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上通常有这么几种人:单纯为了蹭吃蹭喝的,找个角落埋头苦干,盘子堆得比人高;什么都不做,端一杯酒站成一根柱子,假装自己很有深度的;追着潮流满场飞,跟谁都聊得来,把交际当成事业的;还有那些眼睛永远盯着大人物,伺机凑上去搭话的。
卡珊德拉端着酒杯靠在廊柱边,百无聊赖地把场子里的人挨个归类。她手里那杯香槟已经喝了两口,剩下的被她晃来晃去,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爬。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在一个角落里停住了。
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独自一人。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色礼裙,没有太多装饰,但料子和剪裁都看得出来不是便宜货。头发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本被人从书架上抽出来又忘了放回去的书。
她看起来不像是来攀附谁的。卡珊德拉想。要是来攀附权贵,她这个状态可太吃亏了——坐在轮椅上,缩在角落,谁会注意到她?而那些真正有权力的人,大多被围在人堆里,根本看不到这个角落。
但她又确实在这里。一个人。没有同伴,没有随从,就那么坐着,偶尔抬眼看看舞池,偶尔低头摆弄一下手指,表情温和而平静,像是并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尴尬。
卡珊德拉看了她一会儿。
无聊。她对自己说。她是因为无聊才盯着这个人看的。舞会才过半,她已经把场子里能吃的都尝了一遍,能看的都看了一遍,科尔林德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瓦尔彻那张脸她暂时应该不会再看到。她需要一个消遣。
而那个女人,看起来像是可以成为消遣的那种人。
卡珊德拉放下酒杯,穿过人群,朝那个角落走过去。她的裙子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微的沙沙声,那件蓝黑色的羽毛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引得几个人侧目。她没有理会。
走到近前,她看清了轮椅上的女人。三十五岁上下,五官柔和但不寡淡,眉眼间有一种很舒服的亲和力,像是那种不管你跟她说什么时候,她都会先给你一个微笑的人。她的轮椅是深色的,扶手处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了。
女人注意到有人走近,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卡珊德拉脸上,微微一笑。
“晚上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温润。
“晚上好。”卡珊德拉站定,低头看着她,“一个人?”
“一个人。”女人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自怜或抱怨,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就在这儿坐着?”
“这儿挺好的。”女人说,“不挤,不吵,还能看到全场。”
卡珊德拉偏了偏头。这女人的回答比她预想的要有趣一些。不卑不亢,不卖惨,也不逞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把一个人被晾在角落这件事说得像是自己的主动选择。
“你叫什么名字?”卡珊德拉问。
“安娜。”女人说,“安娜·M·利亚里欧。”
卡珊德拉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这场舞会上她没听过的名字多了去了。
“卡珊德拉·卡宾。”她说。
安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
“久仰。”她说。语气礼貌,但不谄媚。
卡珊德拉打量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你想跳舞吗?”她问。
安娜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几乎是转瞬即逝,然后她的笑容恢复如初,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轮椅,又抬起头来看卡珊德拉,“我这个样子,怕是没法让您尽兴。”
“我问你想不想。”卡珊德拉说,没有解释,也没有催促。
安娜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光,像是好奇,又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沉默了一两秒,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个更真一些,眼角微微弯起来。
“想。”她说,“但我需要提前声明,我可能会成为全场最差劲的舞伴。”
“那是我要考虑的事。”卡珊德拉说,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伸到安娜面前,“我会把你抱起来。你会离地,可能会比我高,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害怕,随时告诉我。”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卡珊德拉的脸。她的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不是因为被邀请,而是因为卡珊德拉的语气。那种语气不是在征求意见,也不是在施舍怜悯,而是一种很干脆的通知,带着一种“我做了决定,你只需要说好或者不好”的笃定。
安娜把她的手放了上去。
“那就麻烦您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我可能不太轻。”
卡珊德拉没说话。她一手揽住安娜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稳稳当当地把人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安娜比她想的重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她的臂力足够应付。
安娜在被抱起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扶住了卡珊德拉的肩膀,手指微微收紧,但很快就放松了。她的身体在卡珊德拉怀里找到了一个平衡点,腰背挺得很直,头微微抬起,姿态依然优雅,像是坐在一把看不见的椅子上。
卡珊德拉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让安娜的腿搭在她的一只手臂上,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扣在她腰侧。安娜整个人几乎是半坐在卡珊德拉的臂弯里,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卡珊德拉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这样可以吗?”卡珊德拉问。
“很稳。”安娜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您力气真大。”
“练出来的。”
卡珊德拉迈开步子,带着她走进了舞池。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一个高挑的女人穿着蓝黑色露肩长裙,怀里抱着另一个女人,走得稳稳当当,步子踩在拍子上,节奏一点不乱。安娜靠在她的肩侧,头发几乎擦着卡珊德拉的下巴,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隔着两层布料,但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的,真实的。
卡珊德拉感觉到安娜的呼吸很轻,节奏很稳,一点都不像是被一个陌生人抱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舞的人。她的手搭在卡珊德拉肩上,手指没有乱动,整个人放松而安静,像是很习惯被人这样抱着——或者至少,很擅长假装习惯。
“您经常这样跳舞吗?”安娜问,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到。
“第一次。”卡珊德拉说。
“那我应该感到荣幸。”
“你倒是很镇定。”
“紧张也没有用。”安娜说,“而且您事先告诉我了,我有心理准备。”
卡珊德拉带着她转了一个圈。安娜的身体随着旋转微微向外倾斜,她的手指在卡珊德拉肩上收紧了一点,等转完又松开了。
“您为什么要邀请我?”安娜问,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单纯的好奇。
卡珊德拉想了想,发现自己说不清楚。无聊?恶趣味?看不惯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人被晾在角落?她说不上来,也不想说。
“看你一个人待着,怪可怜的。”她说出口的却是这句话,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半真半假的傲慢。
安娜没有生气。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您可看错了。”她说,“我不是可怜。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等到了吗?”
