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主线 / 文画 / 排名 / 无强制 / 不撕卡
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相马同学,怎么了吗?”
“啊……是赤穗同学啊。我没事。”
赤穗纯将手中提着的袋子放到自己的书桌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剥掉糖纸之后塞进了自己嘴里。她看看皱着眉头对着稿纸的相马應霷,又抽出了一根棒棒糖递过去。
“吃一根吧?吃点甜的让大脑休息一下好了。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谢谢……”相马應霷接过棒棒糖,手顿了一下,还是没第一时间撕开糖纸。赤穗纯看着她的动作,有些疑惑地开口:“怎么了,是这个口味不喜欢吗?我还买了别的口味,可以换一根。”
“不,不是那个问题。我是想说,赤穗同学……你的国语好吗?”
“国语吗?我觉得还挺好的。能拿A或者A+。”
“那,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怎么了?”赤穗纯走过去,看着相马應霷面前的稿纸。按照她一个半小时前出门采购的印象,那时候相马應霷就已经坐在了她的书桌前。这么久过去,这张稿纸上还是只有一行标题。“观后感……是不知道怎么下笔吗?”
“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赤穗纯从另一边拖了自己的椅子过来,應霷也侧身,向后挪了一些位置给她。
“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
“既然不是没看完的问题,那……是看完之后,没有感想吗?”
“也不是。”應霷的眼镜框有些滑落,她伸手扶了一下。“对我来说,要把头脑中的印象‘拿出来’,还挺难的。”
“嗯,让我看看布置的是什么作品。咦,是《唐璜》?”
“对。我有点拿不准该怎么理解唐璜这个角色。”
“他是个风流倜傥的浪子,游转于各个女人之间,直到他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位女性——玛利亚。而她是一位有着未婚夫的女性。最后她的未婚夫和唐璜决斗,唐璜死去。故事梗概来说,这部音乐剧讲的就是这些内容。不过要写观后感的话,自然不能这么简单。首先——”
“相马同学,你觉得如果你是唐璜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我是唐璜……的话……”
拿起武器的时候,心里想的会是什么呢。要与别人决斗的时候,武器指向对方的时候,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战斗的时候,心里会在想什么呢。是对失败的畏惧,还是抱着反常的兴奋,抑或是……对那无穷无尽的死,持有一种无边的狂喜?
地狱在地面六尺之下。在《圣经》的描写中,地狱里有着散发硫磺气息的火湖,口吐谎言者将在这里被灼烧。虽然各国的传说各不相同,但大致相似的地方在于,惩罚罪人的都是火焰。跳动的火焰,炙烫的火焰,伸手过去就会烧焦皮肉,吞噬灵魂。若是在决斗中死亡,以“唐璜”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去地狱受苦吧。以甜蜜的谎言诱骗女性,掠夺她们的爱,再将她们的信任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的人,想必一定会在那火焰当中痛苦地哀嚎。
如果自己是唐璜的话……?
相马應霷按下番茄形状的电梯按钮,乘上了那座通往地下剧场的电梯。自己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在收到消息之前,看到手机屏幕之前,自己从未设想过学校的下面还有这么大的一片空间。而眼下这垂直落下的电梯,和将自己的“闪耀”投入火炉中锻造的举动,让她不禁联想起自己的舍友说过的话。
“你知道《简·爱》吗,相马同学?”
相马應霷摇了摇头:“我没有看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初中的时候很喜欢那部作品。它讲了一个那个时代的女性寻求自由和爱的故事。啊,这么说可能有些过于简略了……总之,我想讲的是其中一个部分。”
“嗯,是什么?”
是啊,是什么呢。爱是什么呢。
“要爱什么东西的时候,在最盛大最美丽的那一刻去爱固然好,但哪怕是那东西的外表遭到毁损,你却依然爱这个东西的时候,这份爱才是最美丽、最值得称赞的。”
“赤穗同学的看法……是这样啊。”相马應霷看了看赤穗纯,接着问道:“那……赤穗同学对唐璜的理解是什么?我想请教一下赤穗同学的意见。”
“我吗?我觉得——”
地下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一头黑发的少女已经在舞台之上等候。她敛着长枪,头上戴着一顶船形状的礼帽,两根白色羽毛和金色穗子缀在帽缘,跟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听到另一双皮鞋的鞋跟哒哒声之后,她敏锐地转过头来,对着應霷点了点头。
“相马同学。我就知道你会来。”
“……虽然已经在短信上看到了对手姓名,但还是有些无法相信这件事……原来赤穗同学真的也接受了选拔。”
“嗯,相马同学是觉得哪里奇怪吗?”
