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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有个身影缓步穿过走廊。青色的长发,色泽鲜红的眼睛,仿佛出自大家族一般的优雅仪态。立如芍药、坐如牡丹、行如百合花。明明将闪耀输给了她、却让她像是败者的那个人……青明岚循。言叶少见地感到一点气闷。
不过,既然在这时候遇上了,即使她不开口、循也会打招呼的。于是在那发生之前,言叶抢先一步:“青明岚同学,早上好。”
“新发型很合适哦,水原同学。”循露出足以打满分的微笑,言叶顿了一下,才主动挑起了话题:“我曾经见到你留下的祝福帮上了某个人。”
此前出现在舞台上的、推了缠一把的那个摇签机,据缠说是交换礼物的时候,从循那里收到的赠礼。它确实鼓励了缠去见想念之人。想到这里,言叶有点不甘不愿地说道:
“……我想之前对你的评价有失偏颇。”
“这份给予能起到作用真是再好不过了!喜悦一瞬间点亮了循的眼睛,她满脸写着“我要听!”三个大字,看得言叶又是一阵气闷。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说……
“即使没有完美的爱,但我确实是被爱着长大的,恐怕之前我太过执着,反而忽视了这一点……我把你想得太片面了,所以需要为此向你致歉。”她就这样憋着气解释起来,最后丢下一句硬邦邦的提醒,“但是!你还是应该注意不要太消耗自己!”
“小言叶能这样想,那那些传递来的爱与正念就有了归宿。这是很值得庆祝的事。”循笑眯眯地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但是小言叶之前对我说的也没有错,我最近有感觉到精疲力竭呢。你能稍稍扭转想法,沐浴在这份柔和的力量中,以后一定会更加闪耀~我最近也在思考改变自己的方法,想着‘可不能让优秀的小言叶甩我太远呀’。”
有什么不太对。言叶略微皱了皱眉,抓住了对方仿佛只是随口一说的那个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能让你都感到精疲力竭,恐怕是很麻烦的事情吧。”
从循的身上看不出任何能用精疲力竭来形容的地方。但就是这样才糟糕。言叶不禁放缓了语气,连之前莫名的气都忘了生:
“如果解决不了的话,就来依靠身边的人吧……因为大家平时也在依靠你吧?如果能分担你身上的重量,应该不会有人觉得困扰,不如说会因为觉得被信任了,很开心吧。”
“这样说也是呢……一直在固步自封地依照自己的想法在两条道路中抉择,就会突然忘记还有第三条,甚至更多可能出现的选项。也许我也是时候改变在Revue中配合对手演出的落幕方式了,毕竟回到现实也有很多方法处理好摩擦带来的结果。这样说来,突然有些理解喜欢「征服」的同学了。”循笑了笑,故作轻松地丢出个大问题,“最近在想,是不是太执着于观看闪耀的大家、忘记了前行的事。”
言叶试探地递出一个话头:“只是观看的话,多少会觉得不够吧。”
“是的是的。但是对我来说,看着看着就想加入其中,就想往她们灼热的欲望中再增添一捆薪柴……不过我已经尝到苦头了,被燃烧殆尽的滋味可真失落!”循无奈地摊了摊手。作为曾经交手过的共演者,言叶试图给出中肯的建议:“嗯……有些同学可能还会觉得被小看了呢。就直接地、正面地、把自己的全部都展示出来,痛快地对决吧?”
“完全正确……以全力对决,才能展现出真正的风采。果然还是未经谱写的剧本更有探索魅力!”
有些摇曳的火焰再次烧旺了。言叶稍稍松了口气,最后叮嘱道:“如果是这方面的问题,我会听青明岚同学说的。下次也可以和我商量,不要想着全都一个人承受哦。”
背后传来温柔而热烈的、道谢与道别的声音。啊,真是拿这个人没办法。
有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的身体向前跑去。于是,她不得不跟着迈出步子。视野之内一片黑暗,只有脚下的地面与手腕上的热度存在实感。心跳的声音逐渐响了起来,涌动的血液一点点除去皮肤上的冰霜。像个得见光明的盲人,像个重获生命的囚犯,水原言叶睁开双眼。
“今晚辛苦啦。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么?”
那只手的主人以熟悉而轻快的声音提议。就像是在说,我们出逃吧。逃跑是很好的、是能让人松一口气的、是非常容易去选择的。然而,那样做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
双脚站立的地方已经是学校的正门前。言叶停下脚步,在手腕从有明的手中滑脱之前、反过去握住了对方的手。
“会长,我需要去一趟家里人住的旅馆。就在学校附近,明天早上第一节课前回来。可以帮我申请外宿吗?”
次席的语气很少如此斩钉截铁。换了口气之后,她的话里带上一丝几近撒娇的味道:“如果有什么特殊的状况,不管几点我都会打给会长的。”
“好哦,注意安全。”有明松开手,抬起来朝她挥了挥,停在校门口直到看着言叶的身影消失在旅馆门口。地址、房间号和数字锁的密码,都在家里发来的短信中写明。所以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只要推开那扇门就好了。
水原澄和水原阳葵站在门后,神色格外吃惊。完全没有打过招呼说要来,又是在这样深的晚上,看起来简直像发了疯。然而,水原澄几乎是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及她的脸颊。眼周因为之前的哭泣而红肿,被砍断的发尾参差不齐,还有几根碎发落在肩上。
“你的头发什么时候剪的?”母亲尽量轻声地问,“……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没事的,妈妈在这儿,你受什么委屈了都告诉妈妈,妈妈来想办法。”
孩子立刻忘了自己想说的话,怔怔地看向那张熟悉的脸。担忧的,关切的,无措的,真实的脸。与阳葵如出一辙的蓝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仿佛谁要伤害她的女儿,她就会猛扑过去。
……妈妈。妈妈啊。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哭了,泪水还是一样涌出眼眶。说出口的话语仿佛稚子拼凑而成。
“我不是……不是你的小孩吗?”
抚在脸上的手忽然滑落。从她的眼中看到某种确信,水原澄反驳的声音也显得不坚定起来。
“你当然是——”
“你当然是我的姐姐!”阳葵的声音猛然响起,尖锐而惶惑,“姐姐就是姐姐,是我们家的人啊!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做了错事,害得姐姐没法在家里待下去了吗?对不起,全都怪我,如果要走的话应该我走——”
“阳葵。”
言叶念了一声她的名字,妹妹便立即哑在当场。母亲也不安地凝视着她。是在什么时候呢,自己已经长得和母亲一样高了?
