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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羽冥冥之中觉得自己不该继续待在酒店里了。
他说不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也早已见怪不怪,被称作通灵师的本职总是沾着玄,有类似第六感的东西出现倒也是常事。
与此同时挤压床垫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响起,天羽一想便知道是八幡命躺上了床。自从来到这里后他的搭档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准备好好享受一番这免费的酒店,天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客户要的证据他们已经拿到了,剩下的待办事项只有离开这里。
明明可以像八幡命那样选择等待。
当再一次想着这件事时他已经偷偷溜出房间站在了晚风与人群中。说来还是巧事,在刚下楼来到大厅时天羽就遇到了正在组织探索的队伍,他试着询问能不能带上自己,当听到肯定的答复时,天羽注意力却放在了那人的小指上。
比起询问他选择了缄默,自己能说出口的无非是注意安全一类的废话,虽然按照八幡家教他处事之道的先生来说这句话也可以通过其他角度引申出别的话题,但天羽向来不喜欢沟通,就算是有,那也是八幡命的事。
天羽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他还在跟着八幡命一起行动的原因之一,但更多的是在第一次睁眼时就已定下的命运。如果只要好好相处便能解决两者体质对他人的影响,甚至帮助八幡家多捞些名誉,想必他们就算因此花上点钱和精力也无所谓。事实上他们也这么做了。
算盘打的很好,只可惜从儿时起天羽行火就不是个会乖乖听话的人。原本八幡家接他走进家门后一直以来戴着的好人面具在教他如何引魂的时候幡然碎裂,空口无凭地说着不会造成伤害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许诺着各种各样听着就让人觉得是个好交易的好处,顺便将通灵师的期望放在了不属于他们家族一员的身上——分明是外人却当作是所有物,天羽在那个时候感到了不快。
负面的心情在面对八幡命时愈演愈烈,在天羽看来,那时的八幡命是个典型的软柿子,就算被家族里的其他人欺负也不会起什么反抗的心思,只会笑着一次次和天羽说没关系,这一切会改变的。
天羽将这句话听了无数次后终于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就算自己提出逃离这里八幡命也不会做的,他的搭档和自己一样,也只是个听从家族安排的提线木偶。
明明厌恶被束缚的感觉。
这种想法直到天羽面对那辆花车时也没有变过,他因和旁边女孩一同捆上的手感到不适下意识想要挣脱,可是不知为何他没办法挪动哪怕半点,分明是喜庆的场合却被搞的和要下地狱似的,天羽不由得觉得围在周围跳舞唱歌的这些稻草人肯定有点天赋在身,只是难为了其他一起来的人,被迫和稻草人跳起这种不成型的舞蹈。
直到被送进花车天羽才有了活动的余地,他率先看向旁边的人,记忆里对方好像在SNS活跃,除此之外的信息一片空白,隐隐约约记得她是叫……‘谁’?
天羽多少觉得这个称呼有些不方便,但对方不愿意说肯定也有自己的考虑在,他盯着这个比自己年龄小不少的‘谁’看了一会,移开目光,又去试着挣脱绳子和稻草。直到都奋斗失败后他才终于安分下来,一边打量着花车内部一边询问那两个不知是鬼还是什么东西的家伙为什么自己在这里。
紧接着从它们口中得到的答案却让天羽不由得皱了皱眉,被神说你们俩一定合适这类事多少有些既视感了,他不由得觉得八幡家肯定多少沾点这神,还是说现在大家都喜欢玩这种路数?不过算了,反正也见不到了,既然被说要送去见神,那说不定连八幡命之后都见不到了。
伴随着开始偏离航线的思绪,身上的稻草也被越缠越多,大有一副想把人活活闷死的意思。天羽突然感觉有些释然,毕竟今晚想要出门的感觉得到了解释,他对此倒是不怎么害怕,更多的是比起死了更想活着而已。或许更令自己意外的是‘谁’似乎也没有过多的恐慌。
平静的接受,平静的被湖水包围,然后在看到湖中的灵时产生动摇。
——熟悉的脸,为什么?
再次睁开眼时天羽已经躺在了船上,听着周围人慌乱的询问声,他意识到自己还和‘谁’的手正握在一起。可天羽记得自己的手明明是被系在一起的,还是说那只是某种幻觉,实际上自己本就在握着手?