安娜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卡珊德拉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映出来的灯光。
“也许吧。”安娜说。
卡珊德拉把她往上托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让安娜坐在自己的右肩上。安娜的腿从她肩头垂下来,一只手扶着她头顶,另一只手按在她颈侧,整个人坐在她肩头和手臂组成的架子上,比卡珊德拉高出了大半个头。裙摆从她身上垂落,遮住了卡珊德拉的半边肩膀。
这个姿势太过显眼了。舞池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停下来看她们。安娜低头看了卡珊德拉一眼,那个角度让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她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
“您这是在帮我出风头吗?”她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是在满足自己的某种兴趣。”安娜说,语气轻柔,但话里的锐利一点都没打折,“而我恰好成了那个工具。”
卡珊德拉被逗乐了。
“那你愿意当这个工具吗?”她问。
安娜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从卡珊德拉肩头拿下来,轻轻搭在她脸颊上,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
“愿意。”她说,“您很有趣。”
两个人又跳了两支曲子。卡珊德拉换了几个姿势,有时把安娜横抱在怀里,有时让她靠在自己肩侧,有时像刚才那样让她坐在高处。安娜全程配合得很好,身体不僵硬,不挣扎,也不故意柔弱,就像是一个很默契的舞伴,只是恰好不需要自己走路。
但到曲子快结束的时候,安娜忽然轻轻拍了一下卡珊德拉的肩膀。
“抱歉。”她说,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该回去了。”
卡珊德拉停下来,低头看她。安娜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个微笑,还是那种得体而优雅的神态,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刚才那些话、那些笑、那只搭在脸颊上的手,都只是这场舞的一部分,舞跳完了,该收的都要收回去。
“不舒服?”卡珊德拉问。
“不是。”安娜说,“只是时间到了。”
她没有解释是什么时间。卡珊德拉也没有问。她把安娜稳稳地放回轮椅上,帮她把裙摆整理好,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做完了才觉得有点多余。
安娜注意到了,但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今晚很愉快。”安娜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颔首,“多谢您。”
“嗯。”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能成为更好的舞伴。”
卡珊德拉看着她的脸,那种谦和礼貌的微笑依然挂在嘴角,完美得像一副面具。但她知道那下面还有东西,只是这个女人选择不给她看。
“好。”卡珊德拉说。
安娜转动轮椅,缓缓离开了舞池。她的背影安静而从容,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侧身给她让路,她微微点头致意,像一艘小船从水面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卡珊德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安娜腰侧的温度。
狐狸。
她想起安娜说的那句话——“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等到了吗?
也许吧。
但卡珊德拉忽然觉得,那个机会可能跟自己没关系。安娜刚才礼貌告退的样子,不像是因为不愉快,更像是因为她等的东西已经来了,她要走了。
而卡珊德拉只是被借来用了一下。
想到这里,她居然笑了一下。
这场舞会,比她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你其实不姓‘罗西’,对吧?雷纳托·‘罗西’士兵。”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突然这么说。
对雷纳托来说,这句话出现在一个非常坏的时机——利亚里欧中尉的精神还抓着他的脑子,约等于抓着他的身家性命,叫他很难反抗;与此同时,发生在他脑海里的一切迹象对利亚里欧中尉来讲都无所遁形,哪怕雷纳托已经在“面对和自己链接的牧羊人时,主动隐瞒具体的想法”这点上略有建树,也并没有什么用。
对安娜·利亚里欧来讲,一瞬间的情绪反应就已经足够她做出判断了。这不是他推论出来的,而是感觉出来的。
与牧羊人在精神上相互链接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雷纳托感觉得到,利亚里欧肯定捕捉到了他听见这问题那一瞬间的慌乱一样,他也感觉得到对方在确认了结果后升起的轻微愉快,不多,但足以混在雷纳托意识到事情败露后的恐慌、不知所措,以及懊丧当中,让整件事莫名变得荒诞。
