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3721字。含:
主线:+2
支线A:+2
支线B:+2
撸狗:+2
合计得分:+8
——
分数使用:
傲慢:2+1=3
嫉妒:3+4=7
余:3
——
枪声响起,尸体倒在血泊里。费利切等待着,旁边有人掐表计算时间,半个小时后终于摇头,另一个人开始记录。
「实验体七号,女,34岁,枪击头部。观测时间30分钟,未有复活迹象。」
那人记录完毕后把本子递给费利切,提示他人尽快开始下一场测试,有手下正在快速清理现场,把尸体搬到隔壁。费利切随手翻阅记录,截至目前只有两人复活,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第一个复活的是个男人,几乎是受到致命伤倒下后立即就爬了起来,第二个女人则花了快20分钟,其他暂时被判定为彻底死亡的家伙们都堆在另有人监守的房间里,每一名死者都有详细的记录。
复活的人被分别关押着,提供水与食物。参与者都是城外流民,费利切承诺给他们足够的报酬,只要自愿参与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活动。新的实验体是名少年,他是自己走进房间的,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暗色血迹,就抬起了眼睛。他的神色毫无变化,费利切熟悉这样的表情,这毫无疑问也是个「坏东西」。生长在东区的经历促使他习得了这样的技能,能快速辨别一个人是能合作还是需要当心。
参与测试的手下用枪瞄准少年的心脏,少年只是昂着头,望向这间被水泥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房间唯一的玻璃墙。他不可能看到另一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肯定有「什么」。
「10分钟。」
费利切突然开口,他掏出三张代金券拍在桌子上,坐直了身体饶有兴致地观察。在他的带动下,其余弟兄纷纷下注,最终那孩子不负众望复活了,而距离预测时间最近的人赢得了全部的赌注。
「带另外两人来,给他们说活到最后的人就可以留在工业区。」费利切捻灭烟头,嘴角上扬。
争斗持续了一段时间,当所有人都以为那身材高大的男人即将获得胜利时,他被少年咬断了喉咙。是的你没看错,那手无寸铁、被痛殴到七窍流血的少年用全身上下最为坚硬的组织切断了施暴者的命脉。他像是匹凶狠的狼,一口叼住敌人薄弱的咽喉,撕扯下一大块皮肤。喷涌而出的血糊了男孩满头满脸,男人捂住脖颈踉踉跄跄倒在地上,少年半跪着大口喘息,他的肩膀快速抖动,胸脯剧烈起伏,肮脏的头发贴在脸上,发梢滴落血与汗的混合液体。
掌声由远及近,少年艰难抬起头,刚经历过殊死搏斗的身体内肾上腺缓慢散去,他的腿止不住发抖。
「干得漂亮。」
费利切开口道。他来到少年面前,自上而下打量他。随着他的逐步靠近,他那本就高大的影子被光线拉得愈发显长,终是完全遮盖住了少年。
「我、我赢了,我能——」
黑洞洞的枪口抵着少年额头,下一秒那头颅就如同熟透的西瓜炸得四分五裂。红的白的黄的稀的稠的辐射四散,费利切满意地收起新得到的武器,看来格兰多恩确实有合作的价值。
「不,你输了,我开出的条件是活着。」
费利切在街区门口看到了那辆车子,他认出那是红凯尔的坐骑之一,他在莫拉雷斯神父那边见过,他只是好奇红凯尔为什么来这里,这里可不是他的地盘儿。他躲在暗处,注意到其他方便伏击的角落都有自己人的身影,如此明显,红凯尔的人不可能不注意到。有大事要发生了。费利切兴奋得眼角抽动,吞咽着提醒自己冷静下来。
是索诺拉1号,矿区的那些流民?他们的确够让人烦恼,饼子就这么大,张嘴吃饭的人却多。但是人总有能用得上的地方,只要妈妈卢佩愿意他插手,他会交出令她满意的成绩。还是中城的死者复活事件?雷蒙德说起那件害得他连续加班的案件时态度微妙,可不像是单纯抱怨没有加班费却在打白工。到底是什么呢,能让一个帮派的首领愿意亲自到另一个帮派「做客」。
红凯尔准备离去的时候,卢皮塔亲自送他到门口,她们站在那里交谈,两个人都神情放松。费利切透过瞄准镜观察,只要妈妈卢佩一个眼神,他就能轰掉对方的头。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这么想想,随即就把假想对象换成巴克斯顿。
谈话看起来终于步入尾声,倚着门框的卢皮塔笑了起来,声音洪亮,红凯尔也轻声笑着。他摘下帽子,宛若绅士般对面前的女士鞠躬,卢皮塔伸出手,红凯尔握住,然后低头亲吻她的手指。两个人看起来都达成了彼此满意的交易,费利切依旧提着精神,直到确认目标完全离开自己的视野并且地盘上再也没有任何外来者与外来物。
「还真是闲不下来啊,老东西。」
费利切回到自己家,命跟着自己的兄弟们各忙各的去。他一屁股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又把脚翘在前面的小桌子上,给自己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卢皮塔端上盛着豆子汤的杯子,径直塞到费利切手中。
「吃也堵不住你的嘴,你这不着家的小杂种。」
费利切听后哈哈大笑,他喝着豆子汤,嚼着玉米粒,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这可比他在中部任何一家饭店吃的豆子汤美味多了!他刚想要评头论足一番,就感觉到一阵拉扯,低头看到只戴着防风镜的狗在咬他的裤腿。
「妈妈,你从哪搞的狗?还打扮得怪洋气。」
他蹲下身喂狗豆子汤喝,顺手就想掀防风镜。
「什么狗?」
卢皮塔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费利切打住了想要掀开防风镜的念头。仔细看看这狗的耳朵和舌头都是紫色的,而那所谓的「防风镜」也没有任何固定的绳子,更像是原本就长在狗的脸上。
「操。」
费利切后退着站起身,同步弹出袖子里藏着的枪对准狗头,狗并不害怕,依旧只是偏着脑袋吐出舌头。
「再让我看到你在家里取出那玩意儿试试。」
卢皮塔端着吃食走出,厉声道。费利切有些悻悻然,但还是收起了枪,眼睁睁地看着妈妈把吃的东西给了狗。搞什么,他还以为是给他的呢?!
