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50「分区」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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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作者:格子  </p><p>      </p><p>评论:无声     </p><p> </p><p>     </p><p>实验性练笔作品 </p><p>  </p><p>  </p><p>一 </p><p>“我的天吓死人了!刚刚有个陌生男人按我家门铃!!” </p><p>凌晨十一点,我刚把一位初次负责凶案,需要心理疏导的民警送走,就收到我的编辑林晓这条消息。她做事向来风风火火,连用感叹号都比别人多一个。 </p><p>我皱了皱眉,拨过去,响了不到三秒就被掐断。 </p><p>“孩子睡了,说话会吵醒她。”她很快发来解释。 </p><p>我扫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心想:这个时间点确实尴尬。虽然我现在主要负责警方心理咨询疏导工作,但偶尔也会接触一些普通人的案例,我太知道孩子的睡眠对一个一岁幼儿的母亲意味着什么——她会整夜陷入一种神经质的、近乎偏执的保护状态。林晓最近正因为丈夫长期出差和产后焦虑被我转介到同行的朋友那里做疏导,虽然出于职业道德和隐私意识我并未探究过具体细节,但对这位编辑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 </p><p>是的,我是警局外聘的心理咨询团队顾问,同时也是业余推理小说作家。林晓正是我的责编,这也是我无法为她提供心理咨询的原因——心理咨询师职业要求,不能为自己的朋友和亲属提供咨询服务。 </p><p>  </p><p>“你们小区不是门卡很严只有业主能自由进出吗?打电话给安全中心联系保安问问?”我继续打字追问道。 </p><p>“我手一抖直接挂掉了!你知道的,怕吵醒孩子。”她打字速度极快,“视讯里只能看到是个高个子男的,低着头摇摇晃晃的,好吓人……” </p><p>“说不定是哪个业主按错了呢,你注意下楼道,没动静就没事。”我宽慰道,不想给这个已经如惊弓之鸟一般的母亲太大压力。 </p><p>“你知道那个故事吗?通过猫眼看楼道一片漆黑,以为自己非常安全,之后回忆起来才发现是外面也有人在悄悄往里看,所谓的漆黑是外面那人的瞳孔……自从知道那个故事之后我就不敢在晚上看外面的楼道了……” </p><p>得,又开始发散思维了。我当悬疑小说作者的这些年,最怕的就是编辑这种职业病,愣是能把一切生活琐碎脑补成犯罪现场。 </p><p>“想象力这么丰富非要当悬疑栏目的编辑……”我低声吐槽了一句,然后回复,“弄点动静把声控灯搞亮试试。” </p><p>“把我家孩子吵醒怎么办……” </p><p>  </p><p>问题兜兜转转回到开头,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也明白她现在需要的是情绪认同而非理性建议。说到底,我也无法判断,她到底是更害怕外面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还是更害怕孩子被吵醒的哭闹声。 </p><p>“反锁门,明早再说。别怕,大概率就是谁按错房间号了。”我打下这行字,又补充道,“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叫附近巡逻的民警过去看看。” </p><p>她回了个“嗯”,对话框沉寂下来。 </p><p>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她住的那个小区“观澜国际”,那是本市有名的高档社区,门禁森严,监控全覆盖。当初她买房时,还给我发过户型图,洋洋得意地炫耀每栋楼都有独立的可视对讲系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p><p>  </p><p>苍蝇飞不进来,但人可以在系统里“消失”。 </p><p>  </p><p>这个念头只是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我甩了甩头,把它归为总想憋出一两句“金句”的职业病发作。 </p><p>最近为了新书的选题,我和林晓吵了太多次。她坚持要我加点“社会议题”,说“纯推理没人看了”,我却固执地认为,福尔摩斯不知道地球围着太阳转,却能分辨得出每一种泥土、花粉和烟灰,这是因为多余的知识会影响大脑专注思考的速度。如果我写一个侦探,不写她缜密的分析和精妙的推理,而是整天聚焦于什么道德伦理、性别议题,那是我,也是她在自己的专业上无能的体现。 </p><p>显而易见地,我们谁也没能说服谁。 </p><p>而就在这个争论的当晚,那个“醉酒的男人”按响了她的门铃。 </p><p>  </p><p>二 </p><p>事情真正变得麻烦,是在第二天早上。 </p><p>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昨晚整理警队的心理档案到半夜,好不容易轮休的我脑袋昏沉得像灌了水泥。门外站着两名同事直截了当地问我:“安姐,你认识林晓吗?” </p><p>我愣了一下,想到昨晚的惊魂和再无音讯的聊天框,后背一凉。 </p><p>“她怎么了?” </p><p>“她的邻居,1501的赵文华女士,昨晚在家中被杀害。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年轻些的刑警小李递过一张照片,“您认识这个人吗?” </p><p>听说遇害的并非林晓,我不合时宜地在心里松了口气,伸手接过照片查看。