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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7】《言语》【上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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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言语》  </p><p>作者:???  </p><p>   </p><p>我被扔在发烫的红色土地上。 </p><p>有一颗砂石,及其尖锐的,顶住我的左脸。我尽量仰起头来远离它,但被反捆着的双手和那副脚铐让我只能像一条爬虫在原地蠕动。 </p><p>士兵的靴子将我翻了个面,我看着那个黝黑的面孔上扯出一排发白的牙齿阵列,他说:“你到了。”接着把我提起来,抽出匕首割开了麻绳,又一脚把我踹了个踉跄。我勉强站稳,裸露的脚趾不安地在地上抓挠,被烈日的余温炙烤着。 </p><p>在我的面前是一个标准的本地村落,十几座,或许几十座矮房从大地中生长出来,像半球一般圆润,顶着锥伞模样的屋顶。一个赤裸的小孩从最近那座屋子的矮门中跑出来,看见我后瞪大眼睛,似乎是愣住了,接着被我身旁的士兵用本地的语言喊过来,两人在我身旁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接着小孩就迈着那双小脚吧嗒吧嗒地向村落深处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着一个名字。 </p><p>“Kee-Ah-ma!”他喊,咕哝的喉音音节接续拖延的重音,最后用一个清音收尾,重复三遍,然后,部落就醒过来了。 </p><p>第一个从茅屋里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弯着腰,从低矮的门洞里慢慢钻出来,站在自己的茅屋前,把手搭在眉骨上,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又回过头来看向我们。第二个,一个年轻的女人,她从屋里探出头来,盯着穿卡其布制服的士兵。第三个,第四个……猎人从茅屋里半弯着腰走出,手摸向腰间的皮鞘。孩子们从各个角落里——屋子的后面、猴面包树的阴影里,冒出头来,眨巴着眼睛。 </p><p>人们像被磁场吸引的碎铁屑一样聚拢在我的面前,自然而然地形成一道弧。老人站在前面,猎人在两侧,女人和孩子在后。没人有什么动作,也没人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只是看着我——二十双眼睛,三十双眼睛?数不清。那些眼睛,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从近乎黑色的深棕,到琥珀色的浅褐,像是从肥沃的泥土到干燥的沙粒之间,所有可能的颜色。 我就这样赤裸地被这些眼睛翻阅着,他们打量我的面孔、我的鼻梁,打量我的皮肤,我的颜色。 </p><p>渐渐有交谈声,低沉的、含混的,在人群之中共振着,像反复折叠的浪潮,起起伏伏,接着又是沉默,从人群之后一点点传递到最前方。与沉默同步地,人群分开一条道路,簇拥着一双眼睛来到我的面前。 </p><p>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p><p>它看着我。 </p><p>我没法从这双眼睛前逃开,因为它只是单纯地、不带情绪地注视着我。 </p><p>没有任何言语,它转向士兵,士兵面对这双眼睛也放下了趾高气昂的架势,缓慢地用本地语言交流。在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注意到眼睛的主人,一个年轻的男性。 </p><p>他很少开口,偶尔问两句,士兵便恭敬地回答一串内容,士兵不时向我这边看来,但他只是注视着士兵。我看着两人交谈,士兵光洁的额头上的汗珠几乎要流下来,交谈结束后,他头也不回地逃上汽车,扬起一阵尘土就离开了。 </p><p>年轻的男人走到我的面前。 </p><p>该怎样和本地人交流呢?我只学过一点林加拉语,但如此偏远的地带,即使本地语言同为班图语系应该也已经有了不小的交流隔阂。 </p><p>“我,Kiama。”他用法语说。“你,他们叫,什么?”他说的是法语。每一个单词都是法语的单词,但每一个单词之间的距离都不对。它们被拧在错误的句法位置上,动词和主语之间有一个多余的停顿,仿佛那个动词是自己从喉咙里挣脱出来的,不情不愿。但至少我不用当哑巴了,我几乎是长出一口气,回答道:“我叫朱利安,朱利安·杜布瓦。” </p><p>他眨了眨眼:“朱—利—安,”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朱”字被他发得很重,像是在嚼一颗并不好吃的果子。“杜—布瓦。”