“如果说没说出来就有错的话,那我也有错。我十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是被收养的这件事。”
水原澄不可置信地捂住口唇,眼里的哀痛与后悔几乎凝成实质。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里也染上了哭腔,即使朝言叶伸出了手,也只是颤着悬停在空气中,连养女的头发都不敢去碰:
“言叶……言叶,你这五年都是怎么过的?是不是很难过?我们应该早点发现的,你从来就是个敏感的孩子……”
“我没事的。”言叶轻声回答她,仿佛也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是害怕自己什么都不应该得到……但是,已经没事了。”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设限,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比起其他人,自己的背叛是最难以承受的。假如连自己都不去坚持自己,还能期待谁来做这件事呢?身边的人,是不是因此才被推远了呢?
少女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母亲的腰。
第二天回到学校的时候,每一个熟人几乎都会惊讶地问:
“咦,次席,你剪头发了?”
是啊,换个心情,她笑着回答。那道长度足以环绕脖颈的绞绳,已经被剪断了。
近乎无底的坠落。比人的手更沉重的黑暗蒙住双眼、封锁口唇。贴着皮肤的衣物骤然收紧,一圈圈硬质的皮带缠绕在布料外侧。双臂交叠着缚在胸前,双腿从膝弯以上的部分牢牢贴合在一起;腰腹和脖颈上的几道拘束,则合谋剥夺了畅快呼吸的能力,与原本绵长的气息。半空中响起金属的声音,连在带扣上的锁链终于完全绷直了。囚人被它们悬吊在半空中,在死亡一般幽暗的寂静里,等待了好像有一百年那么长。
刺眼的冷光猛然将她的身形勾勒出来。蒙眼遮口的黑暗褪去,眼泪不可避免的因为生理刺激沁出。在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一枚别在自己胸口的身份识别牌:囚犯编号001,水原言叶。
原来舞台还有这种形态。次席尽可能地深深呼吸,被犹如滑轮组一样的锁链吊向上方。然而,那里依旧一片黑暗。赤裸的双脚踩在了冰冷而光滑的地面上,面前的桌案带有一圈半人高的围栏。几道灯光在前方打亮,照出一张空悬的长桌,仅有一柄法槌静立在台面上。广播响了起来:
“被告已经入席,请全体起立。”
灯光骤然大亮。一个个席位被照了出来,公诉人,证人,旁听席——六名她或是熟悉、或是不甚熟悉的同学身着正装,齐齐从旁听席起立,沉默地点头致意。
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感觉并不好。虽然已经不知多少次站上这里,舞台却忽然变得十分陌生,字面意义上地束手束脚。广播中的电流音再次叙述道:“水原言叶,你被指控犯有盲目之罪。你是否认罪?”
这甚至不是个法律条文中列明的罪名。言叶理所当然地开口回答:“我不认罪。”
音箱毫无迟滞地播报道:“你可以为自己辩护了。”
“我向法庭提出管辖权异议。”言叶拖着锁链向前一步,将半个身体磕在被告席的桌案上,“舞台并不是审判的地方。是否犯了罪,该由现实中的法庭来判断。”
“你在舞台的领土上,自然应当遵守属地管辖的原则。”广播说。
“我不能也不应当受并未公示的法律约束。盲目之罪,我为何背负这样的罪名?”言叶又问。
“如今依然不知自己的罪行,便是你的盲目之处。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
有个娇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在证人席后站定。一束光照亮了她的脸,比言叶更加年轻、更加惶恐的脸。双马尾的发梢垂落在肩膀上,头发的褐色衬得向日葵发饰格外鲜艳。水原阳葵。
“我作证,她是盲目的。”
少女避开了言叶的视线,轻声开口。
“在很小的时候,姐姐就喜欢藏着心里话不说了。在我和妈妈一起玩的时候,只是在旁边看着。不管我想要什么,最好吃的第一口西瓜还是只买到一个的玩偶,都会让给我。甚至就连我做了那样的事,把重要的笔记拿走、差点影响表演的时候,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但是明明知道我是因为天赋不足而痛苦,却用年龄的理由糊弄过去。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面对这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证言,言叶轻轻地吸了口气,好压下自己的哭腔。
“……我要怎么说出来呢?说你能那么自然地向妈妈撒娇,我很羡慕?说我并不是他们亲生的小孩,所以一直让你把我心爱的东西拿走?说你并没有足够的才能,不适合继续学习表演?”
阳葵抬高了声音:“那样也比装聋作哑好得多啊!”
与之相反,言叶的声音变得更低了:“说出来的话,我对你的感情会变薄的。我不想和你变成……”
后半句还没有说完,阳葵猛地将双手拍向台面,敲出重重的一声。
“我通过入学冠雪的初试、来到札幌参加复试的时候,你不是都没有来见我吗!每一年都没有!感情已经变薄了啊!我不想和你渐行渐远,所以才一定要考冠雪……但是,对你来说,是不是我没考上才比较好?”
言叶顿了一瞬。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阳葵终于抬起了脸。那双与她虹膜的颜色些许相似、却截然不同的海蓝宝石,正一刻不停地溢出海水。
“那就讨厌我吧,像我讨厌你一样讨厌我吧,姐姐。我讨厌你为了和我一起回家而拒绝老师们的加练邀请。我讨厌你为了我做出自以为是的牺牲。因为我听到了,那天老师问你要不要做主角的时候——你明明是毫不犹豫地说了‘好’的!”
言叶仿佛骤然被拉回了还在剧团中的那一天。阳葵在和其他团员一起排练,老师单独把做姐姐的叫了过去,盛赞她的表演天赋,问起她将来的打算。如果埋没的话就太可惜了,高中读一所艺术类的专门学校最好。私立的学费比公立的昂贵一点,但这几所学校的奖学金很高。和家长商量一下吧。另外,积累更多的舞台经验会比较容易入选。下一场戏,你要不要做主角?
——好!
原来我……竟然能发出这么高的声音。她抬起头,证人席上的阳葵已经不见了。
“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
地面上敲响了一个与阳葵完全不同、已经足以让言叶分辨出来者的足音。她几乎立刻惊慌起来,想要转身,想要逃离,退后一步,背部便撞上墙壁。学生会长向她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并未在证人席后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到她与空置的审判台之间。有明的背影朝向她,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透明的目光。
“尊敬的审判长,”仿佛在演讲一般,学生会长用礼貌而富有迷惑性的声音说,“我认识的言叶,与前一位证人口中的完全不同。被拜托了就会帮忙、看不惯有人受难,她是个对自己很坦率、又乐于助人的孩子。这样的人,怎么会犯下所谓盲目的罪名?”
“所以,你的结论是她无罪吗?”
“是的。我认为,她并无需被判处的罪责。”
说到这里,有明转过头来。
“若真是盲目之人,怎会难过成这样子?”