“只是觉得,白天还一起读书的舍友,晚上就要决斗什么的,有些让人惊讶。仅此而已。”
“是吗?可我觉得,相马同学好像还是有些迷茫。”
赤穗纯眯着眼睛。和她一起住了快三年,彼此对对方的习惯和小动作都有些了解。就比如现在,相马應霷知道赤穗纯其实是近视,但她不爱戴眼镜,碰到什么看不清的东西时会习惯眯着眼看远方。现在应该也是这种情况。她眯着眼打量着自己……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你看到了‘那个’,对吧?”
“‘那个’?”
“每个人的舞台都是不一样的。并且,在不同的人之间展开的revue舞台,也是不一样的。大家眼中的‘闪耀’,有很多、很多种表现形式。我想这也是属于幕后观影者的恶趣味——如果只是在普通的舞台上打打杀杀,那不就和一般的演剧毫无区别了吗?所以……ta要我们穿着这样的衣服,在特制的舞台上唱歌跳舞。本质上来说,我们也不过是在谁的画布和荧幕上,演示着ta们想看的东西罢了。”
“赤穗同学好像很了解这里?”
“谬赞。不瞒相马同学说,这已经是我的第三场revue了。至今为止,我见过的舞台各不相同……甚至有不给我们发武器的情况发生。所以,相马同学。我很好奇……你是为什么而站上舞台的呢?看你的样子,是第一次来吧?”
“我吗?我……”
是啊,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再怎么说,自己已经犯下了累累的“罪行”。从他人那里获得“爱”,夺取“称赞”,却伤害了很多人。你难道不知道吗?过度的光芒,只会灼伤别人……而流连在鲜花之中的蜂蝶,也终究会为一口花蜜而死。若是要拿起武器,就必须做好他人会死在自己面前和自己被他人杀死的觉悟。
若是没有这份觉悟……那也不必参与决斗了。
赤穗纯的表情挥去了平常的温和,相马應霷似乎都有点不认识她了。在應霷的印象里,赤穗同学是个温和的人,爱吃甜品,喜欢毛绒玩偶,和她的朋友也相处融洽。她从没见到过赤穗同学露出过这种严肃到冷酷的表情。
是因为舞台吗?是因为她的“理想”吗?还是……
“相马同学,难道你没有想过这件事吗?”
“……”
仔细一想,作为“相马應霷”的日子当中,有太多“这样就好”和“或许这样也不错”的想法。站在舞台之上,演出指定的剧目,在既定的框架之下演绎被选择的角色。那些台词,那些动作,经由他人之手写就再发布,并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在那聚光灯之下所凝结而成的“什么东西”,目前也无法被称作“心愿”。虽然一直以来想要做些什么,却不知为何,从双唇和双手之中,无法吐露和写就任何能被当作“目标”的东西。按部就班地排练,再按照学习来的经验进入角色,生活或许就是这样的东西。
“相马同学。我再重复一遍。”赤穗纯竖起手中的长枪,直直指向相马應霷:“这个舞台,不能被称作‘这一边的世界’。既然选择进来,拿起武器,就代表你准备献上自己的‘闪耀’。这里是能实现所有人心愿的场所——你的心愿,究竟是什么?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出演什么样的角色?”
“……”
“还是没想好吗?”
“对不起。我暂时——”
在相马應霷想要下意识道歉的时候,她的话头被赤穗纯打断了。
“嗯,既然如此,就边打边说吧?时间不等人。毕竟明天还要上课呢,你也不想耽误睡眠时间吧?”黑发的少女说着,放下枪,向后退了几步。“我很好奇,在投放‘燃料’的时候……你放进去了什么呢?接下来就让我看看吧。就像以前我教相马同学写作一样……来展现吧,你的‘感想’。”
灯光由远及近地暗下来,剧场里传来了隆隆的机械音。相马應霷站在一片黑暗的舞台上,横着手中的焰形剑警戒着四周。若是赤穗同学从黑暗当中攻来的话,自己应该怎么应对呢……在她思考着对策的时候,舞台再次亮起。
“于平凡无际的雪原中,折射出的‘才能’之心。紧紧握住跨跃的流星,凛然立于舞台之上。171期生,赤穗纯!我会于此,找到真正的自己!”
