在医生面前的糟糕形象,一只腕部血管有疙疙瘩瘩瘤状凸起的手伸出来按在人高马大的火药桶肩膀上,没太用力,火药桶却老实巴交地缩了缩,露出身后鬓发斑白,胳膊上着夹板的老猎人来,这老猎人一团和气地笑道:“……杜克,别乱发脾气,让我和里奇聊聊。”
洛多维科·里奇听声音就认出了说话人,脸上笑容变淡,态度立刻端正许多,甚至斜叉着的那条腿都站直了,接口回答道:“我刚刚没看见您,不知道您也在这呢,弗拉索夫大爷。”他从椰子脑袋帕弗那儿两步挪开,转到说话人的正面去,略一低头:“您是讲道理的人,我全听您吩咐。”
事情到这地步原本就该完美解决了,可这会又有个不速之客闯进来——阿比西奥右手搂着个姑娘,左手拎着大半瓶子龙舌兰,满身酒气,和怀里那姑娘亲着嘴就转进来,好悬没一头撞到洛多维科。姑娘那亮闪闪缎面裙摆刮出来的风全扑到洛多维科腿上,让年轻人打了个激灵,忙挪远了点。看他们的移动路线,这难分难舍的两人本打算直接倒在等候长凳上,却因长凳上坐满了人而生生刹住势头。满头红发从鬓角处染上灰白,胡须像流浪老狗的背毛那样硬挺凌乱的老猎人阿比西奥单手把怀里的姑娘一扯就止住了对方往后倒的动作,身高腿长的丰满女性在他手心里像绢布做的娃娃一样轻巧。
杜克被这贴在眼前慷慨放送的浪荡场面骇地差点弹起来给阿比西奥下巴一拳,幸亏弗拉索夫搁在他肩膀上那只手还没放下去,火药桶屁股刚一离开凳子面,那只手就强行把他摁了回去。红头发老猎人转而把手放在姑娘屁股上摩挲着,拿醉眼荡秋千似得挨个瞅过在场的人,他老当益壮,喝酒喝的晕头转向,胯下的东西却精神不减,鼓鼓囊囊堆在那里,伤风败俗,有碍观瞻。那惊人的高大身躯站在原地轻微地左右摇摆,简直像坐落在海边,顶上涂着红漆的老钟塔,结构层岌岌可危,稍遇到点震动就会整个儿倒掉。
这老猎人在工会内部名声不好,虽还不到人人喊打的程度,但也是树敌甚多,可偏偏这人没什么自觉,向来高调行事,从不知收敛。弗拉索夫不喜欢他,但仍然略微向前探身,心平气和地招呼道:“阿比西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红头发老猎人晃晃悠悠定睛看了看他,居然记得先问候了一句:“弗拉索夫,你来拆板子啊?”接着才一指帕弗躺着的那张铁架子床,咧嘴回道:“看看!这小崽子,我当儿子一样疼呢!今天干活时腿被捕猎吸血鬼的武器给搅合咯,听说洛多维科和帕拉提把他弄到这儿来了?我过来看看。”
躺在床上的帕弗原本没吭声,听到阿比西奥竟是专程来看望自己,那泥泞里亮闪闪的眼睛瞬间迸出希望来,他放开嗓子嚷了一声:“——阿比西奥,我腿疼!剧疼!”引得洛多维科·里奇饶有兴致地看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那泥泞的椰子脑袋越来越像颗狗头。这小猎人自从阿比西奥进来后,眼珠子就直跟着酒气熏天的老猎人转悠,瞅着阿比西奥和妓女搂搂抱抱地挪近,简直连小狗尾巴都要竖起来。红头发老猎人顺势往伤者躺着的病床床头一歪,用手将捆缚病人用的皮带扒拉到一边,胳臂搭在交错的小钢柱上,把身体重心全压了过去,从正上方瞅着仰躺在床上的小猎人。那简陋的铁架子与其说是张床,不如说是个老旧镂空的框架,原本应该挂着白色床帏的地方只剩下空空的铁环,虽说还算是结实,但叫他一米九多的身躯一靠便吱嘎作响,两三个铁环颤巍巍往钢管另一头小幅度滑动。老猎人倒对这张床的质量很有信心,灌了口酒,笑容满面地冲着帕弗叨咕:“别慌,这庸医手艺不错,一会儿只要没把锯子给掏出来,就保你的腿没啥大事。”
老猎人阿比西奥说完这话,抬头冲坐在约拿对面的医生抛了个飞眼,他面相端正,五官轮廓优秀,上了年纪后脸上皱纹连着髭须显得更有男子气概,于是在十分的讨人嫌行为上平添了两分可爱,让人很难在听了好话后仍对他抱着全然恶意。斯塔夫罗金医生却在坐诊的这么些年里看了太多次阿比西奥的把戏,竟产生了免疫性,对老猎人的医闹行为望其项即知其背,十分明白阿比西奥滚刀肉的脾性,因此一句话都懒得多说,只是平实合礼地请他不要在诊室喝酒。老猎人却像条满脑袋坏水的杂毛流浪狗,认为不反对就是默认,默认就是允许,若是有人拦着它不让从前门进,它就绕道由后门走,越是不让吃的偏想尝尝,给它的它倒觉得缺斤少两,总之医生说了不算,凡事就得自己高兴。于是他挥了把手里的龙舌兰酒瓶子,慢条斯理地回道:“这可不是我喝的,您看看!这可是我特地给帕弗带来的——孩子多可怜哪,就应该喝得酩酊大醉睡过去,这不就能把什么腿疼都给忘了嘛。”说完还邀功请赏地冲医生眨巴眼睛,“大伙儿可都看见了啊,瞧我多为你操心哇,这不还想着法子给你省麻药嘛。”接着不给医生哪怕动一下眉毛的机会,他又紧跟着把脸转向床上的伤患,脑袋低垂下去,脖颈后边凸起的疙瘩像流浪狗的脊梁骨,试探一波底线接着翻肚皮的技术炉火纯青,猎人约拿坐的不近,耳朵还是清楚听见红头发老爷子就这么冲着小猎人大声指教:“除了喝酒又能怎么办呢?咱爷俩过了今天没明天的,嘿,干这一行的哪还能有别的指望哇?”
“喝啊!小子!喝啊!”
接着便抬手一拍姑娘屁股,像磨坊主催促母驴似得,那女人就着他的手灌了口酒,笑吟吟地扒拉着床架俯身就要去亲口喂椰子脑袋,骇得少年人直往后缩,动作激烈拖着了伤腿,登时嗷一嗓子喊出来,额头出了细密一层冷汗,脸色又红又白,看上去非常可怜。
斯塔夫罗金医生被患者这一嗓子喊触动神经,唇线往下压了些许,从问诊台后面站起来时竟看上去有点生气。阿比西奥打着滚折腾了半天他都只当作没看见,效果反倒不如帕弗凄凄惨惨喊一声疼。他身材高挑,站起来后令猎人约拿感到些许压迫,好在医生很快挪开,移动到铁架子病床前。现在那儿可谓是前后都竖着墙一样密不透风。小猎人帕弗蜷缩在硬床板上,前有狼后有虎,十足可怜。
“阿比西奥。”诊室的主人粗略看了眼病人,随后发话道,“要睡女人就出去,这里的床只给断手断脚的人躺,你要是实在想躺,我倒是可以临时帮你锯点东西下来。”
“嘿,你当我是来捣乱的吗?多让人伤心呐!”老猎人一动不动,甚至故意用胯下的一大包东西蹭了蹭床柱子,就怼在帕弗脑袋上面,“我可是来探望病人的,我还带了礼物呢?正大光明!”