“你想要做什么?”他警惕地问,并且立即试图从利亚里欧的精神掌控之下撤离。
这也是一件感受很奇妙的事:雷纳托不知道其他牧羊人在精神链接时是怎么做的,会令自己的羔羊有什么样的感觉,但利亚里欧带给他的感受像是“雾蒙蒙的”。她没有特别明显的存在感,不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形体,就像是晨光熹微时海潮边翻涌的雾气一样,轻柔地遮在四周,隔断了更远处传来的杂音,把刺眼的日光变得柔和。但同时,她也湿润地压在行人的口鼻之间,皮肤之上——针对这一部分的感受,恐怕就要因人而异了。至少,目前的雷纳托还没有适应这一点,老是想要从茫茫雾气当中逃走。
事实上,他也还不是很清楚,该怎么以一个羔羊的身份正确地拒绝牧羊人的链接。他在精神中假想的图景里胡乱挥动着自己假想的手臂,试图吹散来自利亚里欧的雾气,紧接着就意识到,这其实没有什么用。链接里的利亚里欧快乐得更明显了,这情绪混在雷纳托的尴尬与愤怒里,不免令他更加恼火。幸运的是,利亚里欧并没有要进一步为难这个年轻人的意思:很快,氤氲的水汽退去了,那些不合时宜、不属于雷纳托自己的情绪也跟着一并抽离了。他的世界重新又变得嘈杂但宁静了起来。
就在这个瞬间,利亚里欧中尉办公室的房门突然无风自动,自己“嘭”的一声关上了。雷纳托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又憋着一口气重新往前踏了一步,办公桌上的笔筒和水杯也跟着这一步凭空飘浮了起来——这年轻人在用他成为羔羊后得来的超能力威胁自己的牧羊人了。
“我的身份应该没有破绽才对——你怎么猜出来的?”他压低了声音,用措辞粗糙的翡泠翠话飞快地问。
利亚里欧点了点头: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时,能有这份意识是好的,可惜,策略上还是太过稚嫩了。
“你的身份在档案和文件上确实没有破绽。”轮椅上的女人微笑着说,“但……怎么说呢?你本人身上的破绽太多了。”
雷纳托气得脸都鼓了起来:“少在那里故弄玄虚,我真的会用你的东西打爆你的头!”
“你不会那么做的。”利亚里欧笑得更开了一点,“你还太年轻了,还没彻底分清楚‘心慈手软’和‘优柔寡断’分别是怎么回事呢——”
一枚亮闪闪的银币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翻到了她的指尖上。比帝国目前通行的货币更大,更厚实,弹起来有悦耳的金属嗡鸣铮铮作响,银币正面的头像和翡泠翠语的铭文清晰可辨。
这枚银币的出现令雷纳托如遭雷击,但首先遭难的却是利亚里欧的笔筒和水杯——在失去了念动力的控制之后,它们叮铃咣啷地重新砸回到办公桌上,各自把各自的内容物撒了一桌面。办公室的主人优雅地把轮椅往后倒了几寸,完美地避开了这一片狼藉,与此同时,雷纳托则在自己身上的各个口袋胡乱地翻找——直到他也掏出了一枚与前者大差不差的银币。
同样的,纯度为0.965的闪亮金属光泽;同样的,沉重的4.89克大面值;银币正面同样的旧日商会会长头像,同样的铭文,同样的翡泠翠纪年法上的同一个年份,同样的外圈阴刻防剪锯齿——同一个版别,来自同一个铸币厂的翡泠翠“大里拉”。
四十六年前,在小弗洛林银币翻砂造假的情势愈演愈烈的当口,翡泠翠联合商会经研究后,确定要废弃旧版的银币,改为铸造面值更大、更容易与金杜卡特进行换算的“大里拉”银币。
对商业繁荣的翡泠翠来讲,没有什么比保证货币币值稳定更加重要的事情了:金属工匠们放下了手头的一切工作,为新的银币打造压铸模型,新的铸币厂只花了五天六夜就在河边迅速地伫立了起来,冲压用的水轮机咣当咣当地转动,白花花的银锭流进去,亮闪闪的银币跟着淌出来。
那是顶顶好的年头——雷纳托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但他依然能在第十区里听见翡泠翠旧日的故事——那是顶顶好的年头,所有在商会中有一席之地的家族都为了新币投入使用而庆贺,并且率先兑换了第一批出厂的铸币留作纪念。那个年头里,金银珠宝,羊毛乳酪,披风挂毯,枪炮火药,港口的大船来了又走,今日汇率的牌子底下永远人头攒动。在钱币叮当作响的悦耳声音之下,你什么东西都能在翡泠翠找到。
然后就是战争。一场失败的海战不仅令翡泠翠失去了她所有的舰队,还输掉了大笔的财富。没有钱财就没有武装,没有武装就会输掉战争,输掉战争就会失去更多钱财——事情就这样一路坏下去,最后帝国来了,翡泠翠变成了第十区。
雷纳托出生在第十区而非翡泠翠,但他的家族中还留存有那顶顶好年头里的,仿佛刚从崭新的铸币厂里、崭新的冲压机中被压制而出的,崭新的大里拉银币。他从这银币中知道第十区的过去,知道翡泠翠的繁荣,知道家族与帝国之间的宿怨,知道他们失去了什么,又应该努力夺回什么。
昔日商会中的大家族当然是最想让那个繁荣的翡泠翠回来的人。这象征着繁荣银币会成为翡泠翠复国阵线的标记,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就像你想的那样。”同样拿着大里拉银币的利亚里欧中尉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说,“我没有第一时间就向帝国举报你,可不是单纯因为我心善。”
“这不公平!”大起大落之间,雷纳托只觉得自己被耍了,“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倒也不是,至少我不是一开始就意识到你并不真姓‘罗西’的——这姓氏太大路了。”利亚里欧又一翻手,那枚银币便立刻从她指尖消失了,雷纳托以自己被增强过的感官都没能捕捉到它的去向,“我是观察了一阵才确信的:你真正的姓是‘帕齐’,对吧?”