他开口向其他人感谢并回答自己没事后本能的陷入思考,又因为‘谁’松开手后的道歉回过神来跟着向面前的女孩表示歉意。看同行人都平安无恙的样子天羽叹了叹气,好在虽过程惊险,却没出什么大事。
最后天羽拖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重新闯进他和八幡命的房间,那位临时室友看到天羽这副样子果不其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天羽甚至能猜到八幡命大概马上就要问自己是不是走夜路没踩稳摔湖里了,于是他赶在那之前打断了即将开始的犯贱说辞。
“以后竟然还能见到你,真可惜。”
八幡命已经死过一次了。
在进NT乐园之前,在天羽行火都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
“你们八幡终于把脑子退化掉了啊。”
“只是问问你的意见罢了,我们是搭档不是吗。”
“我很明显就是在受你的精神虐待而已,我有可能发表什么意见吗。”
今天也还是一如往常的火药味对话,伴随着大门开合的声音,房间里恢复了平静。大晚上出门不安全,但命没有去追。反正他总会回来自己身边。
命躺上床,柔软的床垫向他的一侧倾陷过去,如同难逃脱的陷阱。
八幡一族的通灵术多少沾点邪气,引魂上身总会消耗被附身者的阳寿,而全阳命格的人天生排斥亡魂,无法施术,没有成为通灵师的资格,但若是与全阴命格的人搭档,就不会是家族里的废物。
可是那样的人,哪可能说遇到就遇到。
命和行火会相遇,是冥冥之中已然算好的命数。
行火只是个外人,他不叫八幡行火,更不是八幡家的一员,却承担了八幡家的命运。
八幡家收留了克死父亲的他,却没有给他冠以八幡的姓氏。这也许是八幡家从未将行火视为一个人,只是一样趁手的工具的证明,但更有可能的是随便修改姓氏会拨乱命盘,便维持原样。
做这行的总会问命信命,无形的命数是一张巨大的网。
他们从未挣脱牢笼。
——
“以后竟然还能见到你,真可惜。”
预想之中的回嘴没有出现,行火看过去的时候,命已经进了房间。
这家伙是这么容易认瘪的人吗?
行火忍不住想,又后知后觉记起这句话在他们一并被逐出八幡家,肩并肩坐在马路牙子上没有去处的时候自己也说过。
那个时候八幡命仿佛霜打的茄子,却仍旧在面对自己的时候能保持一副温暖到令他作呕的笑脸。他说:“没关系,有我在。”
很奇怪的,他们相处的时间太久了,命的脸他熟悉得厌腻,闭着眼都能描画出七八分来,但一些回忆却又色彩鲜明,好像不会褪色的电影胶片。
命的眼睛,其实和他记忆里不一样了。那对淡蓝的玻璃珠子,他以前总以为亮着所有东西,尽管无法影响他分毫。可现在仔细看去,原来里面什么都没有,是一盏熄灭的视窗。
行火隐约察觉到,现在的命缺失了部分之前的记忆。
但是他懒得去问,就像命也不会过问他为何全身湿透了回房。
问了也没有意义,反正,对方总会回到自己身边的。
——
大脑神经末端传来疼痛的警告,那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沉睡记忆模块的开关,断续的影像冲击得命头疼欲裂。
他无暇顾及行火,更不想被他看到这副模样加以嘲讽,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回了房间。
头痛的间隙,命的眼前隐约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
自己曾经认为不应该让天羽行火背负他不应该背负的,所以一直不肯听从长辈的安排借天羽的身体引魂施术,没有哪个人生来该被如此对待。反抗家族的代价很痛,但命还能忍受。
可是他忍不了,忍不了行火的背叛。
那是一台被雨水锈蚀了回路的机器,有一双很不通人情的眼睛。
仿若幻觉的记忆渐渐消散,但心口的厌恨感却愈积愈重,扎了根,散了叶。
那种感觉让命干呕不止,胃里仅有的那点残渣也被他吐空了。眼泪是不受控制流出来的。
对行火的愤怒和憎恨比头疼更让他痛苦,如果他经历过濒死的窒息感,或许就知道怎么将它宣之于口了。
——也许我真的死过一次了。才会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想法只在命的脑袋里转了一秒,另一个念头就占了上风。
我要更加、更加的折磨他,这是他欠我的。
于是他打开门,靠着门框对正在擦头发的行火说:“明天也要出门吗?我跟你一起。”
——
这句话出口的转天,所有闯入神的领域的游客都死了一次,海涛一般汹涌的稻草淹没了所有人,没有留出一丝呼吸的空隙。然后时间诡异地回溯,睁眼又是一月二十四号。
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没有重获生命的珍惜,只有雀鸟又被抓回看不见的牢笼的叹息。
命看着天空,那里本应盘旋着鸟雀,此刻空无一物。
“都死过了还是跟你在一起。”
身边行火的抱怨虽迟但到。命回过神,对行火笑了笑,很难得的,笑得并不洒脱。
“…毕竟,我们是彼此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