于是医生的眼珠滑动一下,落到他怀里的姑娘身上,面无表情地问道:“好啊,亲爱的老猎人,你来探病,那么这位女士呢?”妓女被红头发老猎人在腰上拍了一下,立刻心领神会,依偎在老猎人胸口,顺着阿比西奥编造的理由接着往下胡扯,娇滴滴的长睫毛冲医生掀掀,业务娴熟无可指摘:“——医生,我也来看病呢。”老猎人对此大加赞赏,在女人细白的脖颈上落下一吻:“看看,人家也来看病呢。多优秀啊还相信医学,这不得夸一声女中豪杰是不是?怎么啦宝贝儿,快告诉医生你哪儿疼啊?”妓女扶着床头横向遮拦的杆子,从床架底下钻出上半身,把腰搁在床头横档上,另一手扯了下领口,一对雪白漂亮的圆润胸脯立刻从闪亮的缎子间跳出来,这女人就保持这种姿势笑吟吟道:“医生,我心口疼。”
猎人约拿见了这场面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只是理智上觉得应该在老猎人弗拉索夫面前保持一点可靠形象而强自镇定,但他生理上仍然没忍住对女中豪杰的大胆行径吹出声欣赏的口哨,恨不得把眼球丢出去贴在别人胸脯顶上,因此形象最终只是进行了一个寂寞的无效维护。
阿比西奥对他怀里的小美人顿时充满欣赏之情,赞叹之意溢于言表:“多可怜哪这娇滴滴的美人,这不得让医生好好给看看?那就这么着吧,我俩先插个队啊。”
火药桶杜克原本就和阿比西奥有私怨,看见他那满脑袋红头发就脑壳突突乱跳,全靠弗拉索夫摁着他,听到这话后可实在是一点也忍不住了,甩开弗拉索夫那只生着血管瘤的手就要站起来揍这放荡老猎人:“——阿比西奥,你他妈讲不讲道理!”他嗓门大,说话像炸雷,这一下把外面工会大厅里的猎人也吸引住了,嘈杂噪声骤小,有人探头进来看好戏,还要假模假式地问一句:“出什么事啦,医生,您需要帮忙吗?”杜克站在那,原本要伸手去抓阿比西奥,可老猎人弗拉索夫伸手拦在他腰间,若是他直接冲出去,对方准得被他带倒摔在地上,杜克遂不敢动弹。弗拉索夫眼神示意杜克留神看热闹的其他猎人,想提醒他不要当众和阿比西奥起冲突,这浪荡猎人虽然名声差劲,但论实力可是极不好惹的家伙,杜克莽撞地顶上去反倒会被教训,还是不要冲动,免得便宜其他人。
医生倒是早已习惯此类冲突,从帕弗腿上收回手来对看热闹的猎人说道:“没什么事。”接着他将脸转向杜克,温声柔语道:“您头被砸破了?坐下,我先为您处理。”
可年轻气盛的猎人梗着脖子,大血管凸出来,腮帮绷的死紧,后槽牙咬的嘎吱响,倔牛一样拧着性子不愿意低头,也不接医生的话,只是瞪着阿比西奥嬉皮笑脸的脑袋,听不进其他人说话,只想亲手把老猎人头颅拧下来。弗拉索夫只得也跟着站起来,和气地对斯塔夫罗金医生说道:“噢,那还是帕弗的腿比较紧急,让他先看吧,我们晚点再来。”接着单独向阿比西奥点了点头,费劲拿一只手将杜克生拉硬拽着拖走了。
探头进来的猎人又瞄了几眼屋里,只有洛多维科·里奇这么个乐子人冲他笑眯眯地招了招手,约拿眼睛黏在妓女身上,帕弗胆战心惊地盯着医生扯过皮革束缚带在他四肢上逐一固定,阿比西奥在饮酒,每个人都好像很有事做。弗拉索夫和杜克拉拉扯扯地路过他,上着夹板的老猎人不太高兴地瞄了眼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但一个字也没多说。见委实再没什么新鲜可看,他便跟着缩回了脑袋。
医生将束缚具依次固定在挂钩上,帕弗四肢便被拉伸开,像上了解剖台的小狗,把内脏最集中的柔软腹部暴露出来,小病人显然就是因为这理由才不想看医生,奈何让两个路过的热心同僚给发现了,一人搬胳膊一人架腿,容不得他选择就给他整个人丢上了刑台。这会儿帕弗满心害怕,胳膊也哆嗦,腿也哆嗦,皮带撞着铁环嘎嘎作响,刚还因为阿比西奥到来而欢腾的小狗尾巴瑟缩在两腿间,医生回头去拣选合适的工具,那背影动一下他就跟着一激灵。阿比西奥见状又不满意起来,明摆着要替手底下这孩子壮壮胆,什么庸医害人不浅,既不敬老也不爱幼,收费昂贵态度屌差云云,涛涛不绝于耳。医生对他的插科打诨早好几年就已经耳朵起了茧子,听了阿比西奥越说越起劲的胡言乱语后反手竟然抄起了锯子,在帕弗腿上比划了一下,吓得小狗脑袋变回了椰子脑袋,连带着面孔上那对闪亮的眼睛都啪一声熄灭了光彩,汪汪直叫,一个劲央求阿比西奥替自己向医生说两句好话,让他别锯了自己的腿。老猎人咂巴咂巴嘴唇,不太当回事,但还是宽慰帕弗道:“嘿,他吓唬你玩呢你也信,傻孩子真好欺负,这不就让庸医抓着你的把柄啦,一会儿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你翻倍收费你信不信?也就是我才好心在这儿帮你盯着咯!”
洛多维科原本正跟个红毛松鼠似得窸窸窣窣在玻璃立柜边上翻找药瓶子,听了老猎人这翻倍离谱的振振有词登时噗嗤一声乐出来,被医生扭头刮了一眼支棱着的小耳朵,看上去面无表情,不怒自威,这年轻人马上举起双手说:“——我没啥大事,就是手臂上划拉了两口子,再不处理就得好了!几位有大伤大患的先忙着,我自己上个药就行。”说罢他就放下双手,溜达到另一个斗柜跟前,自己轻车熟路地在里面淘换起来。猎人约拿坐在原地尚未挪窝,眼睛还盯着阿比西奥怀里妓女那摇摇晃晃的雪白胸脯,听了洛多维科的话猛地回神,嘴上问道:“洛多维科!帮我找找柜子里有药没有啊!”
洛多维科·里奇明知故问:“您要什么药哇?我可不敢替医生乱开处方。”
约拿知道他拿自己取乐,也不太介意,费劲把目光收回来冲他笑笑:“你还能不知道?别拿我寻开心啦,小道消息你可是一清二楚。医生是工会的医生,平等地关心每个猎人,怎么真的忍心看我为难呢?你说是不是。”
医生没回答,只是哐啷一下把手里的锯子丢进床尾收纳用的空铁皮桶里,动作之粗暴看的帕弗直打哆嗦,仿佛他扔的是自己的大腿骨。接着他言简意赅下了指令,请阿比西奥怀里的妓女立刻离开诊室,毫无怜香惜玉的绅士情怀,话语里甚至也没什么不满的感情,反而令人觉得不可不执行。妓女更擅长察言观色,立刻收敛了笑容,上下打量起医生来,阿比西奥却还在唧唧歪歪,指责医生道:“怎么连这样的大美人都要赶出去!有没有点儿男人的基本素养啊?哟喂我说庸医,你该不会真的硬不起来吧?都说性无能的人比较暴力,像你这样成天只知道拿锯子锯人的家伙问题大了去了!”老猎人看上去痛心地十分认真,“你呀你,每天这么死气沉沉就是因为下面那玩意儿不干活,知道吗?”洛多维科·里奇没想到留下来还能见识到这种精彩纷呈的发言,听得连装样子找药都忘了,傻站在斗柜前面,攥着一只养了蚂蝗的玻璃瓶,恨不得把耳朵支棱成兔子,阿比西奥震撼人心的发言却还在继续,“你看看,为了治你这毛病我多操心啊?吃饭睡觉都不香了,你还不知道感恩?赶紧叫声阿比西奥医生来听听?”
医生听了这话终于抬起眼皮瞄了瞄阿比西奥,挤出个温柔似水的笑容来,只可惜皮在笑而肉没动,一双绿眼睛依旧暗沉无光,否则倒还算得上有几分重彩油画的意思:“——亲爱的阿比西奥,我最最亲爱的老猎人,请您把欠的医药费补上,然后马上和您的娇柔美人一起滚出去。”
阿比西奥闻言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放开怀里那漂亮姑娘,冲对方摆摆手:“听到没有,我们好医生叫你滚出去。这是哪儿啊?这是医生给人看病的地方,你在这待着干嘛,能有你什么事,惹得医生不高兴,还不快出去?”妓女脸上笑容彻底消失,本想一巴掌扇在老猎人脸上,但畏惧于对方腰间挎着的枪斧和那高大个头,又想起对方能够单手把自己拎起来四处转悠,最终只是翻了个不痛不痒的白眼,拧身昂着头离开。约拿见状登时站起来叫唤道:“——洛多维科,你找到药没有啊?”
洛多维科方才继续在斗柜里翻腾了一下,从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间翻出来一瓶没贴标签的东西,直接越过桌子丢进约拿怀里,这急色猎人抬腿就要去追那亮眼的缎面裙摆。谁料才迈了一步,阿比西奥反而呵斥道:“看看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你还白拿我们好医生药不成?要给钱的知不知道!”
约拿遭了指责却不生气,咧嘴一笑便丢了钱到问诊台桌面上,他便得以顺利经过阿比西奥身边,这老头子还冲着他乐:“哟,好小伙子品味不错,下次跟我出去狩猎怎么样?”猎人听了这话笑容却淡下去,瞟了眼还躺在床上听天由命的帕弗,连连摇头:“那我可消受不起,不过上帕斯卡街区狩猎姑娘时您倒可以带着我,老爷子您品味好着呢,我信您。”这时他已到了门帘边上,身体一矮就掀开门帘钻了出去,追他这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雪肤心上人去了。
阿比西奥注意观察了医生几秒钟,见对方只低着头利落清理帕弗腿上受伤处的布料和血污,似乎已经没兴趣跟他纠缠上一个话题。这才整个人放松地歇下来,从床头晃悠悠地走到刚刚弗拉索夫和杜克坐着的地方,两腿一伸就整个人歪在等候长凳上,大摇大摆地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由于身量太高,长凳几乎躺不下这么个人,但他还是奇迹般地把自己安置好了,惬意地撑着脑袋絮叨:“杜克这臭小子人还是这么轴,当年他还在我手底下干活儿的时候就不听人劝,那脑袋瓜子跟个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老子说了不让他往前冲,还非要往前冲,你看他那左边眼珠子就这么丢的!量他也成不了大事,我撂下他就走啦!嘿,现在跟着弗拉索夫干活儿啦?要我说,也就这没脾气的老窝囊能忍受他。”
洛多维科忍不住好奇问道:“您也领杜克干过活儿啊?”