“……帕齐家已经没有活人了。”雷纳托面无表情,“整个家族都已经在十八年前因为‘叛国罪’被帝国的‘回音室’处决了。”
“但如果你不是帕齐家的人,就不会对这场秘密处决知道得这么详细。”利亚里欧说,“你可能来自家族预先分流出去以保存火种的旁支,也可能是曾经不会被承认的私生子。重要的是,你应该确实得到了帕齐家炼制毒药的传承: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你关注天然草药、矿物,以及人工精制出化学品的频率是远高于平均值的。”
“……”雷纳托咬着牙,不情不愿地又挤出一句:“那也不一定是帕齐——谁家还没有一两份毒药配方的秘传呢?利亚里欧家难道没有吗?”
“但帕齐家前不久恰巧来过一封信,说要给‘鸢尾’送一个帮手。”利亚里欧顽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你就出现在‘鸢尾’的面前了。你说巧不巧?”
雷纳托不说话了。利亚里欧桌面上散落着的几支铅笔跟着年轻人不高兴的情绪,开始朝着地面乱砸。这让办公室的主人也有点不高兴了:“士兵,你要记得,最后还得是你帮我这个残疾人来收拾房间。”
“这不公平。”列兵依旧哼哼唧唧地嘟囔着。
“非要我用我的能力停掉你的能力吗?”
铅笔们“啪”的一声齐刷刷地摔回了地上,蔫答答地不动了。就像垂头丧气的雷纳托本人一样。伽勒利盛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利亚里欧轮椅椅背上的黑色皮革烤得滚热。
“别这么耍小脾气——如果你还希望我把你看做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合格士兵的话。”中尉施施然地调整着轮椅的角度,好躲回到窗帘背后的阴影下,“感谢你没有乱丢我的钢笔,但你还是得先把你造成的这一片狼藉给收拾好,然后我们再来谈谈接下来的问题。”
雷纳托依旧气鼓鼓的:“我觉得我们今天的课程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了。”
“是的,课程已经可以结束了。你表现得不错——比最开始时进步很大。”利亚里欧如此鼓励,可惜,雷纳托从来都不怎么相信这些“客套话”,“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有决定性的进展,但我不是以你的牧羊人搭档的身份这样说的。”
“翡泠翠复国阵线”当中,代号“鸢尾”的特工坐在轮椅上,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浅笑着提问:
“我记得帕齐家有一种非致命性的毒药,喝下这种毒药的人毒发时的症状与中风几乎一般无二——你有把握在帝国的军营里配置这种药品吗?”
“可以。”雷纳托心不在焉地立刻回答,就好像他的注意力从来不在“某种毒药的配置流程”上——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可以配。”他盯着利亚里欧,试图从对方的神色当中找到任何一点可能的蛛丝马迹,“但是,你要把它用在什么地方呢?”
+展开因为接下来有旅游计划估计写不了,提前打卡防爆。可能回来有空会再补一段也可能就仰仗万能的朋友们接力了!(觍着脸)
这章终于把机位拿回安娜肩膀,希望不会造成上一章那种阅读事故……能有机会写到谍战部分令我醋碟大振,总之我先干了你们随意~(飞吻)
有的没的甚至没露脸的朋友都响应了,如果我下次修改再重复响应那也是你们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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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带,结束之后你应当找个机会休息一下。有人告诉过你你看上去像只剩下半条命了吗? G”
安娜在使用翡泠翠复国阵线内部的密文体系写下最后这行透着关切的调侃语句时,并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得到回复。那封回信第二天清早就躺在了她的办公桌上,惯常的未漂白书写纸,烂大街的便宜打字机不那么均匀的墨迹,压在她常读的那份晨报底下。
代号为“亘白(Bianco)”的同志近来负责处置的是自称“共和之心”的第10区学生地下抵抗运动组织——用“处置”来形容似乎过于残忍无情了一些,毕竟从目的上来说,他们应当是不折不扣的同志。然而他们太年轻,冲动、躁进,天真地冀望于制造一些轰动的社会事件,便可以迫使庞大的帝国将视线转向他们,迫使它看见和思考他们的诉求,容许他们拥有他们本来应当享有的权利——自治。柯西莫一直在试图联系这个组织的首脑,或者至少是能在内部说得上话的人,可这些年轻人似乎欠缺一个明确的组织形式,多半只是看过私下传阅的地下刊物之后便热血上脑,将那颗火热的忠诚的心捏成粗糙的土制炸药,打算绽放在哪片帝国知名的地标上。从四月至今,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劝阻——必要的时候,也会动用稍微强硬一些的手段——劝阻了好几起这样的行动。几乎每一起背后都有帝国情报处,或者更精准些,都有艾娥尼·玛瑟森的人伸长鼻子守在那里。令人很难不怀疑“回音室”明火执仗的意图:很显然他们试图以这些有勇无谋的学生为饵,钓出些更大的鱼来。
