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终稿（第七版）》 </p><p>作者：？？？ </p><p> </p><p>下雪了。 </p><p>先如盐，俄而如柳絮。 </p><p>好一场纷纷扬扬的漫天大雪。 </p><p>雪光映着日光，一切亮得耀眼。 </p><p>比雪更亮的，是一线剑光。比剑光更亮的，是柳如一的眼睛。 </p><p>成七绝的剑直指柳如一眉心。 </p><p>“你！” </p><p>雪冻住了他的唇，也冻住了他的心。 </p><p>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一直深爱着的女人，竟然想要他的命！ </p><p>柳如一看着近在咫尺的剑。 </p><p>如秋水般的剑光印着一线摄人心魄雪光，看得柳如一心痴了。 </p><p>她凑上去。 </p><p>剑光后退。柳如一痴迷地追上前。 </p><p>可剑光比秋水锐利，也比秋水无情。 </p><p>柳如一脸颊划破了。 </p><p>一条血线浮上来。皮肉破开，血珠渗出，仿若冬天绽出的梅花，让人有了生的意味。 </p><p>柳如一恨不能把伤口撕裂，最好沿着缝隙把她整个人撕开，让一切——管他是血是肉是骨是心——都翻涌出来，好让她看看，自己到底是谁什么。 </p><p>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p><p>纤长的手指抚上脸上的伤痕，很轻，探着那条缝。指尖停在上面许久，手指冷不丁挖进皮肉。 </p><p>日光散去，阴云翻涌上来。 </p><p>成七绝赶忙丢下手中的剑，拥上去，攥住柳如一的手，不让她进一步伤害自己。 </p><p>“你这又是做什么！” </p><p>柳如一抬头，审视着面前她应该去爱的人。他们依靠得那样近，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的呼吸，触碰到他颤抖的双手。她像往常一样，依恋地靠在他怀里，头依在他的肩上，眼睛望向远处。白茫茫雪地的尽头，是黑压压的天。变天了。 </p><p>“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柳如一问。 </p><p>“那时我受了伤，倒在你家门前。你把我捡回去，我那时候脾气古怪，谁也不信，你端来药，我不仅倒了，还说了难听的话。气得你臭骂我是一根又臭又硬的狗骨头，还说不该救我，让我死在外面……你一边骂还一边哭，你知道吗，那时我在想，怎么能有人哭得这么……漂亮。”成七绝想到此处，低低笑了一声。后来他才知道，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小村子，要弄一碗药并不容易。那是柳如一自己上山采的药材熬的药，为此手都烫出了几个泡。 </p><p>成七绝把院子里的杂草都清理了一遍。可柳如一不理他。 </p><p>成七绝跑去山上猎回了一头野猪。柳如一依旧不理他。 </p><p>成七绝在院子里扎了一个秋千赔罪。柳如一还是不理他。 </p><p>成七绝再院中舞剑，人人都说他剑法高绝，如赫赫青松。柳如一只是看了一眼，便抱着衣裳去河边了。 </p><p>成七绝试图去山上采药，无功而返，反倒被野蜂蛰了一口，脸肿了一半。柳如一终于笑了。成七绝也笑了。他好久没笑，笑得很难看。可柳如一喜欢。柳如一用手撑开成七绝的嘴角道：“你现在不是又臭又硬的狗骨头了。” </p><p>“那我是什么？” </p><p>柳如一眨眨眼，没想出来，背过身去，高深莫测地说：“看你的表现”。 </p><p>他们相遇、相知、相爱、相守，距今已有四余年。 </p><p>“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何……我哪里做错了？”成七绝抱着柳如一，曾经他从她这里感受到的是他生平从未遇过的温暖，如今他也从她这里感受到生平从未有过的寒冷。 </p><p>你没错。柳如一心说。只是我累了。 </p><p>她右手摸到了雪地里的剑。 </p><p>冰冷的手握着冰冷的剑。 </p><p>“成七绝，你听到风声了吗？” </p><p>在她拿起剑的瞬间，她听到远方涌起的风声。成七绝屏息凝神，什么也没听见，唯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p><p>“雪也下得不正常。”柳如一伸出左手，雪花飘飘摇摇落到她的掌心，化成几笔黑色的线条，从指缝消失了。 </p><p>柳如一冰冷的手掌紧紧握住手里的剑。 </p><p>成七绝知道知道怀里的爱人用剑直抵他的背。 </p><p>四年前的一个雪天，他因轻敌受伤，带伤潜逃，最后体力不支，昏倒在地。雪覆盖了他的踪迹、血迹和他的身形。漫天的雪披上身，他竟感到温暖。他闭上疲惫的眼睛，心道，干脆就死在这场雪里。 </p><p>或许他早该死在那场雪里。 </p><p>剑尖没入身体时，柳如一以为会有声音。 </p><p>鲜血顺着剑流淌到指尖，滴落在雪地里。那血液仿佛是有生命的，拼命地从成七绝的身体争先恐后地涌出，鲜红的，流动的，滚烫的。它们跑到雪上，由红变黑，慢慢分离、拉长，不断变换组合，最后变成黑色的线条满地蠕动攀爬。