然后他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赤着脚,腰上围着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皮革,他的嘴唇动着,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对把我的名字拆成一块一块的骨头。 </p><p>“杜,”他说。“布瓦。”他把这两个音节分开了,中间隔了一个呼吸的距离。“布瓦,”他又说了一遍,“在,这里的,是木。那个,属于&lt;木&gt;的。” </p><p>“杜,”他继续说,“在,你那里,是?”我张了张嘴。“是‘来自’。杜布瓦,来自树林。”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一块拼图按进了正确的位置。“来自&lt;木&gt;,”他说。然后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重新聚焦在我脸上,不再看我的姓氏,而是看我这个人。 </p><p>“你,”他确认似地说,“为什么?” </p><p>这个问题,那个押送我的士兵也问过。那个审讯我的秘密警察也问过。他们问的是罪名,是证据,是供词。但他问的不是这些。 </p><p>“我写了东西,”我说。“一些……他们不喜欢的东西。所以我被送到这里来了。他们说,我要在这里写一本忏悔录。” </p><p>“忏悔,”他重复了这个词。他的舌头在“忏悔”这个法文单词上绊了一下,然后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p><p>“忏悔,就是,你说,你错了?” </p><p>“对。”我的舌头几乎又要自己反驳了—— </p><p>“但是,”他说,“你,不觉得,你错了。” </p><p>我无话再可说。我的沉默,在赤道的烈日下,比任何语言都更响亮。 </p><p>“没有笔,这里。”他说,他带着我开始向村内走,人群沉默着为我们两个让出一条道路,又随着他的呼喊散开。 </p><p>村落的中央是一片夯实的平地,像一个广场,中心立着未燃的篝火。他走过去,赤脚在其中拨弄,找出一颗木炭放在掌心里,递给我看:“Mah-Kah-ah。”他说。我看着他掌心里的那颗木炭,又看着他的脸。“什么意思?” </p><p>“木头,”他指了指地上的树枝,“它燃烧过了。现在,它是炭。”他把那颗木炭举到我面前,那双接近透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写,用这个,你也叫这个。” </p><p>他顿了顿:“你是,在这里,Mah-Kah-ah。” </p><p>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为我起了一个新的名字。“Makaa-”我试图模仿结尾那段连带着胸腔都共鸣的喉音,但没能成功。“你是这里的萨满吗?”我问,在部落中,给人起名这样的权力显然归属于民俗意义上的领导者。 </p><p>他摇头的方式很轻,像是这个问题不值得用更大幅度的动作来回应。“不是,”他说,每个词之间都隔着一段小小的沉默,像是他在脑海里把句子拆成碎片,再一片一片地用不那么趁手的工具重新拼起来。“这里,没有萨满。”他停了一下,“这里,只有mganga。” </p><p>他把那个词念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觉得我没听清,而是因为那个词本身就不应该被快速地、轻率地念出来。m-gan-ga。我看见他的舌根在第一个音节结束时抬起来,堵住了喉咙,然后鼻音从那里涌出来,像雨季的河水漫过一道低矮的堤坝。那个音,在我的语言里不存在,在我的喉咙里也不存在。 </p><p>“Mganga,”我蹩脚地重复了一遍。 </p><p>他没有点头,也没有纠正我的发音。“现在的Mganga,”他继续说,“不在部落里,疫病在,南方,他去治疗。” 他带着我穿过广场,来到他在一间茅屋前停下来。这间茅屋和其他的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半球形轮廓,一样的红土墙,一样的低矮门洞。唯一不同的是,它紧挨着一间稍大一些的屋子,那屋子的门楣上挂着一串已经风干的草药。 </p><p>“你,这里。”他指了指那间小茅屋,然后指了指那间挂着草药的大屋子,“Mganga,我,那里。”然后我听见他的赤脚踩在红土地上的声音,沙沙的,越来越轻。然后是另一个声音——隔壁那间挂着草药的茅屋,木门被推开,又关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从那堵薄薄的、用树枝和泥巴糊成的墙壁那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是什么东西在被研磨。 </p><p>我坐在草毯上,手里握着那截木炭,在越来越暗的茅屋里,听着隔壁的研磨声。过了一会儿,矮门口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Mah-Kah-ah。”我走到洞口,探出头去,没有见到人,面前的地上摆着木碗,里面盛着灰白的糊。