不算最好,但至少没那么令人绝望的消息:学生们倒也不至于一意孤行到完全不带脑子的程度。在吃了几堑之后,不知是自己琢磨出了味儿不对,还是柯西莫的信件终于被传递到了正确的人手里,这些前赴后继的小恐怖分子们行动频率显著地降了下来,总算是能让焦头烂额几个月的复国阵线停下来喘口气。
“我休息。叫柯西莫自己去擦这个屁股。”
在几行简明扼要的任务进展与情报汇编下方,一行蓝墨水的手写字留在页边上,力透纸背,旁边附着熟悉的花押。字里行间那股愤懑的抱怨劲儿叫安娜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的脑子里几乎可以浮现出“亘白”——拉法耶莱·莫雷蒂——充满讥讽地挑起眉尾的样子。真是辛苦他了,可这件事除了他其他人确实也做不到那样妥帖。
安娜仍然笑着,对着那张薄纸翕动嘴唇,无声地道一句旧翡泠翠语的“谢谢”,也不知是说给谁听。随后她擦燃打火机,点着这张薄纸。火焰快速地吞没上面手写和机打的墨迹,在她桌角的白瓷咖啡碟里化作一小撮无法辨识的黑灰。安娜推动轮椅来到窗边,拉起百叶窗,将碟中的纸灰小心地倒进窗台上的花盆。花盆里的丁香生得郁郁葱葱,这时节花期已经过去,不过繁茂的枝叶足以覆盖埋进土壤里的少量纸灰,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她留在窗子旁边待了一会儿,享受一下新鲜的空气。后勤处办公楼的背面连着个精巧的私人花园,围墙很高,有卫兵站岗,但几株树龄超过三十年的老樟树丝毫不管这些人为制造的阻碍,一昧欣欣向荣地伸展开浓密的枝叶,有几簇甚至将将要探到她窗户底下。香樟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随着枝叶的摇摆送进窗口,而恰在此时,一只小巧的纸飞机趁着微风不知打哪儿飘来,钻过窗棂,一头栽在安娜的腿上。
安娜拾起纸飞机,轻轻拉开它的翅膀。白纸中间只写着一个名字。
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格。
持有这个姓名的人新近刚被调遣到第9区的某军团担任异能部作战指挥。冯·海因斯贝格这个姓氏在帝国属于如雷贯耳的老牌贵族,就连皇帝也要敬他们三分。这位公子哥儿甚至并没有加入金羊毛计划,仅以常备军官的身份来领导这些异能士兵们,显而易见地只是打算用一两年的“前线资历”来给自己快速地镀一层金,好为后续回到首都的青云直上铺条坦途。
……所以那些瓦兰吉斯尔人为什么非要赶在这个时候动手?他们应当清楚他在这个位子上本就待不久。
这个念头只是短暂地掠过安娜的脑海。自从两年前“柯西莫”选择在那场针对瓦兰吉斯尔人的大清洗中伸出援手之后,翡泠翠复国阵线与瓦兰吉斯尔的反抗组织之间便结成了一道隐秘的联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会出手为对方解决彼此不太方便亲自处理掉的障碍。没有必要了解更多的细节,这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更好。
她让百叶窗敞开着,放进初夏温暖的空气,然后转动轮椅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背后,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白纸搁在咖啡碟上,拧开尚有余温的摩卡壶,将壶里的残水浇上去。温水浸润纸面,那行墨迹迅速被晕染成了难以辨识的模样。
安娜把打字机移动到自己面前,在纸夹上别上一张崭新的白纸。她没有马上开始打字,只是把交握的双手轻轻搁在桌面上。她正在思考。
瓦兰吉斯尔的要求是失能,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这样,但尽量不能伤及性命。可以理解。冯·海因斯贝格这个名字会使得他的任何非自然死亡显得像是对这个古老家族的当面挑衅,从而引起这支在帝国中枢盘根错节、如同参天大树般的政治力量投来注意……太冒险了。得想个办法让他安静地、悄无声息地退出政治舞台,最好是能将责任归咎到他自己的身上。不光彩的原因会让他们比起彻查,更在意发酵的舆论对于家族名声的影响。而且这一切应当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便任何人都无法遮掩这件事实。
下周即将举行的军部迎新舞会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她沉吟着,在信笺的抬头处打下“致”的引语,然后在空格后面停了下来。想了一会儿之后,她移动拨杆,让打字头向右移出约略三个指节的空隙,紧接着打下一个单词:斯卡皮诺(Scapino)。