上面是个身材强壮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神情萎靡。 </p><p>我摇了摇头:“没见过。” </p><p>“监控显示,他昨晚十点四十七分进入了5号楼,”年长的警官老章打开平板,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开始播放,“这是正对着电梯的监控录下的内容。” </p><p>画面里,男人摇摇晃晃走进来,一副喝多了醉醺醺的模样。他对着门禁按了几次门铃,迟疑了一会,才骂骂咧咧地从口袋里翻找出一张卡,打开了门。然后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下15层。警官将进度条调到开头,放慢速度,我们能看到,虽然键盘的位置几乎被他的身体遮挡住,但数字屏上隐约能看出他按的房号是501。 </p><p>  </p><p>5号楼501,正是林晓家的门牌号。 </p><p>  </p><p>“他是谁?” </p><p>“死者丈夫,陈默。”小李收起平板,“死者生前遭受丈夫的长期家暴,身上有多处来源复杂的伤痕,致命伤在头部,来自重物敲击,经过比对与死者家里的水晶烟灰缸一致。陈默十一点到家,法医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p><p>我思索片刻,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昨天林晓给我发消息说有醉酒的人按门铃是十一点,陈默是十点四十七进门,跟这个时间也对得上。” </p><p>两名警察对视一眼,老章开口说道:“那就都说得通了,陈默喝醉了酒,按门铃的时候少按了一位数字‘1’,于是从1501变成了501,住在五楼的林晓女士没有接他的电话,他喝醉了没有发现自己按错了门铃,而是责怪妻子不给自己开门,于是回家暴力殴打了妻子,因为醉酒没有控制好力度而失手将人打死。但现在有个问题,是林晓女士不愿意出面做证,不过她说认识你,所以我们才来找你想想办法。” </p><p>“林晓那边我去解决。”我点头接下了这个差事,想必经此一事她受了不少惊吓,我本来就打算去看望一下她,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出昨天的聊天记录给他们两人看,“但刚刚的分析有点问题,据林晓说,她通过可视对讲看到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低着头摇摇晃晃’,长期家暴的人在受害者面前习惯于保持高高在上的样子,尤其是指使妻子开门时,他更会让对方充分看清自己的样子,表达出‘我回来了,动作利索点快给我开门’的意思。也就是说,如果是陈默按的门铃,那林晓应该能看到他的脸才对。” </p><p>小李凑过来看了眼聊天记录,她皱着眉头说:“会不会是她记错了?人在受惊时,感知可能会出现偏差,据我们了解,这位林女士好像有一些产后精神方面的问题。也有可能是陈默喝得太醉,抬起头会头晕?”看得出,她对这个家暴的男人颇有意见,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接受为对方开脱的说法。 </p><p>“是有这个可能。”我点头,“但还有另一个问题,陈默明明有自己家门卡,后面也是刷卡进门,为什么第一次不用,非要先按门铃?” </p><p>老章沉默片刻:“按他供述,当时醉得厉害,习惯性按门铃。发现妻子不开门,才意识到可能需要用门卡。” </p><p>“安顾问,”老章的语气带上几分无奈,“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们都考虑过。但法医报告显示,赵文华的死亡时间确实在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陈默有家暴前科,邻居曾报过警。案发现场的凶器上只有他的指纹,家里没有第三个人的痕迹,当晚酒友也证实他当晚扬言‘回去收拾那个贱人’。动机、时间、证据链,全都对得上。” </p><p>我一时语塞。确实,从刑侦角度看,这个案子已经算铁证如山。但我的职业本能却在发出细微的警报——太过完美的证据链,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p><p>“我想见见陈默。”我最终说。 </p><p>  </p><p>三 </p><p>要见嫌疑人,警方办手续还需要一段时间,我先去找了林晓。 </p><p>林晓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她憔悴的脸。她眼圈乌黑,显然一夜没睡。好在她丈夫和妈妈听说了发生的事,都赶了回来,正在客厅里陪孩子玩。 </p><p>我挤进门,她立刻反锁,她径直拉着我回到书房,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p><p>她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他们是不是去找你了?对不起,虽然看过那么多凶案小说,但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只有害怕和能避则避。我怕警察一遍一遍地来问,会打破我好不容易维持好的生活节奏,一想到这些我就感觉呼吸困难……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自私地把事情都推给你了……” </p><p>“嗯。”我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没什么好抱歉。