卢皮塔没有理会撅鼻子吊脸的费利切,开始坐下观看视频,费利切等了会儿看没人搭理自己就主动凑了上去,贴在卢皮塔肩膀上看对方在看什么。那段视频极为混乱,镜头摇晃,背景是人们的尖叫与惊呼,还有拍摄者急促的喘息。
「中部的。」
费利切失了兴趣,类似的视频他看到了不少,原本想着趁这次回家与妈妈共享情报,没想到对方还是抢先他一步。吃完饭的狗扭扭屁股离开了,卢皮塔抽出一支烟,费利切立刻点燃它,他最尊敬的人就是妈妈,能在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地区混出名堂的人都不好惹,更别提还是个在东区站稳脚跟发展势力的女人。卢皮塔比费利切大不到二十岁,她不记得自己的真实年龄,反正那也没有用处。
「真复活了?」卢皮塔吐出一口烟。
「复活了。」
卢皮塔没有多问,眼尖的她早在儿子跨入家门的同时就看到了对方衣领上的血迹,末了只是点评:「这世上真是什么事儿都有。」
接着她又开始看第二段视频,红凯尔离去前留下的「礼物」之一。被布置成演播厅的地下矿洞内横七竖八地铺着尸体,一个身着红衣、面色苍白的人坐在正中央,画面角度一转,角落里是隐约传出掌声与笑声的老式显示器。
「安全局的人邀请我们协助调查。」
听妈妈这么说,费利切冷哼:「邀请。」
「但可没说还有这么段有趣的插曲。」
第三段视频开启,阳光透过祈祷室的玻璃投下斑驳的光影,金发的男人站在那束光亮之中,周身翻滚着灰尘,在他的正前方是浑身赤裸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
这地方瞧着眼熟,但金发的男人着实没有印象,费利切仔细辨认:「怎么,终于有人收拾掉蒂亚戈这老不死的了?」
问题不是蒂亚戈死了,而是居然当真有人敢杀他。在东区谁不知道谁提起脚撒了什么尿,这里的所有东西哪怕被外人视为顽疾既然存在就有它的道理。人与帮派的关系错综复杂、利益交加,在这儿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是要看你能付出怎样的代价。
卢皮塔将视频暂停,放大,母子俩都看到蒂亚戈的胸前皮开肉绽,刻着血字「异端」。
「哈——」费利切发出嗤笑,这下被人打到家门口了!
「给点时间,我来搞定。」
卢皮塔没有搭话,只是静静观赏儿子年轻、富有朝气的面庞。如果说她当真有什么自满的地方,那就是在东区独自将儿子拉扯大,并眼看这个儿子长大成人,越来越有自己当年的模样。卢皮塔伸出手,费利切以为对方想摸自己,立即把脸凑上去,没想到只是被嬉笑着轻扇了一巴掌。
「忙你的去吧,这点事我还搞不定?」
雷蒙德的联络几乎与费利切同步抵达工业区。费利切交付好组织的任务并共享了情报后,回到自己的住处打算慢慢研究新的情报。据说冯·瓦尔德西急于寻找「某些人」,雷蒙德当然没有明说为什么,交易就是这样,谁都不会一开始就亮出所有的底牌。但好在雷蒙德依旧是一位良好的合作伙伴,单凭他提供的名单就足以让他的女儿在等待器官移植的排队名单中前进几位。
不过冯·瓦尔德西……费利切摸着下巴,他当然熟悉这个名字,他熟悉墨多斯所有上得了台面的组织、帮派的首领名字以及他们的长相。这男人比实际看上去的年长太多,听妈妈卢佩说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那家伙就长这样了,也许他的真实年龄比大家猜测的更老。有传言他每半年都会在康博睿进行全身换血,注入年轻人更有活力的血浆以求青春永驻,凭费利切对那家医疗机构的了解,冯·瓦尔德西实际上必然做了更多。
整形、美容手术,换血,全身脏器器官移植,这些都只是他能想到的,那些他想象不到的呢?康博睿的科技究竟实际抵达了怎样的程度,比方说——克隆人体?