“据说你前两天还受邀在本庭担任检察官一职呢,概不接任本案,原来是为了当证人啊。”广播毫不留情地讽刺道,“证人可以退庭了。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安海潮。”
这个名字忽然打得言叶头晕目眩。不,即使是舞台也不能让逝者再度复生。所以在这里出现的,只会是混合她那微不足道知识的幻想产物。但假如真的会有奇迹发生,亡魂真的会被舞台所唤起,来到她的面前呢?有明的身影在一个眨眼间消失,证人席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长发的女人。女人的长相与水原澄相当像,眉眼却带着轻快的弧度、没有多少皱纹,几乎让人疑心她与言叶相差不到十岁。
那就对了。她在网上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就是这个年纪。在她死后,十七年悄然流过。言叶不断地眨去泪水,好看清安海潮的表情。第一次,囚人抢在审判长开口之前发问:“你……有没有后悔过生下我?”
“没有。”她的生母安然地回答,“你是在父母的期待中出生的。我们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深深陷入皮肤的束带松了一点。水原言叶抬起头,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吸进肺里的终于不是海水,而是空气;被视为重担的此身,还可以继续延续下去。法庭上的其他人默然地看着,就连广播也不再开口。言叶依然努力地大睁眼睛,仿佛不想错过任何一秒般地,向安海潮的方向看去。哭泣被她强硬地压回喉咙,变成哽咽和抽噎。如果现在不说,就没有任何机会对她说这句话了。即使准备了不知多久,话语出口的时候,依然支离破碎、难以听清:
“我一直……都想见你啊,妈妈。是幻觉也好、是我想象出来的也好,即使不是真的,我也……”
“那就是你盲目的地方啊,我可怜的孩子。”
她的容貌飞快地老去,细纹爬上眼角,斑点染开面孔,皮肤变得松弛,发根泛出白色,就连肩背都不那么直挺了。这副容貌忽然变得十分眼熟,以至于需要用另一个名字称呼——水原澄。
项圈忽然勒紧了脖颈,让言叶连惨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但这或许是好事,因为眼下,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称呼姨妈还是“妈妈”。
“比起真正抚养自己长大的人,你还是更愿意向死者寻求慰藉吗?”广播替水原澄问。
“阳葵那孩子的性格,和潮小时候很像。”两个孩子的母亲说,“而你很像那时候的我。我并没有刻意把你们分出差别,只是不知道如何对待那样的你。”
……那算什么。
“潮有让我十分艳羡的才能。那份才能好像也遗传给了你,而阳葵……和我一样平庸。我也不赞成她考冠雪,这条路太辛苦了;以前我就失败过,我知道被追逐的人远远甩开是什么感觉。”
那算什么?
“我把你当作我亲生的孩子。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也是害怕这会伤害到你……”
——那算什么!
“公诉人申请出示证物。”
审判台后忽然展开了一幅光屏,庭上所有人都能看清,屏幕上显示出一部亮起的智能手机。锁解开了,手机短信的内容显示出来。发件人是某家保险公司,时间是四月一日,她生日的这一天。水原言叶女士,鉴于您已成年,您监护人对您名下账户的管理宣告终止,请确认信息并办理清算手续……
在十八岁以前,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账户。证据已经滑到了下一条。银行流水显示,在她刚刚被领养的那一年,账户里存入了一大笔钱,分别来自保险公司的赔付与遗产分配。在被领养的前三年里,这笔钱的大半被分多次取走了。那几年,正好是水原家的文具店经营不善、资金短缺的关键时期。然后,店铺得以起死回生。
不要。不要继续让我看下去了。
“这是你已经知道的事。”
够了,我认罪,结束吧!那样的事,我根本、根本就不想知道——
“我们确实……挪用了留给你的遗产。”水原澄疲惫地说,“很抱歉,一直没有和你说这件事。原本打算把钱还上之后,再告诉你身世的事……”
言叶低垂着头。所以,只是因为这个。养育一个孩子长大要花的费用,不比那笔被挪用的资金少。这些年来,他们就一直保守着秘密,几乎省吃俭用地攒钱,好把他们认为欠她的那笔钱如数还上。只是因为这个,她原本不必——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姨妈。”她平静地说,“我申请住宿的时候,姨妈没有感觉松了口气吗?”
水原澄沉默了已经来不及补救的时间。这样看来,盲目的罪并没有判错。真正的心结就在那里,像房间里不会被人谈论的大象,只是她一直避开视线罢了。
——你或许并不是不爱我、但你也并不够爱我呀,妈妈!
“我认罪。”
等候已久的锁链立即将她拖下被告席。断头台正在那里等待着她。旋即,刀刃落下。罪犯的姓名牌抑或闪耀的纽扣、项圈、养了许多年的长发一并被切断,盛在放头颅的盘子中,水原言叶不知去向。
一道纯白的长阶几乎朝着云端延伸而去,顶端的王座上却空无一人,仅有如同鲜血一般流泻的长缎。圆弧状的穹顶从更高处笼罩下来,无数将面孔隐在苍白面具后的议者围在座下,沉默的行刑者二人执黑斧分立台阶两侧。红日凌空的时候,水原言叶踏足王庭。
尽管并不知晓对手的身份,她还是缓步行至阶前,仰头朝议者们提问:
“我有一篇新作的诗歌要呈于王前,她如今在何处?”
那些细长如手指一般的议者并不回话,只以她能听到的音量互相议论:“吾王座下之人是谁?”“是王所宠信的诗人。”“娱人之辈也敢如此横加冲撞,王的去向岂容她质问?”
倒是……从来没有见过其他人的舞台装置有这么多话。些微被无视的恼意从皮下窜上来,让她低声念出一段诗句:
“紫袍华衮的诸公,如今执掌着大旗。他们谁也说不清,胜利的确切含义!”
念到最后,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响彻在整座厅堂之间。方才议论纷纷的议者停了下来,有人将面具转向王座下的诗人,其中一位责问道:“还未得容许便天花乱坠起来,你意为何?”
言叶躬身行了一礼,十足恭敬、却也十足轻慢:“想不到诸公竟然听得到我说话。”
议者中的其一嘲道:“方才还叫嚣殿前,这时却故作卑屈。”另一人则追问起来:“休要自作聪明周旋躲避,你意为何!”
言叶抬起头来,不再维持那仅有讽刺之意的礼节,将原本横于身前的手挥向王座:“诗篇讲给不在此处的她听。”
空王座并未回应,而诗人娓娓道来。
“既然王座虚悬,殿上便无人可以审判我。”
仿佛在池中投下了一枚石子,嘈杂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去,议者的声音听上去恍若蜂鸣:
“那也由不得你信口狂言,我等必将你之罪证详实记录,上呈于王!”
