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五十步 </p><p>免责mode:笑语 </p><p> </p><p>一下船,我就直奔酒馆,一路上晃晃悠悠,脚踩波涛,好像还没喝就醉了。扮演酒鬼并不难,海员的身份,加上红色的酒糟鼻,不用自我介绍,别人就能脑补出你是怎么样的一滩烂泥。 </p><p>推开“外乡人”的破木门,粗糙的合奏迎面扑来,那是水手们粗嘎的笑骂声夹杂着鲁特琴的旋律,一浪高过一浪。酒馆里氤氲着的酒精、烟草和欲望的味道,一切都仿若昨日,无人在意我的到来。 </p><p>踩着粘腻的地板,我挤过喧闹的人群。吧台边那抹扎眼的紫红,是胖乎乎的“孔雀”老爷。他那身金线绣得歪斜的天鹅绒外套,以及帽檐上那根满是油烟的孔雀翎,早就是“外乡人”酒馆陈设的一部分了。酒保山姆看也没看,就把一大杯冒着泡的麦酒推到他面前——老爷照例要抱怨两句“不够醇厚”,但没人接这话茬。他跟我一样,就像个自带白噪音的老物件,人们早已习惯视而不见。 </p><p>“一杯秘制热红酒,加蜗牛壳。”我敲了敲吧台,趁着山姆忙活的工夫,细细打量起了四周,没费什么劲就发现了目标。这蠢货过于显眼了。 </p><p>昏暗的角落,烛光勉强照亮一张堆满散乱纸张的小桌。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埋首其间,羽毛笔尖在纸张上飞快移动,时不时推一推滑下鼻梁的眼镜。他啜饮蜜酒的样子像在品尝药剂,每一声粗野的哄笑传来,他的肩膀都会不自觉一缩。 </p><p>有点小心机,但还是蠢得惊人,没什么威胁。 </p><p>我的心思转向了壁炉旁的那对吟游诗人。男子矮胖,穿着缀满铃铛与彩色补丁的小丑服,正挤眉弄眼地拨弄鲁特琴。倚在他身边的半精灵女子,一头红发像跳动的火焰,尖耳朵从发间露出。她敲打着腰间的小鼓,用一副清亮、泼辣的嗓子,唱着关于巨蜗神、码头姑娘与吝啬商人的小调。说实话,我听不太懂,但从周围人的反应看,那歌词想必是相当粗俗直白。 </p><p>“吱呀”一声,酒馆的门开了。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门口,连时间都顿住了几秒。 </p><p>那是一个瘦削的年轻姑娘,穿着样式简单的灰色长裙,毫无装饰,剪裁合体;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快速扫视了一圈酒馆,怯生生的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克制的打量,像是在寻找什么。 </p><p>“多美的眼睛啊。”我刚在心里赞叹,时间就恢复了正常的流速,酒馆又喧闹了起来。 </p><p>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那个面色苍白的蠢货急匆匆站了起来,急匆匆把纸张归拢到皮包里,急匆匆朝门口走去,迎向那个姑娘。满心满眼都是清澈又愚蠢的喜悦。 </p><p>果不其然!毫不意外!又是一对苦命鸳鸯。 </p><p>我最见不得这种情意缠绵的剧本。不被祝福的一对有情人,背叛了各自的家族,乘浮槎远赴海外,再不回头……啊呸!呵忒! </p><p>就在我腹诽的工夫,那一对璧人已经离开了酒馆。而几个精悍、黝黑的水手,从不同的人群中分离出来,也约好似的推门而出。 </p><p>“孔雀”老爷的翎毛抖了一下,默默地看向了我。 </p><p>我点了点头。 </p><p>行动开始。 </p><p> </p><p>三分钟后,酒馆后面的暗巷里,水手们围住了他们。 </p><p>年轻人把姑娘护在身后,神色紧张,声音颤抖:“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不要过来!退后!” </p><p>“别装了,你知道我们要干什么,我也知道你要干什么。”“孔雀”老爷发话了,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p><p> 年轻人一下子就垮了,他眼神闪烁,显得心虚又鬼祟。 </p><p>水手们进一步收紧了包围圈。 </p><p>年轻人长出了一口气,哭丧着脸,抱头蹲下,放弃了抵抗。独留那个姑娘茫然地站在他身后,垂泪不语,真是我见犹怜。 </p><p>“孔雀”老爷已经取出了手铐。 </p><p>就在此时,蹲在地上的年轻人却猛地起身,弹跳! </p><p>“操!”“孔雀”老爷和水手们异口同声,破防大骂。 </p><p>眼见年轻人已经跳出了包围圈,跳上墙头,早就蹲在那里看热闹的我,一个闷棍甩在他的头上。 </p><p>“捆牢,带走。”我跳下墙,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p><p> </p><p>“傻姑娘,你被骗了。”我注视着正在啜泣的姑娘的眼睛,唉,真的好美,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沉醉。 </p><p>“我猜猜,他本是大洋彼岸沃利公国的继承人,放弃了地位,只为环游世界,探寻真理,偶然间遇到了在神庙中苦修的你,一见钟情。”我顿了顿,继续戳她的伤口,“而你呢,一个苦闷的女祭司,被家族放弃,丢到鸟不拉屎的神庙,偶然间结识了一个见识广博的青年学者,一见钟情。” </p><p>“这样的戏码我们见多了,祭司大人。”“孔雀”老爷摘下了帽子,夸张地行了个礼。 </p><p>“可这一切有什么错呢?”姑娘不理“孔雀”老爷,只是望着我,“爱,又有什么错呢?” </p><p>“你以为是为爱私奔,实际上是被人贩子诱拐。你以为会到达大洋彼岸,不不不,你只会到达一个隐秘的小岛,上面全是如你这般的傻姑娘。与你缠绵的,也不会是什么年轻的情人,而是肥胖老朽的权贵。”我痛心疾首,晓以利害,“你将失去一切,包括你现在的身份,你的家族也会失去名誉,而你会得到什么呢?一个新的身份——奴隶。” </p><p>“祭司大人,您的家族并未放弃您。好在为时未晚!一切都还来得及,丑闻没有泄露就不是丑闻。”“孔雀”老爷迫不及待地表起了功,仿佛一只歌唱的鸟,得意洋洋,“您还可以回去当尊贵的女祭司,在权力体系里慢慢向上生长,生出枝桠。也希望您不要忘记我们这些卑微的帝国密探。” </p><p>“真的吗?”姑娘看了看“孔雀”老爷,又看了看我,美丽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那灼灼的目光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p><p>我正要说话,她却抬手制止,“我知道你们的身份……你们是外星人。” </p><p>“嘶……哈哈哈!外什么人?这话是怎么说的?”“孔雀”老爷放声大笑,满脸的肥肉都在抖动。笑着笑着,却在姑娘沉静的目光中尴尬地安静下来。 </p><p>“那就不用演了。”我说,“带走吧。” </p><p> </p><p>安全屋里,“孔雀”老爷和我面面相觑。 </p><p>沉默良久,他问:“要灭口吗?” </p><p>“没这个必要,还可以糊弄过去。” </p><p>我们推开审讯室的门,直面女祭司。 </p><p>她就这么普普通通地坐在桌子前,却已经换了一副模样,衣着依旧,发型依旧,美丽的眼睛依旧,就是不知怎的,不复之前那副娇弱的模样。 </p><p>“那就开诚布公吧。我们是外星人,你的小情郎也是外星人,可他也真的是人贩子。”我坐在她的对面,“孔雀”老爷堵在门口。 </p><p>“我就知道。”女祭司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我就知道!我读过很多书,书里有你们这样的人。” </p><p>“神庙里的那些吧?”我微笑着说,“那里面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以讹传讹。” </p><p>“我就是想离开这里……这个世界太小了,我的梦想又太大了。”女祭司盯着我看,眼中充满了期待,“所以,哪怕是人贩子也好,我也想跟着飞上星空,看看宇宙。你们,能帮我吗?” </p><p>我看着她,那么的楚楚可怜,那么的野心勃勃……我几乎就要心软了,这个地方真是有点东西的。好在“孔雀”大人及时清了清嗓子。 </p><p>“这个嘛,我们无能为力。”