「……LOCAL666。」
这不是还有除了黑科技之外的门道吗?费利切打开电视,失望地看着屏幕上显现的普通电视台。虽然没有看到沃斯那张令人厌烦的脸,但至少他知道冯·瓦尔德西在找什么,以及确定这场「地狱游戏」的波及范围有多广了。
费利切本以为墨多斯已经够混乱了,但好歹逐渐找到了某种平衡,即便很多冲突一触即发,但依旧保有某种奇妙的「平衡」。现在看起来墨多斯还能更糟糕,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完蛋。但没关系,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有机遇,水已经被搅浑,是时候继续自己的计划了。他拨通了最熟悉的电话。
「喂,邦维奇叔父,您现在方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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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3335字,含主线、支线A、支线B。
——
果然,那老家伙不会来参加庆典。
冰块与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费利切提着酒杯摇晃,时不时抿上一点。酒不是什么好酒,他并不在意这点,毕竟他不该有一条灵敏的舌头,用老家伙——也就是尊敬的邦维奇·巴克斯顿先生的话来说,关于品酒这档子事儿他还嫩着呢!毕竟一个生于东区、长于东区的年轻人知道些什么,喝得懂酒嘛?能被谁带出那块贫瘠之地、那片垂死之乡就该感恩戴德、鞍前马后了吧!
费利切喜欢描摹邦维奇眼中的「费利切」,那个形象与真的自己相差越远,他就越高兴。眼下他指尖轻轻点击杯口,沁出的水珠顺着宽大的手掌淌下。他的掌心总是热乎乎的,女人们都喜欢被这双手拥抱、爱抚。至少邦维奇送来的女人们都一个样儿。想到这点费利切就扬起唇角,合着音乐摇头晃脑,冰球也配合着叮咣叮咣。
浴室的门是玻璃的,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变得透明,据说这在战前很普遍,如今却只有至少中城才能享受。费利切觉得无所谓。在这样无所谓的工艺遮掩下,有一个无所谓的女人正在洗澡。正是通过她,他得知了早就猜测到的事。
拒绝参加庆典的理由有很多,巴克斯顿明明可以不理会,但还是找了最像样的——赌场离不了人,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混蛋挑准了日子找事儿。
「巴克斯顿先生真是辛苦,我们可不能让他操多余的心」说这话的女人婀娜的身影正投在玻璃上,费利切平静看着,转瞬就喝干了酒把杯子重重磕在桌子上。
他从酒柜抽出一瓶全新的葡萄酒打开,也不管木塞喷到了哪里,只是解开衣领提着酒瓶走进浴室,然后心满意足地听到一声惊呼。
「你吓到我了。」
女人娇嗔道,向他伸出手。费利切捧住那只手亲吻,边吻边瞄女人的脸。女人被这个动作逗笑了,她从费利切手中接过酒瓶,再向后退半步坐在浴缸边缘,然后贴着锁骨把酒倒在自己身上。
葡萄酒顺着胴体向下。滑落洁白的双峰、淌过丰腴的丘陵,最终滚入幽僻的沟谷。费利切上前,按着女人肩头,探出舌头追随着葡萄酒的痕迹,吐出的气息惹得对方嬉笑连连。女人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自己胸脯上靠。
「你这婊子——我要操你。」
费利切声音沙哑、眼神黯淡,女人又开始笑了,她把剩余的酒都倒在她们俩身上,两人开始疯狂接吻。费利切被咬了一口,唇角出了血。他抱着女人滚进浴缸,恶狠狠开口:「我操死你!」
与女人的温存耽误了不少时间,但却是必要的。费利切知道「巴克斯顿叔父」需要他灵活点儿但也不要太机灵,最好再来些无伤大雅的缺点,这样才用着放心。那么在时机成熟之前费利切就会继续饰演巴克斯顿叔父听话的好大侄、忠诚的左右手,以及一个纨绔公子哥儿。玩完女人当然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那就是无所事事。于是无所事事的费利切哼着小曲逛着街,在广场上晒太阳。
距离亡灵节还有一周多,广场上的节日氛围已十分浓郁,漂染的纸花代替万寿菊点缀得到处都是,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喜气洋洋。在东区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准备迎接庆典,费利切当然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妈妈卢佩在意这个节日,那他也就在意。他能清楚记得提出回东区过节时巴克斯顿的嘴脸,老家伙当时的表情过于精彩,混杂了嫌弃、冷淡,莫名其妙的紧张和鄙夷。
多好玩儿啊。就好像东区是条下水沟里爬出来的狗,与之相关的所有就是这条癞皮狗身上挂着的浓痰。而现在,他这条小脏狗要去干点别的事情了,他亲切的叔父安排之外的工作。
费利切观察着广场上往来的人群,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一个装扮成雕塑的人身上。那人戴着骷髅面具,全身上下罩在深黑的披风中,在阳光下泛着浅色。那人脚下摆着一个收零钱的小罐子,费利切吸完最后一口烟便径直走了上去,投下一张代金券。
那人晃动着装饰镭射纸的盒子,手腕上缠绕的一圈又一圈的银色铃铛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在连续摇晃后对着费利切摊开,露出里面铺着的无数纸片。费利切看到对方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标志,是康博睿。他随便取了一张纸,仔细看了上面的字,没有什么大的意义,然后就揣进兜里,找个地方继续吸烟。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终于有人开车接走了他。
「是的,只需要提供区域通行证,确保货物顺利送达公司即可。」