出现在相马應霷面前的舞台呈现圆形迷宫的模样。虽然舞台已经升起,但依然能听到源源不断的“咔哒咔哒”声。难道说那是舞台动力源头的声音?
不过眼下已经没有思考的时间和余地了。相马應霷举起自己的剑,自然地念出了咏词。
“雨细淅沥,云随风散。星月银河渐朦胧晕开,朝露凝晞,晨光披身……百啭千鸣问路之所向。171期生,相马應霷。这份闪耀锋芒,就是我的回答!”
“很不错,相马同学。你念出了那些话。”
“……”
“看来你很警戒。警戒是好事,但也别太紧绷了。在这里即使输掉,也不会死去。哪怕是用了武器对打,也不会真的像决斗一样迸溅鲜血——那只是舞台装置,是番茄酱草莓酱或者什么别的红色东西,是颜料也好,是什么都好。你会明白,这里是一个完美的地方。对了……我光顾着问相马同学问题了,却忘了自我介绍。我的梦想,是获得被‘注视’的权利。我想成为一个有才能的人。”
她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在这么大的迷宫中,压根无法分辨声音的来源。无法辨认方向,就无法预判她会从哪里发起攻击。哪怕朝着舞台中芯走过去,那也不过是白花时间。如果有什么别的方法的话……
“是找不到方向吗?不必太紧张。先问问你自己,是什么在指引你前进?”
回过神来时,應霷已经看到了那只蹲在迷宫墙壁之上的猫儿。它口吐人言,传出的声音虽然理应是猫叫,却意外地能让人理解它说的内容。
“你是……?”
“就把我当成使魔一类的存在吧。冒险故事里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东西吗?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么奇幻的设定,理解成舞台装置也无伤大雅。”
“所以,你是……赤穗同学?”
“我是她的喉舌。”
“那么……我可以再提问吗,赤穗同学?”
“可以,你问吧。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相马應霷甩了甩手中的剑,直直看向那只猫。“我想知道,赤穗同学明明已经很优秀了,为什么却还是想要‘才能’呢?”
黑猫用古怪的角度歪了歪头,切换成了赤穗纯的声音。
“……虽然很想说谢谢,但这话从相马同学嘴里说出来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有些难过呢。其实在我眼中,相马同学才是更优秀的那一个。即使不知道自己想在舞台上得到什么……却还是有能随心所欲塑造‘未来’的能力。是啊,哪怕不知道答案也是可以前进的……但这样做,不是在浪费你的才能和闪耀吗?而我……一直努力一直努力,都得不到回报。对于优秀的人来说,这可以被称之为野心。但在我这里,只是痴心妄想罢了。”
“不,我不觉得。”
“是吗?”
“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呢?相马應霷,你不是一个能理解别人的人。别这样在你的心里概括别人了。她的痛苦和执着,你又知道多少呢?你什么都不明白。一个连读后感和观后感都写不好,面对他人询问故事感想都说不出来的人,谈何理解他人呢?你看,虚拟角色和现实的人物,差别可是很大的。说起来……在舞台上演绎其他角色,也是要“角色理解”来的吧?那么……你心中的那份理解,不通过语言来表达,真的好吗?
你真的,理解了那些角色吗?
“我想让我的身姿,映照在更多人眼中。并且我也知道,比起其他同学,我不擅长芭蕾,唱歌更是上不去高音……适合我的角色其实很少很少。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那份‘闪耀’。哪怕这是用我自己去赌,我也在所不惜。不让他人‘注视’的话,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不被舞台‘需要’的话,我又为什么要站上这个舞台呢?”
“赤穗同学……”
“我想,相马同学肯定觉得我是一个‘温柔’的人吧。但这种评价……并不是现在的我需要的东西。向我展示你有立于此处的必要吧!”
一道白光闪动,相马應霷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凭借着下意识的横举剑挡过了这一击。赤穗纯用她的长枪柄死死抵住相马應霷,用力向下一挥。
“挡住了啊。看来相马同学还是有这方面的意识。很不错哦。”
对了……当时她还说过什么来着?