阿比西奥冲他啪嗒一眨眼,怡然自得:“你还跟着你那老爷子的时候我带过他,脑瓜不行,尽知道莽!不过我看你小子鬼主意倒是多,怎么样啊洛多维科,要不要跟我一起干一笔。”
洛多维科还没回答,那边帕弗突然就嚷嚷了一声,没头没尾地反而把医生吓了一跳,原本打算下刀的手硬生生刹住,绿眼睛转到患者面上来回扫着。小猎人嗫嚅着嘴唇,喊过一嗓子后被医生一盯又成了个怂包,他读不出医生的情绪,时常觉得对方像个精致的假人,认为对方治病时也不是真的关心病人,又不巧见过医生如何把猎物大卸八块,因此实在对这医生怕得要命。刚刚听了阿比西奥夸奖洛多维科便感觉嫉妒,脑子还没想明白就先嚷了出来,这时才意识到洛多维科几乎是医生看着长大的,他这话要是惹了医生,事情似乎更加麻烦。小猎人又害怕又着急,慌得一个劲拿眼睛往老猎人那瞟。阿比西奥一躺下就把大半瓶龙舌兰喝的见了底,这会儿醉眼蒙眬,却依然奇妙地知道什么时候该给手下人找回面子,顿时劲头十足地冲着医生喊道:“哟庸医你下手可得轻着点,这可是我当儿子一样疼的宝贝蛋儿,当年他哥哥跟着我的时候,那可真算是个好苗子,这么多年就他哥哥哈弗最聪明,那股子劲儿啊——你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你要干什么,最好的猎狗都比不上!好小子……好小子……可惜啪一下就折了,该死的吸血鬼把在场的人全给撕成碎片……只有老子成功跑啦,在外面转了大半夜,天亮了回头去想给他收尸,在地上七零八碎的肉块里翻了半天,但是那小子连根毛都没让我找着……”
他没说完,因帕弗突然提高声音问道:“什么?阿比西奥,你告诉我哥哥是你亲手收的尸啊!”
阿比西奥猛地顿住,酒意朦胧的脑子里突然有一根冰锥插了进来,冻得他一下子醒了八分,整个人从躺着的状态弹坐起来。他想解释,但是巧舌灌了铅,被酒精蚀毒得一动也不能动。危险的沉默顺着钟摆晃动开始蔓延,秒针每走一格都在大肆嘲讽老猎人阴沟里翻车的窘迫。
帕弗到底遗传了他哥哥的脑子,并非是个不可救药的傻东西,他马上把眼神转向在场的另外两个人——先是号称八卦小王子的洛多维科·里奇,结果毫不意外发现对方一脸茫然。不要紧,洛多维科过于年轻,虽然比他大上一茬,但究竟和阿比西奥的过去没什么交集。老猎人虽满口胡言乱语,可到底本性狡猾,不会让随便什么人抓到把柄。接着他又把目光落回到医生身上,他和阿比西奥是十年的老相识,帕弗直觉里认为对方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他刚把嘴张了条缝,医生抬手就把根裹着厚厚棉布的树枝塞进了他嘴里,紧跟着便是一刀戳进皮肉。他确实技艺高超,腿上那异物原本是个枪头,倒钩上挂着一圈血肉,医生只是在周边摸索了一番便精准地给全数切掉,快地帕弗都没反应过来,而多余的皮肉一点也没碰着。问题出在对方一声招呼也没打,不使用麻药就直接下刀子生剜,令帕弗疼的整张脸扭做一团,脑子里电光石火间成型的那些推理一下子就全散了。只有疼,钻心蚀骨的疼,满头满脑前胸后背顿时全在往外冒冷汗,呼啦啦浸透了衣服。那短树枝原本防止他咬断自己的舌头,同时不巧也堵住了发声的渠道,便让帕弗只能呜呜乱叫,眼泪和着剧痛一起决堤般地往喉咙里倒灌。
即使没法出什么过激惨叫,帕弗四肢被束缚的情况下剧烈挣动还是使铁架子床哐啷啷响得骇人,诊室没有锁门,只一个门帘隔开大厅,自然是没有什么太好的隔音效果,猎人们因职业特殊性,对异常动静非常敏感,诊室外面慢慢地鸦雀无声。更多人探头进来观察情况,一眼就瞅见斯塔夫罗金医生把带着肉沫的那半截枪头丢进床头的木桶里,木桶本身够沉,当下稳得很,倒是没什么晃荡,只是发出咚一声闷响。医生背对众人,沉默着清理帕弗血淋淋的大腿,他们便看向洛多维科,见他背着手站在斗柜跟前,这时眼睛咕噜乱转,但一声也没吭,于是判断大概是医生心情不太好,随后阿比西奥又跳起来护崽,嚷嚷斯塔夫罗金纯粹是个狠心庸医,不麻醉便敢下刀子,生剜患者全为了自己高兴。
“——不给钱了!”老猎人中气十足地总结,叉着腰态度理直气壮。医生这才有点反应,毫不客气地回怼道:“臭老狗,你欠我的诊费一两次麻醉药可填补不上,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受伤,否则下次你躺在这儿,也是生剜。”
阿比西奥极不服气,反过来质疑:“上上次的钱不是才给了嘛!这次怎么能生挖枪头呢?!给孩子打晕再挖能花你多少力气!我呸!黑心庸医!”
洛多维科·里奇这时完全恢复过来,笑嘻嘻地帮腔道:“哎——我说老爷子,这可是您的不对啦?干嘛找我们好医生麻烦哇,不是您自己说过的嘛,欠钱也不能欠医生的哇。”
猎人们恍然大悟,噢,原来是阿比西奥又在医生底线上大鹏展翅,那没事了,这些个脑袋纷纷缩回去,唯恐自己被迁怒,下次躺在床上时也被连坐摁着无麻手术。阿比西奥见糊弄不过去,顿时喜笑颜开地伸胳膊勾搭住医生肩膀,仗着自己身材高大把对方拎起来箍在怀里摇晃:“瞧洛多维科说的,好像我占您便宜似的——我是那种人嘛!好医生,诊费您找帕弗要去,我就是来探病的,您看咱俩这么多年的关系了,您怎么还问我要钱呢,多奇怪呐!亲爱的好医生,您跟我喝一杯酒,咱就把这事翻篇了。”
兹米亚·伊万诺维奇·斯塔夫罗金医生扒开阿比西奥揽在自己肩上的手,并不搭理他,只是向他的患者俯下身去,飞快地包扎伤口。洛多维科·里奇在旁边瞅着,手臂上划拉的那两口子果然已经快没了,这年轻猎人纯粹是找藉口混在诊室里看了一出好戏,这会儿心满意足,积极主动过来帮忙,手里拎着个嗅盐瓶子兴致勃勃地问道:“医生!现在要给帕弗弄醒吗?”
医生瞅了一眼这看戏看得兴奋不已,满脸红光的青年,眼神里只有一种长期习惯于此类混乱场面导致的超脱平静,凭良心阻止了洛多维科叫醒帕弗的想法:“不用,等他醒了再喝点鸦片酒。”
阿比西奥立刻提出抗议:“你还有鸦片酒呢?干吗不给我啊?我替你喂他。”
“那就全让你给喝了。”医生这会儿面前没有三四个猎人来回吵吵,也没有莫名其妙的缎面裙子姑娘抛媚眼,情绪直线稳定,说话语气都逐渐变得温柔可亲,“您的弗拉索夫还要回来拆夹板,杜克像他养的狗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建议您现在转身出去溜达更好,否则今晚就得享受无麻手术服务。”阿比西奥冲他眨眨眼睛,这会儿解读能力倒是超凡脱俗,眼珠子骨碌一转就飞了个吻出去:“哦,你怕那杜克找我寻仇?原来你这么关心我啊,好医生!以后我保证少叫你几句庸医。”
他那飞吻飘出去砸在绿眼睛医生不解风情的铁脑瓜上,立时烟消云散,还得了一句夹枪带棒的讽刺:“是啊,亲爱的老猎人,您在这儿总惹得我担惊受怕,尤其打起来会特别妨碍我做生意。”阿比西奥倒也不介意,向来只听自己爱听的部份,于是显得挺快活,这就站起来扯一扯衣领走出去,一边在大厅里溜达,一边拿鼻腔哼唱着拦路打劫的强盗歌谣,兴致上来便作势冲路过的矮个子小猎人虚虚一咬,把对方吓得拔腿就跑。他那荒唐歌声还未消失,医生就转向洛多维科·里奇:“我这里没有壮阳药物,您把什么东西给了猎人约拿?”
洛多维科正拿手指提留着帕弗的头发丝搓着玩,听了这话便欢快地回答:“那当然是泻药哇!”
