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诊所比早日冷清得更快,清水医生一天的工作提早宣告结束。
下雨了。
出租屋玄关处站了一名显然开锁技巧不俗的不速之客。不速之客也给雨淋了一身,水淅淅沥沥地滴。
“来都来了,找个地方坐吧。”清水随意招呼着。
清水医生的住处很小,就在小巷里一家风俗店的阁楼上。源赖莲滴着水跟在清水背后,六叠见方的小房间与源组长的尺寸显然并不匹配,屋顶擦着头顶,只有一米六的清水自己能直得起腰走路。
清水莲叶解完了衬衫的纽扣,雨水让湿透的衬衣贴在他皮肤,让源赖莲能看见他的呼吸。
“滴答。”
雨还在下。
大雨笼罩着阁楼外的一切,细密错杂,空气也是湿的,连飞虫都抬不了头。阁楼里那一点点微不可闻的声响被更大的雨声盖过。空气里氧气那份空隙被浓重的水挤占,气息极速交换,在雨里我们是陆地上生活的鱼。
盛夏的雨,落在手背上温热的水滴,那份温度究竟是源自腹腔之中抑或是低空大气。雨是最自由的,聚为一股又分流而下,被蒸发,被升腾,重返世间。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并非它的本意,洇湿了人造的草席。
三年撒野,三年幼儿园,九年义务教务,再加八年直博。
明占青,今年二十六岁,还没和他的合租舍友梅复礼发展出肉体关系——那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他们认识在大一开学,梅复礼是高分自愿考入法医学专业,明占青是上临床分不够被迫调剂到法医学,俩人睡隔壁床。学校转专业不容易,明占青咖啡当水喝拿命卷了一年,期末考出来发现自己是第二名差点晕倒,好在回头发现第一是自己宿舍这个百分百不转专业的哥,得以顺利转入临床逃离法医地狱。不过宿舍也就没再去换,就这么继续住着了。
俩人的关系说好不好说差不差,生活习惯相近,性向相同,毕业后又都留在本地工作,一直保持着联系。
明占青正经历初入职场的第一年,研究生毕业就工作的梅复礼比他多一年,一个屋子住的俩社畜每天早出晚归,每周打不了三个照面。梅复礼选择了对老舍友混乱的私生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个人从毕业后合租到现在。
中小学生们放了暑假,眼科医院的患者也多起来。人一多就容易引起纠纷,抱着材料路过的明占青很不幸地被忽然骚动的人群一顶,直直扑向楼梯口,再加上一个没站稳,噼里啪啦地摔满了十八级台阶。怀里的资料漫天飘散,口袋里的红笔摔断了头后又弹出去不知打到了哪位主任微秃的后脑壳,留下一朵红梅。
"胫骨骨裂,软组织挫伤,建议卧床。"听着诊断结果,明白青眼底闪过精光。虽说都是轻伤,且规培生在医院只能做半个人看——另一半是牛马,没有人权,连工牌带都是充满忧郁的灰蓝。但明占青惯会扮可怜的,抓着导师一通卖惨加换班下来,竟给他凑出了个五天的小长假,高兴地拉着梅复礼邀他一起回自己老家避暑探亲一条龙。
他给梅复礼发信息时特意附上从脚踝一路蔓延至膝窝的淤血特写:"法医大人,要不要验验伤?"对面回得很快:“没咽气别找我。”,过了一会又发来一条“明早八点出发。”
出租车碾过晨雾时,明占青靠在梅复礼肩头呼呼大睡。梅复礼膝上摊开的《骨骼损伤图谱》第183页,夹着张泷山旅行社的宣传单——日期显示是两周前就预定好的行程。
“研究表明,阳光味是棉花纤维受光照射挥发出的特殊气味。”余省之前有在网络上看到帖子说这件事。
阳光总有味道的,就像风有形状——他一直认为那便是最能描述余止的事物。
昨晚青夕一句“演出后去喝酒吧!秋日的第一场酒会!”乐队五个人到凌晨三点才陆陆续续在群里报完“平安到家”。余止喝到后面反而越来越精神,说是要解酒,拉他步行回家,一路上讲个不停。到家之后匆匆把靴子一扔,又拽着他跑进录音房。
余省被拽得没脾气,这么一折腾酒精有些上头,身子使不上力只得靠着录音室厚厚的海绵隔音。“你咋这么精神,大晚上要干啥这是。”他冲着背对他在地上捞电线的余止问。“哥,想不想听新曲的demo!”没等他回答,余止已经将电子琴接上电源。他看着他,酒精使得他脸颊微红,脖颈至锁骨处渐变下来稀释为淡淡的粉。新曲的小提琴听起来很忙,不知道希尔德听到会不会因为没法划水而吱哇乱叫。
他怎么能有这么多灵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今晚之前他从未听闻余止有什么正在构思的新曲。
妒意无处遁形。
定是酒精影响了思绪,他很乐意不吝言语去夸奖他的弟弟,他为他骄傲。
“刚想的,怎么样,你明早能不能就起来把编曲做了。嘿,哥你在发呆啊?”弹琴的人仰着脸冲他笑,比了个听筒的手势靠在耳边“喂喂喂,有信号吗?请回拨,请回拨~”
到底是不小心问出口了还是所谓双胞胎的心有灵犀?