“我觉得,唐璜是一个正在‘确认自己存在’的人。”
相马應霷转头看了眼赤穗纯。赤穗纯的食指指向草稿纸的标题,那上面只来得及用铅笔写下了“唐璜”两个字。
“在我眼里,他流连花丛,不过是为了确认自己活着。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够和人相恋,才能拥抱另一个活人。他活着的意义,就是取得爱,所以他注定为爱死去。这是他联结现世的‘船锚’。如果失去了锚,船就无法靠岸,会被浪头裹挟。像剧本的台词那样用‘命运’和‘诅咒’来解释的话可能会更容易理解一些。”
“所以,赤穗同学是觉得他……是个可悲的人?”
“问我的看法吗?我可能和大家的看法不太一样。有些人会说‘唐璜引诱女人,所以是个下三滥的人物’……但我觉得,他是个值得敬佩的人。终其一生,狂欢狂舞,最终为了追求自己的‘爱’而死亡,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在进入爱河之前,他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容器,而在装满爱之后,他成了满溢的模样……啊,不是说他做的事情是对的意思。”
“嗯……原来是这样。”
“结合一下相马同学的看法和我的看法,再从这个角度思考试试看?或许会有新的发现哦。”
相马應霷看着面前的草稿纸,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
“我想得到‘最纯粹的热爱’。”
顺着这句话,舞台开始裂变,旋转。咔哒咔哒,咔哒咔哒。齿轮的声音越发响亮,赤穗纯用尽全身力气,在天地倒转之际将长枪插入墙缝,这才从舞台的侧面再度登上了舞台。她喘着气,拎着她的武器缓缓走上前。
“这……还真是壮观呢。这就是‘心愿的力量’。相马同学,现在你应该理解了吧?这里能给我们一切……还真是方便的地方呢。”
“是啊。啊,我刚刚……说出来了……”
“是的,你说出来了。很棒哦。如果舞台是一个八音盒的话,此刻的我们大概就是这之上的旋转人偶吧。本源的机芯出现在舞台上什么的,真是像做梦一样。”
在相马應霷的视线尽头,一台摄影机正无休无止地记录着这一切。那道细细的红光射出的红点倒映在相马應霷的瞳孔之中,让注视着她的赤穗纯愣怔片刻。
“那么,赤穗同学。你愿意与我‘决斗’吗?”
“求之不得。”
随着她们话音的落下,宛如轻纱一般的黑暗落下来,笼罩了她们的视线——现在她们真的像即将决斗的骑士那样,蒙上了眼睛。在无穷无尽的黑色当中,一切都会变得清晰。耳边听到的脚步声、齿轮声;手中握着武器的重量和触感;包括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在舞台之上的紧张和兴奋。
“我会在这里,做出我的选择。我,拉斐尔,将要对唐璜发起复仇!你引诱了我的未婚妻,玩弄了她的爱!你从我身边夺走了她!现在我们来好好较量较量,在这里,我会让你知道谁才能够拥有她。”
“干得漂亮,拉斐尔。不,不要劝我,我的朋友!现在我将握紧我的武器,走上这决斗的舞台。这不是为了抢夺什么,而是为了证明,证明我对她的爱,证明我们之间的这份感情!”
她们带着自己的武器,向着对方冲了过去。在剧烈的金属碰撞声当中,相马應霷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开始占了上风。赤穗纯的速度正在变慢,她的长枪虽几度擦过應霷的星星纽扣,可还是稍显无力。
胜利——近在眼前——
“相马同学。我真的很开心能在这里见到你。对我来说,你也是珍贵的舍友。我已经看到了你的闪耀,你的决心……你想要找到‘爱’,想要得到‘爱’,本身已经很出色了。当然,我不祈求我真的向你证明了什么。只是——”
相马應霷刺出去的剑落了空。她惊讶地发现面前失去了挡住的武器。赤穗纯的手慢慢垂下,让那把蛇形剑轻而易举地挑穿了连结纽扣的绳子。
“什么……?”
“你已经交上了‘学费’。你用你的闪耀,在舞台之上作出了抉择。”
“你不是……想要胜利吗?”
“是啊。我已经输了。被相马同学的才能闪到了眼睛……这样的理由够吗?”
相马應霷的剑尖插入地上的T字当中。
“不管怎么样,多谢指教,赤穗同学。”
“或许在地狱当中的唐璜是幸福的。”
赤穗纯对自己的舍友笑着。
“而那口硫磺火湖,也一定不会吞没他吧。毕竟只要说出的不是谎言……就一定不会被那火焰伤害。”
所以,答应我。
你一定要将你今天在舞台上所说的“理由”,贯彻到底。
无数嘈杂的影子在剧场中来来去去。灯光咔嚓一声打亮,打断了人们的窃窃私语,在场内转了一圈,便将人影全部驱散了。等它转到场中的时候,言叶已经身穿一袭黑色的丧服,趴在床边哀叹:
“我没得到艾希礼,他娶了梅兰妮。为了以后也能看到他,我才嫁给梅兰妮的弟弟——可他怎么就死在战场上了?简直像做了场梦一样。现在我成了一个寡妇!”