他仗着与医生相熟多年,受其宠爱,因此回答起来清脆有力,十分自信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果然猜的不错,医生只是过问一句,对约拿的艳遇会不会被毁一点追究的兴趣也没有,紧跟着就嘱咐洛多维科去帮自己跑腿,要他去老地方找个夜莺猎人过来。洛多维科·里奇出门后时钟还没走上半圈,弗拉索夫就被杜克催着来了。杜克那脑袋其实只是叫砖石砸破,委实不是什么大问题,皮肉伤而已,清洗后包扎便好。从医生清理伤口直到将绷带缠好并剪断的整个过程里,杜克一直盯着病床上的帕弗看,剪刀咔嚓绞了最后一截,杜克憋了一路,这时唐突蹦出一句话来:“您还是不要与阿比西奥走得太近,医生,他看上去仗义有趣,胸膛里装的全是石头,会在狩猎中利用你,抛弃你。你与他走的近,就会变成他的垫脚石,情况失控时保命的手段,最后跟这小子的哥哥一样丢了命。”
医生扶着年轻猎人下巴将他的脑袋从帕弗那方向转过来,力道不重,却让杜克觉得不能违逆。接着又用手指托着轻轻把他的下巴抬起来,每个指尖都像结了霜的蜘蛛腿一样冷。杜克像牲畜一般受着医生查验,本能认为若是回避对方的注视便是一种怯懦,于是他拧着脖子直视斯塔夫罗金医生的面孔,进而顺利望进对方双眼。这是少见的,医生的眼神总是合乎礼节又漠然地落在他人鼻梁中心,甚少叫人直视。于是杜克第一次从那双幽暗无光的绿色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像透过翠色深潭反射出画面。他那捆着绷带的脸被既懊恼又惋惜的遗恨情绪一圈圈拧紧,像头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厨师砍断脖子的公牛。当杜克意识到这点后,医生眸子里倒映出来的复杂面容上立刻揉进些被震慑与惊诧的情绪,使猎人不敢再看,最终还是怯懦地移开目光。
“好了,好了,您的问题已经解决。”医生仿佛对他的情绪无所察觉,亦对警告置若罔闻,只用标志性的温哑嗓音宣布治疗结束,杜克的好意提醒像往潭水里丢了一枚硬币,层叠波纹平息后就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反而是弗拉索夫和气地回应他:“你搞错了,小子。你受伤是因为把阿比西奥当做父亲看待,你信任他,因此才会上当——医生与你不同,并不信任阿比西奥,你的经验与他并无作用。”
“阿比西奥既没家人,也没朋友,他是刀口舔血滚过来的那一辈老人,旧相识不是死于狩猎,就是死于采血导致的各种后遗症,现在过一天是一天罢了,你和他这样的人谈高尚精神未尝不是种傲慢,要是看不过眼,离他远些就好。”杜克耳朵里听了这话,心里觉得有几份道理,脸上的表情却只显露出不服气,引得弗拉索夫笑骂一声,正想继续教训他,兹米亚·伊万诺维奇·斯塔夫罗金医生却抬手拍了拍杜克没受伤的那半边脑袋,手掌抚在对方短而粗硬的头发上,像安抚躁狂的公牛。这不明不白的抚摸令杜克整个人愣在当场,连抬杠都一时给忘了,他连忙又抬起眼睛去瞅医生,疑心只消那么一会儿对视,自己所有的拧巴情绪在医生眼里就被拆了个干净,犹如赤身裸体大笑大闹。可医生似乎只是随手摸摸,像牧人摸一把路过的牲畜,这时已经放了手去和弗拉索夫交谈,并且也不再看他:“您说话的口吻像名教师,过去是否从事这类工作?”
手腕生着血管瘤的老猎人原本正活动刚拆夹板的胳膊,听了这话便和气地冲医生笑笑:“您猜的对,十五年前我当过几天老师,不过赶上了疫病大流行,学生一届也没带出来就转而干了这行当。倒是不巧,染上了爱教育人的毛病,这么多年了也没拗过来。要是我刚刚的话冒犯了您,还请您原谅我。”他确实受过教育,这么说完后礼仪完备地顺手抬了抬帽檐以示歉意,医生本也不在乎,便略略点头回礼,嘱咐道:“胳膊有其他问题再来工会一楼找我,倘若我不在一楼的诊室,那便是在地下室。”
这当下天色已完全昏暗,弗拉索夫与杜克两位离开后,诊室里便只剩医生与躺在床上昏睡的帕弗。工会大厅到了夜晚便人群寥落,大部分人都出门开工去了,只少部分人留在厅里交谈,饮酒,研究交易板上的内容。收拾残局的夜莺猎人就快来了,斯塔夫罗金医生看了眼老座钟,上紧发条,接着打开玻璃柜,从里面挑出一瓶子鸦片红酒,斟出一杯来放回去,空着的那只手顺便抄起一方瓶子白兰地。他端着镇痛用的红酒悄无声息飘到病床边,由于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就伸腿踢了一脚铁制床腿:“别装睡,起来把这杯喝了。”
帕弗咕噜一下睁开眼睛,先瞟了一眼医生,对方的面孔在昏暗诊室里逐渐模糊,盯得久了甚至爬出黑斑来,还是那么令他不自在,不过现在可没有阿比西奥为他撑腰,于是小猎人坐起来老实巴交喝了那杯镇痛药酒,动作中明明扯到了腿上的伤口,却没有像白天那样大呼小叫,看来并非无法忍受痛苦的脆弱之人。
医生忙了一天,这会儿多一个字也懒得说,帕弗等着医生就白天的事对他兴师问罪,他还记挂着阿比西奥欠了医生钱,心里也并非不愿意为其承担债务。他是尊敬和深爱这老猎人的,对方的花言巧语总是令他深信不疑,即使有时察觉事情不太对劲,也不愿意深究。可苦恼的是对方却总拿他当个毛头小子,一只软骨头的狗崽,除了听命做事便只会摇着尾巴打转。高兴了就摸两下,不高兴就一脚踹开去,从不与他谈论心里话,只是夸耀自己的光辉事迹。
阿比西奥对他糊弄了事,哪里知道帕弗成长过程中抽开的不止个子——狗崽转圈,摇尾,讨他欢心,心里却主意套着主意,决心摞着决心,只觉得自己抱着世上最伟大的感情,像勇者一样将其投射到老猎人身上。
但帕弗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医生走来走去,有条不紊地点亮灯芯,挂好玻璃灯罩,擦去地面和桌上的血渍,依次为各种器械消毒,最后从角落里翻出拐杖靠在他床头,跪下来检查他腿上的绷带,确认他的病人按照既定程序被治疗,并且也会按照既定程序康复。这红头发医生将身躯矮下去后倒是不再可怕,也许是少了身高这么个令人感到压迫的理由,令帕弗又增长勇气,想继续打听白天那关于兄长哈弗的话题。但医生做完了手头上的事,只拿绿眼睛凉冰冰地在他脸上滚了一圈,没漏出什么特殊情绪来,却压住了帕弗的话头,也许是暖色灯光较为暧昧,小猎人竟幻觉般倒错地认为对方几乎温言软语地说话:“你在这躺一晚上,阿比西奥欠我的诊费,既然他不愿意付,就由你来出。你要是拿不出现钱,就替我干两周活,自己打算。”
随后他接过帕弗喝干的酒杯,把它放在一边的床头柜上。就在这当儿,一楼诊室的后门处传来一阵响动,一名腰间挂着熏香提灯的猎人探身进来,吓了小猎人一跳。他身后敞开的门外停一辆载着棺材的破板车,由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拖着。牲畜发灰的眼睛呆望着后门处刚点燃不久的玻璃灯罩,拿尾巴左右驱赶恼人蝇虫。医生背过身对着帕弗,用空着的右手和来者简单握了握,言简意赅道:“晚上好,艾德蒙阁下。没有家人朋友,照老规矩办,钱放在胸口了。”那猎人松开手便略一抬帽檐,眼角全是笑纹,看来惯于做出此类表情。等他利落地走进屋子里,行走时带动气流,一股子奇怪熏香溢散,弄得帕弗鼻腔发痒,只想打喷嚏,又觉得不太礼貌,因此只好强行憋着。令他不舒服的不止是这些气味,提灯猎人背后所代表的不详寓意也让小猎人胃里酸液翻涌。他本就觉得斯塔夫罗金医生像个没感情的怪物,白天遭了一番粗暴对待,晚上又看见医生与这些颂唱死亡歌谣的夜莺熟稔,到底忍不住猜测自己会被打包论斤卖出去。在他的小狗脑袋转动明白之前,先摸了几把自己的胸口,确认上面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放,于是略微安心,觉得这两个形迹可疑的家伙所谈及的可怜人不是自己,最终,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拧过好奇心,哆嗦着问道:“医生,您什么时候和‘夜莺’也有生意往来啦?!”
医生整个人却停顿住,这流畅的精致手工艺品卡了壳,像既定的轨道上横亘了异物,诊室里一时只有破钟摆咔嗒响着,随后一切又冰消雪解,他寡淡地回答小猎人:“亲爱的,并非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有幸能被治愈,难道尸体和你们身上掉的那些肉都得我自己吃了?”