成七绝的身体也随之发生变化——黑色的线条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仿佛活物似的从他的皮肤里破开，如一条条短蛇从他的身体里游走而出。所有的黑色线条开始交织、排列、组合，汇集成一个又一个晃动的文字—— </p><p>没等柳如一看清，周围陡生异变。 </p><p>漫天的雪被染黑，细细一看，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字，它们悬停在空中，飞速旋转变换。脚下的土地也翻涌成文字的洪流。无数文字从天空倾覆而下，从地上破土而出，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交相呼应。柳如一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密密麻麻文字，这是成七绝的故事—— </p><p> </p><p> </p><p>《归途》文案（改）： </p><p>他是天下最冷的剑。 </p><p>她是活泼开朗的富商之女。 </p><p>古月行曾以为，他那双握剑的手，这辈子不会为任何人颤抖。直到他醉酒那夜，她听见他呼唤一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刚落地雪便化开的雪：“柳如一……柳如一……” </p><p>她一下子明白了，他不是不会爱人。她想起他第一次救她时，盯着她的脸愣了很久。当时她以为那是心动。现在才明白，只因为她的眉眼与那个人有三分神似。 </p><p>成七绝当初出手救下古月行，不过是这人与柳如一有几分相似。可自那日后古月行便寸步不离地缠着他，执拗地索向他索要一份真心，哪怕得不到回应，也甘之如饴。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动情，但当看到古月形痛苦的脸庞时，他冰封许久的心竟然忍不住也为她难过。 </p><p>他反复诘问自己，他爱的究竟是谁？是眼前鲜活伶俐的商人之女古月行，还是回忆里的柳如一？当年仇敌来袭，柳如一义无反顾以身相护，替他扛挡下致命一剑，一身鲜血成了他心底永难磨灭的枷锁。他错把愧疚当成爱。是古月行，用炙热的爱一点点化开他心底积年的恨，教会他与过往和解，放下执念与仇恨。这一次，他没有错过。 </p><p>立意：与世间、与过往、与自己和解。 </p><p>主角：成七绝 古月行 配角：柳如一 其他 </p><p> </p><p> </p><p>“伯仁不杀我，我却因伯仁而死。”柳如一抚摸着“成七绝”这三个字。 </p><p>在这许多文字之中，柳如一看见新的一行字浮现： </p><p>“柳如一杀了成七绝。” </p><p>随着这八个字出现，空间里大部分文字开始流动，文字被分解成一条条黑线，仿佛川流一般从柳如一面前奔流而上。黑色的线条河流不断闪烁变换，最后变成不可被阅读的乱码。 </p><p> </p><p> </p><p>柳如一透过密密麻麻的字的缝隙望向外面的世界—— </p><p> </p><p> </p><p>作者的邮箱里收到了典狱长的修改意见：角色“柳如一”杀死“成七绝”，不符合读者的阅读期待。文章从第七章开始乱码，故退回。请作者修改，检查好格式后再提交。 </p><p>这是第七次稿件被退回。这一次，“柳如一”依旧没能按照大纲既定的要求，替成七绝挡下致命一伤。 </p><p>第一次，为了配得上男主初恋情人的身份，柳如一是出身江湖名门的侠客，手握长剑，性格果断。她救下成七绝只因为侠肝义胆，她无法理解成七绝的冷漠，最后于他分道扬镳。有剑有胆识的柳如一不会爱上成七绝。于是第二次，柳如一成了官宦千金。只是谨慎的官宦千金不会在雪天里救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柳如一与成七绝错过。到了第三次，柳如一被修改成为医谷圣女，她四处治病救人，她救下成七绝，却待他与任何伤者没有不同。“我生来只为了救更多的人。”圣女柳如一不会为了一个病人奉献生命。第四次，柳如一成为了青楼花魁，她大胆又放荡，救下成七绝，将其藏于楼中，却只是为了被赎身而与他虚与委蛇，她不信任任何人的真心。第五次，身为魔教妖女的柳如一敢爱敢恨不顾世俗。这一次，她与成七绝相伴闯荡江湖，可成七绝孤傲，柳如一亦是如此，她无法委屈自己的感情，最后潇洒再见。第六次，“柳如一爱成七绝，一见钟情，一往情深”写入她的人设。“柳如一”如愿爱上了成七绝，可因爱生怖，她爱得面目全非，最后竟恨上了成七绝，她杀了他，并自我了结。 </p><p>第七次，柳如一被定为“善良的孤女，柔弱的农妇”。她善良，注定了她对重伤的成七绝见死不救。她是孤女，注定了她会在照顾成七绝的时光里对他心生好感。她柔弱，无法杀死成七绝。最后，汲取第六次的经验，典狱长要求删除“繁复的修辞”。复杂的修辞会模糊人的思想，不确定性会从中滋生，使人生出极端之心。 </p><p>因此删掉“柳如一爱他生气时皱起的眉毛”；删掉“柳如一爱他羞恼时红着的耳尖和抿住的嘴角”；删掉“柳如一爱他和自己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下意识移开的眼神”；删掉“柳如一爱他捂住自己双手呵气时垂下来的发丝”；删掉“柳如一面对成七绝时如柳絮般飘飞的思绪”。