背景已经交代完毕,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她背后的幕布中钻了出来。她的发色洁白如雪,双眼睁得很大,接着台词说了下去:“哎,亲爱的斯嘉丽,你一定很难过……想想他有多么爱你,你心里会好受些吗?”
言叶把头转向一旁,朝着观众的方向吐露自己的心声:“梅兰妮这个傻瓜,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我再也没法抛头露面、穿鲜亮的衣服了!而她倒好,她拥有艾希礼……”
“听!门外是为伤兵募捐的声音。”白雪拍了拍她,指向幕布之后。在一方纯然的黑暗中,仅有一只募捐篮伸了出来。篮子被钱币与金饰装了半满,仔细一看,每颗都是金色的、雕有五芒星的纽扣。见此,言叶叹了口气:“我现在甚至没法出门,还有什么可以奉献出去的呢?”白雪同情地看了看她,而她忽然低下头去,随即飞快地朝幕后喊道:
“有了——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叮当一声,一枚戒指落进募捐篮,而言叶的手上空空如也。见此,白雪大受感动地掩住微张的口,旋转下手上的戒指:“天哪……斯嘉丽。门外的先生,等一等……我也有东西给你。”
第二枚戒指也被丢进了募捐篮。它们相互碰撞,变成两枚闪耀的纽扣。言叶带着释然的表情,而白雪好奇地靠上她的肩膀,赞叹道:“你真是太勇敢了。假如不是你先牺牲的话,我是不会有勇气这样做的……”
她只是想要摆脱寡妇的身份而已。言叶叹了口气:“……勇敢吗。”
砰!枪声响起,回忆的场景随即淡去,斯嘉丽孤身一人站在她塔拉的住宅中。她缓缓地放下枪口,一具尸体在她面前倒下,手中本用于威胁她的刀落在地上,从被击中的面孔里喷出血来,淌了满地。
“我并不勇敢。我杀了个人……这不可能是我干的!”
在她惊惶地大口喘气时,梅兰妮自她身后的楼梯上现身,手提一柄军刀,满脸疲惫,但双眼闪闪发亮。
“他是个强盗!我很高兴你杀了他,快,亲爱的,把他从这里弄出去。我来帮你拖。”
言叶的理智稍稍回来了些,抬起一只手臂将白雪拦在身后:“你是连只小猫也拖不动的。还是我来。你快回床上去,把身子养好——”
“我会把地上那一滩血擦干净。”白雪坚持着走下了楼梯。言叶拿她没有办法,只好看了白雪一眼,随即拖着尸体的双脚独自出门。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是——和我一样的人。言叶喃喃地说着,把尸体推进挖好的坑里,跪坐在地。灯光在一瞬间熄灭又重新点亮,她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躺在坟墓里的却变成了白雪。巨大的、属于斯嘉丽的痛苦吞没了她。梅兰妮是她的剑和盾,是她的安慰,是她的力量。祈祷的声音涌出嘴唇,无望而痛切:“你不可能死,你不应该死掉!没有你的话,我是活不下去的!神啊,主啊,求求你……假如你让她活下来,我这辈子不会再和艾希礼说一句话……”
坟里的梅兰妮没有动,白雪的声音却在空中响起。
“你不是一直爱着他吗?”
不。那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他那么漂亮,那么出众,像一枚她想要的蓝宝石耳环。而真正的、在她身边的人……
“我曾经为他着迷……假如能得到他,我就也能变得光彩夺目。假如要说爱的话,我爱的人是你,梅兰妮……”
大地缓缓合上,泥土将她唯一挚友的容颜掩埋。言叶把脸埋进手里,而白雪悄悄从幕后走出,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很有意思的改编,言叶叶。可是,为什么你的台词里总是透露着悲伤呢?似乎一定要得到某人的注视才能让你焕发光彩……我不明白。是在追求什么吗?”
言叶仰起脸来,眼泪依旧在脸颊上流淌,语气却已经逐渐恢复了平静:“天上同学,你又如何呢。你想要的是什么,有被舞台所感染、所感动吗,为什么那些感情像水一样流过了你?”
