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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7】《飞鸟》【上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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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飞鸟》 </p><p>作者:??? </p><p>  </p><p>你好,亲爱的读者,你可以叫我小童。我不姓童,只是名字里有这个字,于是我最好的朋友就这样称呼我。 </p><p>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早早认定自己会像最平凡的人那样过完一生,若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我热爱幻想。你别误会,我不喜欢幻想自己一夜暴富、功成名就,我的幻想对象是其他的一些——你可以把他们叫做我的虚拟朋友们——不同国籍、种族甚至非生物的角色。我幻想他们踏足人迹罕至的山巅和海底,结识伙伴、并肩同行,或者互生嫌隙直至背叛……活得要多精彩有多精彩。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我预设的平庸人生的代偿。 </p><p>本来事情就会像我预设的那样发展,直到我十八岁那年,一时手欠把自己的幻想拿去投稿。唉,时至今日,到底投了什么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了,我也很难记清。我只记得那份稿件刊发之后两天,穿黑色制服的政府人员来到我的家里,说我的文章犯了某种罪名,要把我抓走。我的父母也都是平头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家人不知所措之中,我只好跟着政府的人走了。然后,当然,再也没有回去过。 </p><p>他们把我带上车,转车几次之后到了一个荒凉的车站,又在那里上了列车,大概坐了几天几夜,才到达目的地。列车停在山里时正是傍晚,那两个一路跟着我的人一前一后地带我下车,往深山走去。 </p><p>下车时我才发现,这一趟车上其实载着很多人,只是大家不在同一车厢,上车时间又各有先后,因此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那些人看上去也都精神涣散,面容憔悴,我和前面的人相距甚远,中间还隔了两个黑制服,没有机会交谈——大概有机会也没有心思。 </p><p>进山走了很远,天已经黑透,前面才出现一扇大门,我几乎第一眼就认定那是一座监狱。我们从大门上的一个小口鱼贯而入,里面是空旷的院子,再往里有一座巨大的建筑,我们进去后被引到一间像是礼堂的屋子。屋顶高耸空旷,照明充足,阶梯式上升的座位用一条条石桌隔开,同一排座位之间也相隔很远,没有任何轻声交谈的可能。黑制服们把每个人带到特定的座位上就离开了,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p><p>就在我们都还在观望四周的时候,台上的大屏幕亮起,一个黑制服出现在上面,后来我们知道他就是这里的狱长。狱长很简短地告诉我们,因为我们犯下了文字罪,必须接受劳动改造,内容就是按照要求写好需要的文章。有人大声质问:“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狱长也不回答,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大概那是一段录好的视频。 </p><p>狱长指示我们从石桌下面取出纸笔,然后给出了今天的题目:描述这几天的感受,一千字以上。此外狱长还明确表示,如果没有按照要求完成题目,会遭遇世界上最可怕的事物。那一瞬间,好像有一阵寒气在礼堂中弥漫开来,我相信许多人都想到了1984中的101号房间。 </p><p>写完后那些黑制服瞬间出现,又把我们带到一个有许多白大褂的房间。一开始好像只是正常的体检,然而当我躺在内科检查的床上时,以往从未有过的流程出现了:白大褂用棉球擦擦我的手臂静脉,把一针不明液体注射进去。我还没来得及感到疑惑,就陷入了昏睡。 </p><p>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宿舍里——尽管我知道那应该叫做牢房,不过如果你看到这样的房间,应该也很难把它称为牢房。四人一间,每个人配了床和桌椅,床品看上去很干净,柜子里还放着全新的生活用品,总之比我想象的条件好得多了。我的床位在右侧上铺,下铺居然是一个看上去和我年龄接近的女孩。我们互通了姓名,她告诉我她叫燕子,后来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p><p>我们试探着问对方的遭遇,最终确定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燕子是个法学生,十分愤慨地批判:这样没有经过任何审判就定罪,不可能符合司法程序,他们才是违法的一方!但是究竟要如何离开这里,我们也都没有头绪。监狱的管理似乎很宽松,我们结队出门走动,发现并不受限,只有将要离开这栋建筑物的地方,才有荷枪实弹的狱卒看守。建筑物一楼有食堂、图书馆、健身房、礼堂,还有一些封闭区域,大概是狱卒的地盘;楼上是宿舍,每层都配了公共盥洗室和洗衣房。看起来,物欲不高的人可以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p><p>当天晚上,广播召集我们再次进入礼堂。狱长在屏幕上宣布,昨天有人没有按要求完成劳动,必须上台来接受惩罚。念出几个名字后,有些地方小声骚动起来,想必就是那些人所在的宿舍,但迟迟无人上台。 </p><p>就在那时候,礼堂中央传来一声尖叫,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里,只见一个人昏死过去,大家顿时全炸锅了。