费利切边听着兄弟与电话那头的人交涉,边回忆雷蒙德·梅森这个人。安全局警员,丢了一条腿,还有个病秧子女儿。他精心挑选的目标。这种人他再熟悉不过了,普通人,没什么特长与背景,并且内心深处还保留着天真与柔软。但墨多斯不需要眼泪,所有割舍不掉的东西都会化为软肋。这听起来很矛盾,但事实就是如此,在这里只要谁越迫切、越疯狂想变好,那他就永远不会变好。想要拉雷蒙德下水根本易如反掌。甚至不用他主动,雷蒙德自己就会开口。但在对弈中,谁主动谁就落了下风。
「你们愿意给出什么价格?」雷蒙德终于提出重点。
费利切接过电话,用漫不经心到有些轻佻的语气开口:「再次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喜不胜收,这证明我们都还活着,不是么?」
他勾勾手指示意,就有人凑上前用打火机点燃他手里的纸。那张纸片在康博睿特供的药水下显示出隐藏内容,火舌一扫而过吞噬掉若隐若现的「索诺拉1号」,而他的兄弟甚至连余光都不肯瞥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
「价格好说……我想想——7个点怎么样?」
对面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费利切挑起唇角。他的筹码已出,现在就看雷蒙德的诚意了。
「前提是我要你亲自护送。」
挂断电话,费利切心情又好了起来。他总是喜形于色,巴克斯顿不喜欢太难懂的人,他就会表现得简单易懂,久而久之他完全融入了对方需要的形象。现在他就龇牙咧嘴笑着。他知道雷蒙德不会拒绝,他拒绝不了,而他则需要更多的「盟友」。只是一次合作还不够,必须让雷蒙德老老实实和自己长期统一战线。
「把车厢温度调高。」费利切愉快宣布。
「可是头儿,温度偏高货源容易保持清醒……」
一个人出声提醒,见另一个人很快接话「知道了」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费利切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就像妈妈卢佩那样。他们这些人正是因为听她们的,跟着她们干才能吃饱穿暖、喝干净的水,生病的时候有药吃。
「等这批货送到后就先回东区,我们回家过节」
红色闪光滑过监视器的屏幕,费利切抬起头,看到了谁的倒影。那人是站着的,身材高挑。他转过头,确认房间内只有他们弟兄三人。
他揉了揉另外两个人的头,弄乱他们的头发。他们都还年轻,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他们会站起来跑的时候就玩在一起了。他还介绍其中一人的妈妈到医院做清洁工,另一人的姐姐则在巴克斯顿的赌场当荷官。
亡灵节要到了。费利切想,看样子「大家」都会忙起来了。
那顶帐篷由破旧的深紫色帆布缝合而成,边角缠绕着万寿菊,就这样大咧咧盘踞着坡道的尽头。费利切摸口袋,掏了半天也没找到香烟,这才想起来回东区后不到十分钟就散完了。他轻笑了下,用虎口蹭了蹭鼻尖,跨着大步走近帐篷。
这玩意不该在这里。费利切的直觉这么说,虽然它和老旧的街区一样,甚至更破旧、肮脏,比这坡道两侧层层叠叠的铁皮建筑加起来还摇摇欲坠,但它就是不该在这里。证据就是装饰的万寿菊竟当真是鲜花,柔嫩的花瓣在夜色中翩然起舞,高调又张扬地宣布自己的格格不入。
费利切本可以无视的,但这儿是东区,是他的家,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地盘上出现未知的东西,未知往往代表风险。他围绕着帐篷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挑起门帘跨了进去。里面没有持械躲着的混帐,只有一具捧着水晶球的骷髅。费利切盘算着水晶球看起来有点档次,也许巴克斯顿会喜欢在赌场的什么地方摆上这么个东西。
「再次见到你真是喜不胜收。」
水晶球绽放红色的光芒,费利切下意识手腕用力,抓住藏在袖子里的枪。
「这证明你确实有资格,不是么?究竟为什么不坦率点为自己被选中感到高兴?」
刻意模仿当初费利切与雷蒙德的对话,沃斯嬉笑着,他长有红色巩膜的面庞映射在水晶球上,身材有些扭曲。
「我不是说过,让你别烦我。」
费利切用枪柄敲水晶球,骷髅张开嘴巴,吐出一张长方形的硬纸。他捡起来看,是塔罗牌,「逆位节制」。
「哦,让我猜猜,难不成费利切先生对赏赐不感兴趣?还是认为地狱会如你那廉价的叔父般,只会开空头支票?」
他听出来了,不管这是真的恶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家伙在教唆自己。他是要和巴克斯顿对立,他一直以来就不是他的人。从来都不是。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妈妈和他一起准备了那么多年,现在即将到收网的时刻,他不能允许任何人、任何原因,哪怕是他自己影响他们的成果。
「我再说最后一次,别烦我。」
风险与收益尚不明朗的选择就是赌博,费利切早在很多人身上看到了他们的结局与末路。他嗤笑起来,扔掉塔罗牌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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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同事
礼拜六下午三点,一封电子邮件抵达了圣卢西亚生物样本库的实验室。一批医疗资源预计在傍晚从东区送达康博瑞生物医药科技,其中一部分会在晚些时候分流到圣卢西亚样本库。这意味着实验室的所有成员必须等到样本抵达并检测入库后才能下班回家,按经验来讲,夜间十点或者十一点。有时候到凌晨。接着,有线电话也响了;安德鲁·佩雷兹接下电话。
“呃。是的。这里是圣卢西亚生命物流,离工业区两公里——还算在中城。是的。稍等。”他将听筒朝下,“加纳博士,你的电话。”
“圣卢西亚实验室的所有成员”都在这里了,听筒在实习生佩雷兹和赛琳娜·加纳间易手。电话内容和邮件无关,私人通话,佩雷兹没有避让,这个狭小的实验室里实在也没有什么好避让的,工业区淘换来的有线电话漏音厉害。他不得不听完全部:购物频道的物流负责人来电告知中城区配送计划。不幸的是,赛琳娜的工作地址和住宅都被划在外面。太靠近工业区了。
“我们明天去取。”赛琳娜说道。她抽走佩雷兹胸前口袋里的笔,匆匆抄了个挨着海岸线的地址。听筒里留下甜蜜的“感谢您的理解”,很快便一阵忙音。
佩雷兹注意到:“电视购物?现在是1988年吗?”