从刚刚的表演里就能感觉到彼此的不同。白雪模仿着她见过的感情的模样,举手投足间确实闪耀出了光辉,但并不能说真正理解了它们。而白色的少女坦然地回答:“从舞台和角色中体会到的那种感情不是我自己所拥有、以及能够在现实中产生的。正是因为还没有体会到那种切身的感动,我才想要在这里等待光芒的到来。如果继续被水流冲刷的话,说不定总有一天能够留下印记呢?”
哪怕仅仅只是出于礼貌,也应该对此前在追求何物的问题作出答复。于是言叶抛出问题,也拔出了杖中剑:“天上同学你,有没有想过要成为谁的第一呢?”
“第一……这是很严格的概念吗,在人的心里也会对另一个人有这样的重要级评判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好像从来没有过、也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和人的交往只是凭借自己的喜欢,并不是很在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这是言叶叶的希望吗,怀着想要成为谁的第一这样的心情站上舞台?”白雪抖开缎带,抛出与心的形状相同的绳镖。这一击只是打个招呼,但言叶的招架力度相当沉重,一剑便将飞镖打了回来:
“不,不是那样的。如果抱着这种想法的话,就再也没办法真正成为了吧。第一本来就不是能够争取的东西……要怎么去改变一个人的心呢。”
白雪疑惑地将绳索展得更长,一路绕向对手不受保护的背后:“那么,言叶叶在痛苦什么呢?次席大人似乎从来也没有和某个人非常亲密。你想要成为的第一,是无论是谁都好,只要作为她的第一就都可以吗?”
绳镖眼看就要触及披风,却被言叶侧身避过:“……你有被冷落过、被摆在一旁过吗,如果这样的话,你不会为此感到痛苦吗?”
“没有呢……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被忽视的感觉。”不如说,白雪早已习惯了被人关注,即使交流很少也会毫无社交概念地贴过去,因此全无这方面的烦恼,“言叶叶是痛苦的时候只会自己默默承受的类型吗?”
言叶谨慎地与她保持着距离,在彼此勾连的绳结中来回穿行:“天上同学,你是独生女吗?那样的话根本没有人和你争抢目光啊。”
争抢吗?白雪想起在商业街偶然看到的一幕。看起来排了很久的队,但面对最后一份点心,言叶还是把它让给了身后带着小孩的夫妇。她飞快地收回绳索,让言叶的身影暴露在视野之中,再无遮掩:
“是言叶叶争抢不到吗,还是主动放弃了呢?”
海潮再度涨了上来。足以遮蔽视线的深蓝将舞台淹没,就连言叶的声音也如同隔着水体一般,遥远而不甚明晰:
“……是我‘本来不应该拥有’目光。”
“怀着这样的心情却又想要得到,言叶叶真的好有趣。”白雪伸手拨开面前的海水,恰好与乘暗流而来的言叶对上视线,“既然如此的话,站在舞台上被注视时的你难道会感到愧疚吗?”
重力忽然束缚了她的手脚。那融入深蓝后不再鲜艳的粉色绳索,如同血管一般牵扯住言叶,不让她再往前挪动分毫。白雪握住作为尽头的绳镖,来到言叶的面前,轻而易举地切断了她喉咙前的穗带。水压随之一扫而空,束缚应声而解,但水原言叶依旧低着头,湿漉漉的刘海垂下来,挡住她的表情。
而天上白雪伸手过去,拨开她额前的刘海,让平时一向被遮掩的浅蓝现于灯光之下。
“害怕自己抢夺别人原有的东西,才像这样一直退让吗?但是言叶叶本来就有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就像你的这只眼睛一样,如此纯净而美丽,明明是天赐而并非拖累啊。”
毕竟,假如不想要得到什么的话,就不会来到舞台上吧。一直沉浸在愧疚中,反而是对自己天赋的浪费。无论如何,那都是与你一同诞生、并伴随你生长之物。
“如果能成为其他人,如果在舞台上经历更多的故事,说不定就能知道如何解决自己的问题。我是这样想的。”言叶听见自己说,“所以我不会离开舞台的——只有这点,不会退让。”
神说:要有光。
于是灯光亮起,照亮天主的面庞。祂的褐发编成三股的长辫垂在胸前,右眼铅灰,左眼水蓝。
神说:诸水之间要有空气、将水分为上下。
于是潮水落下,仅留被染成蓝色的天空。祂身着白衣,赤裸双足,立于水面上。
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使旱地露出来。
水顺从地自祂脚下褪去,露出一片潮湿的土壤,与祂的发色相同。而土中露出的岩石,则是祂右眼的颜色。
神说:地要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并结果子的树木。天上要有光体。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的物。地要生出活物来。
