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嘀嗒是一匹快乐的小马。 </p><p>有一个独立的马厩，定时有人清扫。 </p><p>每天有一篮筐吃不完的好吃的——胡萝卜甜菜根苹果苜蓿草。有时候有葡萄和桃子。 </p><p>嘀嗒不喜欢苹果。 </p><p>有一个可爱的小主人。 </p><p>每当小主人伸出小手，嘀嗒就喜欢把脑袋凑上去。小主人会变着法儿掏出切好的苹果，满意地看着嘀嗒张着嘴不情不愿地吃下去。 </p><p>“嘀嗒，你这里最漂亮的小马！” </p><p>嘀嗒高兴得抬蹄子，嘴里发出“得儿嗒”的声音——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主人。 </p><p>嘀嗒就过这样过着不愁吃不愁穿的幸福日子。 </p><p>直到某一天。 </p><p>那天跟往常并无二致——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发亮。阳光透过木头的缝隙洒下来，嘀嗒仰着脸去接金色的柔雨。它跟外头的一切说了早上好之后，雀跃地等待着那一篮筐食物送到它的小窝。 </p><p>咦？ </p><p>嘀嗒等了一会儿。它探出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p><p>也许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嘀嗒想。 </p><p>它打了一个响鼻，周围金色的粉尘忽地四散开去，又悠悠地聚拢。嘀嗒无聊时喜欢玩儿这样的游戏，喜欢追逐光的粒子，把它们撵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p><p>周围安静极了。 </p><p>嘀嗒有些焦躁。它在原地跳了几下。 </p><p>或许他们在路上摔了一跤。这也未尝不会发生。嘀嗒载着小主人跨过泥潭时也不小心摔了一跤，它和小主人索性在泥塘里打起滚，彼此身上都脏兮兮的。当然，最后它和小主人一起挨骂了。 </p><p>或许他们在路上摔倒了，胡萝卜甜菜根苹果苜蓿草全部滚到了泥地里。他们跟这些食物一起打滚。这么想着，嘀嗒决定再等一会儿，原谅他们的贪玩。 </p><p>阳光柔和极了。金色的粒子绕着嘀嗒唱起了歌。 </p><p>嘀嗒靠着墙睡着了。 </p><p>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太阳破了洞似的，无穷无尽的红从中间的小洞流出来，涨满了天空。红得发黑，红得稠重，红得从天上溢出来，啪嗒、啪嗒、啪嗒。远山是红的，树梢是红的，房檐是红的，马厩棚顶也被附着了红色。嘀嗒看着这蛇一样的红色缓缓流下来，绕过它的马蹄流向小路，又从每一条小路流向每一条河流，最后朝着大海奔去。海洋也翻腾着红色。 </p><p>一切都安静极了。 </p><p>只有红色幽幽地喧腾着。 </p><p>从这一天开始，嘀嗒成了一匹野马。 </p><p>但好在嘀嗒是一匹乐观的马。它花了一些时间告别，开始了它未知的马生。 </p><p>有时它也会回到小主人家看一看。 </p><p>小主人家的房屋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里头，青苔在地板上挤破了头。正中间的电视屏幕一片花白。嘀嗒在电视屏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 </p><p>自己已经比小主人还要高了。这时候再载着小主人翻跃泥地，肯定不会再摔跟头了。它突发奇想要去找童年的泥坑，可到处是荒草。嘀嗒就在荒草里睡了一个晚上。那天的月亮很圆，月光很凉，照在成年的嘀嗒身上，任谁看了都会夸赞一声：“嘀嗒，你是一匹漂亮的小马！” </p><p>风餐露宿的日子可不好受。但好在嘀嗒是一匹较为乐观的成年马，它已经练就了十足的自说自话的本领。遇到菟丝子女士，它会扬扬马蹄打招呼。遇到铁线莲（这并不常见），它则害羞地侧过头，小声说一句你今天的裙子真好看。天空飞过一只麻雀，嘀嗒会哒哒哒地跟上去，看看对方去哪儿。树上跃出一只松鼠，它会“得儿嗒得儿嗒”地邀请对方下来玩儿，但往往会把对方吓跑。地上闪过一条蛇——好吧嘀嗒会绕它远远的。它可不敢跟蛇称兄道弟。遇到不知道名字的生物，它会礼貌地向前询问人家的称呼，但总也得不到答复。不过嘀嗒从不气馁，它会给对方取一个好记的昵称——小黄小紫小喇叭，诸如此类。 </p><p>嘀嗒努力地想让周围显得生气勃勃！ </p><p>偶尔嘀嗒会想，要是遇到另一匹马就好了。它怀念小主人抚摸它的脸和鬃毛的感觉，它尝试拿脸蹭墙壁蹭叶子（好诡异啊嘀嗒想），但都没有那样温暖的感受。 </p><p>嘀嗒蹭着小主人的手，发出得儿嗒的声音，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小主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p><p>“会。等我长大了，会找到一个爱人，对方也会用温暖的手抚摸你。你也会找到另一匹漂亮的小马，你们再生下小小马……” </p><p>一道惊雷打醒了嘀嗒的美梦。 </p><p>天黑了。要下雨了。 </p><p>嘀嗒四处乱窜，终于在雨下来前找到了避雨之处。 </p><p>让我遇见另一匹马吧！ </p><p>在沟通天地的雨里，嘀嗒祈祷着。 </p><p>嘀嗒是被蜘蛛咬醒的。 </p><p>它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它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美的梦，尽管它什么也记不清了。 </p><p>嘀嗒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向四周—— </p><p>就在不远处，闪耀着一匹艳丽得宛若天边流霞的红色骏马。 </p><p>它有着粉色的鬃毛和流线型的尾巴。 </p><p>它静静地缓缓地移动着。绕着一个固定的方向。 </p><p>嘀嗒这才看到那儿不止红色骏马一匹马，它们围成一个圈，在阳光下井然有序地散步。 </p><p>小红是这圈马里最耀眼的。 </p><p>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嘀嗒想。 </p><p>它高兴地扬起蹄子，发出“得儿嗒”的声音。 </p><p>你好，我叫嘀嗒。 </p><p>红色骏马回以吱呀、吱呀的轻吟。 </p><p>噢，那我叫你小红好了。 </p><p>吱呀、吱呀。 </p><p>这是你的兄弟姐妹吗？ </p><p>吱呀、吱呀。 </p><p>嘀嗒应邀跟上去，在小红身旁，试图学习它的动作——缓慢地抬起脚又落下，再抬起、再落下。绕着一个固定的方向。 </p><p>真有意思！ </p><p>嘀嗒一边跟着它们的行动轨迹，一边悄悄摸摸地看小红。 </p><p>你的眼睛真奇特，像透明的星星。嘀嗒发自内心地赞美。 </p><p>吱呀、吱呀。 </p><p>你的声音也好听，跟我不一样，我叫起来毛毛躁躁的，你说话像风像雨，轻柔极了。 </p><p>它真是一匹毛头小马，全副心神都沉醉在小红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中。 </p><p>你怎么总也不停下来呀？好吧，你不停下来，我跟着你走就行。 </p><p>嘀嗒就这样留在了小红身旁。 </p><p>它陪着小红散步，跟它讲小主人的故事。 </p><p>小红也用悠扬的语调讲述自己的家族。 </p><p>真是一大家子啊，嘀嗒都认识了，两匹高大的黑马是小红的父母，金色鬃毛的小马是小弟，彩色鬃毛的小马是小妹。它们还有一个远房亲戚，是独特的黑白相间的马，这只怪马总是跟在小红屁股后面寸步不离，嘀嗒为此吃了不少醋。有时候它会故意跑到怪马旁边炫耀自己的肌肉——小红不会喜欢你这瘦了吧唧的马的。 </p><p>嘀嗒和小红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看朝霞看夕阳。从诗词歌赋聊到马生哲学——大部分是嘀嗒讲，小红附和。 </p><p>斜阳照在小红身上。它的眼睛在夕阳的映衬下好似静谧的湖水，倒映着嘀嗒的影子。 </p><p>“等我们在一起了，我想带你去看看我的家，好吗？” </p><p>吱呀、吱呀。 </p><p>小红走得越来越慢。 </p><p>它为嘀嗒停留。 </p><p>在一个雨过天晴的日子——嘀嗒特意挑了这一天，它们相遇在一个雨过天晴的早晨——嘀嗒将准备好的花环戴在小红头顶上。 </p><p>嘀嗒闭上眼，轻轻地轻轻地向前，将脸贴在小红的脸上。 </p><p>嘀嗒看过人与人之间的亲昵——小主人将脸贴紧父母的脸，肉与肉紧密相连的地方泛起了幸福的粉色。嘀嗒在一旁，眨着眼睛，得儿嗒得儿嗒地叫唤，小主人见了，连忙把嘀嗒抱在怀里，三人一马贴地紧紧的——那温暖而柔软的触感至今无法忘记。 </p><p>可小红的脸颊是冰冷的、坚硬的。 </p><p>嘀嗒不可置信似的，再次紧紧地贴上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对方。 </p><p>是晚上太冷了吗？ </p><p>吱呀、吱呀。 </p><p>嘀嗒舔去小红身上的露水。 </p><p>冰冷的、坚硬的身体。身上有深深浅浅的疤。 </p><p>吱呀、吱呀。 </p><p>我没哭。 </p><p>嘀嗒的头抵着小红的头，倚偎着，蹭着，尽其所能地撒娇，就像它还小的时候，这样做能换来小主人温柔的怀抱。 </p><p>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p><p>嘀嗒睁开眼，小红的眼眶空了一块，露出里面腐烂的木头。 </p><p>玻璃珠掉在草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 </p><p>刺鼻的气味。 </p><p>斑驳的油漆。 </p><p>彻底坏掉的旋转木马。 </p><p>嘀嗒仰天嘶鸣。 </p><p>它发了狂似的撞向中间那根粗大的柱子，血不住地从额头流下来，流到眼睛，它看着小红——透着血，小红依旧艳丽地宛若流霞。它跌跌撞撞地靠过去，温热的血终于温暖了小红的躯体。嘀嗒满意地将头贴上去。模糊间，它仿佛回到那个流血的傍晚。这一次，它看见小主人在向它招手，旁边站着小主人的爱人。它欢呼着，发出得儿嗒的声音。它要告诉小主人，它找到了一匹漂亮的骏马。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