那种不知何来的燥意终于得到了一个出口。区区舞台装置,要与役者斗剑还远不够格!言叶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连真容都没有的、无能的纸片!要用我的剑在你们身上书写、用你们的血来记录吗?”
这句话音刚落,两位行刑者的斧刃几乎贴着她身前砸在她脚下,埋入地板一寸有余,力度足以斩断她的身体。王座下的议者躁动起来,高喊此人妄断,此人造反;它们正如纸片飘落一般从王座的台阶上鱼贯而下,似要用那指摘煽动一切的双手将她撕扯开来。言叶不退反进,跃过行刑者的斧刃,迎着漫天大雪般的阻拦者,一步一步地拾级而上;她挥出剑,劈开议者脸上的面具,它们便如轻薄的纸张一般委顿于地,无法真正触及、更遑论伤及她。待她一通拼杀砍尽眼前阻碍,已经站上了平视王座的位置,王座前还有最后一位议者默然地面向着她。
奇怪的是,她并未生出挥剑的念头。好像一滴水从枝头滴落心间,言叶伸出手去,将它的面具揭了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藏峯白兰。
“从未成功的人们,认为成功最甜美。要领略仙酒的滋味,须经最疼痛的寻觅。”
诗人念出最初的诗句,把手中那张面具掩到自己面前,在它的背后说:“世人都有一张不为人知的面孔。”
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但我知道在你的行为背后,一定具有什么意义。就连这个被你称为并非我朋友的你,我也想要了解。
面具轰然坠地。言叶毫无阻碍地看向对手的眼睛。
“我走了这么久,终于到你的面前来了。”
白兰短促地笑了一声:“而你能为我做的事情,早在你‘走到我面前’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那只是你认为。”言叶几乎下意识地反驳。对她来说,自己所做的还完全不够。但白兰只是抬了抬眉毛:“此刻就随你所想吧,就当是我对你致以的谢意。”
不,才不是这样。应当致谢的是我这边才对。我一直受到你的照顾。无论是那个异常高热的寒夜,还是那间三个人彼此紧贴的温暖居室,又或者那段黑暗而充满哭声的路途。所以我一直相信着你,相信着有朝一日会触及你滚烫的心脏。所以,我想要在台上和你交换平时不会宣之于口的话语。
“你只要这样就满足了吗?”
白兰并不回答她的话,只继续像一位国王那样下令:“诗人,你还有未诵之句。”
她们在课上理应都读过这首名为成功的诗篇,在已然知晓后文的前提下,咏歌不过是走个过场。诗人明确地表示了拒绝:“在我甘心之前,我不会为您歌唱。”
国王从红袍中抽出剑:“你何必要此时得甘心。我又何须此时听那歌唱。”
“因为我绝不能浪费时间。因为我不甘心止步不前。”
因为我不甘心只维持在这样的距离。我想要了解作为朋友的你。
“你闹出这一地残局,还有颜面说自己止步不前。”白兰的视线越过言叶的头顶,投向满地被切成数截的纸片、抑或议者的残骸,“你所谓那心有不甘,也不是这台上可叙之事。”
她忽然挥出那柄沉重的巨剑,以迅捷的一击将言叶的纽扣斩落。这一挥震得言叶向后退了一步,踩在长阶以外的空气中,旋即无法抵抗重力地笔直向下坠落。镶嵌在剑刃中央的红宝石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亮得像一枚血渍的月亮。
“等等!我还没有和你——”
话语出口的时候,她已经跌入一片漆黑之中。后半句没有说完、也没有必要说完,月亮的光辉并未照彻此处,失去闪耀后能得到的只有苦果而已。那首诗的最后一段,忽然在耳边响了起来。
只有垂死的战败者
失去听觉的耳朵里
才迸出遥远的凯旋歌
如此痛切而清晰。
是啊,白兰。我也不甘心……输给你!
一只白色的兔子。身穿仪仗队一般的黑红礼服,装饰用的纽扣和饰绪都是金色,华丽又优雅地跑了过去。持明院牡丹揉了揉眼睛,那只白兔就变成了一个有着长长辫子、顶着兔耳的少女。她一边跑,一边看向自己手里的怀表,重复道:
“要赶不上了……赶不上了!”
那无疑是她本场的对手。但舞台还没有赋予她们用于战斗的刀剑,而是长出了一大片茂盛的、生有蘑菇圈的草地。牡丹向前追了两步,不禁喊道:
“水原同学?等一等!”
言叶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喊声,从草地上捏起一个蘑菇丢进口中,身体便立刻缩得很小,像一只真的兔子一样消失在了蘑菇圈中。牡丹蹲下身来,从她不见的地方拿起一只蘑菇:“这样的话,我也……”
蘑菇被捏在指尖,触感柔软,尝起来好像软糖。还没来得及品味,她的身体就忽然变大了整整一倍,身高甚至与最高的树梢平齐。搞错了吗?或许应该再试一次……面前的树枝忽然被压弯了。一只笑起来露出尖牙的猫儿轻巧地站在树梢上,维持着恰好能与牡丹对上视线、又不至于坠落下去的平衡。
“你变得可真大啊。”它用言叶的声音说。于是牡丹问:“请你告诉我,现在应该走哪条路?”
言叶伸出爪子,往两个方向各自指了一指:“往那边去,住着一个帽匠。另一边住着一只兔子。你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他们俩都是疯子。”
“我可不想到疯子中间去。”牡丹摇了摇头,言叶却吃吃地笑起来:“啊,这可没法,我们这儿全都是疯的,我是疯的,你也是疯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疯的?”
“一定的,不然你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因为会出现在这里的舞台少女,无一例外心怀着彼此争夺的闪耀。柴郡猫跳下树枝,没有做更多不符合剧本的解释。牡丹又弯下腰,摘下一个蘑菇放进口中。这次的蘑菇口感却像巧克力,甜蜜地融化在舌尖,让她的身体变得非常小,仰头才能看到蘑菇的伞盖。伞盖的边缘垂下一只拿水烟的毛毛虫,一半是蓝色、一半是灰色,貌似忧郁地对她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变来变去的?”
牡丹也想问这个问题。但她礼貌地回答:“我根本不懂是怎么开始的,一天里改变好几次大小是非常不舒服的。”
毛毛虫用灰色的那边对着她,问道:“你想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想变回原本的样子。”牡丹肯定地说。于是,毛毛虫转回了蓝色的一侧,将烟雾与话语一同呼出:
“红底白点的蘑菇会让你变小,白底红点的蘑菇会让你变大。假如你现在出发,还能赶得上帽匠的茶会。”
说完这些,那神秘的毛毛虫便从伞盖的边缘爬到了牡丹看不见的地方。牡丹吃下一个红底白点的蘑菇,按猫的指引往帽匠家的方向赶去。红茶的香味指明了具体的位置,她赶到的时候,帽匠、兔子和睡鼠围坐在茶桌边,全都长着言叶的脸。三个水原言叶以重合的声音向她问好:“下午好,爱丽丝。”
即使已经见过次席一人分饰多角的样子,牡丹还是相当吃惊:“为什么……有三个?”