艾德蒙乐了,探头来想看一眼究竟是什么样的傻瓜宝贝蛋能让医生说出这种话,他那兀鹫般凉冰冰且不怀好意的眼神令小猎人喉头发紧,觉得自己的所有胳膊腿儿正在对方心里待价而沽。
帕弗虽脑袋里全是疑问,但身体还有对危险的感应能力,因此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您别吓唬他。”斯塔夫罗金医生抱着最后一丁点保护病人的职业道德开口道,“这孩子付不起诊费就得替我干活,您说不定这两周都得和他打照面,还是友好点吧,夜莺。”
那夜莺笑道:“怎么可能有人付不起您的诊费呢?您对待工会猎人们已经足够好说话啦。”接着他又脱帽,慢悠悠揶揄道,“不过这是您的请求,医生,考虑到这点——我们总是乐意为好客户分忧。”语毕,他便闪身钻进屏风后面,帕弗听见通往地下室的活动板门被拉起,那夜莺轻车熟路地顺着梯子爬下去,不一会儿,下头传来重物被拖拽的啪沙声,以及裹尸布窸窣的响动。夜莺哼唱起歌谣,声音隐隐约约从地下室那狭小洞口里冒出来,用不了一会儿,涂抹尸体用的香膏那特殊气味强烈地挥发出来,和艾德蒙腰上的提灯熏香混合在一起,变得愈发刺鼻。地下室的倒霉蛋应当是昨夜或者今晨才断了气,在冰冷的地下待了不多久,还很新鲜,没发出腐臭,室内只充满着这种不吉利的芬芳。
帕弗虽然已经猎杀了几次吸血鬼,但那些怪物死后都会化作灰烬,他鲜少真正接触尸体,习惯了血腥气,却没习惯防腐的香膏,这些算得上芬芳的气味令他心理上难受得要命。他一扭头想跟屋子里唯一的活物说几句话,竟看见医生拎着一方瓶子白兰地打算离开,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被和夜莺猎人单独留在一起,便伸着脖子问道:“这么晚了,您上哪儿去啊?!”
医生却并不搭理他,只一语不发地出了门。
他穿过猎人工会厅堂,幽灵一样流淌过稀落的人类影子,沿着被马车轮胎碾压到坑洼不平的砖路往前走。先左转进了小巷,两个孩子赤着脚踢几只小羊蹄子,在一起玩跳房子游戏。他一语不发地越过他们,再往左转,是几个穿脏裙子的女人倚着门框削一筐土豆,互相讲荤段子,数落她们的男人,时不时哄堂大笑。他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接着穿过新的巷子,越过木板隔断的水沟和破席子遮挡的门户,路过黎黑苦力,脂粉流莺和破烂乞丐,在杳无人烟处登上一座已废弃数十年的城中哨塔。
阿比西奥半拉身子跨在坍塌的石质哨塔护栏上,看着晃晃悠悠,岌岌可危,马上就会掉下去,不过他倒是出人意料地像卧在垃圾堆上的狗王那样怡然自得,还在那荒腔走板地唱着歌。
“——呼呜别回头!
呼呜野兽在狂吼!
呼呜躲过之后——
别在原地逗留!”
兹米亚·伊万诺维奇·斯塔夫罗金走上前去,拍掉肩膀蹭着的蜘蛛网,看见老猎人手里握着穷苦人家私酿的烈酒瓶子,脚下横七竖八丢了一地的酒瓶,有新有旧,但无一例外全都是空的。
他沉默地将手上那方瓶子白兰地打开,将其塞进阿比西奥手里,这老猎人醉眼蒙眬地扭过头来,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人,只伸手一捞就把自己挂在了医生肩膀上,没骨头的醉鬼硬把对方坠地弯下腰来,最后只能顺势坐在他身边还未坍塌干净的护栏上。
老猎人兴致高昂地接着唱道:
“——假如你落入他手中
就把你榨成灯油!
在提灯里燃烧没有尽头——”
他举起白兰地酒瓶猛灌一口,接着一皱眉:“庸医!舍不得给大爷我喝鸦片酒!”
医生平平淡淡地回答:“爱喝不喝。”
他任由老猎人胡闹,只转脸往哨塔正对的城内方向看。纳塔城曾经繁华,夜晚时城中剧院,流动马戏团和妓院的灯火一起点亮,彻夜不息,胜过星星。而今剩城中某一片区块依然张灯结彩,大量建筑物中只有衰败光点摇动。点着红灯的是暗娼,点着白灯的是人家,那些在塔楼和肋拱之间游移的蓝色灯火却不只是生人的痕迹,亦可以是吊挂死者身上逸散出磷光。
纳塔城瑟缩了,凋零了,变成千疮百孔的核桃仁,空有精巧的尖顶石质建筑和木头雕花,厚重大门不是丢了就是腐朽,高耸厅堂内放满染病者使用的床铺,一张接着一张,挤挤挨挨,像城市患了荀麻疹——剧烈地发病,最后全部变成烂肉。
流脓,淌疮,蛀成空壳。
阿比西奥不唱了,呆呆地握着酒瓶子。烈风呼啸,吹得他鬓发来回倒卧,浸透了寒意的狂风刮过两个人,连连倒灌入哨塔,每个破烂洞口都尖锐地响。接着好似一场重复发作的疯病,某种间歇性精神失常症状,这老猎人醉到了尽头,开始讲述郁结在胸口最深处的句子,像把陈年老痰咳喘出来,每个字都是秘密,因此布满有毒物质:“——该死的吸血鬼,老子真当哈弗是儿子,等到了天亮回头去想给他收收尸,结果在地上七零八碎的肉块里翻了半天,那小子连根毛都没让我找着……他妈的,我告诉你,他就是被活生生剁成三百来块老子都认得——这都找不着……庸医,哈弗那小子怕是变成吸血鬼啦!”
阿比西奥混沌地说道,接着响亮地吸鼻子:“哈弗帕弗兄弟俩个顶个的全是蠢驴!哥哥是他妈的一根筋,弟弟也是他妈的一根筋!脑袋该灵光的时候不灵光,不该灵光的时候见他娘的鬼好使!”
接着他把酒瓶口子往医生脸上一怼,移转过来的目光也挂着剧毒,只叫医生也喝,若是对方不顺从,他便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辛辣狠戾,嘴里还骂道:“他妈的,老子砧板上滚了几十年下来,半拉朋友没捞着,最后只能冲你个鳏夫发牢骚。你他妈的明明是个半路出家的医生,命怎么反倒硬的跟块石头一样!”
“哈弗死了,伊利娜死了,马尔坎和姆拉都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他接着说出许多名字,许多种死法,恶毒便徘徊在他嗓子眼里,从喉咙口能看到嫉妒的眼睛和滴涎水的牙,这些名字变成恶灵,黏着在老猎人肺叶之间,只有巨量酒精和一个沉默的药引子才能使主人将其咳出,和着血与眼泪腐蚀喉管。
医生被他强灌了一口酒,绿眼睛仍合规矩且尊重地落在阿比西奥鼻梁上,目之所见处堆满恼怒造成的褶皱。老猎人眼睛里为他的‘儿女们’含着泪水,愤怒亦沸腾其中,眼睛在黑夜里像两颗燃烧的融化铁球,要把医生脸上活生生灼个窟窿出来。但受着这怒火洗礼的医生却像壁炉里冷掉的残渣,熔铁倒进去也只是落在黑暗的洞里,无法点燃这一堆绝对安全的死灰。
绿眼睛医生伸手将这颗着火的头颅按在自己腹中,每根手指都像结霜的蛛腿,安抚言语犹如在梦境间游荡。
又是尖锐的狂风,又是嘲讽地吹哨,夜幕里的纳塔城内有人开了枪,冷火就在巷道里一闪,像纸烟火花被掐灭在手心里。
这一切都只是在黑夜里发生的情景,到了第二天,冷火,枪弹,泪水,愤怒的火花和剧毒咳喘又全都消弭。
哨塔只是废弃的哨塔,狂风也只是普通的狂风。
今日的纳塔城也没有新鲜事情。
你要悄悄地码字,然后全力滑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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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佣人推开半掩的门,引出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声响。伴着这一小串在安静过头的豪宅里难得存在的清脆声音,四位受到邀请的猎人前前后后地跟随佣人的脚步进入宽阔却不显得空荡的书房内。
房间内正中央的沙发与茶几后的那难以忽视的,纯木制的大书桌镂空雕刻着浮夸复杂的花纹,仿佛无时不刻地向来客宣告自己在这个书房里的主权,刹那便夺去了四人的目光;再稍微抬一下视线,又会注意到天花板上的那盏华丽得夸张的金色大吊灯,正发散出让人难以接近的黄昏色黯淡的光;反倒是房间主人的斜上方、也就是书桌一角摆放着的精致的玻璃台灯构成了房间最主要的光源;这种刻意摆弄光线好引导来人视线的布置,与占据了整个书房近半空间的书桌与书架一起形成种莫名的压迫气氛,踏入者皆与房间主人背后沉重的深色书架、成堆的晦涩书本一起陷入难以开口、只能被迫等待房间主人翻阅的境地。
庞大花园里各自默然修剪着枝叶的好几个园丁,站在大厅各处,仅以颔首致意来欢迎他们的佣人,以及从大门开始领路他们至此的佣人到现在也仍一言不发,无论谁来到这座豪宅都很难不去注意到,怀特家的府邸就像点燃了幻境的熏香,维持着异样的、仿佛一切都只是海市蜃楼般的默契。猎人们跨进书房的时候,如同跨入这座豪宅过于安静甚至可以说压抑的氛围最内侧。经过了由沉默无限拉长的约莫十几秒,书桌后的中年男性终于停下手中的羽毛笔,一声“请坐”,四人方才应声走到沙发边上,零散地坐在三边沙发上。
受邀而来的猎人们心里如此这般地抱怀着各种各样的想法与目的:坐在正对着书桌方向的沙发上的白发猎人直直地盯着坐在书桌后的豪宅主人,其视线与其说是打量不如说更像在确认。脸上有着雀斑的少女则索性坐在她旁边,保持着朴素恬静的笑容静候这里的主人打开下一个话题。识趣地单独坐在一边沙发上的黑发男性则饶有兴致地观赏着房间内的豪华内饰与墙上一看就很名贵的画,不过眼中似乎并没有包含多少欣赏的意义。而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的捆着辫子的猎人不断地将自己的手掌捏拳、散开,就好像曾经经常拿着的什么东西此时没在手上般难以习惯。
方才领着他们到书房的佣人为四人端来了冒着热气的红茶与精致高雅的点心。很快就把自己桌面上的不知道什么文件给整理回抽屉的怀特先生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四个猎人身上,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单片眼镜后的眼里闪过一丝不难察觉的疲惫,然后才把目光投放到自己的正对面去,一边在四个猎人间来回,一边向四人致以简单的欢迎。
紧接着,他将羽毛笔插回墨水瓶中。
“不管我解释多少都不如各位直接与我的女儿单独见一面,不过在这之前,也许有什么我能够为你们回答的问题。”话罢,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啊,差点以为你不打算让我们说话,怀特先生。首先,我叫翁德雷·什维赫里克。”名为翁德雷的猎人如释重负般往松软过头的沙发后仰着躺下,两手一摊,侧着头看向怀特先生那边,率先向他发问:“你打算给多少钱?工会那边的信息只说了因为是长期所以报酬丰厚。但就算是丰厚也得有个大小吧?”