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饥饿把我的胃像毛巾一般拧来拧去。我端起还温热的碗来,没有看到任何餐具,只好拿手去触碰碗中的浆糊。那灰白的糊黏在我的手指上,抬起手指时也不肯滴落,而是拉出一条长长的、弹性的丝,在空气里颤了一下,然后无声地断开。勉强送进嘴里后,扩散开来的是一种我的舌头从未学习过的质地——绵密厚重,夹杂着粗糙的颗粒。然后浮上来的是微酸的、沉闷的泥土腥味,混杂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甜味。我下意识的反呕了,吐出几口唾液和糊的混合物。我注意到一些矮屋门口黏着过来的视线,其中的热度几乎是在炙烤我,我看着碗,端起来又吞下一口,接着是另一口。 </p><p>天黑了。月光从墙上的孔洞里漏进来,不是银白色的,是一种被红土和茅草过滤过的琥珀色。落在我的脚边,落在我手里那截木炭上,落在我刚才在泥地上划下的那道粗糙的黑线上。我把木炭放在干草旁边,躺下来。兽皮的气味包围了我,干草扎着我的后背。我的胃还在适应那碗不知什么植物做成的糊,温热在我的腹腔深处缓慢地扩散,像一块被埋在灰烬下面的炭,看不见火焰,却持续地、沉默地烧着。 </p><p> </p><p>我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 </p><p>一把普通的、廉价的、可以从任何一间办公室里拖出来的折叠椅。椅面上有前任使用者留下的汗渍,又或者别的体液,透过我的裤子一点点渗进来,冰凉。 </p><p>我的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背心。另一个穿着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抱着双臂靠在墙上,不打算说话。短袖衬衫的那个把一叠纸放在桌上,不是摔,是放。纸的最上面一页是我的稿子,卷曲的首页上印着我的名字,等待认领。 </p><p>“杜布瓦先生。”短袖衬衫微笑着,法语的发音标准得像他的衬衫一般没有褶皱。“朱利安·杜布瓦。索邦大学毕业,比较文学。您的导师是——我看看——布吕内教授。很好的教授,我读过他关于福楼拜的论文。” </p><p>我只是看着桌面上那盏台灯,看着灯泡周围那一圈细小的光晕。 </p><p>短袖衬衫没有等来我的回应,他接着翻开那叠纸的第一页,开始念:“第三章,第七节。‘在土著们用血浇筑的独立纪念碑下,卖烤玉米的小贩必须向执政党的青年团支付保护费。我注意到他有两根手指被截掉了。’”他停下来,又翻了几页,“第五章,第二节。‘总统每年生日那天,国家电视台会播放小学生唱歌庆贺的画面,打扮得相当正式的孩子们唱起歌像夜莺一般。’夜莺。这个比喻是不是有点太——怎么说——太欧洲了?非洲有夜莺吗?” </p><p>我笑了两声。 </p><p>短袖衬衫的笑容停了一瞬。只是嘴角。眼角还是弯着的。他把那叠纸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杜布瓦先生。我们查过你的档案。你没有参加过任何政党。没有签署过任何请愿书。在法国本土,你甚至没有欠税。你不是那种——恕我直言——天生的麻烦制造者。所以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p><p>他用的是“这个”,像一个读者,在签售会上,诚恳地问作者:您为什么写了这本书?我看着那双被台灯照得发白的手,看着那十根交叉的手指。 </p><p>我说,“因为我看见了。” </p><p>“看见了。”短袖衬衫咀嚼了一遍这个词,“杜布瓦先生,您是一个法国人。您来这个国家,是作为客人。您在这里教过书,在这里度过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您的日记里有写过的——‘您人生中最美好的几年’。您完全可以写一些别的东西。写风景,写民俗,写您在非洲的精神启蒙。那些东西也会出版,也会有人读,而且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愉快。您为什么要写这个?” </p><p>我问:“这里有启蒙吗?那个卖烤玉米的小贩,那些唱歌的孩子,那个住在桥洞下面的寡妇——他们有精神吗?” </p><p>短袖衬衫慢慢摘下眼镜,放在那叠纸上面。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抱着双臂靠在墙上的男人,把手放了下来。 </p><p>他不再笑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后。“你写了这本书,自认为看到了独裁,看到了苦难,然后就在那个酒店的房间里,坐在讲究的皮凳上里敲着打字机。自以为在记录些丑闻,在改变些什么。” </p><p>然后灯灭了。 </p><p>不是灯灭了——是我的眼睛闭上了,或者这是一场梦。我的肋骨像撞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有人把我肚子里的什么东西拧在一起,我尝到铁锈的味道,不得不吐出来一些液体。第三下落在我的脊椎和肩胛之间那几厘米的空隙里。