这样的空隙会让收信者的名字在特定的折叠方式下露出在左下角,在翡泠翠复国阵线内部,它代表需要尽快回复。这个代表翡泠翠传统喜剧中慧黠丑角形象的名字属于阿莱西奥·法尔科内——过于贴切,以至于比起代号,它似乎更像是一个昵称。
安娜卷动纸轴,开始书写正文。在选定了书信的对象之后,她的手指便不再像之前那样耽搁,流畅地在键盘上跳跃起来,连缀成可以拼读成旧翡泠翠语言的密文。
柯西莫有个尚未完全成型的计划需要跟斯卡皮诺商量一下。
有关罗西——帕齐家送来的那个孩子带来的东西。
【注】
开篇处安娜的落款“G”是Giglio的缩写,在意大利旧翡泠翠语里的意思是鸢尾花,但并不完全是作为植物的那种鸢尾花,这个单词很大程度上特指翡泠翠徽记上的鸢尾花徽/剑百合⚜️,同时也是安娜本人(不作为“碧缇的柯西莫”这一隐藏身份时)在翡泠翠复国阵线组织中的代号。
有关这个身份的更多信息,敬请期待雷纳托与哈丹的本章创作~(甩下锅就跑.gif)
+展开由于序章的安娜机位还是没补完,征用小糯比来扛摄像机的结果是可能会导致在人物动机方面有点谜语人,请看看朋友们的机位以便获取完整拼图。
【关联剧情】
关于小糯比为什么在安娜面前抬不起头来:http://elfartworld.com/works/9752502/
关于迟到的老鹦鹉到底在忙点什么:http://elfartworld.com/works/9754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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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亚里欧中尉在担心着什么。
列兵雷纳托·罗西如此判断。其时他们刚刚结束短暂的休整假,被集结起来送上军用空艇,前往11区押运物资。这片新近被纳入帝国还不到五年的领土近来暴乱频发,亟待补给,对于这些才出军营的新兵蛋子来说,恰好是一次风险适中、负荷合理的初战。因此现下空艇内部的气氛显得相对轻松,在“待命”的指令许可范围内,年轻的脸庞们兴奋地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意见——关于方才登艇的那位内阁大臣,关于护卫在他身边的第9区总督,关于他们抵达后将会执行什么具体任务的猜测。
雷纳托以稍息的军姿立在原处。他没有熟到足以分享八卦的朋友,也许不仅是因为性格孤僻的缘故。他来自第10区,倘若不是被去年的征兵法案强行送入军营的话,或许现在还在念高中。由于征兵法案,这批新兵之中归化民占据了大比例的多数,出身于第9、10、11区的“二等公民”,与少量来自帝国本土的天之骄子们,自发地分隔出四个泾渭分明的团体,而雷纳托就像一块顽固的礁石,被推挤在四片海域的交界处,无法融入任何一片海洋。
现在这块礁石正专心凝视着空艇的入口处。新兵们已经全数就位,内阁大臣也跟他的护卫一起在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位置上落了座。然而空艇并没有马上出发,似乎还在等待额外的乘员。
利亚里欧中尉还没有登艇。雷纳托知道她会来,或者说,她应该要来。这次押送物资的任务主体虽然都是新兵,但为了确保这些菜鸟们不至于搞砸,兼之保护同行内阁要员的安全,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兵也被要求加入行动。新兵在训练营的教官们、根据规定前往归化区域必须配置的督察官,以及像他这样,在搭档匹配中被分配到同期新兵以外搭档的初战者。作为他的搭档,牧羊人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必须要出现在这次活动里,为他提供战时安抚、指导以及监督。
即便她是个只能依靠轮椅移动的残疾人。帝国军方不会为此提供任何额外的便利——或者至少不会为一个来自非帝国本土的低级军官提供这样的便利。
“啊,我见过你。”
突然在近处响起的声音让雷纳托猛地回过头。站到他身旁来的新兵有一头显眼的红发,见他看过来,露出一个热忱而友善的笑容:“在茧室配对的时候。你的搭档是利亚里欧中尉,对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说话的,但我当时刚好站在旁边。”
他想要什么?雷纳托有些警觉地盯着他,没有接话。
“基兰·玛瑟森。”对方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闪亮的中士肩章使他在这群光板新兵之中鹤立鸡群,只有来自帝国本土,念过士官学校的家伙才有这样好的待遇。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雷纳托一瞥之下显著降温的眼神,只自顾自亲热地继续往下说。“我那天听见你跟军医说想要取消这次配对,是真的吗?我是说,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利亚里欧中尉是很厉害的牧羊人,不是吗?……啊,但是她的腿确实不大方便,你是介意这个吗?”