让他闭嘴就是。
余止只偶尔会求饶,更多时候在笑,在索吻,在拥抱。
虽是入秋,清晨的阳光也不会带来过分的寒意。秋意融融,身边人刚刚转醒,半梦半醒间从衣兜里掏了什么东西塞进他的怀里,又将头埋入他的颈窝中再会周公。
余省翻找片刻从被窝中捞出一只带体温的录音笔,看文件名应该是昨晚录demo那会摁开的,但再仔细一看那超过四小时的录音时长,不由得一阵失笑,小糊涂虫。下次就用这个逗他。
故意躲重的脚步声触发了声控灯,余省对着家门口那一大个成人高的快递纸箱愣了愣——大概是又联系不上收件人才不得已为之的。手里提着菜腾不出手,他试着用脚推了推,没挪动,是就算放了手里东西去搬估计也拿不起来的重量。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木棉不知怎么搞的掉进来一朵,散发着混合腐烂和花香的诡异味道。鱼缸的鱼好像有点缺氧,簇拥在换气口。房子是一厅两室那种小户型,独居来说大小正好,各类生活常用品却几乎都是复数。
“咚,咚。”规律的两次敲门声。“外面有你快递。”家里那扇常年紧闭的门今天也一样毫无动静。门外的人语调提高了些,手下敲门力度也变得更大:“余止!门口有你快递!”仍是没有回音,妈的,这人录音室隔音真够可以的。于是离开时连脚步也不故意放轻了,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踩着。
房门钥匙就插在锁上,上头挂着的小狐狸钥匙扣铃铛作响。
秋分已过,天色黑得越来越早,旧房子采光不好,从暖红的夕阳余晖中隔出一块孤岛。厨房里开了灯,余止一出来就看见穿着围裙的身影忙碌。
“哥。”他喊了声。
余省没注意他这一声,继续背对着忙碌 。他刚把带着水的青菜下锅,热油爆裂在其间跳跃,抽油烟机轰鸣着掩盖了一切,锅铲上下翻飞。炒好了扭头往外端时才发现他弟正靠着门框刷着手机。啧了一声提醒他让开,“门口你那快递太重,去挪,不行我再帮你。”
空气里满是电磁炉散出余温的嗡鸣,声音逐渐加大,愈发觉得可供呼吸的空余被挤占,定时器尖锐长啸后又落回静寂。“叮——”电磁炉的定时到了,现在是杯盘碰撞动静格外清晰。
两人都默契地对长达三天的冷战避而不提,等待这顿饭过去就悄无声息地翻篇。今晚吃三菜一汤,余省讨厌油烟,其中有两道是余止同志接手做的,盐加过头了,有点咸。
余省吃得口渴,起身端了两杯水回来,将纸杯放在对面人碗边。看着自己手旁和碗配套的陶瓷杯,犹豫了一阵还是开口:“改天找个时间给你挑过一个杯子吧……伤口……好点了吗?”