狱长用一声啸叫压下全场的喧闹,然后声称,只要应该受罚的人没有全部到齐,每隔十秒就会像这样随机放倒一个人。 </p><p>在更大的混乱中,那几个人最终都走上了台。台口处的狱卒将他们领走,不一会儿,后台就传出可怕的嚎叫声,过了几分钟才陆续停下。 </p><p>他们从后台回来时简直不成人样,有人涕泗横流,好像已经精神失常,有人一只手裹满鲜红色的纱布,看上去失去了所有手指。物伤其类,我感到异常恐慌。燕子紧紧抓住我的手,她在颤抖,但更多是出于愤怒。 </p><p>仿佛是为了让他们缓过劲,屏幕过了很久才再次亮起。狱长仍然十分简短地表达,如果反抗就会遭到和他们类似的后果,然后给出今天的题目:描述恐惧。 </p><p>礼堂一片哗然。这个题目的指向实在太过鲜明,就连我心中也少见地升起一丝被侮辱的怒气。可是目睹刚刚发生的一切之后,大家都仍然有些后怕。这一阵喧哗甚至没有狱长介入,很快就自己消散下去。到第三天,就不再有人需要上台。 </p><p>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陷入了有些割裂的状态。一会儿,我觉得胸膛里熊熊燃烧着火焰,想要把一切都撕碎喂给山里的野猪;一会儿,我又被心中随遇而安的小人裹挟,对这里的日子产生一丝满意,甚至会觉得我理想中的生活也不过如此。有一天晚上,我在恍惚中把这种想法告诉了燕子。她还没听我说完,就已经急得像要跳起来:你在说什么呀,小童!怎么能这么想!我这才醒过来似的。我说,燕子,我很羡慕你,总是很有精力,有精力去讨厌你遇到的事情,去生气,去抵抗。燕子说,我也很羡慕你呀,小童,你总能表现得那么平静,不像我,什么事都藏不住。我摇头。装作平静日久,就真的不再会有波澜了。燕子,你要常常提醒我,不然,迟早我会忘掉过去的生活,最后死在这里的。 </p><p>燕子想了想,给我讲了个故事。她说她家小时候在乡下,常见到一种百舌鸟,叫声婉转动听,她小孩心性,很想养一只来使它天天叫给自己听。于是她请教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屡败屡战,最后终于捉住一只。可是那只小鸟被她关进笼子后,两天不吃不喝,眼看快要死了。她的母亲看到说,鸟儿是要高飞的,你把它关起来,它宁可死。燕子慌张地放它出笼,可是忘记剪去它的脚环。几天之后,她在窗前又见到那只百舌鸟,但它自此不再啼唱。 </p><p>我们就像那只小鸟。燕子说,只是死太容易了,我们要活着离开这里。她把双手拇指交扣,掌心对着自己,双手四指模仿鸟儿振翅那样扇动两下。以后你看到我做这个动作,就是我在提醒你。 </p><p>我们要活着离开这里。燕子那句话印在我心里后,事情似乎变得清晰了。她说得对,我很善于伪装。我花了很长时间不动声色地和门口的狱卒混熟,我知道他们在这里值班时吃得很差,就偷偷从食堂带出一些点心和水果(是的,这些食堂都有),时不时和他们说话,套出他们换岗的时间和路线,甚至在他们的默许下,在非放风的时间站在门口看了几次天空。 </p><p>有一次我在深夜摸出宿舍,想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靠近门口时遗憾地看到守卫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比白天还多了两个人。我迅速缩回头,听到他们的声音传来:……真可怜。还那么年轻,又那么漂亮,在外面多好。 </p><p>你啥意思?喜欢她? </p><p>也没…… </p><p>嘿——害羞了害羞了! </p><p>唉对,我就喜欢她那个劲劲儿的样子。放风的时候她在那儿又跑又跳的,跟要飞起来一样。 </p><p>我心里一惊:他们好像在说燕子。 </p><p>要是真喜欢她,就别害她。你见过出去的人吗?都废了。 </p><p>我不会……我哪敢啊。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啊,凭什么写得好,就得一辈子待在这里?凭什么就是她这样的人?那些领导真特么的不是东西。我听说早先他们还切书,把那些几十年百来年的老书全切了喂机器,现在书没了,就抓人来喂机器,政府还帮着他们,有没有王法了? </p><p>别说了别说了……想开点,至少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啊,不比咱们强点? </p><p>才二十多岁,下半辈子都见不到爹妈,强在哪? </p><p>这句话落下后,那边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p><p>我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晕头转向,血流汹涌到手指尖,浑身颤抖地摸了回去,急忙摇醒睡梦中的燕子。她听我说完,一双眼睛在夜里像要发光。我们没有罪。她反反复复重复着这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一定要出去,把这一切告诉世上所有的人。 </p><p>我有些担忧地说,可是,他还说出去的人都…… </p><p>你害怕吗,小童。她轻轻抓住我的双手,然后牵着我比出振翅的动作。那我来吧,鸟儿是要高飞的。况且,你不是说那个狱卒喜欢我吗?他会帮我的。我出去以后,一定会来救你,除非…… </p><p>我捂住她的嘴。不许说。她笑起来,我好像能看见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 </p><p>根据狱中史官的记载,那天是我们入狱后第五百零二天。第五百零三天,燕子就不见了。我等待着审问、拷打、威逼利诱,可是无事发生。我等待着燕子回来,神兵天降破开这个牢笼的大门,可是她杳无音讯。我在夜里做梦,梦见燕子真的变成一只鸟儿,她飞出监狱飞往城市飞向我们熟悉的世界,可是那里的人听不懂她的语言。她飞回到这里,一头撞在电网上,声嘶力竭,羽毛烧焦,死状凄惨。 </p><p>一百天过去,两百天过去,我慢慢发现监狱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可是从没有人问过。我终于无法忍耐,找到一个机会,抓住了那个狱卒。