雷纳托皱起眉。基兰在他发作之前慌忙摆手:“呃不,我不是要批评你的意思。我就是好奇。你看,我还没有匹配的搭档……好像是因为家里人把我的档案抽掉了,小姨说不安全。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安全。手册上明明写着要是觉得对方不合适的话随时可以申请解除配对,要是我的话至少会想先试着跟对方相处一下。所以你们真的提交解除申请了吗?好可惜,我本来还想问问跟匹配的搭档链接是什么感觉,和训练营的牧羊人教官是不是都一……”
“我的搭档到了。”雷纳托沉着嗓子,不太客气地打断他,“抱歉,下次再聊。”
好脾气的玛瑟森中士跟着似乎还说了点什么,但雷纳托已经朝侧面迈出一步,显而易见地想要结束这场单方面的对话。他把视线和注意力都转向空艇的入口,那里巨大的舷梯倾斜着靠近地面,使得舷梯尽头沿着斜坡缓慢向上移动的轮椅显得愈发渺小。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在距离出发时间精准的两分钟之前登上飞艇。她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吗?雷纳托不知道。他模糊地想自己是否应该上前去帮帮忙,鉴于他上次试图“劝说”中尉取消他们配对的结果是一场他不太想回忆的闹剧,他们现在程序上依然是正式匹配的搭档。但他不是很想……不是很想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所以他只是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利亚里欧中尉把自己推上长长的斜坡,然后他意识到她好像在担心着什么。
利亚里欧中尉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领带系成简单利落的四手结,制服整洁而笔挺,仪容体面又精神。撇开轮椅的因素,完全是教科书样板一样端庄的帝国军人形象。空艇上压阵的老兵不少与她相识,在她经过的时候抬手打招呼,她便微笑着颔首致意,间或停下来寒暄一两句,看起来闲适而又从容。可是雷纳托没来由地从她恬静的笑容里,从她舒展的、未曾蹙起分毫的眉弓底下咂摸到一丝细微的焦躁。
她瞥了两次放在膝盖上的个人通讯终端,视线没有停留很久,只是草草地一掠而过。温和地向熟人打招呼时,她的目光均匀地扫过人群,在落在雷纳托身上的时候顿了顿,弯起眼梢,展露一个和煦的笑容。
雷纳托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迅速地移开视线。自从上次在利亚里欧中尉面前吃过亏之后,他便牢牢地记住了那行塞在异能部标准教科书不起眼角落里的注释:尽量避免与敌对方牧羊人维持近距离的目光接触,少数高阶牧羊人可能会以此作为精神触点展开有限的精神攻击。
但这次他并没有从中尉那里收到攻击。他不确定自己延伸开去的感官是否触到了一声微弱的、羽毛般的轻笑,但当他把目光试探着重新移回去的时候,利亚里欧中尉已经别过了头,正望向空艇的入口。雷纳托跟着看过去,那里空无一人。这也是很自然的情况,出发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要是这会儿还未赶到的话,恐怕就要错过这班空艇了。
——又或许,真是如此吗?
预定的出发时间过去了好几分钟,然而空艇并没有动弹,甚至没有收起伸展开来的舷梯。细碎的议论声开始在空艇的乘员之间流淌,雷纳托环视周围,来搭话的玛瑟森中士已经回到他原来的位置,正跟另一个来自帝国本土的棕发新兵絮絮地交谈。羔羊出色的感官让他从压在人群上方的一层模糊低语之中准确地捕捉到几个关键的词组:突发机械故障,临时维修,以及延迟出发。端坐一旁的贵客,那位年轻的内阁大臣偏过头去,向随行人员问了句话,随后像是对得到的答案表示认可,微微颔首,便再次沉入他安静的冥想中去。
利亚里欧中尉把轮椅固定在空艇侧面不起眼的位置,轮椅的背板挡住了雷纳托的视线,看不出来她在做什么。雷纳托犹豫了一下,思考自己是否应当走上前去。他有种模糊的感觉,这次突发的机械故障也许和利亚里欧中尉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直接开口问的话,他几乎能肯定她什么也不会回答。
正在他踌躇的时候,一个人影沿着暂时无法收起的舷梯快步登上了空艇。雷纳托认出那是拉法耶莱·莫雷蒂,本次部署的督查官——或者说,督查长官,因为督查队列中没有比他军衔更高的军官了。不过他在新兵群中的评价很差劲——毋宁说,他在整个军旅中的风评都很差劲,并不仅因为他冰冷而不近人情的疏导方式,也因为他是个公认的油滑、钻营、掉钱眼子里出不来的,贪心不足的家伙。这会儿他一边往上赶,一边急匆匆地扯紧歪斜的领带,与他形影不离的那只灰鹦鹉抓着他一侧的肩章,发出因过于颠簸而不满的啄喙声。没人跟他打招呼,老兵们对他的吊儿郎当似乎视若无睹,敢怒而不敢言,最多只用冷淡的眼光向他瞟去一眼,又快速地在他把锐利的眼锋扫过来之前挪开。看来这风评所言非虚。
而雷纳托注意到另外一件事——他来自第10区。
“……你是在为他打掩护吗?”
雷纳托把手指搭在利亚里欧中尉轮椅的后背上,冀望这能带来一些轻微的威胁的意思。他用翡泠翠的语言低声说道,这样纵然被人错耳听见,也只会像是同乡人之间轻柔的寒暄。
中尉在他来得及看清内容之前按下个人通讯终端的发送键,随后闲适地抬起头去看他,面上挂着柔和的笑容。
“列兵罗西,”她用标准帝国通用语不轻不重地说道,“在公共场合使用方言是不大礼貌的。——另外关于你的问题:是的,我会作为你的指导者和监督者参与这次行动,但你不会从我这里得到直接的指示。听你直线长官的命令。乖一点,别惹事。”
“我在问你的不是这个!”