“上半年还流行过家庭组装显像管电视机。我有一台。”
佩雷兹有点羡慕。他没有一台自己的电视,哪怕是显像管的——也没有车。本来也不应该有一份这样的工作。赛琳娜要他的理由是做卵巢切片用不上读过书的脑子,可撞大运的佩雷兹第一次把左脚踏进卷帘门后的实验室,就明白为什么是自己。加纳博士的工作台下堆着七八个福尔马林桶,里面漂浮着一团团暗沉的粉红色组织。如果佩雷兹不是一个长得就很窝囊、舍不得微薄薪水的穷酸年轻人,他差点当场报了警。
当然,年轻人干上一阵子就会明白,报警也没什么用,赛琳娜的私人物品已经是这里最友好的东西了。佩雷兹有时间就给它们擦擦灰。实验室搭在冷库外缘,墙面是深灰色波纹钢板,配电动卷帘门,器材和办公位逼仄地挤在一起。没有隐私。日子本来有点难捱,唯一的同事赛琳娜·加纳的年纪足够当他的母亲。——噢。她事实上也是一个母亲。赛琳娜的独生女阿格尼丝比佩雷兹小七岁,她的照片放在离心机侧面,穿绿裙子的女孩儿每天冲着镜头恬静地微笑。这样一推算,办公桌下的福尔马林里有两个差不多与佩雷兹同龄。他从标签上看到它们的信息,这些保存在罐子里的畸胎大多在六周到八周就停止了发育,最大的一个超过了十五周,和佩雷兹同一年诞生,和佩雷兹同一个名字。它几乎长出了纤长的睫毛。
阿格尼丝的哥哥。
有些时候佩雷兹会和他打个招呼,你好,安德鲁。天气不错,安德鲁。诸如此类。他渐渐在这个陈旧到快发霉的空间里感受到一种死寂的疯狂。这种触觉从赛琳娜·加纳身上安静地弥散开来,每天都漂浮在冷柜和液氮罐中蒸出的雾气中。佩雷兹觉得自己时时有必要打破这份平静——这可能就是他被雇佣到这里的意义。他甚至觉得安德鲁在催促自己:去和妈妈说话呀,安德鲁。别让她一个人。
“所以,”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安德鲁的罐子上移开,“你买了什么东西?很贵吗?”
“阿格尼丝的生日礼物。”
赛琳娜说。于是佩雷兹又看一眼那张绿色的照片,他暗自揣测她的生日蛋糕上会点缀昂贵的糖浆草莓。这会儿没有工作,他们都在等待一辆冷链货车横穿整个工业区。赛琳娜把泛黄的屏幕转向他。银星科技的产品页。植入式声纳,简单注射。代替您的眼睛。
佩雷兹眨眼:“助听器?”
“不是。”赛琳娜说,“看这里,它有一个微型发射器,五十千赫兹超声,接收器用骨传导辅助。……也可以说是助听器,我认为更像一种盲杖。”
她的点评是:总算是个应该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新东西。
佩雷兹什么也说不出来,嘴角紧紧抿着。这副神情表明他没弄懂助听器和视障患者的关系。次世代小孩多少有这个毛病,核战争叫基础教育的素质大打折扣,他和赛琳娜之间隔着一个世代,还隔着半个工业区。安德鲁如果顺利长到这个年纪,可能会嘲笑他。因为他是一个二十多年前就在斯坦福拿到博士学位的母亲的儿子;阿格尼丝不会。她没有上学。
不适感在佩雷兹的胃里平息了。只要提问,赛琳娜就会细致地告诉他仿生学是怎么回事。联合大学可能会欢迎她去做一个讲师。佩雷兹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一个财报半死不活、只挂靠在大型医疗企业做外包的落拓公司,不过赛琳娜为圣卢西亚服务,总归来说是有利于他的好事。他不必要知道赛琳娜曾在旧金山为康博瑞的竞争对手工作,来到墨多斯后则用这份履历去应聘了康博瑞的遗传研究所。她后来离开了。战争只摧毁了她的老东家,却没有摧毁整个职场逻辑,你不能在一个充满系统冗余的庞大机构里控制所有的事情——而赛琳娜·加纳对这一切尤为渴切。实验室里的一半器材从地下市场里来,有的出厂日期甚至是半个世纪以前。它们在她的车库里待过。
赛琳娜阐述问题的时候从来不大照顾他,但佩雷兹这次听懂了。阿格尼丝失明的原因是视神经发育不良,电子义眼不对她管用,因为大脑里从来没有建立起真实世界和图像的映射。阿格尼丝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绿色,他想到,她和安德鲁可能没什么不同。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念头。不过,在他说出真正会冒犯顶头上司的话之前,今天的第二通来电结束了绿裙子姑娘的话题。电话铃声急急催促着,赛琳娜探过上半身去接。这次和夜晚的工作有关。“是好消息。”赛琳娜放下听筒对他说,“萨尔娃说转运车已经出发了。”
如果手脚够快,他们可以在八点前把所有的样本送进库里。佩雷兹高兴起来,没有人想在半夜独自穿行空无一人的厂区边缘回家。