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孕妇都会在产后一年出现焦虑障碍,其中有三分之一会恶化成产后抑郁,即使你是见多识广的大编辑也是一样的概率。至少你控制得不错,还有心情批判我对社会派推理的偏见。” </p><p>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看起来放松了不少:“其实我真的没有别的线索了,给你发完信息之后,我反锁门,坐在客厅守了一夜,虽然没敢看猫眼,但从那之后一直到五点,楼道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p><p>  </p><p>“你认识死者夫妇吗?” </p><p>“在物业的业主群里见过,平时上下电梯偶尔也会碰到。那家的老婆人不错,看着挺和善的。她老公……”她顿了顿,“我见过几次,感觉脾气不太好。” </p><p>“怎么个不好法?” </p><p>“上个月,我带着孩子出去晒太阳,在电梯里碰见过他们。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好像是嫌男人酒味太大了,男人就声音很大地吼她。给我孩子吓了一跳,我就趁电梯开门赶紧走了。” </p><p>  </p><p>林晓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报,我嘱咐她把这事交给我,回去安心地补个觉,然后回到警局去见案子的嫌疑人。 </p><p>坐在审讯室里的男人比照片上憔悴了不少。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圈,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不断地颤抖,指甲在桌面上断断续续地磨出难听的声音。酒精性神经损伤,也许还有些躁狂倾向。 </p><p>“陈先生,”我放缓语速,“能否详细描述一下,你昨晚按门铃时的情景?” </p><p>他抬起头,神色不愉,带着点心虚提高了嗓门:“我说过好多遍了……人不是我杀的!我杀的人我报警干什么呀!昨天,昨天晚上我按了门铃,等了会发现没人开。想起自己好像带了门卡,就刷卡回家睡觉了!你们破不了案也不能冤枉好人呐!” </p><p>“你确定你按的是1501?” </p><p>“当然!”他声音陡然提高,表情却没有说的话那么笃定,“不过么,我喝多了,也可能没按对,那,那按错门铃总不犯法吧!” </p><p>他眼神乱飘,这种人通常都有“混社会”的基础技巧大礼包,包含了“虚张声势”“死鸭子嘴硬”“东拉西扯”“攀亲扯旧”等手段,虽然坐在警局里心里可能已经怕到不行,但礼包里还有一条“输人不能输阵”,所以照着自己的本能把这些手段一股脑使出来,试图用乱拳打一打老师傅。 </p><p>他们通常在警局被审问个两三轮,等证据链摆到眼前之后就会放弃抵抗,然而那个时候又容易要么自暴自弃,要么抓住一切话头撇清自己。我还是希望在他尚有精神,说话有条理的时候掌握一些情况。 </p><p>“你妻子为什么不开门?” </p><p>“那娘儿们就是脾气大。”他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她怨我回家晚,说我不管孩子。我说再啰嗦就弄死她……这类话我说过不少次。但我就是吓唬她一下,没打算真动手啊!我回到家,她已经在卧室睡了,我多好啊,都没吵醒她,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p><p>“你在家那么久,没进卧室?” </p><p>“她锁门了,找钥匙太麻烦,我踹了两脚卧室的门,太困了就睡了。我想着她总不能一直不出来吧……等她出来……”他惊觉失言,闭上了嘴。 </p><p>“可是案发的时候卧室门是开着的。”我没有追究他尚未出口的威胁,翻了翻案发现场的情况。 </p><p>“那我哪儿知道,可能她自己开门出来了吧……”他没什么底气地说,好像自己也知道这话没什么说服力,“毕竟我昨晚好像闻到过一股消毒水味,还挺浓的,就像是医院里经常飘的那种味儿。但我醒来的时候,那股味道又没了,可能是我喝太多出现幻觉了……” </p><p>我盯着他的微表情。当一个人回忆真实场景时,眼球会向左上方转动;而编造谎言时,眼球往往向右上方转。陈默回忆这一系列细节时,眼球向左上方移动了0.3秒——极短暂,但真实。 </p><p>如果我相信陈默没说谎,那么他确实没进卧室没杀人。 </p><p>那赵文华是谁杀的? </p><p>  </p><p>四 </p><p>小林等在门外:“安姐你也听到了吧?他对家暴的事供认不讳,甚至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现在证据基本完善,老章已经准备把案子交给检察院了,姐你就别为这么一个烂人操心了。” </p><p>我从窗外注视着审讯室单向玻璃里那个颓丧的男人,毋庸置疑的,他是个糟糕的人,还是个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坏人,就算赵文华不是被他杀死,但他带给赵文华的痛苦也许已经超越了死亡。感性告诉我,如同小李所说,陈默所造成的伤害,已经足够让他经受审判,珍贵的警务资源应该留给那些更需要的弱者。但是,就好像我跟林晓争论的那样,一个侦探,扩大到一个相关的工作者,遇到案情把道德伦理、性别议题,甚至于对嫌疑人个人品质的评判置于真相和正义之上,是她在自己的专业上无能的体现。 </p><p>我下意识地用左手拇指摸了摸中指的指腹,这是我为自己制定的触觉锚定,提醒我从复杂的思考中放松下来专注自己的目的。 </p><p>  </p><p>几句话安抚了小李,让她去忙别的工作,我开始思考。 </p><p>如果陈默说的是实话,那么凶手必须同时满足三个几乎不可能的条件——知道陈默家的家庭情况、能避开监控进入他家打开上锁的卧室门、能悄无声息地杀了人之后不惊动醉酒的陈默离开。 </p><p>如果不能立刻同时解决这三个问题,那就从简单的部分入手,观澜国际的小区监控避免了外人作案的可能性,而在小区里,了解家庭情况和避开监控的人没有那么多。 </p><p>一个画像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型,我思考片刻拿出手机发消息给林晓:“晓晓,你知道昨天晚上你们小区执勤的保安是谁吗?” </p><p>消息没有立刻回复过来,她大概是听从了我的劝告去补眠,等我回访完警局里做过心理辅导的几位民警和辅警,才收到她的回信:“昨晚是周正值班。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去年新来的保安,因为业主进出都礼貌问好,还主动帮忙,在业主里也很有名。上个月我家门锁有点卡,物业派他来修。他修完客厅的门锁,还进卧室检查了窗户锁,说是一楼以上也经常有高空盗窃。走之前还提醒我,我老公要是总出差的话有事可以打他电话,挺热心的一个人,他怎么了吗?” </p><p>周正。我默念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观澜国际门卫处那个总是站得笔直的背影。三十出头的年纪,话不多,但眼神很稳。我开车送林晓回家时见过他几次,每次他都会主动问好然后帮林晓拿婴儿车,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p><p>最关键的是,他身形高大,发型也与陈默相似。如果穿上同样的衣服,只靠背影很容易被认错。 </p><p>“没什么,随便问问。” </p><p>我这样回复,然后关掉手机。 </p><p>不能打草惊蛇。如果我的推测成立,这个保安不仅心思缜密,而且对赵文华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知道陈默的作息,知道家暴的存在,知道小区监控的死角,甚至知道,五楼住着一位不会开门的母亲。 </p><p>最关键的是,他有权限进入小区的监控系统。 </p><p>  </p><p>第二天,我以“社区心理疏导普及”的名义约了观澜国际物业经理喝茶。这位姓刘的经理是个中年胖男人,对警局的人颇为客气。聊天中我“不经意”地提起:“最近那个案子,搞得你们小区人心惶惶吧?” </p><p>“可不是嘛,”刘经理擦了擦汗,“1501那户,家暴都闹了好几次了。有时候还会闹到外面,我们保安过去劝过不止一回,那男的每次酒醒后就认错,女的又心软……唉,报警报了好几次,回回都原谅,下次还再犯……” </p><p>“保安去劝过?”我捕捉到关键信息,“是哪位保安?” </p><p>“周正啊,我们这最负责的保安队长,虽然是新来的,但是办事可靠,还练过几下拳脚,”刘经理提起他颇为欣赏,“那个姓陈的混不吝的,谁都劝不动,就周正能吓得住他。至少不让他在外面胡作非为,至于回了家,连警方都管不了,我们想管就更难了。” </p><p>“案发当晚,周正几点下的班?” </p><p>“他值夜班,到早上八点才走。”刘经理想了想,“不过中间有个插曲,他说肚子疼,去了趟医院,让副队长替了两个小时。” </p><p>“几点去的医院?” </p><p>“大概十点半吧,说是急性肠胃炎。早上我看他脸色确实不太好。” </p><p>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正是赵文华的死亡时间段。如果周正此时“去医院”,实际上却潜入1501作案,时间完全吻合。 </p><p>  </p><p>“那个烟灰缸,”我转移了话题,“就是凶器,是陈默家常用的那个吗?” </p><p>“可不是嘛,”刘经理叹气,“陈默经常用那个砸东西,上次还把赵女士的头砸破了,血流了一地,是周正帮忙处理的伤口。周正当时还说,这种人早晚要出大事……” </p><p>我记下了这个细节。周正不仅熟悉陈默的暴力模式,还熟悉那件“武器”。 </p><p>我找了个借口离开,然后拨通了林晓的电话,温声道:“晓晓,你能帮我个忙吗?” </p><p>“要做什么?”她好像通过睡眠调整过来了不少,声音也不像早上那样疲惫和惊慌。 </p><p>“查一下你们小区的业主群聊天记录,特别是关于1501夫妇的。看看周正有没有在群里,或者有没有人提到过他和赵文华的关系。” </p><p>半小时后,林晓发来几张截图。我一张张翻看,其中的内容让我心跳逐渐加快。 </p><p>赵文华去年曾在群里问过:“有没有家长会修婴儿床?”过了一会,在14楼反映楼上装修声音太大的时候出来解释,“不好意思,是保安在帮我修婴儿床,很快就好。” </p><p>今年三月,赵文华发:“快递太重了,有人能帮忙搬一下吗?”周正秒回:“马上到。” </p><p>七月,赵文华抱怨:“谁在花园那儿挖了个大坑,天黑看不清差点掉进去。”转天物业群里就分享了物业表扬热心保安周正维护花园的推送。 </p><p>…… </p><p>他就这样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她的每次烦恼里,像影子一样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而她,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这份“关照”背后藏着的暗流。 </p><p> </p><p>五 </p><p>我皱紧了眉头,我找到了这个看似完美的链条里隐藏的第三个影子,可这显然还不够。而我的逻辑基点,只有脆弱的陈默按门铃时没有抬头,和回忆时不像说谎这两点。 </p><p>我需要实际的证据。 </p><p>直接去找周正只会打草惊蛇。申请调看监控?老章已经准备结案,我没有正当理由去反复打扰他们。 </p><p>  </p><p>我得用别的办法。 </p><p>  </p><p>隔天我又去找了刘经理,这次是以“新书采风”的名义,尽管他不太乐意让我以自己小区里发生的案子为原型,但心里也知道,拒绝我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p><p>“我们小区的安防系统可是全市顶尖的,”刘经理带我走进监控室,指着满墙的屏幕,“每一帧画面都云端备份,保存三个月。” </p><p>“云端备份?”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那本地录像被删除了怎么办?” </p><p>“不可能!除非有权限……”他话说一半,突然警觉,“安老师问这个做什么?” </p><p>“哦,我小说里有个情节,凶手篡改了监控。”我笑着摆手,“看来得换个设定。” </p><p>刘经理松了口气,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系统多先进。 </p><p>“刘经理,我能看看5号楼那晚的监控吗?就陈默按错门铃那一段。”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我要以这个案子为原型,于是我干脆直接询问道。 </p><p>刘经理犹豫了。我立刻补上一句:“您看,陈默现在咬定自己按的是1501,要是能证明他确实按错了,他不就没话说了?这对你们物业也有好处,证明系统没毛病。” </p><p>这话正中他下怀。家暴案闹得业主群里人心惶惶,好几户都在质疑安防系统。刘经理很快调出录像,还贴心地调到我需要的时间段。 </p><p>画面里,陈默十点四十七分进入大堂。他确实摇摇晃晃,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摇晃很有规律,像是某种表演。真正醉酒的人重心不稳是随机的,而他的摇晃幅度几乎固定,这说明小脑在刻意控制肌肉幅度。 </p><p>更关键的是,当他凑近门禁键盘时,身体倾斜的角度有问题。 </p><p>“能放大吗?”我问。 </p><p>刘经理操作鼠标,画面放大到门禁区域。陈默的手部动作被他的身体挡住大半,但就在他即将“按错”门铃的瞬间,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那是确认的动作。真正醉酒的人按键是连续的、无意识的,而他停顿了约1秒钟。 </p><p>这0.8秒,足够一个清醒的人确认自己按的是501。 </p><p>我阻止了刘经理暂停的动作,从陈默回家之后的监控警局一定拷贝回去检查过了,而我要看的,是之前的部分。我把时间调到十点半,周正说自己肚子疼请假之后的时间,快速拉了一遍进度条,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p><p>难道是我的推测错了? </p><p>我皱了皱眉,不甘心地继续将进度条往前调。 </p><p>十点二十,十点十分,十点,九点五十…… </p><p>“对了,”刘经理看我往前调时间,没注意我调到了什么地方,补充道,“案发后警方调监控的时候,周正说,晚上九点到十点是系统例行维护时间,担心会影响警方取证。不过警方说死亡时间推定在十一点之后,不影响,拷走了十点到凌晨的监控。” </p><p>例行维护?我看着已经拨到九点五十的进度条,眯了眯眼睛,没有错过屏幕不寻常的一次波动。 </p><p>画面卡顿了几秒,然后恢复正常。 </p><p>“刘经理,你们这系统,平时也会这样卡顿吗?”我若无其事地扭头问他。 </p><p>“不会啊,”他凑近屏幕,看到了上面的时间,“可能是刚才操作太快,电脑反应不过来。或者就是周正说的,例行维护导致的” </p><p>我默默记住了这个时间点——九点四十三分,继续问道:“这么先进的系统,操作会留下后台记录对吧?” </p><p>“那是当然,每一个操作都会留痕,一次性可以调取三个小时时间段内的操作记录,警方也跟我们调取过十点到第二天凌晨一点的系统记录,系统显示三小时内没有任何人动过手脚。”刘经理殷勤地说。 </p><p>“那,十点以前呢?”我问道。 </p><p>“十点以前?”刘经理不解地看向我,“赵女士的死亡时间不是十点半以后吗?” </p><p>“嗯,”我点头看向监控,“写小说总得高于现实嘛,总不能照着案子原样写。” </p><p>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给您调一下晚上七点到十点的?”他点了点系统后台,将时间拖到那晚的七点到十点,点下查询键。 </p><p>看到结果的刹那,我的瞳孔缩小了一瞬。 </p><p>查询记录中只有一条,晚上九点五十,管理员对监控进行了删除操作。 </p><p>所以,陈默回到家的时间,可能不是我们所想的十点四十七,他在九点四十三分就回来了,而凶手利用陈默醉酒记不清时间的缺点删除了这段记录,在一个小时后扮成陈默的样子,为我们上演了一出安排精细的表演。 </p><p>而能完成这一出表演的,显然只有知道陈默家庭情况,热衷于“帮助”赵文华,能够在监控里看到陈默回家并记住对方的穿搭,还能操作管理员账号删除监控的,保安周正。 </p><p>  </p><p>六 </p><p>至此,所有的旁证都逐渐清晰,但都只是一些佐证,那种可以一击毙命的,指认他伏法的关键性证据我还没有。 </p><p>周正之所以敢如此精心布局,正是因为他自信没有人能看穿这层伪装的人设:一个保安,一个“好人”,一个总是在帮忙的热心保安。因为这甚至不一定是伪装,他可能打从心里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惩恶扬善的好人。