他差一点扯着嗓子低吼出声,在冲到喉咙口的时候勉强地咽了下去。很难说是由于她答非所问的内容,还是她在句尾特意切成翡泠翠语补充的那两句俏皮话。或许都有。雷纳托气恼于她完全把他当做不懂事的孩子,甚至更糟,当成一只无足轻重的宠物小狗般逗弄的态度。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在年龄两倍于自己尚有余的牧羊人面前,自己的这点小打小闹,恐怕真的跟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他有些沮丧地抿紧嘴唇,想着说点什么别的撬进利亚里欧中尉严丝合缝的防御里。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又一个迟到的家伙冲上舷梯,正在做维修检测的栈桥嘶嘶喷射着乳白的蒸汽,一节一节地尝试收拢和放出,那人就在几块移动的钢板之间灵活地跳跃着,丝毫没放慢狂奔的速度。
直到对方在空艇内部刹住脚,雷纳托才认出来那是“聋子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和势利眼的莫雷蒂少校不同,法尔科内中尉在新兵之中的人气不错,纵然在先前的任务中失去了听力,活泼的面部表情和快到带着残影的手语使他完全没有丧失自己的幽默感。不过这会儿他像是为了赶上这班空艇刚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十公里,军装外套敞开着,军帽底下支棱出乱糟糟的发丝,站在那里喘得像个风箱。
雷纳托莫名地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失焦,脸上也不见平日里那种带着点嘲讽的笑容,就好像在没有牧羊人的支援下过度使用了异能,现在正处在即将过载的边缘似的。
然后只比他早了几分钟登艇的拉法耶莱·莫雷蒂少校——已经在这几分钟里仔细整理过仪容,看上去完全没有迟到过的羞愧感——支着他的鹦鹉,游手好闲般地踱过他的身后。少校并拢三根手指,无声无息地在法尔科内中尉的后颈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中尉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剧烈地绷得笔直,像是一只猛地被浸入冰水的青蛙。随后他那明显不正常的呼吸频率陡然降低到正常的节奏,他抖了抖,又小心地深吸一口气,瞥了莫雷蒂少校一眼,眼神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少校也没跟他搭话,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是收回右手,若无其事地继续踱远。
雷纳托记得,法尔科内中尉也出身于第10区。
这个念头浮上脑海时,他感觉自己搭在轮椅靠背上的手指被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随后是手背。他低下头,利亚里欧中尉正用手指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腕骨附近两指左右,正是教科书里精神安抚最规范的接触位置。牧羊人的精神像是带着凉意的水雾,松松地笼上他的手臂:这一次比起上次要克制得多,牧羊人礼貌地宣告自己的存在,仿佛他拥有接纳或是拒绝的自由。
雷纳托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于是牧羊人的精神如同涓滴春水般顺畅地汇入他的意识海,他发现自己面对着一片蓝绿色、清澈而通透的大海。
海的气息和均匀拍打着岸边的波涛一道,舒缓地铺展开来。雷纳托很快发现那是他心跳的节奏。或者说,是他心跳的节奏被温和地牵引向海浪的节律,牧羊人舒缓地收拢他的感官范围,将他的听觉从尖锐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从蜂鸣般嘈杂的议论声中解救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脖颈与肩背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维持着一种绷紧的状态,像块僵硬的铁板。
“放松点。”
利亚里欧中尉的声音直接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像是浮动在那片醉人的酒绿色波涛之上。很难描述其中的不同,但雷纳托相当确信她说的是翡泠翠语。那种圆润、顺滑的元音与辅音组合起来的方式,似乎天然地与她沉静的嗓音相配,使得她轻缓的低语仿佛拥有魔力一般,叫人无法抗拒。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就像她接下来的这个指令那样。雷纳托不假思索地转过脖子,他的牧人仰头注视他,微笑,眼睛的颜色就像那片平静而优美的海。
然后他意识到她的注意力轻微地飘向远方。这很微妙,他从未在训练营里的牧羊人教官们身上感受过这个。或许也有可能是因为身为“被保护区”出身的学员,本来能够轮上的实际体验机会便屈指可数。雷纳托条件反射地跟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发现他刚刚认识——呃,单方面被迫认识的朋友,基兰·玛瑟森中士的身边站着位陌生的女性校官,有着跟他如出一辙的红发和五分肖似的面庞轮廓,显而易见地有着亲近的血缘。
那位女中校原本正在和基兰说着话,表情看起来不怎么愉快。随后,像是敏锐地觉察到了视线,那双刀锋般锐利的金色眼睛蓦地越过基兰的肩膀,准确无误地投向雷纳托的方向。雷纳托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回了视线,像是从什么危险的猛禽那里逃开猎捕。他瞬间有点明白为什么基兰的后颈看起来略微显得僵硬。
然后他感觉利亚里欧中尉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点了两下。
“那是艾娥尼·玛瑟森中校,第10区‘回音室’的负责人。”
她的眼睛在笑,嘴唇却安静地抿着。雷纳托还不太习惯这样进行的对话……或者说,他有些窘迫地意识到,短暂而简陋的一年期训练营并没有教会他如何自如地回应这样的精神对话。他只能沉默地,听着她在自己的脑子里轻快地继续说道。
“明智的决定。我也会建议你尽量离她远一些。她不是牧羊人,但以你现在的水平,她把你的脑子翻个底儿朝天的用时不会超过三秒钟。”
雷纳托觉得不服气。但他没法正式地向她提出抗议,除了用那双青色的,和他的牧羊人颇为相似的眼睛气呼呼地瞪着她。这使得他无声的反驳更加软弱,而她的评价则更加贴近事实。
然后利亚里欧中尉愉快地向他眨了眨眼睛,为他提供了另外一种解决方式。
“或者,你想要学习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把自己藏好的技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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