“嗯。”怀特先生应了声,“本意是想与你们面谈来调整,假如真的能够雇佣你们,我想至少是……”他顿了顿,随后完全没带犹豫地随口说了个数。
翁德雷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又开始左看右看:白发的年轻猎人似乎注意力不在这个过大的数字上,脸上有雀斑的少女也面不改色,而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似乎有些愣住了,就好像跟他一样完全没想到会丰厚到这种程度。
诚然,这个随便说出来的数字到了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他,他只会怀疑这项工作存在什么巨大风险与否的夸张地步,且很多猎人也肯定不会愿意去接触这种风险,聪明点的鱼会自己选饵,然后才能全身而退,为钱奔波的人们就更需要看清鱼饵到底是什么才会决定是否去咬。也许怀特家不小心招惹了什么厉害的仇家,所以才需要些用钱就能买来的命去填,又或者他的女儿刁蛮难控,更加擅长战斗的猎人根本没有这种当保镖的同时还要当保姆带小孩的闲心,以至于连这种待遇的工作都只有这么一点竞争对手,而跟他一样在怀疑这项工作的蓝发辫子女疑虑的神情才是正常反应。
怀特先生见四人都一时间没有再说话,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们不满意这个数,也可以自己提出觉得合适的金额。只希望你们能够尽职地保护我的女儿、卡特艾丝……”
引起注意力的手势,平缓、不卑不亢的语调,以及随机停在四人身上的目光,他的话语与相应的习惯性的说话小动作中,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在意的地方。
又过了片刻的沉默,另一个对这个金额感到不对劲的猎人稍微举了下手。
“我叫拉里·谢帕德……怀特先生。既然你爱女如命,为什么愿意让我们跟她独处?贴身护卫的话,应该选择信任的人才对……”话音刚落,翁德雷也情不自禁点了下头。
两对目光顿时唰唰地投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的怀特先生。
也在这时,脸上有雀斑的少女“噔”的端起红茶杯,象征性地嗅了嗅其香气。随后看到书桌后方似乎在思考如何作答的怀特先生,便微微地笑道:“这应该是…愿意信任我们的意思。”她说着,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放回茶几。
“诚如这位女士所言。”怀特先生朝她肯定地点了头,随后与提问者对上目光,诚恳但简单地答道,“我是个商人。”
说到这,几人也差不多都理解了。怀特先生的信任建立在就算不信任他们,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基础上,加上一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千古道理,结合而成展现出的先将信任交予他人,以此冒着风险快速取得对方信任的商人伎俩,俗称下血本。
方才插话的少女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明显为钱而来的两个人,随后又很快礼貌地收回了揣测的目光。
拉里边说着“原来如此”边捏了下手中并不存在的斧柄——本着对委托人保持一定的尊敬,才姑且听从佣人的并不需要完全遵守的建议把手斧留在了大门口,但看来失去随身武器后,一时半会儿做不到不去在意。
书房内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脸上有雀斑的少女见拉里似乎都没有要问的了,方才开了口:“怀特先生,我是教会的猎人,梅耳珀弥妮……”她顿了一下,抬起右手轻轻地按在自己锁骨间的地方,"即使没有报酬,我也依然会全心全意地保护她。"
其他两瞬间时投来难以置信的"你在说什么"的眼神,与此相对的,怀特先生同样摇了摇头:"梅耳珀弥妮女士……请谅解我。对商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免费更贵的东西。"
"即使如此,你付出的也远超我们所应得的数额。"
其他两个猎人虽然不愿意赞同,但也不得不在心里点头。
"是的,但这是我的诚意。同时也想尊敬你们的意愿,因此我才打算结合你们的意见来确定报酬数额……在确定雇佣之后。"怀特先生喝了一口散发着高雅香气的温热红茶,没等猎人们接话便接着说道:"如果你们在与小女独处过后不打算接受这份工作,我仍然会付你们一笔钱……还有其他问题吗?"
他的目光定在了目前为止,一句话也没说过,一个态度也没表露过,全程都只是盯着他看,一直在往自己这边投以稚嫩掩饰过的打量视线的剩下的,与他发色相近的白发猎人身上。
白发的猎人在一瞬间露出了相当露骨的厌烦的神情,随后有些粗糙地收了起来,仅仅用摇头来回应了一下,仍然一句话都没说。
也许是对谈话时间太长感到不耐烦的猎人吧……怀特先生如此想着。
"那么,你们谁先去见我的爱女?"
"我先。"
仍然率先答话的翁德雷起了身,遵循着他自身的信条:抓住机会,先下手为强。其他猎人似乎也不打算抢夺,纷纷默许地点头。
"请你……多包容一下她。她一直因为病弱,鲜少出门……"
已经背对着怀特先生的翁德雷从中听出些端倪来,回过头来应了下,而后跟着上前领路的佣人,在再次因开门而响起的风铃声中走出了书房门。
卡特艾丝的房间就在书房旁边,其实根本不需要佣人领路也能找到。这次的敲门推门流程中,没有风铃声。
整个房间有着不输书房那边的宽阔空间,理所当然地摆放着豪华众多的家具,灯光也比书房那边要暗了许多。正对着房门的阳台窗帘被卷了一层,剩下另一层看不出质地为何的半透明窗帘。
帘后,留着白色长发、戴有帽子的娇小少女坐在阳台上唯一的花园椅上,她的面前有张小茶几。
而且,房间正中央也放了一模一样的茶几与椅子,与对方遥遥相对。
看来没办法完全地面对面啊。
这次翁德雷没打算等房间主人发话了,他不怎么客气地坐到了房间内的椅子上。随后,佣人又沉默地给他端上了点心与红茶。
"好了,卡特艾丝大小姐。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等佣人退下后,翁德雷便相当直接地开口说道,"我叫翁德雷。你的父亲想雇佣我来保护你。"
片刻,对方似乎这才因他的说话声而抬起了头,又或者说这才开始注意到他,但也仍然只是在窗帘后静静地看向翁德雷,一丝丝沉默的尴尬滋生在房间内,不过阳台并不能被算在其中。
"你有听见吗?"
"喂——?"
他又多喊了两句。
就算隔着层半透明的窗帘也依然能确认到对方的视线有在自己身上,对方却一句话都没打算回。除非她真的是个人偶,那就是根本不想跟自己说话的意思了吧。
再结合沉默来仔细端详白色人偶的目光的话,又总觉得其中包含了一些嘲弄的意味。
翁德雷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把自己嘴里平时根本抽不到几根的上好卷烟都给压弯了些,唾液在他嘴里打着转,舌头只能使劲忍耐着把些许经由本能萌生而出的一丝愠怒往回推,他咽了咽口水,又调整了下自己此刻可能存在的某种表情,轻轻哼了声、带出点夹杂了以往习惯的劣质烟草的气息。
“怀特家的大小姐。”仅一瞬,翁德雷便熟稔地又把自己的音调提到比平时略高的地方,边说边抓起面前茶几上、从刚刚开始双方都完全没有动过的小提篮里的曲奇饼,却也仅仅是拿到鼻子下面嗅,而后便咧嘴笑了笑,露出一边咬着烟的牙,“你连最贵的下午茶都吃得起!”他又把音调夸张地提了点,“我们会很合得来。你有钱,我有点子。我可以在保护你的前提下带你去任何地方玩。”
“……”帘后的少女这时才有了明显的考虑动作,她眨着眼,视线跟着他手上的那块曲奇饼跑,那些因不合礼仪的、不加以限制的咀嚼而散落开来的碎屑掉在他的拇指与食指间,又迫于鼻息飞到手腕上,卡特艾丝思索间朝门边站立等候的佣人招了招手,那边的佣人便上前将一条用金边绣着波浪花纹的手帕以纯白色的盘子盛给了翁德雷,后者接过手帕后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惊叹了下手感简直比自己之前摸到的沙发还要柔软,却也毫不客气地用这条不知道要值多少根卷烟的高级手帕将手上的曲奇饼碎屑擦了去。
他稍微侧过身子,把手帕递还给佣人的时候,卡特艾丝看起来依然没有打算说些什么,但同样不太像在思考,反倒是一副没有再多在意这个提案般,不紧不慢地端起茶几上冒着丝丝热气的红茶。于是翁德雷也顺势知趣地保持了沉默,极具对比地大喝了口茶当做漱口,然后才把刚刚没舍得让它沾上饼干味的烟重新叼好。
卡特艾丝抿了口红茶。尽管隔着层帘,但也算难得地与他对上目光,其中隐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你会带我去哪儿呢……?”