仿佛身处雾岚中的帽匠笑了:“因为时间是我的朋友。在这里,你可以休息一下。”
没有奢望冠绝当代的兔子说:“因为我仍然没有决定好如何向前。”
身侧环绕炬光的睡鼠叹息道:“因为那个理想,对我来说过于庞大了。”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牡丹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
“选拔还要继续——我必须走了。”
“那就去吧。打开树根下的门,我会在那里等你。”兔子仿佛意料之中地说着,将一枚钥匙递了过来。
把茶会与三个言叶抛在身后,牡丹一路走到树根前,用那枚钥匙打开了门。在有着喷泉和水池的花园里,她看到各种花色的扑克牌正列队游行,红心皇后被簇拥在中间,仿佛在巡视她的国土,胸前插着的鲜红玫瑰中透出一抹闪耀的金色。毫无疑问,那也是水原言叶。现在混进队伍中从旁偷袭,会有不少胜算吧。但是——牡丹拦到了游行队伍的最前方,与那朱红的皇后相对而立。
红皇后对她露出笑容:“看来你已经休息够了,持明院同学。”
爱丽丝抬起了头:“是的。我想要堂堂正正地取得胜利。”
“那就来吧。我会抱着敬意与你对决。”
皇后身侧的队伍有序地散开,扑克牌士兵在她们中间呈上一双刀剑。握住各自的武器,就从役者变回了舞台少女。在向对手行礼之后的一秒内,太刀与杖剑以锋刃相接。整个花园中的玫瑰都为这一瞬绽放、而后飞散,仿佛一场红雨;而两名身披月白的少女、在此最为夺目地盛开。想要胜利的想法十分确切,连心口都为之雀跃起来。牡丹向着闪耀步步紧逼,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快,仿佛将自己的不甘与败绩尽数斩去。就在眼前了,只需要一刺——
言叶突然喊道:“砍掉她的头!”
扑克牌士兵?牡丹猛地回头,并没有一枚长刀劈刺过来。但这个瞬间已经足够言叶向后退开几步,避过了原本瞄准纽扣的一击。不是说抱着敬意吗!牡丹向前追去,再度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狡猾!”
言叶没有半点羞惭,笑着架住她的刀刃:“是演技啦。”
太刀猛然卸力,从手臂之间的空隙刺向胸前,挑落那一枚纽扣。披风落地,胜负已分。言叶依旧带着笑容,将杖剑撑向地面,风度十足地说:“祝贺你,持明院同学。”
花瓣依旧在她们身侧飘洒,落入脚下的池塘,互相推挤着顺水而去。在闪动的浮光里,言叶那有如一支水仙的倒影,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寂寞。
舞台被枯木和丛生的杂草所覆盖、阴暗得几乎难以辨识墙面上门框的形状。但即使知道那里有一扇门,它也不会打开——大片深黑的粘液,已经将门完全封锁。
总是这里、又是这里。宛如诅咒一般悬置在此处。但是这样就好……怎样都好。已经不会有任何的改变了。水无月缠站在自己的舞台正中,看向那个拨开半人高的杂草、走上舞台的身影:
“这次是言叶同学吗……”
她的对手打量着四周死气沉沉的布景,对她开口了:“这里就是你的舞台吗,水无月同学……?背负这些会很辛苦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对我说一说?”
这里就是你的内心吗?言叶仿佛也在这样问。为了尽快让这场选拔结束,缠握紧了剑柄:“……真的很温柔呢,言叶同学。但是,这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吧,我们现在在舞台上,来夺取闪耀吧……”
“我不是为了夺取、或者被夺取而来的。况且,你的心情本来也比闪耀更加重要吧——”言叶加重了语气,“不能称为无关紧要吧?”
明明只是不同班的、少有交集的同学。缠稍显疑惑地问:“为什么?我…没有这个资格,对于舞台来说,我的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
次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杖中剑甚至没有出鞘:“舞台什么的……比你更重要吗?我们是同学吧?”
“我……就算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呢?碎掉的镜子不会再变回曾经的样子,已经无法挽回了。”
缠闭上双眼。那天听到的话语、已经为她宣判了结局。镜子碎片锋利的边缘只会将手指割伤,让血再一次涌流而出。但言叶稳定的声音,依旧从她的对面传来:“话语本身具有力量。即使不能变回曾经的样子……可以用其他的形式走下去,也说不定。”
那笃定的态度就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几乎让人心生羡慕。缠终于向对手挥出一剑:“我亲手夺取了重要的人的闪耀……她再也没有办法登上舞台了!你还觉得有挽回的余地吗?”
剑刃被手杖格挡下来。言叶并没有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只是看着黑暗侵蚀的边缘:“在……像这样的舞台上吗?”
那里挂着三枚相框。缠知道它们分别固化了怎样的内容:一侧是本该在这座舞台上表演的那角色的定妆照、一侧是演出失败后颓废又空虚的她自己,最顶端、也是最中心的相框中空无一物。她用手捂住了脸:“嗯……那一天,就在这个舞台上,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全部都搞砸了……”
嘀嗒、嘀嗒,鼻腔里有一股热流淌下。血又流出来了。
“水无月同学,真正被困住的人,是你自己啊。你依然留在那个舞台上,自那之后,一直一直……”
缠猛然打断了言叶的话:“因为是我让她无法站上舞台,是我让剧团的演出失败了!是我……!倒不如说一直留在那个舞台上会更好……反正大家都是这么期望着的。”
地板上溅落下小小的血滴。言叶的声音轻缓,像一只朝她伸过来的手:“可是你在流血,水无月同学……不会有人期待这个。”
不。不要再说下去了。缠苦笑着摇了摇头:“已经够了……把我的闪耀拿走,离开这里吧。”
“可是,我没办法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听到了吗,门后的声音?”
墙上被封堵的那扇门仿佛随着言叶的这句话而震动起来。仿佛有人在用力摇动着门把手,又或许只是风声在吹动门板。
“什么……声音?”缠转过头去,却看到原本一片黑暗的门缝、竟然渗出些许天光。声音敲打着门、敲打着屋顶,就像有无数的愿望从天而降。早有预知般地,言叶将手一挥:“是雨。是想要将封住的门冲开的雨。假如你真的夺走了某人的闪耀,这里不应该如此阴郁……所以让我看看吧,舞台真正的样子。”
大雨倾盆。笼罩舞台的黑暗如同新雪一般化去。缠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一天,被恐惧冲得眼前朦胧一片:“不……不是这样的!是我夺走的!舞台真正的样子什么的…我不知道…!”