我听见自己发出一种声音,那是空气擦过声带。我的身体,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正在一寸一寸地背叛我自己。第五下的时候,我的意识从身体里漂了出去,贴在荧光灯管上,从上面往下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削的白人男子。看着他的血从他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面上。看着短袖衬衫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叠纸。 </p><p>“我们不会放你简单地夹着尾巴跑回你的祖国去的,杜布瓦先生,你会被送到真正的土著那里去,你在那里的每一分都会无比怀念你在这里的生活,在那里你要写你的忏悔,文字的影响要文字来消解。”一个声音讲。 </p><p>“马卡……”我含混地说。 </p><p>“什么?” </p><p>“Mah-Kah-”我试图发音,但我的舌头压住自己的喉咙,把最后的音节消解成无力的一点回响。 </p><p>   </p><p>“Mah-Kah-ah。” </p><p>我睁开眼睛,昏暗之中,Kiama的那双湛蓝的眼睛正盯着我,他的身后,那个曾洒下月光的狭小洞口亮着凌晨的浅白。 </p><p>新的一天。 </p><p>   </p><p>第一周,我每天都在和木薯糊搏斗。那东西总是黏在我的上颚,第七天,我终于吃完了整碗,没有一次干呕。 </p><p>第二周,我开始注意到部落人进食前那个动作——捏,探身,丢。嗤。那声音,像一小块灵魂被火接走了。我问这是在干什么?Kiama说:“人们在喂祖先。”他顿了一下,“祖先不吃东西。但他们需要被记得。”第二天早晨,我试着把一小块木薯糊丢进了火里。 </p><p>第三周的一个下午,我在营地边缘闲坐,用那截木炭在泥地上画着早已记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大学的廊柱。也许是巴黎某条街角的轮廓。一个小孩蹲在不远处,盯着我手里的木炭,又盯着地上那道黑色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跑开了。没过多久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赤着脚、肚子上沾着泥巴的孩子。他们蹲成一排,看着我。我把木炭递给最近的那个孩子。那孩子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然后抬起头,露出那一排发白的牙齿阵列。 </p><p>第五个星期,人们开始叫我的名字,“Mah-Kah-ah”,小孩们这样叫,女人们这样叫。猎人在篝火旁这样大声叫着,递给我一颗野兽的牙齿;老人倚在门旁轻轻叫我过去,塞给我一串灰扑扑的果实。 </p><p>我用最原始的文字把这个词画在那个本子的第一页。那本微笑衬衫塞给他的空白本子,现在已经被木炭填满了大半。我很少再用法语思考。至少,在写这本“忏悔录”的时候,我不再用法语思考。我学着Kiama教的方式,把句子拆开,把主语和动词之间的缝隙留得大一些,再大一些。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这种语言里的动词和主语之间有一个停顿,这样文字才开始呼吸。 </p><p>Mganga是在我到来的第七个星期回来的。没有任何人有过迎接,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某一天的早晨我发现那间挂着草药的茅屋的门口坐着一个老人。那副庞大的木制面具戴在他的脸上,雕刻着一张被拉长了比例的、不属于任何具体种族的面孔。颧骨高耸,嘴唇闭合,一双眼睛透过那从苍白的木质之中挖开的孔洞之中俯视着我。而我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这个老人。 </p><p>他看着我,开口说:“写字的&lt;木&gt;,燃烧过的&lt;木&gt;。”他的声音从面具之下传来,低沉得像天边的雷鸣。面具下巴边缘缀着的那一圈用兽皮条编成的流苏,每一根流苏的末端都串着一颗小小的、被掏空了的种子。这些种子在他说话时彼此碰撞,发出干涩的、细碎的声响,像雨点打在枯叶上。  </p><p>我点了点头。 </p><p>Mganga又说了一句。这次更短,只有几个音节,他说,“我都听见了。” </p><p>我愣住——我从未在茅屋里念出过写下的任何一个字。但站在那个早晨的阳光下,我又忽然觉得,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句子,都被这堵薄薄的泥墙听了去,被那个我在夜里低声练习过无数遍的、属于自己的新名字——Makaa——听了去。 </p><p>我继续写,写Kiama教我的所有词汇,写那些词在我的喉咙里从异物变成河流。我还写那我曾经坚信、现在依然坚信、但已经不知道如何去捍卫的句子,把它们拆开,和Kiama教我的那些词放在一起,像把一个拆散的闹钟和一捧种子放在同一个盘子里。