你知道燕子去哪里了吗? </p><p>他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悲戚地低下头。我的心猛地下落。没想到他说,知道的,今晚我可以带你去。 </p><p>她在这附近?我心里一阵狂喜,她一定在准备救我出去! </p><p>嗯,可是……可是你见到她,说不定就不想走了。 </p><p>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p><p>你今晚来吧。他好像再也没有力气,转身走开。 </p><p>我又在夜晚悄悄溜出宿舍,那位狱卒帮我引开其他人,带着我来到大门口。我从那扇小门看出去,月光下,燕子就站在不远处,还穿着监狱发的衣服,上面已经布满脏污。我立刻就要冲过去,但那个狱卒眼疾手快地把我拦腰抱住:不能出去! </p><p>燕子这时也注意到了这边,她先是呆呆地望了一会儿,才一路小跑过来。我喊她:燕子! </p><p>可是她对我摇头,指着那道地上的门边,对我摆手,似乎也不想让我出去。 </p><p>我也呆住了。她怎么不说话?最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燕子,她也不能唱歌了吗? </p><p>她怎么了?我几乎是在质问狱卒。 </p><p>燕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仍然在摇头。 </p><p>你出去也会这样的。你们都被打了药,只有在监狱里药性才能压着不发作,一出去就不能说话了!是我害了她!狱卒呜呜地哭起来。 </p><p>写字呢?我蹲下来在沙地上写:燕子会没事的! </p><p>燕子蹲下来,也试着像我那样写,可是歪歪扭扭,不成文字。 </p><p>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出。难怪她没有回来救我,难怪那些离开的人再也没有音讯,难怪监狱也从不追查他们的去向,因为他们一旦离开这里,就会失去所有可以作为武器的能力。不能说,不能写,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更何况是燕子,那么骄傲、无所畏惧、过刚易折的燕子! </p><p>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是你?我哭得浑身颤抖,伸出手去抓着燕子的手,却不知道该在地上写些什么。她还能认得字吗?这想法令我感到一阵极度的恐惧。 </p><p>狱卒说,我知道她在等你,她想告诉你不要出去……我想让她走,她都不走,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暗,我怕再等下去,她就谁也不认识了。你现在见到她了,快回去吧! </p><p>燕子好像想起什么,走到我身侧,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交到我的手里。她僵硬地把两手交错,然后看着我,目光好像在催促。 </p><p>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来,她连振翅的动作都做不出了。 </p><p>在一片朦胧的泪眼中,我轻轻执起那两只手,她的手背和我的手心相贴,被我的拇指勾在一起。我双手四指屈起又伸直,连带着她的翅膀一下下扑动,真是像极了鸟儿高飞的模样。 </p><p>我回到宿舍,开始不停地写,我要在任何一点东西都来不及变淡消失的时候,把它们记录下来。 </p><p>你应高飞,并至少燃烧一次——我很久以前读到的一首诗这样说。这大概就是我的一次。 </p><p>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也许在我跨出这座监狱大门的那一刻,对我来说就会成为天书,可我一定要带着它离开这里。哪怕我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理解那些我曾经最珍视的幻想,连燕子的名字也叫不出。 </p><p> </p><p>天快亮时,她跨出大门,好像遭了一记重击,脚步停滞片刻,才继续往前。一边走,她一边拿出一叠纸张,对着晨光凝视上面的文字,然后怅然若失地收起来。 </p><p>燕子还在等着她,就像一直没有动过一样。她飞奔过去,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用力地拥抱。然后她们一起朝山下走去,走着走着,有人咯咯笑起来。她们的双手都交叠在胸前,像两只鸟儿,不停地振翅、振翅、振翅,要飞上无尽的青空。 </p><p> </p>

发布时间:2026/07/16 12:15:29

2026/07/16 Literary Prison 【假面舞會】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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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以谰 :

    读得我好难受QWQ(褒义)燕子这个角色塑造得太好了,她的坚定、愤怒和勇气在这样一个权力极度不平等的世界里就像一束燃烧的野火,让人感受到希望的热量。在我看来这个出狱后就会变得疯疯傻傻的设定真的太震撼了,比出狱后即刻死掉还要恶毒,看似保留了人的生命,却永远剥夺了人的智识和尊严。我不禁想起那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但,如果天平上的另一端放的是人保持清醒的能力和作为人的尊严呢?我也喜欢文中主角的反抗方式,记录本身就是一种胜利,就算她们已经无法阅读,但外面总会有人看到记录能明白真相的吧……无论如何,结尾燕子和主角又能在一起了qwq,希望她们能回家,能继续做朋友,她们的灵魂从来都是宁可死也要自由的小鸟

    2026/07/16 17:20:39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