佩雷兹这份可怜的高兴只持续到晚餐前,那时候他挤在安德鲁的罐子边上,用冰柜压缩机加热烤仙人掌和玉米饼,没有门和窗,转运司机在路口按喇叭按得震天响。赛琳娜拿着货运单进来,点检货物则是佩雷兹的工作,他放下晚餐,登上车厢。里面没有制冷。
赛琳娜在备注冷冻胚胎的货运单上签字。
一共三个板条箱,货运司机协助他们转移到卷帘门内,然后伴随着来时一样的隆隆噪音离开。佩雷兹怀有不妙的预感,铁钉支拙在被暴力拆卸的顶板上,他往里探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活的。”
他该说点什么,喉咙动了几下。没有出声。赛琳娜越过他,检查那个拆开的转运箱。“萨尔娃没有和我说……她不知道。”手套在戒指上卡住了。她换了一副,如常检查那些样本的体征,嗓音没有一丝起伏,“开工吧。”
十点半,工业区的钢架管道失去了所有细节,在远方变成一些黑黢黢的影子。佩雷兹蹲在卷帘门旁的墙角呕吐。干呕。他怀里揣着热烘烘的玉米饼,却没有半点胃口。赛琳娜负责了所有的切除工作,佩雷兹要干的活只剩清理和急冻,实验室里的气味腥臭无比,他觉得她在切开安德鲁——她不会觉得自己在切开安德鲁吗?——佩雷兹又吐了一些胆汁。好受不少。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有最后一项工作:处理医疗废弃物。
片刻后,佩雷兹呆呆地蜷缩在一个五十升的集装箱旁边,头顶上的钨丝灯泡孤零零地晒着他。他有一会儿觉得赛琳娜是个疯子,还有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是,直到赛琳娜的影子从墙角转来。影子愈来愈长,慢慢地盖住了他。
一把车钥匙放在跟前。
“先送我回家。你可以把我的车开走,明天替我取货。”
赛琳娜说。她没有安慰佩雷兹。她只是蹲下来,离得很近,眼睛很绿也很亮。在黄色的灯光下,细密的皱纹无所遁形。
2 邻居
露西亚·雷耶斯骑在哥哥肩上,像骑着小马一样兴高采烈,突然间,她拍了拍哥哥的头顶,说:车!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没有任何标识,穿着公共安全局服装的男人在附近抽烟。和他打扮仿佛的还有一个,正站在不远处,腋下夹着记事板,和一个金发女人交谈。雷耶斯一家都认识那个和警察说话的女人,她上礼拜刚刚搬进附近空置的住宅。风把他们的谈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我看见门开着。”邻居说,“我就是好奇——”
“你没有拿走什么?”
“什么都没有!”漂亮女人气急败坏地抬高声音,“我不是进去偷东西的!我何必报警!”
抽烟的男人已经留意到他们了。这会儿是礼拜天下午两点,雷耶斯一家为了参加家庭教会的礼拜起了个大早,散会后去了市场,在外面用过午餐,迟迟才回。他们对街道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安全局的人出现在这里是个不详征兆。母亲玛格丽塔轻轻捏了一下丈夫的手臂,男人放慢脚步,想要在警察反应过来前,吆喝妻子和子女快快回家里去。这时候露西亚抬起手臂直直指着,大声说道:“门真的开着呢!”
她指向了一扇漆成深绿色的、洞开的门。那扇门后住着一个三口之家,他们的房子和雷耶斯家紧挨着。“真的。”哥哥也望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别多事!”他的父亲呵斥道。已经晚了,安全局的男人目的显著地朝他们走来。他是“良民”们不太想打交道的那种警察,杂乱的红发,略微蓄须,眼角的疤痕平添一份凶狠。雷耶斯一家马上就会知道这是雷蒙德·梅森,墨多斯公共安全局的高级警司,正常情况下不管理这个片区,只是昨晚刚好滞留在中城。在他开口前,玛格丽塔挽着丈夫的手臂,抢先说道:“看在上帝和孩子的份上,你能不能……?”
警司愣了一愣。露西亚把半张脸埋在哥哥的头发里,眼睛睁得很大。和这女孩对视后,男人熄了烟。他出示证件,眼神在挽着小篮子的玛格丽塔身上停留片刻。“住在附近。哪一家?”
“发生什么了?”父亲——罗伯托反问道。其他人没有开口。
“今天早上巡逻人员接到报案。涉及到你们的邻居。”
雷蒙德·梅森的同事正在盘问报案人。梅森警司比罗伯托高半个头,话头就截在这里,什么也不说了。罗伯托没有立刻去看“出了事”的那一家,他听到玛格丽塔往身后靠了靠。他能感觉到她停在了肩后略微靠右的位置,两个孩子都很紧张。
罗伯托不得不承认一家人住在绿房子旁边。
“那你应该认识他们。认识哪一个,妻子还是丈夫?”