草木开始在地上生长,日月与众星按昼夜轮转,有雀鸟飞在地面以上、天空之中。神看着是好的,便赐福给这一切。
神说:我要照我的形象造人,在东方的伊甸立下一个园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里。
比逊、基训、希底结和伯拉四条河从伊甸流出来,滋润乐园。白色的女人与黑色的男人在园中睁开眼睛,看向上帝。他们仅有人形的轮廓,眼神蒙昧,外壳粗糙,是由泥土所捏成的。
神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
亚当与夏娃唯唯而应,神看天地万物已经造齐,便在第七日安歇。发光的圣体隐入幕后,黏土人偶们便各自分开,往乐园的两角而去,为所见的诸飞禽走兽命名。在白垩的女人面前,忽然有一条巨蛇从空中倒挂下来,随即抖开蛇皮,露出少女的面容、与和神同色的长发。
蛇对着她口吐人言: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么?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这样一来,你便自由了。
女人听了,便自善恶树上摘取一颗鲜红悦目的果实,闻一闻甜香可喜、好作食物,便即咬下。土质的外皮当即变得滑润柔软,泛出肉红的颜色,而天边骤然响起隆隆雷鸣。她慌忙地躲进林中,好遮掩自己与神相似的肉身。神走进园中,一眼便看见了她的面庞。
神说:你既吃了那果子,就必受咒诅。你必终身劳苦、耕种你所自出之土,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听了这话,女人的脸惨白得如同被造之时。黑色的男人沉默地出现在林中,将失色的女人扶住。他依旧只有泥土的神情与姿态,仿佛随时都会崩解。
神说:出伊甸园去,不可回头。在乐园之外,剑也会像葡萄串一样死去、铁会成锈、声只是回音。事物都是它们尘土的未来。有朝一日,我要将所造的人、和走兽、并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尽数除灭,非用硫磺与火、而是用水。
两人跌跌撞撞地沿着河水走出乐园的大门,踏上尘世的泥土。有雾气从地上腾起、滋润遍地。亚当那泥土的外壳忽然从中裂开,引诱堕落的蛇跨出人皮,拉住被她劝导过的女人便向前走去。夏娃惊异地回头看去,仿佛还能从那扇门中回返,皮肉却忽然变得雪白坚硬,内脏与血液同时结晶。来不及开口说一句话,她已经化为了冰冷的盐柱。咸味的海水忽然冲垮了河床,洪水溢出河道、旋即扑向地面,泛滥开来、将所有的陆地淹没。蛇将人皮踏在脚下,踩着这一叶小舟漂浮在洪水的最上层,听见一个并非出自神之口、而是出自人之口的声音从水的另一面传来。
“你真的很在意她呢,真理同学。”
“是的。我会为了她一直向前的。”
真理答道。那白色的圣女,与她分享果实的夏娃,如今依旧是她的道标。
“只是为了她吗?这好像不足以称为支撑你站在舞台上的愿望。”
言叶被翻卷的浪花托举着,自水面上滑行而来。真理甩出九节鞭,几个舞花将对手的攻势阻拦下来:“她曾经在看演出时笑得很开心……假如我也能站在舞台上,也许她的笑容就会为我而展现了。这是我见到她的唯一机会。你又如何呢?”
软兵器破空的声音扫过耳朵,言叶的动作迟滞了一瞬:“……我吗?我已经只有这里了。”
真理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你不追求真相吗?明明知道是蛇披着亚当的皮,依旧放我们离开了伊甸园。”
神理应知晓那一切。但她甚至没有诅咒蛇仅能用肚腹行走,只是保持了沉默。就和三年前对阳葵闭口不言一样,就和四年前对身世闭口不言一样。开口的话,会不会连最后的体面也失去?言叶垂下眼睛,拉开了距离:“指出来又能怎么样?或许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也有想要弄明白的事情。虽然知道别人不说大概是为了我好,但比起这点果然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在没有得到那个真相前,我会不停地去追寻。”
真理说着扬起了手。一只洁白的鸽子掠过水面,擦过言叶的头顶、降落在真理伸出的手臂上,衔着一支新绿的橄榄枝条,喙尖嫩黄,双眼鲜红。于是,义人笃定地开口,宛如诉说真理:“地上的水退了。最后的花园,也是最初的花园……即使逃避,你也已经站在它的面前了。”
红眼睛的鸽子扑啦啦地应声飞起。以洒落的羽毛为遮蔽,环环相扣的九节鞭猛然袭来。言叶一手持剑、一手挥动剑鞘,双臂护住面孔:“你已经吃下分辨善恶的果子、我不会让你再靠近生命树!”