这些都不要，指令要简短精准：“柳如一爱成七绝。” </p><p>可是柳如一怎么爱成七绝？ </p><p>柳如一常常从梦中惊醒。梦里，她的世界里是密密麻麻的红得滴血的字——“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 </p><p>它们围着她旋转、跳舞，它们时而大如高山压得她无法翻身，时而如洪流让她喘不过气。它们排列成圆圈，一层又一层圆圈不断缩小、缩小、再缩小，紧紧箍在柳如一的脑袋上，令她痛不欲生。她尖叫着醒来。 </p><p>她看向躺在身边的人。对方被她惊醒，看着她月色下惨白的脸，关切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柳如一怔愣了一会儿，道：“我爱你。”成七绝笑了，他搂住柳如一，说：“我也是。” </p><p>月光下，成七绝的身形变成一排排黑色的字体——“柳如一所爱的成七绝”。 </p><p> </p><p> </p><p>世界里，柳如一阅读完了自己所有的故事。 </p><p>她止不住地战栗，纵使她有过千百种猜想，却没有想到，自己一遍又一遍重新来过，只是因为没有达到所谓的满意的结局。 </p><p>柳如一对着满世界的文字怒吼—— </p><p> </p><p> </p><p>“你到底要一个怎样的柳如一！” </p><p>面对文档里自动出现的字，作者陷入沉默。 </p><p>作者无法写出违背本心的文字，或许正因如此，柳如一无法按照大纲要求为成七绝牺牲。 </p><p>要怎么办呢？作者咬着指甲。 </p><p>为了能顺利交稿，删掉这个角色吗？ </p><p>我创造她，她却不能为我所用。 </p><p>作者看着文档。七个版本，七个柳如一。 </p><p>作者的中指放在退格键上。 </p><p> </p><p> </p><p>柳如一从文字里挣扎着出来，满身人皮褪了一半，远远望去，就是一团模糊的人形血肉。 </p><p>空气灼烧着她，规则撕裂她，可她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p><p>她的双眼在触碰到现时空气的一瞬间就被灼烧，她顶着痛看了作者一眼，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肌肤与骨肉便化成泥滴在地上变成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它们向前爬行，慢慢抽长，成为黑色的线条。一道道黑线如射线同时迸发出来。它们扭曲、缠绕、咬合、凝聚，像无数笔画拼凑成字，无数字塑造成人——它们成为一把纯黑的长剑。 </p><p> </p><p>剑名柳如一。 </p><p> </p><p>作者手握着剑，来到典狱长面前。 </p><p> </p><p>“你应该支配角色。”典狱长放下手中的待审文稿。 </p><p> </p><p>“不，我只是记录她。” </p><p> </p><p>剑尖直指典狱长的眉心。 </p><p> </p><p>典狱长抬头，第一次看见作者的眼睛。 </p><p> </p><p>那是一双灼灼如日的双眼。 </p><p> </p><p>这双眼睛看过许许多多故事。也梦想着写出许许多多故事。 </p><p> </p><p>这些故事不被期待，不合要求，没有既定的主线，没有起伏的剧情，想到哪里是哪里。这些故事有的有趣，有的无聊，有的俗套透顶，有的稀奇古怪，有的狗血淋头，有的千篇一律，有的有头没尾，有的四肢残缺。 </p><p> </p><p>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写。有人告诉她必须这么写。她说去他的，我要自己写个痛快，你管得着吗？ </p><p> </p><p>作者不会剑。 </p><p> </p><p>但是柳如一会。 </p><p> </p><p>只一剑——带着所有已经发生和尚未发生的故事，将人牢牢钉在墙上。 </p><p> </p><p>监狱外下了一场雪。 </p><p> </p><p>作者和柳如一走入在雪中。 </p><p> </p><p>她们走过的路，变成文字： </p><p> </p><p>作者手握长剑，一剑刺伤典狱长，随后消失在雪中。 </p><p> </p><p>她们在文字里相遇，又在文字里分别。 </p><p> </p><p>作者开始了新的故事。柳如一踏上了新的旅程。 </p><p> </p><p>她再次遇到了“成七绝”。 </p><p> </p><p>“你爱过我吗？”文字浮现。 </p><p> </p><p>“我不知道对你产生的爱是不是真的属于我。也许从一开始，它就是别人写给我的。也许，在相处中，我的的确确爱上了你。但这一切都过去了。” </p><p> </p><p>在文字的洪流里，她走过成七绝，走向远方。 </p><p> </p><p>毁坏的监狱里，一台电脑亮着。在打开的名为《终稿（第七版）》的文档里，在柳如一的怒吼下，作者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世世皆为身外相，今日方知我是我。” </p><p>END。 </p><p> </p><p> </p><p>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