小时候余止永远是全家最闹腾的那个,又皮又不服管教。被余省撵着满屋揍,长生辫在脑后雀跃地晃。长大后嫌麻烦便剪了圆寸,低头扒饭时脖子后暴露出的浅红疤痕从耳后延伸至后颈。
余止捧起杯子一口气饮尽后方才叼着纸杯回答道:“放心,放心。你当时要是把我摁在那堆瓷片上揍了大概才能挤出两滴血来。”顺势叼着的纸杯上下乱晃,笑靥张扬又欠揍。看得余省差点重蹈三天前的旧辙,不提还行,想起这他又是一阵窝火——一回家刚拖鞋就听见这人告诉他自己把学退了要重新高考跟他读一样的音乐学院。“王八蛋!这才刚报道一个多月!退学?你他妈几个意思啊?”伸手抄过鞋柜上羽毛球拍就往他身上招呼——不能动手,不能动手,余省闭上眼缓了两秒,声硬地扯出一句“没事就好。”匆匆收了两人吃完的碗筷收进水槽,仓促的起身带动木椅拖出一阵刺耳的摩擦。
原先想说的“事已至此就安心备考吧”的话也又没说出口,思绪淹没在厚厚一层洗洁精泡沫下,掩了声息。
“浓厚的好奇心驱使着她填补认知的空白——光她个人的借书记录就耗掉一本登记册,这使格莉特•希尔德极早地表现出聪明而富有创造力的一面,她的床头柜里塞满了读起来犹如亲身经历的恐怖故事手稿和虽然只有答案但又全部正确不得不让老师打勾的数学卷子……不过,格莉特•希尔德对危险的感知迟钝,做事缺乏考量,外出时需要特别留意。”主管老师笔记本上针对不同人的个性总结这么写道。
福利院的小树林是个极好的观测点,树干粗壮,地势较高。一时兴起加上身手灵活,三两下格莉特便翻身坐上了横斜的树干。脖子上的望远镜还是为下次观鸟活动而准备的,她知道老师总喜欢把这些东西收在活动室跟运动器材放一块。这趟观测的目的?她也没想好。“观测这行为不觉得很有正在取材的小说家那种感觉吗?”想象总是非常帅气。现实中嘴里含着坚果的松鼠仍动作快得只剩下一缕残影,拿不准方向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下个合适的目标,只好怒而转向搜寻那只总在小路中央一动不动晒太阳的橘猫。橘猫倒是一直都在那老位置趴着,半天都不带动弹,但是刚才被松鼠上蹿下跳引起的震动恰好在此时传至树梢,不合时宜的落叶猝不及防打了格莉特一头。
观鸟的望远镜其实不适合这种距离的观测,太近了,手腕一转瞬间就回不到原来的方向。转了半天总算是摆脱满眼模糊的枝叶遮挡,重新再将橘猫找回视觉中心,发现画面变得极其热闹。
大概是不小心踩到了快被草坪淹没只露了个肚皮的橘猫,那猫正浑身炸毛地挡在几个老师面前龇牙咧嘴,老师明显是急着要走,一连换了好几个方向却总绕不过这小小的拦路虎——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从表情看来橘猫该是骂得可脏——但是福利院什么时候有穿白大褂的老师了?知道这小路的肯定得是熟悉福利院的人才对。
望远镜容易使人失去对距离的准确判断,现在的视角只能看到那群白大褂的下半身,但如果离开望远镜估计就找不到他们具体在哪了。格莉特努力保持着静止不动的状态拨弄着,试图微调上移视角看见他们的面孔……
“然后呢然后呢?”隔壁房间的女孩伸出手在格莉特面前晃着。“然后,呃,然后啊,一只罕见的鸫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清楚的看见那是早在十九世纪就宣布灭绝的一种雀类,正当她准备记录下这历史性的发现时,她看见它落脚的地方——竟是一具与她在自家老照片里看见过的自己母亲二十年前的样貌完全相同的尸体!”又到了晚上的睡前恐怖故事时间,格莉特的即兴创作恐怖故事新鲜出炉。
春暖花开的季节,江流月按惯例带俩小的去乡下义诊兼外出踏青。
“喂!你们俩,又打!江林霰给我放开你弟弟的头发!”听到打闹的动静,无名火窜至心头,这只是转头搬个箱子的功夫,两个人就已经都挂了彩。坏事成双,因为这一回头导致手头没抓牢,沉重的药箱结结实实给江流月砸了个眼冒金星。