我渐渐变得自己都不知道它们会拼出什么。但在月光从那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里漏进来、把泥地照成一池琥珀色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必须写,木炭和纸互相研磨,不断地延展下去。 </p><p>某一天,隔壁的研磨声停了。 </p><p>我找到正在制弓的Kiama,询问Mganga的去处,他说,“不在部落里。他在准备。交接的准备。”他把“交接”这个词念得很郑重,像是在念一个已经被反复吟诵过无数次的仪式用语。“他去了那边。”他用刀尖指了指营地外某个我看不见的方向,大概是一片特定的树林,或是一块特定的岩石,“他要一个人待着。很久。然后,等他准备好了——” </p><p>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下午的光线变成一种介于蓝和墨绿之间的、幽暗的颜色。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我变成Mganga。” </p><p>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想象他戴上那个面具,不再在人前摘下的模样,他接着说:“我小孩的时候,发热,Mganga说,这个孩子,他&lt;灵&gt;的梦不是梦,他&lt;灵&gt;的病不是病。他看见的东西,人们看不见。他不是人们,他是mganga。” </p><p>有问题在我的喉咙间打转,我知道这个男人曾经到过城市,曾经在某个医学院就读,他握着骨刀的手曾经拿着柳叶刀划开人的皮肤。 </p><p>“你的问题,”他看着我说,那双眼睛现在完全变成了深蓝色,“不是问题。你的问题,是一个词。你们的词,来自远方。来自雪,来自驯鹿,来自你们的祖先。那不属于我们。我们的词,我们的一切,是&lt;灵&gt;,是&lt;木&gt;,是&lt;水&gt;和&lt;火&gt;。” </p><p>他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那些卷曲的木屑,撒进火堆里。火焰舔到木屑,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现在被火光映着,像两块正在燃烧的蓝宝石。 </p><p>现在想来,离开的冲动也许就是从这时开始发芽的。 </p><p>最开始只是木薯糊又变得酸涩而难以下咽,然后我觉得人们不再和我说话,他们沉默着从我的身旁走过,接着夜间的草垫也开始让我脱过一次有一次的皮肤刺痛。我前所未有地消瘦起来,我的那个本子不再新添任何的文字。Makaa,Makaa,每个夜晚,我蜷曲着反复念这个名字,已经能顺畅发出的喉音也变得黏着,月光一如既往地照在我身上,我突然想起来一个陌生的词汇,我尝试一点点读出它——dy.bwa,嘴唇向前突出,收紧,然后突然释放,接着双唇闭合在破开,嘴唇从收紧到舒展。 </p><p>“杜布瓦。”我念出声。接着我无可自控地战栗着,支起身来,我的双脚把我带出门口,带到黑夜里的村口,在洒满月光的道路的那一边,是荒原、是无人区,是没有名字的地方。  </p><p>第二天,我找到正在研磨草药的Kiama,坐在他面前,垂着头。 </p><p>他忽然开口,没有抬头:“你,要离开?” </p><p>“交接仪式之后。”我说。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诚实。他点了点头,“什么都不带?”他问。 </p><p>“什么都不带。” </p><p>“那里的雨,”他说,朝荒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比这里,更早到。” </p><p>他放下弓,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是一颗被掏空了的种子,和他披风上缀着的那些一模一样。干涩的,轻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带着,”他说,“给雨的。” </p><p>“Kiama。” </p><p>没人回答。只有那双蓝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不是灰色的,不是墨绿的,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介于所有这些颜色之间的、无法被命名的颜色。“离开的时候,不要说任何。”男人说,“在&lt;灵&gt;的面前,词语是债务。你欠&lt;灵&gt;的,&lt;灵&gt;会来找你要。所以,不要说任何。” </p><p>  </p><p>交接仪式那天,天气阴沉。空气不是流动的,是堆积的。茅屋的泥墙摸上去是潮的,火塘里的灰烬结成了块,赤脚踩在红土地上,发出的声音都比平时更闷,更短促。男人坐在猴面包树下,穿着一套我从未见过的服饰,那斗篷上缀着崭新的羽毛,他坐在猴面包树下,用一块蘸了油脂的布擦拭那面老得裂缝的圣鼓。 </p><p>雨来了。 </p><p>雨一点点地从天边渗下来,部落里的人聚拢在广场周围,比我刚来时更安静。他们不看我,也不看彼此,只看那个坐在树下擦拭圣鼓的年轻男人,他将鼓竖好,慢慢地站起来。雨水在他肩头那件缀满新羽毛的斗篷上凝成水珠,然后顺着一根根羽轴滚落下来。 </p><p>他向前迈了一步。 </p><p>鼓响,像从地底传来,人群分开了,他们把自己的身体侧过去,老Mganga那条人群让开的长长的甬道尽头走来,他的脸露在外面,我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那张脸被皱纹铺满了,像被反复折叠过的旧地图。眼睛很深,被眉骨的阴影遮着,看不出颜色。他赤着上身,皮肤上涂着某种暗色的膏泥。 </p><p>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在Kiama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只手臂的长度。Kiama把圣鼓举高,高过头顶,然后双臂一沉,鼓面朝下,将那面鼓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的手腕在最后一个动作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旋转,像是要把那面鼓拧进土里。 </p><p>Mganga动了。 </p><p>他的右臂抬起来,缓慢地开始舒展。手掌朝外,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什么似的。他绕着那面竖立的鼓开始走,步伐不大,每一步落下去都很轻,脚掌贴着湿润的红土地滑过去,没有抬起,没有踩实,像在水面上行走。脚步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开始摆动,不是舞蹈的那种——他的脊椎像是被从内部一节一节地抽松了,整个人从直立变成了向前倾,又从向前倾变成了向后仰。他的手臂开始划动,在雨幕中留下短暂的轨迹。 </p><p>Kiama站在原地,而Mganga的螺旋收缩了,他的脚步越来越密,越来越快,脚下的泥水被他的脚掌拍打出细碎的飞溅声。他的手臂划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靠近身体,像是在把某种不断膨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收拢回自己的胸腔里。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让人胸口发闷的低音在空气中回荡,来自其他的人们,他们抿着双唇,用气息敲响自己的胸腔。 </p><p>Mganga站在Kiama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他的手穿过雨幕,穿过空气,触到了那面圣鼓的鼓面。 </p><p>他的指尖触到鼓面的那一刹那,雨停了。 </p><p>像有人在天上把一道闸门拉上了。最后几滴雨水落在鼓面上,发出三声单独的、清脆的声响——嗒,嗒,嗒。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吸进了那面鼓的木质腹腔里。人的呼吸声消失了。风吹过草叶的声音消失了。连我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耳朵里那一片辽阔的、无边无际的空白。 </p><p>在空白之中,Mganga开口了。 </p><p>他的声音从所有的地方传来,那些音节像投石索甩出的石子一样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砸进所有的耳朵里。每一个音节我都听不懂,那些音节不是我在这个部落里听过的任何词汇,不是Kiama教过我的任何一个词。它们的韵律是陌生的,它们的元音和辅音的排列方式是我从未听过的,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语言在这一刻被从某处召唤出来,挤进这间由雨幕和寂静构成的空间。 </p><p>Kiama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的脊椎从底部开始,一节一节地挺直,仿佛那声音是一根线,正在把他被拆散的骨头重新穿起来。他的额头离开了鼓面,他的头抬起来了,那顶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戴在他的脸上,耳朵的地方缀着新的羽毛。 </p><p>Mganga的手落下来,重重地拍在面具上,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老人开口了,这一次用的是我熟悉的语言,他说:“看见&lt;灵&gt;,飞过&lt;木&gt;。” </p><p>Mganga向后退了一步,又说:“听见&lt;水&gt;,吞下&lt;火&gt;。” </p><p>从他抬起的脚掌落回地面的那一瞬间开始,他的皮肤上的膏泥开始脱落,他脸上的皱纹在舒展,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变,他正在变年轻,从七十岁变成六十岁,从六十岁变成五十岁,每一步都在倒流时间。 </p><p>人群里没有人发出声音。人们一个个地跪下来,像麦子被风压倒了,一整片,从前往后。然后他转过身,向村外的荒原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像有某个地方在等他。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人们只是看着那个身影一点点变小,变小,最后消失。 </p><p>我看向新的Mganga——他站在广场中央,转过身,看向我。 </p><p>那双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我听见一个声音,从我胸腔的内部,从我肋骨之间的那个空腔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我身体里说话: </p><p>“Mah-Kah-ah。” </p><p>我转过身,开始奔跑。 </p><p>雨回来得更加迅猛,不分彼此地从天幕上倾倒下来,像一整条河流从我的头顶浇下去。 </p><p>脚下的红土在我跑出部落边界之后就开始变了。先是变软,然后是变滑,每一步都有半只脚掌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那种黏稠的、不情愿的声响。再然后,红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粗粝的、混杂着碎石的灰色砂土,我的脚底发痛,正被砾石留下一道道细密的划痕,不断记忆着。 </p><p>雨变得更大,填满了天和地之间的空隙,进入我的眼睛,在我的眼球上形成一层不断被冲刷又不断被补充的薄膜。世界在我的眼中流动起来,不再具有固定形状,却比我写过的任何句子都更真实。 </p><p>我的心脏正在我的胸腔里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节奏敲打着——缓慢的、沉重的,我的肺在扩大,在缩小,在扩大。我不断吞吃带着尘土和草叶碎屑和某种更远方气味的雨水。 </p><p>闪光。 </p><p>天边那团灰黑色的云层,正裂开一道口子。闪电从那道口子里挤出来,不是一道,是一片,是整个天空在同一个瞬间被点燃了。那些闪电是白色的,一根主干分出无数根枝杈,每一根枝杈再分出更细的枝杈,像是有人在天空的背面刻下了一棵倒长的树。 </p><p>然后是雷鸣。 </p><p>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我的天灵盖上。我的耳膜向内凹了一下,然后向外弹开。空气被推开,雨滴的轨迹被推开,我胸腔里的心跳被推开,荒原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雨,没有风,没有我自己的喘息。只有那片辽阔的、无边无际的、被雷声填满的空间。 </p><p>我又看见闪电,就在我的头顶,把整个天空从头到尾撕成两半,像是有人把一张由光编织成的网,从最高处撒下来,罩住了整个荒原,在那张网的中心,在那道光最亮、最密、最接近透明的地方,我看见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p><p>我张开嘴,想喊出什么。但我的声音又在哪里? </p><p>那颗心脏只跳了一下,就碎了。碎成无数片蓝色的碎片,碎成无数道细小的、弯曲的、向四面八方逃逸的光弧,但紧跟其后的雷声消失了,只剩下寂静。 </p><p>在这寂静里,我终于又找到自己的声音。 </p><p>“Kee——Ah——ma” </p><p>那个“ah”的音节在我的喉咙里完全打开了。不是法语的前置元音,不是我在巴黎的那些咖啡馆里念过的任何一个音,是大地的“ah”——那个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元音,它从我的嘴唇之间滑出去,消失在雷暴里。没有人听见。 </p><p>我握紧左手,那颗种子在我的掌心发烫。我把它举到眼前,在那道闪电的余光里看着它。它不再是一颗种子了。它正在变成别的什么。 </p><p>我把那颗种子放在面前的泥地上。 </p><p>我跪在那里,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泥浆吞没。雷声从远方的远方传回来,像是我的声音的回声,而在隆隆之中,我听见种子萌发的清脆声响。 </p><p>于是我闭上我的眼睛。 </p>

发布时间:2026/07/16 12:06:27

最后修改时间:2026/07/16 12:25:11

2026/07/16 Literary Prison 【假面舞會】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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