“都不熟。赛琳娜不太常见。”罗伯托说,“她的丈夫有时候会在院子里修东西。我不太清楚他的名字。”
“伊莱。”玛格丽塔在他身后补充,“叫伊莱。”
“姓什么?”
“伊莱·班克斯。”玛格丽塔说,“赛琳娜姓加纳。她结婚的时候没有改姓。”又或许没有结婚。美国佬。
警司点了点头。他没有带记事板,也没有录音设备。两手空空,只有刚刚熄掉的半根烟。也许他随便问问。
“你们昨晚——或者今天早上,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任何声音。人声,关门声。或者是车辆。”
露西亚差点从哥哥肩上滑下去。埃利奥特·雷耶斯托了她一把,警司的视线敏锐地投向他。但是罗伯托已经在说话了:“没有,没什么声音。昨晚很安静。街上有狗叫,一直这样。”
“狗叫是几点?”
“不记得了。可能是半夜,半夜叫了好几次。也可能在天刚亮的时候。”
露西亚一直没有说话,她静静趴着,搂着埃利奥特的脑袋。梅森警司思索了一会儿,注意力往远处的同僚那儿分去一点,报案人怒气冲冲,想要抬手打他一个巴掌。抬起来的手又停住了。他把思绪拉回来。“你们认识这对夫妻多久了?”
“七八年吧。从他们搬到这里开始。”罗伯托说道,“不熟。赛琳娜工作很忙,她的丈夫有时候会出来,不大见到家庭活动。”
“因为他们不做礼拜。”玛格丽塔说,“一次也没有。”
警司没有接话,但玛格丽塔忽然说了下去。“不应该这样的。帕切科街上的牧师说,我们活在筛人的时候——二十年前已经筛过一次了。但还要有第二次。那时麦子和糠要分开,绵羊和山羊要分开。他们家的女孩生下来就看不见,她没做过坏事,可他们从没有带她去受洗。”
罗伯托觉得妻子说得太多了。他见到警司的眉毛微不可查地拢起来,提到“那女孩”时皱得更紧,他不很轻地抓了一下妻子的手。玛格丽塔一口气说完她想说的,又变成一个佝偻的小妇人,紧紧挨着她的丈夫。梅森警司沉思的时间比前面更久,最后却问道:“去帕切科街做礼拜。起得挺早吧?”
“天还没亮,我们走四十分钟过去。”
“那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和晚上一样。”罗伯托说。他正还要把狗叫的事情再说一遍,却发现警司的目光落在他身边。露西亚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会儿,她在哥哥肩上,还比警司矮一截。她得仰着头看。
“我见到阿格尼丝了呀!” 她清脆地说。
父亲的脸上浮现出愠怒。警司避开了他,他问露西亚:“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阿格尼丝就是那个女孩吗?”
“妈妈叫我起床,去做早饭的时候。天黑黑的。阿格尼丝从家里走出来。我在二楼叫她,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在胡说八道,警司。”罗伯托拽了大儿子的胳膊一把,好把他的小女儿也往后拉一拉,“班克斯的女儿根本看不见!”
“也从来不会一个人出门。”他的妻子也说,“露西亚,你可能在做梦呢。喊你总是不醒。”
“可我就是看到她了呀。”小女孩很不高兴地说,“她仰着头,脸冲着我,我觉得她就在看我。她还对我笑了。”
“你做得很好。很有帮助。”梅森警司对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好好想想,那时候她身边没有其他人吗?”
“没有呀。”露西亚又埋进哥哥的头发里了,只露出额头和眼睛,“我是露西亚。”
“那你最后见到她——见到阿格尼丝的时候,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露西亚很认真地想。她想了好一会儿。
“是一条颜色很深的裙子。天好黑好黑。”
梅森警司没有再追问阿格尼丝的事情。他——就他的外形而言——相当友善地对露西亚点点头。示意这就可以了。接着,他递给罗伯托一张没有颜色的卡纸。上面只有一串数字。
“我的同事还会拜访你们。”他说,“如果想起什么,可以联系这个电话。安全局办公室,二十四小时。”
罗伯托接过卡片看了一眼,翻面。背面也是空白。“我们知道了。”
雷蒙德·梅森朝这家人摆摆手,背过身去,等到他们离开一段距离,才抖出另一根烟。他没急着点,而是站在原地,眯起眼睛想着。
报案人长得很漂亮,也有够难缠。阿尔瓦雷斯带着差不多记得满满当当的记事板来找他的时候,雷蒙德身边烟雾缭绕。
“哎哟。”同僚说,“少抽点。”
雷蒙德没有说话。他敲了敲阿尔瓦雷斯的记事板,年轻人心领神会,换一页新的。“那个女人有前科。她是个惯偷,一大早看到班克斯家的门没有关——她就是想进去顺手牵羊——结果中了个大奖。我觉得不是她。昨天晚上有人看到一个穿得很邋遢的年轻男人从班克斯家出来,开着他们的车走了。车库里的确空着。”
他一口气讲完,眼巴巴看着雷蒙德。后者又想了想。
“赛琳娜·加纳的社会关系比她的丈夫复杂。”
阿尔瓦雷斯赶紧记了一笔。
“还有一个失踪的女孩,名字是阿格尼丝。她是自己离开的,凌晨。找找她。另外找巡逻员看住现场。”
他一边说,阿尔瓦雷斯一面记,只是脸和嘴角都往下垮。
“我们这儿人可不够啊!”