我回过神来,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既然你翻过那些书,应该也知道原因。” </p><p>“是啊,那个‘蜗壳’……可笑的‘蜗壳’!”女祭司的声音越来越小,连着身体都好像也变小了,“这是什么样的诅咒啊?” </p><p>“这就是神秘的宇宙,我们并没有强大到能改变宇宙规则。”我苦笑一声。 </p><p>“您刚才也在酒馆吧……听到吟游诗人唱的小调了吗?”女祭司眼里又泛起了泪。这姑娘是水做的吗? </p><p>“听到了,曲子好听,词听不太懂,是说码头姑娘与商人的爱情吗?” </p><p>“我,我们……都是那码头姑娘,苦苦期待着商人的到来,虽然知道商人没有真心,却也期待跟着他离开,随便去哪儿也好。总比困在蜗神的壳中强。” </p><p> </p><p>下面就是标准程序了,清洗记忆,送她回神庙。 </p><p>哪怕再高明的催眠术,也只能让她记起一个负心人的故事,哪怕这个负心人来自太空。 </p><p> </p><p>一切尘埃落定,我才有时间想起了那个蚱蜢精,“那个半人马座的人贩子交待了点什么?” </p><p>“没什么新意,无非是一些变态想要新玩具。”“孔雀”老爷说。 </p><p>“真有那么多混蛋想要一具神智如新生儿的躯体?一个超大号的宝宝?真特么恶心!”我皱了皱眉,“按标准程序,消杀吧。” </p><p> </p><p>我回到船上,头痛欲裂。这个星球越来越难搞了。 </p><p>正如女祭司所言,“蜗壳”是他们的诅咒。这个“蜗壳”覆盖于这颗星球的太阳系外,薄薄一层,吹弹可破。可无论这个星球上的居民以什么方式离开蜗壳的范围,就会丧失神智,变得如同新生儿一般清澈。 </p><p>他们也曾发展出相当程度的文明,也曾驾驶飞船征服临近的卫星与行星,可就有那么一层壳,一层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的壳,让他们重拾愚昧与迷信。科技崩解,宗教兴起,祭司阶层、封建领主重新诞生,光明重归黑暗,喧嚣归于沉寂。 </p><p>一切都在失传,火箭、飞船、核能……但有些东西可以被记住,被记在神庙里,被记在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里。他们记得有一层壳,记得自己的族类生来被诅咒,记得有外星人。 </p><p> </p><p>我和“孔雀”老爷记得:这是诅咒,也是惩罚。 </p><p>我们记得亿万年前长安星域的毁灭,记得无数种族生灵涂炭,记得侵略者的傲慢,记得血泪中的反击和那最终方案。 </p><p>以牙还牙。 </p><p>当侵略者种族的最后一小撮苟延残喘于这颗星球,我们烧熔了它。血肉归于岩石,神智归于虚无。 </p><p>死寂的世界,今日如昨日,如亿万个昨日。 </p><p>然而,终有一日,石头诞生了血肉。 </p><p>单细胞生物,多细胞生物,如同小丑般可笑的各种爬虫你方唱罢我登场…… </p><p>终有一日,星球发展出了文明,其成员也自称人类。 </p><p> </p><p>我一直好奇在“孔雀”老爷眼里,这颗星球是什么样子。毕竟他的祖先是鸟类,能比我看到更多色彩。 </p><p>我想“孔雀”老爷也是好奇我的。我眼中的世界因果纠缠,这颗星球上有一棵金色巨树,不知发芽于什么样的种子,其树根藏在我看不见的深深的地底,藏在黑暗又险恶的地方,地表之上是不断生长的金色枝桠,连接着他们每一个“人”。 </p><p>有时,这棵树会长出特别迷人的新枝,试探着伸向方外,伸向你我…… </p><p>真是头疼呢。 </p><p> </p><p> </p>
如此信马由缰的想象力,有点羡慕了!故事在一次又一次出人意料的转折中推进:看似要和姑娘私奔的小伙其实是人贩子,负责棒打鸳鸯的密探竟然是外星人——说实话,我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已经有种作者梦到哪句说哪句的感觉了,没想到最后居然能全圆回来,实在是令人敬佩。显然这篇文章是就着这几个关键词拉扯出来的,不过能显得没那么刻意,反而通过这种碰撞感给人非常新奇的阅读体验,确实是很了不起X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