一缕夜风悄然无声地将透明的帘略微掀起。
吹拂着如风铃般清澈、毫无杂质的幼小少女音色。
仿佛从未体验过父爱的幼小女孩在怯生生地向他人寻求自己以前从未得到过的事物,换言之,一些错觉在翁德雷的心中升腾而起。刹那后重新凌驾于错觉之上的直觉在他的耳边悄声应道,面前的大款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怯懦,倒不如说那句话更像是接近于命令的问句,用那天生幼小可怜的外表与声音加以包装,就跟她的父亲的书房一样富丽堂皇、虚有其表,稍不注意就会被这对父女唬住;至于能不能捞到这笔大生意,也许真的仅看面前少女的一时兴起,如果能引起她的兴趣,接下来的交涉方向就不言而喻,即是说自己的回答会成为关键。他回以卡特艾丝试探的目光,眼里悄然闪烁着对方不易察觉的狡黠的光。
且不提对方看起来年幼,亦如其父亲所言,面前的少女因体弱多病无法出远门,更不会接触到多少社会,也就是说涉世过浅,每天接触的人也只不过是会定期换班的、只会一味附和她的沉默佣人,定然没有接触过所谓叫察言观色的处事原则——他虽然放心,但仍然把盯上饵食般的狼的眼神藏在自己的目光深处。
“去海边,去沙滩,去堆个你自己的城堡。做一些像你这样的年龄的孩子该做的事。”他面不改色地把自己曾经听到过的故事一节一节地剥开来,又跟自己经历过的事揉在一起,真假参半地跟卡特艾丝描述着:“或者去山上,跟那些山里的蚊虫打交道。哈,我打赌你没见过熊,它整个站起来比这里的衣柜还高大……”
看着面前这个坐着用手张牙舞爪地比划着所谓的叫做熊的生物的男人,卡特艾丝又抿了口茶,没有插话,好像在等他再接着说点什么新奇的事。
翁德雷看出这点后,深深地吸了口嘴中叼着的并没有点燃的高级烟,然后“呼”地吐出口带着点以前的淡淡烟草味的气息。
“就先这样吧,大小姐。我得回去抽烟了,这高级玩意儿可不太好忍。”
卡特艾丝依然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翁德雷在寂静中走出门后,方才的佣人又将他用过的手帕递了上来,他也一下就理解了这是要送他的意思,遂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条洗洗就能值不少钱的手帕。
回到书房内,迎面便是怀特先生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
“我退出,先生。”翁德雷没有再次坐下,他把玩了一下手里还带着些曲奇碎屑的手帕,咧了咧嘴笑道:“这也是为了大小姐好。”
“……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只是觉得比起高级货,我大概更适合劣质点的卷烟吧。”
再说了,好处已经捞够了。自然也就没有理由再淌进这趟爱女心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点问题的不稳定浑水里面。翁德雷把心里话藏得深深的,朝剩下的三人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怀特先生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失望,但同时也仿佛知道事情会像这样发展般,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剩余的三人,请他们之间的下一位起身。
这次是梅耳珀弥妮起身了。她向其他两位猎人无声地确认了一下,待得她们点了头,这才跟着门口的佣人,踏进了没有风铃声的房间。
一进门,她看见半透明窗帘后与房间内明显一样,但不构成一套的茶几与椅子,并于片刻后反应了过来,走到房间内的椅子旁边,但没有坐下。
"卡特艾丝。"梅耳珀弥妮把自己的双手自然地垂在小腹附近,指尖与指尖间轻轻地互相接触。
见卡特艾丝没有答话的打算,确认对方至少视线有放在自己身上后,她把声音放得更温柔了些,继续说道:"我想跟你谈谈。可以吗?"
座上背对着月光、于纯白的半透明窗帘后近乎若隐若现的仿佛人偶般的、由于距离显得比平时更加小巧的少女,丝毫没打算掩饰自己眼中的轻蔑与不屑,缓慢地用那极其符合其外表的幼小声线说着与外表极其不合的带刺的话:"受到雇佣的一方只要听话就够了。"
"哎呀。我不是为了钱喔。"没等卡特艾丝有所反应,她便紧接着说道:"你只是想通过恶言相向来逼走我,而我见过像你这样的孩子。"
卡特艾丝没再接她的话,梅耳珀弥妮也没多在意,而是再接着问了些诸如"我们谈些有趣的东西怎么样?"、"有没有感兴趣的事物呢?"、"最喜欢吃什么"的问题,但无一例外,撬不开似乎不打算再理会她的卡特艾丝的嘴。
对话根本无法进行下去,她索性开始耐心地在原地静候着对方开口。
府邸又变得安静了,阳台外传来风与吹动灌木的轻微声音。
于月光与灯光映照下,勾勒在地板上的影子里,悄然谱写着难以言说的对峙。
仿佛身处幕后、却因幕布透明不得不为观众所知,被迫地,毫无选择地加入名为"人生"的戏剧,任由月光撕扯成斜斜的异样影子。
融入灯火,与月下的影相交融、但又清晰分离的,独属于一人、轮廓相同又深浅不一的两个影子。
明明只需要再向前一步,就能触碰到她内心的影了。对方刻意通过帘与茶几拉开的距离,彼此间的影子竟同样相隔得如此之远。
听闻怀特家的女主人早已不在世,是否构成她如今状况的原因之一呢?
在这样夸张的物质条件下,也许寻常孩子的爱好反而无法套用在她身上吧。
她的视线有一瞬间飘到卡特艾丝背后的缺月上,如此这般地想着。
梅耳珀弥妮显得丝毫不在乎时间流动、在这场对峙里仍然站得游刃有余,但卡特艾丝已经变换了一次,两次,好几次的坐姿。
沉默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意识到对方完全不在意要在这里等多久后,卡特艾丝终究是对不过耐心十足的梅耳珀弥妮,在帘后幽幽地说了句"你可以回去了",带点迫切地想要夺回自己的独处时间的,不自在的意味。
"呵呵……我很快就走。"话虽如此却没有动身迹象的梅耳珀弥妮竟然欣慰地轻笑了几下,她顺着对话成立的势头又抛出个问题:"你想去什么地方呢?"
"……"
对方又沉默起来。
不过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尽管眼里的不屑一顾已经换成了些许困惑。
"我有着在最危险的街区里保护你的自信。"
梅耳珀弥妮轻声地、试探性地继续问道。
"哈啊……好极了。"卡特艾丝先叹了口气,而后皮笑肉不笑地接句不带夸赞意味的赞扬,语间找回了那些难以掩盖、又或根本没打算掩盖的讥讽意味,由不知缘由升腾而起的愠怒构成用于迁怒的尖锐话语:"我能去哪儿?"
被迁怒的一方则不动声色地忽视了对方话语中利刃的部分,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来对待好不容易才真正构成的对话。
"任何地方。只要你想,我就能带你去任何地方。"
"……真是浪费时间。"
"为什么这么说?"
人偶般的少女没有回答。她在帘后用另一只茶杯为自己新沏了一杯红茶。
至于早就凉掉的那杯则被装模作样地放在了茶几的另一边——仿佛在请对方到没有座位的茶几前来,喝这杯已经凉透的,不再具有高雅风味的送客茶。
不过这次没能沉默太久。
"你不可能带我出去。谁都只是说说而已,反正最后都会用一堆理由来告诉我不行。"
原来如此。
就好像倒立堆砌的极度不平衡的金字塔,顶端压着不合理的华丽的砖,反倒在底部理应最常见、最普通的事物无从感受……梅耳珀弥妮不禁抿了抿唇。
她回应道:"如果你不喜欢白天,我们可以在晚上去散步。"
她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
这次,卡特艾丝沉默的目光里还夹杂着除去轻蔑以外的别的复杂感情。
话又说回来,卡特艾丝有几岁呢?虽然看起来应该不会超过14岁的样子。会愿意与自己吐露事实也是因为看起来的"年龄"相仿吗?