白骑士综合征的人会为了让对方继续依赖自己而主动施加伤害,伟人妄想也会为了自己虚构的使命牺牲自己和别人的利益,临床上我见过太多深信自己在做好事的施暴者,毕竟最优秀的谎言,是连自己也骗过。而要戳破他们的防御,就必须在他最自信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 </p><p>详细分析过他的心态和表现之后,我做足了准备,独自开车回到观澜国际。正值交接班时间,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周正正在整理值班记录。我摇下车窗,他立刻认出我,站直身子打招呼:“是您呀,又来送林女士?” </p><p>“不,她在家休息。”我笑了笑,“我是来找你的。” </p><p>他愣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紧绷,但很快恢复平静:“找我?” </p><p>“嗯,我是警局下属的心理咨询师,警局里想安排一个给基层安保人员做心理疏导的公益活动,用你们小区做试点,这事前两天我跟刘经理说过,”我拿出工作证晃了晃,“最近出了事,你们压力应该也很大吧?” </p><p>这个理由无可挑剔。作为警局外聘顾问,我确实负责类似项目,而周正作为案发当晚的值班保安,被列入首批访谈名单再正常不过。他无法拒绝,只能点点头:“那……咱们去保安室?” </p><p>  </p><p>保安室在小区东南角,是个不到十平米的隔间。墙上挂满监控屏幕,桌上堆着登记表和手电筒。空气里有股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和陈默描述的一模一样。周正给我拉了把椅子,自己则坐在监控台前的转椅上,背对着满墙闪烁的画面。 </p><p>“那天晚上,”我开门见山,“你应该印象很深吧。” </p><p>“是,陈先生喝了酒回家打老婆不止一次了,我们都说最后说不定会闹出人命,但谁也没想到真的会应验。”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对讲机,语气客气而疏离,似乎在刻意撇清关系。 </p><p>“你跟他们夫妇熟悉吗?”于是我进一步追问道。 </p><p>“物业派我去劝过几次。”他依旧低着头,叹了口气,“家暴这种事,外人不好管,也管不住。” </p><p>“你会不会因此有一种无力感呢?你知道的,自己一直试图保护的对象最终还是惨遭毒手,会觉得这是你能力有限或者办事不力吗?” </p><p>“你……”他张了张嘴。 </p><p>“我什么?”我保持微笑,像在进行一场普通的心理咨询,“周队长,你知道移情吗?心理咨询里,病人会把对重要的人的感情转移到咨询师身上。但你猜,真正的凶手会不会也对受害者产生某种移情?” </p><p>他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p><p>我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秘密:“这个案子乍一看非常普通,十个家暴致死的案子里有十一都长成这样。但是里面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是别的相似案件都没有的,就是那次按错的门铃。一位毫不相干的时间证人,就好像要把陈默的罪行完全定死,不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一样。” </p><p>“这里面透露出的心态,我觉得,与其说是给自己开脱,像是对陈默的惩罚。” </p><p>“如果,我是说如果,陈默不是凶手,那么那位真凶是怎么想的呢?我忍不住好奇去思考了这个问题。这位凶手一定觉得,自己并不是夺走了赵文华的生命,而是在帮她。只是手段过激了一点。因为之前那些温和的手段,劝阻也好,报警也好,都不管用嘛,对吧?” </p><p>周正的身体激烈地颤抖了起来,如我所想,他的心理防线并没有多么牢固,他没有把自己看做是一个要逃脱责罚的罪犯,而是一个执行正义的英雄。 </p><p>于是我在短暂的沉默后,继续说到:“分析完了凶手,我又想分析一下受害者。说起来很奇妙,这个案子的受害者也很刻板印象。软弱,被威胁,对其他人善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从警方、从物业、从其他所有人口中,我都只能得到这几个说烂了的词。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没有关系不错的朋友,有什么兴趣爱好,打游戏吗,爱唱歌吗,喜欢吃甜还是吃咸,好像从她遭受家暴开始,她这些特点就都不重要了……” </p><p>“那个假定的凶手,似乎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她是不是对生活还有热爱和期待,就自顾自地决定了她的终结,傲慢又无知……” </p><p>“那你又知道她的什么呢?”周正的手背鼓起青筋,我知道,他感觉自己被挑衅了。 </p><p>“我不知道,但我有兴趣知道。”我耸了耸肩,轻松地说,“我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经常跟我的顾客说,人只能自己拯救自己。我能做的,只有帮他们找到拯救自己、继续热爱生活的理由,然后鼓起勇气走向自己期待的新生活。” </p><p>“你懂什么!她已经没有勇气了,被打得没有勇气了!陈默那种人,他今天不杀她,明天也会。她完了。惹上这个人,她已经彻底完了!什么勇气,什么期待的新生活,是你们这些人才有资格想的事,已经不属于她了!”周正大声反驳道。 </p><p>“是她这样告诉你的,还是你觉得是这样呢?”我重新把声音放轻,一字一句地问道。 </p><p>“有什么区别吗!”