“你还记得吗,那天在台下的她是什么表情?如果不想见你的话,就不会来看了吧?”
缠闭上眼睛别过头,绝望地喃喃自语:“什么表情…肯定是觉得我很没用…明明她那么想要那个角色……”
她不敢看。被讨厌的表情也好、被憎恨的表情也罢,出现在那个人脸上,便会如同雨水、如同脚步一般反复敲击她的胸口、让她痛苦不堪。
“但你还是想要见她,对吧?”
这场雨已经把两个人都淋湿了。言叶的语气里也染上了悲伤的味道。是吗,你也想见到某个人吗?
“我……”
雨水打湿脸颊之后、泪水终于流下。想对那个人说的话,浮到了水面以上。
“是啊…即使是幻影,我也想再见到她。我想告诉她,我真的很想念她;我想告诉她,我好想跟她再次登上舞台…还有…对不起……”
仿佛有些欣慰地,言叶开口了:
“那样的话,睁开眼睛吧。”
心脏的跳动震得胸口发痛。真的做好准备去看了吗,那段自己已经遗忘的记忆中的画面……但眼皮已经将黑暗撑开了。灯光闪烁、舞台下的观众席一片喧嚣,但复现的这片座位中、仅有一个身影焦急地站起身,带着担忧的表情、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啊啊…原来那个时候的你是这个表情……我…真是笨蛋……是啊,你一直都是那么温柔……”
泪水止不住地流下。太久了、已经过去太久了。如果早一点意识到就好了。她明明就在那里、就在自己的面前啊。
“很想听到她的声音、想和她说话吧。为此感到很害怕吧……但是想的话,就去见她吧。”
言叶轻轻地将手指放在了缠的肩上。观众席间的幻影已经消失了,但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缠疑惑地走下舞台,在座位上发现了一枚摇签机。是……之前在礼物交换的时候得到的东西。明明没有人操控,屏幕却自己跳出摇签的特效,并在音乐停止后,将一枚签文送到她面前。
“去见想念之人吧!”
缠把摇签机握紧在手心,朝言叶的方向转过脸来:“我果然还是想见到她,即使不能回到曾经的关系,但是没关系,只要能见到她就好。谢谢你,言叶同学。”
不知何时,胸前的纽扣已经被这场暴雨冲得松动、轻轻落在地面上。但被雨水淋得湿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在旅馆的二人间里,言叶放好自己的行李,对仅限一天的室友开口了。
“谢谢你,那天愿意听我说话。”
言叶指的是自己与有明revue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学生会长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很久,她却独自一人跪坐在舞台上,任由舞台赋予的服装与武器从身上消失,才迟迟地走向电梯。与以往不同的是,轿厢里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长而蓬松的白发、与明亮的浅色眼睛。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
白兰也在舞台上啊。言叶轻声说,后者不发一语。犹豫了片刻,她才再次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些事吗?关于舞台的、不,关于会长的事。”
听到这里,白兰终于转过头来,听到身旁的人问:“白兰……有在选拔里遇到过会长吗?”
言叶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疲倦,以手按住胸口的样子就像那里有一道开裂的新伤。于是白兰回答她:“有。”
“她那时是……什么样子?”言叶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样问。白兰摇了摇头,开口时在人称上顿了一瞬:“……猫觉得,猫提供不了可供水原言叶参考的回答。”
“啊啊,是这样……在不同的人面前,她应该是不一样的……这种事情是可以想象出来的……”言叶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眼泪终于冲出了眼眶,“可是我、就好像没有认识过她一样……”
电梯门忽然在她们面前打开。白兰不容置疑地开口截断:
“水原言叶,猫送你回宿舍。”
冬夜的冷风扑到脸上,言叶抽了抽鼻子,试图止住哭腔。白兰递过来一包面纸,上面有寿司公仔的图案;而后她一直走在言叶的斜前方,没有回头,让黑暗为言叶满是眼泪的面孔作了掩护。言叶扯住她的袖口,任由自己被带领着走过这段没有星光的路。依赖别人到这种程度,已经有些过分了;但来到宿舍门口之后,她又问了白兰一句:“……要进来坐坐吗?”
白兰跟着她进了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言叶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夜灯,坐在床头,沉默了很久,直到坠满胃袋的铅块提醒她必须出声。
“今晚在舞台上遇到了会长。她说……要结束我们的关系。……我一定是做了错事吧。”
挤出这些话比想象中的更简单,却也更痛苦。白兰的眼睛里映着两粒灯光。仿佛祈求一般,言叶轻声问道:
“那个啊,我不知为何觉得,白兰要比我接近她的想法。你所认识的她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告诉我吗?”
白兰看着她,瞳孔仿佛像真的猫一样放大了些许:“猫认为水原言叶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和休息。”
“……做不到,我做不到,一直在想……如果自己能做得更好,情况是不是会变得不同。”言叶抬起手掌,如同畏光般覆盖上自己的眼睛,近乎绝望地说,“但我还是——没有——没能理解她。”
“水原言叶。猫和你今晚都已经做了我们所有能做的事。”白兰小幅度地抬了一点下颌,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现在猫认为自己最好的下一步是睡眠,你或许不这么认为,但猫把这个可能性送给你。”
她走到了门边。言叶的声音忽然急切地响了起来。
“……明天,还有明天。我要去一趟海边。”
白兰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知道了。”
现在次席的表情与那时截然不同。平和取代惶恐,坚定替下茫然。深思熟虑过的话语流进空气。
“我十分想要理解她。同样的,也十分想要理解你。”言叶坐在床边,笃定地说道,“我想我们会在舞台上见到的,所以有些事,现在就想问你。”
白兰放下套在手上的猫手偶,视线转了过来。得到了这样的默认,言叶便继续问了下去:“白兰怎么看待,闪耀会被夺走这件事的?”
“赛程中符合规则的,必要的得失,猫觉得。”白兰以平日的口吻回答。言叶再次开口的时候,稍稍有些不安:
“如果……我抱着不希望夺走,也不希望被夺走的心情上台,会让你觉得扫兴吗?”