“那想想办法。”
梅森警司漫不经心地说。阿尔瓦雷斯的脸应声而更苦了。
那辆黑色小轿车从这条街离开的时候,玛格丽塔忽然觉得门应该锁一下。她认为班克斯家一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第二次筛选可能已经开始了,她一直以来都为这件事忧心忡忡。他们一家人离开那位警司后,默契地对邻居家发生的事情缄口不言,罗伯托不轻不重地教训了露西亚一顿,教她不要随意说话,尤其是不要信口开河;作假见证的,必不免受罚。露西亚很是不高兴,哥哥背着她回院子里,一放下人,她就跑得不见踪影。
玛格丽塔出于女人的直觉,对一切都非常担忧。她认为应该找找她的儿女,把一家人都叫回屋子里面,然后好好地锁上门。她拿着家里的钥匙穿过走廊,这时候门被突然推开。露西亚从外面冲进来,小炮弹似的,一把抱住她的腰。
“妈妈,妈妈!”她很害怕地大叫,“我进去了!”
玛格丽塔立即也紧张起来。“你去了哪里,露西亚?”
“绿房子里,妈妈,阿格尼丝的家里。那个妈妈躺在床上。她流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血,黑色的,好多好多的血!”
3.电视
墨多斯的电力供应好像总是不大稳定。在凌晨的一个瞬间,所有的荧光都熄灭了。紧接着,一些电视荧幕又重新亮起来。这个城市中的大多数人对此一无所觉,赛琳娜·加纳的女儿,阿格尼丝,静静端坐在沙发上,苍白的脸庞仿佛发光一样地被照亮。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然后是翻身时床垫弹簧响动的声音。
一开始,电视没有声音。屏幕上兀自播放默剧似的节目。电视里还有电视,荧幕里仍有荧幕,屏幕后面的人谈笑,讥讽,以及评头论足。他们张开的嘴夸张地咧向耳根,发出寂静的尖笑。一切都很安静,但是已经足够有趣了。红色是一种前所未见的,鲜而亮的颜色,金色和黄色会把人刺伤,流出红色的血。阿格尼丝一动不动地坐着。
先有了光。然后才是声音。电视渐渐发出细如蚊蚋的杂音。接着,那嘈杂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近。几乎震耳欲聋。奇怪的是,卧室里没有动静。赛琳娜有时候服用镇静药入睡,但是连她的丈夫也没有醒来。端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儿并没有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坐得笔直。裙摆陷入黑沉沉的阴影里,只有面前一小片被电视照亮。节目第一场以主持人的陈词作结尾,“他是我们喜爱的;他是天生的明星!”他的声音高亢且激烈。响起热烈的掌声。阿格尼丝也跟着鼓掌。
又是毫无预兆的事情:掌声渐次消失,雪花点闪动。电流声滋滋作响。荧屏花了一瞬,下一个画面信号不稳定般闪烁了好几次,才渐渐清晰。一个缟玛瑙般的女人坐在屏幕前,坐在狭窄的框里,体态慵懒,面带微笑。她精致的面庞毫无疑问地朝向镜头——如果那里有镜头的话;事实上,她就像正注视着外面。
“多有意思,有一通热线。”她微笑道,“在我们推出正式商品之前就打来了。”
她换了一个姿势,倚靠在屏幕中那张小而精致的圆桌上,仍然慵懒舒适。一个听筒摊开在桌上,她没有将它放到耳边。她对着镜头低语。嗓音沙沙作响。
“欢迎致电Local-666,我们满足您的一切渴望。”
“没有。”阿格尼丝轻轻说。她的声音在电视中也响起来,即便是失真的电流音,也透露出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孩童。
接线员的笑容愈来愈明显。
“那么,渴望也是一种商品。”她轻柔而低沉地说,“你一个人在看着电视。但你不是一个人在家,多好的时机。孩子们想要的东西,总是父母付费。”
“我没有打电话。”
“那么,我们为什么在对话呢?”
“因为你们没有选中我。”阿格尼丝说,“让我看见你们,却不邀请我。让我来到门前,却不让我进去。你们和妈妈做一样的事情。我该怎么做?我该杀人吗?我该让人惨叫吗?我也应该把他们吊起来,挂在——挂在木头架子上?我该让血流到脚边来吗?”
挂在十字架上。她不知道那个巨大建筑是十字架,但这不重要;接线员黝黑而精致的脸上出现一个奇特的笑容,她笑出声,笑得很急也很高昂,笑得嗓音有些变形。
“沃斯,沃斯。沃斯!!”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尖锐,“是你的错——你看走眼了!”
荧屏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变形。接线员的身形失去了形状,坏点剧烈闪烁,声音变成难以辨识的蜂鸣。这场视觉和听觉的噪音持续数分钟,阿格尼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她睁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她的眼睛在刺眼的光芒中反射出亮光。总有人以为赛琳娜的女儿生下来就没有眼睛。实际上,它们和祖母绿一样透亮。
最后,一切平息下来。
屏幕仍亮着。接线员,阿加雷斯小姐,倚靠着一方精致的小桌。她的体态舒展而慵懒,她的面庞精致,声音沙哑,她的目光穿过荧屏和镜头。
“当然,当然。还有机会。”她微笑着说,“现在,我们为你提供一场特别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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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加雷斯小姐的业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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