周正脖子周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显得狰狞而恐怖。 </p><p>我举起随身带的化妆镜朝向他,轻轻回答:“你觉得你现在和陈默有什么区别?” </p><p>  </p><p>周正愣住了。 </p><p>  </p><p>“你觉得你在帮她解脱,对吗?你模仿陈默的行为,嫁祸给他,让她终于摆脱了无尽的家暴。但你没想过,赵文华最后的念头是什么——是她终于自由了,还是她意识到,杀她的人居然是那个一直‘保护’她的保安?” </p><p>他崩溃了。非常迅速地,好像一栋大楼开始倒塌一样,拱卫着他行为的地基,动摇了,因而瞬间倒塌崩溃。 </p><p>他断断续续地供述着,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p><p>“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去年。那天她抱着孩子在楼下哭。丈夫出去鬼混不在家,孩子发烧,天下着大雪她打不到车。是我开车送她去的医院。” </p><p>“后来她就开始给我带吃的。一份饺子,几个水果,有时候是她自己包的粽子。她说,谢谢你周师傅。我说这是应该的。” </p><p>“但我知道,她是在求救。” </p><p>他抬起头,眼睛里因为愤怒充满了血丝:“她手臂上经常有淤青。夏天也穿着短袖,我清楚那是为了遮挡伤痕。有一次她抬手的时候露出来,我借机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说没事。但我知道,那是被打的。” </p><p>“被陈默,那个人渣!”周正的声音忽然拔高,“他每次回来都喝酒,喝了酒就打她。我夜班巡逻的时候,能听到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耳光声,还有她的哭声。我报过警,但警察来了,她什么都不敢说。她怕,怕陈默报复她,怕连累家人,怕影响孩子。” </p><p>“上个月,”他深吸一口气,“陈默又打她,把她从卧室拖到客厅。我正好在巡逻,听到动静冲过去。陈默开门的时候,她趴在地上,脸肿得不成样子。陈默跟我说,家务事,别管。” </p><p>“我是管不了。”周正的声音又低下去,带着无力和绝望感,“我只能在她丈夫走后,偷偷给她送药。她跟我说,周师傅,谢谢你,但别管了,我认命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彼此都知道,他今天不杀她,明天也会。她已经接受了自己不知道哪天就会死的事。那,与其让她一直活在恐惧里,还给陈默出事之后辩解或者毁尸灭迹的机会,那不如让他付出更沉重的代价。让她的死,更有价值。” </p><p>“我其实并没有打算一定在那天动手,但我知道,每周五陈默都会跟自己的那群兄弟出去鬼混,我在保安亭里听到了他打电话说‘不醉不归’。我记住了他出门时穿的衣服,买了一件差不多的同款,”周正抬起头,眼里满是疯狂,“九点四十三分我看到他进楼,立刻删除了那段监控。然后等到十点半,我换上衣服,模仿他的样子按了501的门铃。林女士会为我作证,这样所有人都会以为陈默是十点四十七才到家,哪怕喝酒的人说他提前走了,也可以解释是他耽误了,哪怕他看了时间也可以说是他喝醉了看错了。” </p><p>“我拿出上次帮她修婴儿床时复制的他们家门卡刷卡进门。陈默在沙发上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轻轻敲卧室的门,说看陈默回来的时候不对劲,过来看看,她就很快给我开了门。然后,我用那个他经常用来打她的烟灰缸……对,就是那个水晶烟灰缸,趁她不备砸了下去。那是他施加暴力的工具,也应该成为他接受惩罚的证据。之后我下楼到地下车库,把身上的东西都扔进来清理的垃圾车里,回去洗澡然后回来换班。” </p><p>“一切都出奇地顺利,我准备给陈默的安眠药都没有派上用场,你说,这是不是上天都在帮我,让我替天行道?” </p><p>“不,你只是利用了所有人,包括陈默对自己的刻板印象而已。你也不是在替天行道,而是自我感动。”我冷静地回答,“你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出独角戏,赵文华是道具,陈默是反派,你是英雄。但真实的犯罪没有英雄,只有凶手和受害者。去自首吧。” </p><p>他瘫坐在地。 </p><p> </p><p>七 </p><p>案件终结后,我约林晓在咖啡厅见面。 </p><p>她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至少表面上如此,她终于能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妈妈带一段时间,给自己喘口气的机会。 </p><p>“周正会被判什么罪?” </p><p>“故意杀人,加上伪造证据。大概率是死刑。” </p><p>林晓沉默了很久:“值得吗?” </p><p>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从法律角度这当然不值得,但从周正自己的价值观里,他给了赵文华“最好的结局”。 </p><p>“我最近在写新书。”我转移了话题,“原型是这个案子。” </p><p>林晓笑了:“这个案子,那得是社会派吧?” </p><p>“嗯。”我点头,“采风都采了,不写岂不是浪费?但我的想法是不会变的,推动着我找到周正的,是对每个细节都严谨以待的态度和专业能力,他大概也不会想到,所有巧合都站在他那一边的时候,我会因为按门铃没有抬头和走路不像真的喝醉入手,一点点构筑嫌疑人画像,最终找到他。怀疑所有,专注事实,是我本格审美的一部分。” </p><p>“你可以把这段话写进序言里,来证明你没有背叛古典本格~”她调侃道。 </p><p>“这么说起来,我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 </p><p>“什么?” </p><p>“周正为什么要选501?他知道你不会回应,但如果当时你回应了呢?” </p><p>林晓愣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p><p>“除非,”我盯着她,“他一开始就想好了,你回不回应,都不影响后面的计划。” </p><p>“你什么意思?” </p><p>“我的意思是,”我缓缓说,“如果那天你开了门,死的可能就是你。” </p><p>林晓浑身一颤。 </p><p>“怎,不会的……”她喃喃道,“周正有什么……” </p><p>“你忘了吗?你也是业主,你也给他送过水果。他经常帮你搬了婴儿车,了解你几乎是一个人在带孩子,”我打断她,“在他的视角里,你丈夫常年出差,你还经常去心理诊所看病,你虽然没有赵文华不幸,但也是不幸福的,需要‘帮助’的。” </p><p>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我丈夫出差是公司的正常情况,而且他在家的时候我还会焦虑他动静太大吵到孩子睡觉,我们是讨论过在我的焦虑症没有减轻之前他尽量多出差,攒出时间来之后假期多陪我们的……我妈他们也多次提出要帮我,但我总是担心他们做得不完美,所以执意一个人带孩子……” </p><p>“这是事实,而事实在周正的价值观里,是不太重要的部分。他只是把你们放在自己的评判体系里,满足自己‘帮助弱者’的需要而已。”我喝了口咖啡。 </p><p>“这太疯狂了……” </p><p>“疯狂的不是他,是这个系统。”我终于说出了那句在脑子里盘旋很久的话,“家暴得不到制止,求救得不到回应,弱者只能向更弱者挥刀。周正杀赵文华,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无能。他无法对抗陈默,无法对抗制度,只能选择一个他可以控制的对象——一个已经无力反抗的受害者。” </p><p>“那他为什么要嫁祸陈默?” </p><p>“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有‘力量’的方式。”我苦笑,“他通过毁灭一个生命,来拯救另一个生命。通过嫁祸一个恶人,来扮演英雄。这种扭曲的逻辑,不正是一种最常见的病态吗?” </p><p>林晓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如果你是周正,你会怎么做?” </p><p>我愣住了。这是个好问题,也是个坏问题。好在于它直指核心,坏在于它无法回答。 </p><p>“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也许去找赵文华聊聊,去跟她做朋友,看看她家里的情况,帮她申请法律援助,但总归不会是杀人。”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正义从来不应该是私刑,救赎更不能靠谋杀。周正以为自己在给赵文华自由,但他忘了,自由的前提是——活着。” </p><p>  </p><p>八 </p><p>一周后,陈默因家暴致人死亡证据不足被释放(死亡时间点的法医鉴定存在合理怀疑,且血液检测出微量非自身服用的镇静剂成分),但因长期家暴被判两年有期徒刑。这个结果引发争议,有人觉得判轻了,有人觉得本身就是冤案。 </p><p>只有我知道,这个判决背后的微妙平衡——法律惩罚了他的恶,但没有为他的“未行之恶”定罪。这是程序正义的局限,也是人性的复杂之处。 </p><p>我把书稿发给出版社的那天,收到了刘经理的消息:“安顾问,观澜国际的监控全面升级了,现在连只苍蝇飞进来都能看清。以后我们招聘审核一定要加严,不让悲剧重现。” </p><p>口号喊得很激昂,可我知道,他只是担心读者看了我写的书之后对这个小区和物业有偏见,于是来跟我表个决心。 </p><p>  </p><p>我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p><p>苍蝇飞不进来,但人心可以。监控能记录行为,但记录不了动机。我们建起高墙,安装监控,刷卡进门,以为这样就安全了。但我们忘了,最精密的安全系统,也防不住一颗自以为是的心。 </p><p>那天晚上,我突然梦到那个楼道。声控灯亮起,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站在门口。我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我突然想起林晓说的那个故事——所谓的漆黑,可能是另一个人的瞳孔。 </p><p>我惊醒,一身冷汗。 </p><p>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个故事。有些故事有结局,有些没有。有些真相被说出口,有些被埋在心里。故事就好像一道防盗门,把我们和他们分隔开,我在看外面的人,而外面的人也在看我。但我知道,经过这件事,门铃对我们所有人的意义都变得不一般了。 </p><p>因为每一次按下,都可能是一次故事的开篇。 </p><p>而每一次无人应答,都可能是一场谋杀的序章。 </p><p> </p><p> </p>

发布时间:2026/01/28 22:43:31

2026/01/28 Literary Prison 【250】羽化/吉它/葫芦/分区 【七招】格子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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