“……水原言叶,你已经经历过很多次revue了吧。即使如此也要把这样的问题抛给猫。”白兰的目光扫过她的双眼,“为什么。”
这个问题,言叶反倒很快地回答了:“因为,白兰是我重要的朋友。我需要格外地重视你的想法才行。”
“猫在这里,是你的朋友。但在那个地方。”白兰将手指向地板,指向地面之下的另一个空间,“不是。”
“嗯。好像大家在舞台上,都会表现出与现在不同的面貌。”想到自己一路走来时见到的那些面孔,言叶垂下睫毛,“……但是,核心没有改变吧,我觉得。”
白兰叹了口长气。
“水原言叶,我不会被扫兴,因为你带着怎样的心情只会影响你自己的处境。”
“我也,没办法让自己立刻就变得不再迷茫啊。白兰都不会觉得,未来让人害怕……这让我很羡慕。”说到这里,言叶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害怕什么。”
在那个仿佛肯定的问句下,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苦涩了些许。
“假如我知道的话,现在也不会害怕了。或许是……害怕必须要在自己同他人的幸福中,挑出要舍弃的一边吧。”
“猫不懂。”
白兰直率地说。她的观点早已在桌面上铺开,而言叶开口时,话语中仿佛还夹杂着浅淡的雾气。
“假如我的愿望只是不想孤身一人,现在已经实现了。没有了必须参加选拔的理由……然而我依旧想要登台。”
不定形的问题与答案影影绰绰。白兰点了点头,重新将猫手偶套回手上,让它张开嘴、而后咬合。套在拇指上的爪子部分,仿佛招呼似的摇了摇。
夜幕中有一颗闪耀的明星。它不分昼夜地散发着夺目的光彩,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地面上坐着两个身着白袍的孩子。一个有着褐色的长发与灰蓝各一的眼睛,一个双眸浅粉,白发蓬松柔软、短得足以露出眉毛。在仰望天空时,星光同时洒入了两人的瞳孔。
因为十分遥远,因为非常美丽,所以想要伸手触及。
有着异色双眼的孩子开口说道:“我想要去往那里。”
白发的孩子弯起眼睛和唇角,赞同地说:“那么,就造一座塔吧。用什么材料呢?”
“用石头。石头是最坚固的东西!”长发的孩子踩了踩脚下的地面。假如土石都不够坚固,大地早该分崩离析。
“石头的话,这里有很多!就这么办吧。”粉色眼睛的孩子看向四周。从地面上露出的石头都没有切割过,带着凹凸不平的棱角。她们搬起石头,调整位置,一块一块地向上叠加,用水与土做成弥合接缝的泥。因为两人齐心协力,这座塔很快垒到了一半的高度,只要继续下去,再经过一个白天和一个夜晚,新的黎明来临时就可以摘到星星。
星光忽然一闪,煌煌刺穿夜幕,展露太阳的表征。日光照在塔上,分出一半阴面与一半亮面。在阴面站着的言叶大声指点道:“那一块要往更右边的方向摆!”
空在阳面疑惑地问:“左边?那不就太偏了吗?”
“真是的,不是左边啦,是右边!有在好好听人说话吗?”言叶双手叉腰,又重复了一次。空依然面露难色,却因同伴的态度而妥协了:“这太奇怪了……你说左边,就左边吧。”
那块石头被放到了更偏向左边的位置。这座塔本就只维持了十分脆弱的平衡,现在因为重心大幅偏移,立即从中分裂开来,朝着两侧坍塌。尽管已经花了那么多精力,但倒塌之后,塔就只是两堆石头。言叶把手放在石头上,无法将塔恢复原状,懊恼地抱怨起来:“我都说是右边了……”
空走到她身旁,若有所思地说:“果然,放到左边会太重啊。重新再试试吗?”
语义偏差的范围不只是左与右。听到这句话,言叶不可置信地盯着空,在她脸上寻找开玩笑的神情:“在这里停下……吗?你已经不想再造了?”
“嗯,我们再试一次。这次一定可以。”为了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空还点了点头。这样做的结果是毁灭性的;言叶脸上的血色飞快地褪去,只剩和石头一样的灰败。
“……好吧。那就到此为止。”
不对,有什么出错了。看到同伴的表情,空理解了两人的言语有着差异这一点。如果语言被扭曲了,就换一种沟通的方式。她张开嘴,开始歌唱。那是一首没有词的曲子,音调明快而柔和,绝不会让人误解。
——朋友啊!我们在友谊中靠近你
无论你行于何处
我们如地球匍匐前进。
言叶起初有些诧异,但等到第一个完整的小节传进她的耳朵,同样的歌声也自然而然地从她口中流泻出来。
——在爱的信仰里
怎能允许我们会看见你的创造
而忽视你呢?
相和的声音逐渐合二为一,将同一句言语念诵出来。
“让我们再一次建造高塔。”
语言只是不断流变、改换含义之物。但人依靠双脚立在地上、依靠双手建造奇观。灰白的石塔再一次屹立而起,她们看向彼此,眼中的信任日渐清晰。再过一个夜晚,这座塔便能抵达星辰。
暴雨骤降。并非涓滴,并非细丝,而是天空破了一个口子,大水自天外倒灌而下。洪水冲散了堆积成塔的每一块石头,也将紧握的两只手分开。天幕已经被黑沉的夜色笼罩,水体一直没过头顶,沉积出眼泪的咸味。被水冲散的两个孩子站在铺满细沙的海底,那些沙子全都是塔石被水所磨成的。这里没有任何能够建筑高塔的材料,就连原本躺在海床上的巨鲸的尸骨,都被沙砾盖住了大半、难以挖掘。
——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呢?
她们朝着对方喊叫,泡沫从口边冒出,声音无法穿透重水。言叶指了指自己的嘴摆摆手示意无法说话,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摆手示意无法听见。声音不存在的世界里,交谈便成了空想。言叶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从指缝中散落。撒下的沙粒堆成细小的金字塔,又被水流不容违拗地推平。
“都这样了,该怎么建造那座塔啊……”
泡沫盛装着她的叹息上浮。空在她身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出的气泡外壁逐渐变得坚硬,而其中依旧空空如也。空捧住那脆弱的、凝实的泡沫,将第一枚玻璃立在白沙之上。
“我们可以把石头换成玻璃。”
这简直不可思议。言叶伸手过去,碰到了气泡冰凉的表层。几乎融在水中、不可见的固体,却可以用手指描画出形状。本应被海水填满的肺、再度呼出一口气息。那些无法传达而出的声音,被灌装在玻璃之中,堆满她们的脚下。灵巧的海豚,长尾的海蛇,庞然的鲸,娇小的海马,内里填充诗句、歌词、话语与心声。藉由这透明的巴别塔,她们终于露出海面,一同朝空中的星光伸手;而两枚金色的纽扣被握在掌中,仿佛摘星本就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扣子被按向左胸,穗带沿着它生长出来,披风和衣饰随即包裹住身体,温暖得一如往昔。夜风吹拂过来的时候,言叶转过头,向身旁的同学开口了。
“方波见同学,你有过,觉得言语无法正确地传达的时候吗?”