无论如何,她的表现确实不完全像个仅仅被娇生惯养地长大的孩子。
梅耳珀弥妮又静候了一小段时间,期间有意无意地抬起右手,仿佛确认般,隔着衣物摸了摸自己的锁骨下方。
接着她缓步走向前去,把手感冰凉的窗帘掀开一点、迎着时机恰巧的微风,随手撩了下耳边的发。如对方所愿,她站在并没有安放椅子的茶几那边,并且毫无犹豫地把那杯凉透了的红茶一饮而尽。
"下次再一起喝茶吧。"梅耳珀弥妮风轻云淡地笑着说,茶杯被放回原处时发出轻微的"噔"的声音。
她转身就走。
正要踏出门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仍独自躲在窗帘后的幼小少女——对未曾见过的事物充满好奇心,对自己的明天充满期待……那才是一个孩子应有的眼神。
梅耳珀弥妮调整了下表情,以一贯恬静平常的笑容地回到书房。
"我接受雇佣,怀特先生。"她迎着怀特先生期许的目光,把视线往隔壁房间,也就是卡特艾丝房间的方向移,"不过我需要先回一趟教会……"
"谢谢你……更详细的事就等你下次过来了再谈吧。"
“嗯。”她简单应声,随后便快步走出了书房门。
叮铃、叮铃。随着门被打开又被关上,风铃的钢管大幅相撞,其上的太阳徽章来回地闪烁着金制的微光。
坐在沙发里的最后两位猎人于彼此之间互相观望,谁也都暂时没个要动身的意思。拉里从过于柔软的沙发最里端往外挪了挪,在动身前正打算问问看白发猎人是否要先去,张了张嘴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她到现在为止都还没做过自我介绍。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无名的猎人。仅以外表给人留下印象,想必她也有苦衷吧……像是失忆了记不起自己的名字啊,有需要隐藏的身份之类的……她眨了眼,如此想道。
“…萨菲……。”白发的猎人却也在注意到拉里的揣测视线后突然开了口,“我叫…尔……”。
……
“什么?……抱歉,没听太清楚。”
拉里再将身子往前倾,以再稍微靠近白发的猎人那边一点。
“萨菲尔。”这次她稍微大声了,然后,其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怀特先生的方向瞥了一下。而怀特先生显然听到了这个名字,手肘杵着桌面,双手共十指扣在鼻前,一副迁思回虑的模样。
“只剩下我们了。你不介意的话,就让我先去吧。”拉里点了头以示意有听见萨菲尔的名字,接着从沙发里起了身。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作为第三位猎人,踩着富有规律的风铃声响走去了隔壁的房间。
叮铃。最后一声清脆的音色宣告着沉默降临。
仅剩遥遥相望的二人的书房里,并不关心除了添茶与整理以外的事的佣人为他们沏了重新冒起热气的新茶。
萨菲尔望向怀特先生的眼神并不纯粹,而仿若被那桃粉瞳色吸引的后者似乎并没有打算解读其中蕴含的含义。空气中凝固着茶香,饱含揣测与假设,以及双方不知所想的纷乱思绪。
怀特先生张了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又低了头,将自己藏于相扣的双手之后,微不可察地叹气。把这些全部看在眼里的萨菲尔则于心中啧着声,手情不自禁地往藏有匕首的腿边挪动。即将接触到匕首的柄时,她又捏紧拳头、呼出口气,让身体尽量放松的同时把手收回到腿上,回归自然的摆放方式。
所幸怀特先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算眼里看见了萨菲尔的小动作,也完全还在愣神,根本没在意她刚刚的所做所想。
还不到时候。
另一个猎人随时都可能回来。
只要接受对方的雇佣,以后能够跟他独处的机会一定还有。想到这,萨菲尔不动声色地咬紧牙关。等那个猎人回来后怎么办?如果接受雇佣的人越多,好机会也就越难等…如果加上自己只有两个猎人还有些可能性,但三个的话……
叮铃。
“……!”
她忽然被已经很熟悉了的清脆声响从思绪中唤醒,没有确切的时间参考物也就不知道这是过了多久。接下来该怎么办?真的要去见那个人的“女儿”?
在萨菲尔愣神的期间,怀特先生目送着拉里走出书房门。接着,理所当然地看向了最后的猎人。
“请吧,萨菲尔…”他稍带犹豫,最后忍不住补充道:“…女士。”
萨菲尔也没忍住,在心里不动声色地冷哼了一声。然后尽全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心态、神色,深吸一口气。“我想直接接受雇佣,怀特先生。”她说,“我不需要去见你的女儿。”
“请别这么说。”怀特先生似乎对这种对话的产生并不意外,他应道,“以前我也试过不征求卡特艾丝意见的情况下雇佣猎人。但是……”
他顿了一下,却没再继续说下去。萨菲尔也只得点了头,在怀特先生打量的视线的沐浴下前往隔壁的房间。她背对着对方,仿佛极度讨厌这种视线般、在不被对方听到的情况下“啧”地咂嘴。
书房门外左右摆放的昂贵花瓶一尘不染,闪着既讽刺又惹眼的光。淡薄的残缺月亮透过走廊里间隔不远的一扇扇窗户,被挤压分割成方格的阴影形状。
她伫立其中。
直到为了配合她的步调,步伐也迈得相当小的,负责领路的佣人静静地站至隔壁房间的门旁,她方才调整呼吸……准备去面对快要被自己忘却的事实。
自己以前应该还有个姐姐这件事,尽管相关记忆模糊得像梦境一样飘渺。而且就跟那两个花瓶一样讽刺,她也曾做过“父亲”带着姐姐回来的梦……但是。俞是看着半透明的窗帘后有如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的娇小少女,她就俞来地把自己胡乱塞进思维里的东西搅出五味杂陈。仿佛在对方身上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一般,与回忆共同袭来的冷水于瞬间浸湿衣物、刹那惊醒了她方才还傻乎乎地在做的梦;湿润的不适感紧紧贴在皮肤上,喉咙深处不断攀升着铁锈的味道,难以呼吸的记忆、令人作呕的记忆、泥土与灰尘跟眼泪混为一体的记忆——她抬起左手,咬着唇,紧紧地握住自己的右臂。
……怎么可能忘记。
唯独这些记得不能再清楚了。
“呼……”萨菲尔再一次深深地呼吸,把自己从紊乱的记忆中拉回来。没错,现在不是沉浸过去的时间,既然所谓的“卡特艾丝”并非那个“卡特艾丝”,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已经很明确了。她如此这般地想着。
哒。哒。哒。
长靴踏在地板上,步出规律的,偏快的调。萨菲尔走向前,“唰——”地把半透明的窗帘拉开,从上至下俯视还坐在椅子上,正满脸疑惑,抬头看着她的卡特艾丝。
“……”
“……?”
被人像个洋娃娃一样抱起来、然后抗在肩上后,卡特艾丝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怀特家的后花园此时已经没有园丁了。佣人此时也还站在门外,因她刚刚入门前“不要进来”的告知没有在房间内。
那之后过去了几年?十年?也许还更久一些,总之完全足够那个人再拥有一个所谓的爱女,跟外人上演爱女心切的戏剧。这个卡特艾丝看上去…不超过十岁。换言之,时间完全对得上,而且“怀特夫人”的位置也还没有任何人再去坐过……果然、机会就在今晚。
这次靴子踏在了阳台的护栏上,她毫不犹豫、准备从阳台上一跃而下——
“就在这里杀掉我会更快。”
被抗在肩膀上的卡特艾丝冷不丁地冒出句不合时宜的话来,让她下意识停了动作。
“杀掉?……”她狐疑地重复了一遍。
她只不过想利用怀特先生“爱女心切”的戏码,争取到可能存在的至少瞬间的破绽。被这个怀特先生的私生女误会成是冲着她来的……不对、这件事本就跟她的想法无关,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因为这么句话就停下来……。
“……唉。”萨菲尔也只得把卡特艾丝放回地上,不过放得不那么温柔,让后者稍微踉跄了一下。机会转瞬即逝,被她耽误的这一小段时间已经足够致命。
卡特艾丝稍微歪着脑袋,这次看向她的眼神里带了些许好奇与期待。
“?”被盯着看的那位则没好气地抱着自己的双臂,侧过头来回了卡特艾丝一个“干什么”的眼神。
“你会留下来吗?”柔软、纯粹,那脆弱得仿佛触之即碎的声音问道。
“……?你不打算告诉你父亲?”
她静静地点头。
“哼……。”萨菲尔冷哼一声,眯了眯眼。于片刻的思索之后,再多看了卡特艾丝一眼,接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房间的门。
“我接受雇佣,怀特先生。”强压着肚子里一股无名火,不等佣人领路,她便自顾自啪地推开书房门,引得那风铃叮铃乱响。
“……我会命人马上为你收拾房……”
“我明天再来。”
话音刚落,怀特先生只能无奈地目送着萨菲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走廊上。“唉……”他倒也没多想,只是仿佛经历过类似的、但又稍微不太一样的事一般,摇着头叹气。
偌大的豪华府邸再次回归一片寂静。此时已到深夜,佣人们换了班,怀特先生抽出羽毛笔,继续唰唰地写着什么。隔壁房间的卡特艾丝则重新坐回阳台的椅子上,抬着头,静静地望着黑夜中并不完整的月亮,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傍晚。
佣人将两封朴素的信封交到卡特艾丝的面前,并当着她的面用锋利的拆信刀将之划开。接过信件的卡特艾丝掀开信封的封口,把两封信都浅略地读了一遍。
“……。”
其中一封被递给佣人,佣人便心领神会地把信拿到烛台边,点燃后放回盘中,静候其燃烧殆尽再带出房间。
她正要亲手撕掉另一封时,又在“嚓”的第一下信件破损的声音响起后停下动作。也恰巧在这个时候,萨菲尔如约推门而入——门发出了没怎么被温柔对待的“嘭”的声音。
匆匆进门的年轻猎人不知为何看起来焦急如焚:“他去哪儿了?”
“他出远门了。”卡特艾丝语气平淡地答道,视线看向佣人方向,盘子中已经烧得只剩下灰的父亲留下的信,随手把自己手里刚刚才开始撕的另一封来自教会的信扔到梳妆桌上。
萨菲尔显然不想听到这个答案,“啧”了一声。
目送佣人端着盘子退出房间后,卡特艾丝没有抬头、但很明显在跟房间内仅剩的另一个人说着话:“带我去舞会吧。”
“……什么?我现在…”
“带我去城下町的舞会。”她打断了萨菲尔的话,换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
……
还不到时候。
萨菲尔强忍下咬牙切齿的冲动,默许了卡特艾丝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