仓促把箱子扶正扣上固定钩,反应过来四周似乎异样的安静。低头看见俩小孩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一副等着挨训的模样,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没精力分心管他俩,吼的声音是过大了些。“…别搁那傻站着了,过来帮忙,存心累死你哥。”“诶好好好好好我来了。”江林霰嘴快,动作也迅速,扭头就跑回屋里拿剩下的东西,却没注意那整筐都是陶瓷制的药瓶,一路跑来铿铃哐啷响了全程。
头好痛。也不知道是药箱砸的还是给她气得。
忽然感到袍角传来拉扯的力道,江鹊小小声的“对不起”传来,边说边递过来一张干净的帕子。江流月这时才发现额头可能是被箱子上什么木刺划了道口子,细长一条滋滋往外冒血。嘴巴刚张开发出个“这”字又闭上了,抽过江鹊手里攥着的帕子道了谢。
算了,能主动做点什么就很不错了。
两匹马倒是很给面子,马车稳稳当当地上路后江流月算是彻底的闲了,“你俩说说呗,刚才为什么打架。”怕坐在后斗的两人听不见还特地提高了音调。
“江鹊咬我!”江林霰举着左手先发制人,另一个倒是一声不吭。“嗯?阿鹊到你说了,你咬小花了吗?”“你又叫我小花!”这是江林霰在插嘴,她特烦大哥这么叫自己。“对,对不起…刚才被晒昏了头不知怎么就咬下去了,对不起姐。”“晒昏头了咬人?你这什么毛病,不应该啊?你等会,等到地方了我给你瞧瞧怎么回事。先去看下你姐有没有被你咬出血,出血了你手旁边那个盒里就有纱布,扎一下得了。”
街上的的爆竹声又在拍击着窗棂,连带着烛火晃动,扰乱纸面的静谧。江流月被吵得烦躁,索性丢了笔去药房处理白天刚收来的药材。
这是年前的最后一批药材了,常来送药的胡伯今天带着孩子一起来的,送完这车他们就上路回乡和家人一块过年。
小男孩约莫三岁出头的样子,和江流月核对药材明细的时候,悬空晃着小腿在板车后头安静坐着等待,两个小圆髻上的铃铛随着动作发出声音清脆。
清单还剩两张没对完,江流月听得无聊,眼神微偏,盯着小孩脑袋上的铃铛出神。没料到只是多看了两秒,孩子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扭过头来迎着江流月转来的目光粲然一笑,用先前撑着下巴的手作了个揖,开始流利地朗诵道:“提前祝您老板您:一拜全家好,二拜收入高;三拜不变老,四拜烦恼消;五拜儿女孝,六拜幸福绕;七拜困难少,八拜忧愁抛;九拜平安罩,十拜乐逍遥!”
一听就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吉祥话,江流月小时候也背过,热热闹闹地来这么一段就能收获父母塞过来的糖。现在一个人过也没什么年味,这吉祥话倒给这添了不少人气。胡伯这边正终于把最后一条单子念完,江流月算着他落下话音的那一刻,从胸前摸出个高梁饴,使了点巧劲恰好把糖投进小孩袖口里,“说得好,来吃个糖。”声音轻快面上却没什么笑意。随手抽走胡伯手里的清单塞进银票,转身进门就走。
有些闷的“新年快乐。”伴着砰的关门声,透过微微透风的木门传出。被关在门外的人点了点手中的银票——不多不少正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数好的。胡伯耸耸肩。这江医生的脾气虽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摸不着头脑,银子倒从不会拖欠,习惯就行。揣好银票,“在这吹风久等了吧,走咯爹爹带你回家去!”,胡伯一连小碎步跑过下过雪略滑的青石板路面,一把把孩子的圆髻揉得蓬乱,孩子咯咯的笑声伴着远去的轮毂滚过石缝发出比鞭炮更清脆的除夕背景音。
吵闹而温暖的年与落满齐膝深积雪的院落紧临,再坐回桌前也已经断了思绪。悬空停笔片刻,就着刚才手抖点出来的墨点写了个福字,白纸黑墨,却也这么贴到书房门口去了。
书房门上还有副江流月自己编的歪联,上联“家和万事兴”下联“无家一身轻”横批“黄泉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