“有很多啊。去往异国的时候,来到冠雪的时候,很多时候根本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无法与人言说。”空回给她一个笑容,不知为何,言叶从中读出了寂寞的味道:“那样……很辛苦吧。”
空点了点头,指尖落在心口,也按在自己的纽扣上:“所以revue才是如此重要的事情,在舞台上能够唱出来,我们能够理解彼此。”
“即便言语可能多余,可能错误,也还是要试着开口说呢……”言叶轻声自语,视线越过空的肩头,看向了明亮的晨曦。粉紫与橘红在碧蓝的海面上铺展,将露出海面的玻璃染得一片斑斓,仿佛她们身处海市蜃楼中一般。
为了攀爬到星辰的高度,人们开始建造巴别塔。星辰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人们并未就此分裂,而是用音乐表达情感与意图,再一次建造高塔。原先是用石头,现在却是脆弱的玻璃。
把字刻在石头上,石头也会腐朽裂解。但是,光可以从看似空洞的玻璃中透过来。或许失真,或许模糊,但用一种共同的语言,此刻我们达成了“理解”。
“致正在闪耀的我们,致正在编写的我们。致一切、一切被爱着的。171期生,方波见空——今夜,与我一同将这绝唱回响。”
“长夜无星无月、不见尽期,遥远的歌声已然归于静寂。千万张面目在阴影中等候。171期生,水原言叶——请倾吐你真心的言语。”
手指捏住纽扣的两侧、旋转、随即摘下,躺在自己的手心里,递到彼此的面前。毫无硝烟的对局结束,幕布也就此落下。但是,这个故事还有后续。
水原言叶低下头去,在日光的照耀下,整片海水清澈得如同蓝色的玻璃一般,足以看清到最遥远的海底。深埋在水下的鲸骨终于裂解开来,逐渐化为了白色的沙砾。
修学旅行第三天,三个女学生走在小樽的街道上。路旁满是石质的楼房和商店,白兰以奇快的速度在其中穿行着,却也不需要另外两人尽全力跟上自己,而是不时提着战利品回到两人身边。是言叶先发问:“马上就要毕业了,会长、还有白兰,做好去哪里的打算了吗?”
有明随意答道:“去庆应读商科噢。”
这完全不像是冠雪的学生会有的答案,但言叶只是微微一怔,说得真心实意:“诶……好有会长的风格。感觉在那边会如鱼得水呢。”
白兰则是丢下另一个重磅消息:“伦敦。他们给猫发了录取通知书。”
“诶。诶。诶?!”言叶大惊失色,有明却只是抬了抬眉毛:“噢~伦敦~菜很难吃哦。”这反应让言叶立即露出“会长已经知道了吗”的疑惑表情,后者像是会读心一样解释:“诶?不知道耶,刚刚第一次听猫说的。”
“猫,也觉得那部分很坏。但果然还是,伦敦。”白兰不动声色地说着,往嘴里丢了一个泡芙。有明和言叶几乎同时发问:
“猫喜欢伦敦?”
“哦哦……有必须过去的理由吗?”
白兰咽下嘴里的东西,摇头:“伦敦是过程。”
“那……结局是什么?”言叶跟着问了下去,而有明比她想得更加超前:“世界征服?”
“总之不是,世界征服。”
“那是什么~”学生会长继续以上扬的音调询问,言叶没有开口,但同样投来了疑惑的表情。白兰擦掉脸上的一片奶油,慢悠悠地说:
“猫并不是先知,或者有剧本的电视剧。但伦敦是过程,伦敦之后,会有新的过程。结局,也是过程。”
言叶点了点头,看向不知何时被别在白兰耳朵上的一朵花。
“在这样的过程里,我们还会再会吧?”
“猫会期待那样的事情。”
“好耶~”有明欢呼一声,将视线转向身旁的次席,“言叶呢?”
“我吗……我想要进剧团。现在还没有决定好……”
“听上去很适合你呢。不是挺好的嘛,大女优水原言叶小姐?”
不知何时,白兰已经再次钻进人群。言叶不太自信地把左手中的包换到了右手。
“唔……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进得了冠雪剧团……”
“诶,那要不要我帮忙摆平?”学生会长顺势笑起来,比了个钱的手势。
“会长,不要开玩笑啦……”言叶原本语气轻快,但意识到什么后,反而有些不安地安静下来。有明在她的沉默中说:“区区往家里的剧团塞一两个女演员这种事……”
“啊。”
“啊。”
言叶配合地啊了一声,说漏嘴的会长在她唇前比出嘘的手势:“言叶亲,你刚刚什么都没听见噢。”
“……为了不用让会长动用关系,我会努力的。”次席不太高兴地补上一句,“所以叫我言叶嘛。”
从神社回来之后,称呼就改掉了。“诶。在意的点是这里喔。”有明调侃着。
“啊……嗯。鹿目老师之前和我提起的时候,多少有点察觉到了吧。她叫你有明同学呢。”
“她叫我有明同学呢。”学生会长若有所思地拖长了尾音,转而笑了:“不如说,念着志贺米(Shikame)这个姓3年了还没发现的话才比较奇怪吧?”
言叶稍微沉默了片刻。
“……嗯。我想,她希望我不要放弃你。”
“诶。什么。告白?”有明脸颊稍热,一把扯过站在冰激淋车前的白兰,塞在两人中间:“好害羞噢。猫还在旁边耶。”
后者手相当稳地端住了冰淇淋,缓缓地瞥了她一眼。有明回了她一眼:“干嘛。来都来了当一下我的挡箭牌啦。”
言叶心平气和地抬起眼睛,看向白兰平静的双眼,随即越过友人的肩膀看了过去,与另一名友人对上视线。
“嗯,虽然能不能进剧团还不确定啦……但我是想要至少在十年之后,我们还是这样可以一起逛街的关系。”
白兰咬下一口冰激凌,点了点头。有明没有转开视线,轻轻笑道:“这样噢,那我会努力的~”
日影落在她们的足下,变得越来越长。在商店街的尽头,言叶忽然开口:
“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沿着一路向上的坡道,公墓在她们的面前展开。在根据姓名的首字母寻找了一段时间后,言叶将两个朋友招呼到一座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安海的姓氏,以及难波的旧姓。走到这一步,她的身世已经昭然若揭。躺在这里的人,是她的亲生父母,是她养母的妹妹和妹夫。近乎灿烂的日光烧灼背脊,将她的影子投在墓碑的土地前,让她不得不紧闭双眼。话语轻柔地飘出唇边。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我想要把你们作为朋友介绍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