洪水退去得就像涨起时一样迅速。真理步步紧逼,言叶不得不退入伊甸园的大门,侧身在林木间闪转腾挪,直至背靠生命树的树干退无可退,眼前只剩鞭梢的残影,却失去了真理的位置。她瞅空将剑刃扎进两节连接处的一枚圆环,用力将它拖向自己;而真理却猛然从树枝上倒悬下来,用手中紧捏的一截鞭头切断了言叶的穗带。飞舞的鞭身掠过枝条,带下一枚通体金色的苹果,恰巧落在真理伸出的手中。胜者看向苹果,近乎虔诚地宣言:“这是我与她立的约。稼穑、寒暑、冬夏、昼夜、永不停息。”
言叶仰头望向树冠。浓绿的枝叶茂盛地朝四方伸展开来,彼此掩盖着投下足以荫蔽半个世界的阴影,连一枚漏下的光斑都不可得见。
“在这个并不消逝的长日里,我却感到持久而无助。”
灯光如同一名优雅的侍者般轻轻移动脚步,轻柔地照亮华族少女的裙摆。这是大正时代最为时兴的洋服,与少女浅蓝的眸色相称。她褐色的头发披散下来,微微卷着,碎发被灯与烛染成浅金。
躲在幕后的少女只露出半张脸、以及米白的和服衣袖。台前令人艳羡的人影倒映在她眼中,让桃乃不由得轻声开口、念出台词:“她拥有一切。无论是显赫的家世——”
仆人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言叶的身后,无声地为她提起裙摆。
“还是家人的宠爱——”
大小不一、规格相异的礼物落到言叶身旁。她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却并没有多少意外,似乎已经对得到这件事感到倦怠。
“甚至选择的自由。”
言叶对着礼物堆成的小山挑选许久,终于从中拿起一份,掀开幕布,向桃乃递了过来。她的话语和神态里全是善意的邀请,不包含任何多余的成分:“是巧克力哦。要尝尝吗?”
“……不了。”
桃乃摇了摇头,将面孔转向幕布后更深的黑暗中。言叶放下礼物,却握住了她的手:“你要去哪儿?”
“鹿鸣馆的舞会上没有我的位置。”
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每个人偶都穿着西服或洋裙,一对对地相携着手,跳起娴熟的社交舞步。都不需要提醒,桃乃就知道,这不是她适合的地方。面粉摩擦手指的触感、蛋清与蛋黄分离时落在碗里的声音、随着加热而逐渐飘出烤箱的香甜气息,才是她所熟悉的、会令自己安心的事物。但言叶忽然在握住她的那只手上加了力度,不由分说地将她扯出幕布、带进舞池:“那就来和我跳舞吧!”
前进,后退,转一个圈,回归原位。跳舞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即使在你脚踝旁随着旋转而展开的是袴、而非缀着蝴蝶结的荷叶边裙摆,即使你踏上地面的脚穿着的是靴子而非舞鞋,你也一样可以跳舞。仿佛要这样说服她一样,言叶继续问:“你不喜欢这里吗?”
尽管跟上了对方的舞步,桃乃也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言叶不容置疑地跟着乐曲向侧方迈出一步,顺势拉着她转到了舞池的中心。天顶上几乎有成百上千盏枝形的水晶吊灯,射出的光辉被无暇的晶体所反射,让室内亮得如同白昼一般。这些灯光落在她的身上,让皮肤亮得有如珍珠,发丝润泽得像最上等的绸缎,而耳边的声音继续劝诱道:
“灯光,掌声,众人的视线——你的血液没有因此而发热吗?你的心脏没有因此而加速吗?你的喉咙没有因此而灼烧、觉得自己必须歌唱吗?”
视线有些模糊、几乎找不到落点。四面八方都是闪耀的光芒,所以无法躲进阴影之中。桃乃与其说是在向谁发问,不如说是在自语:“我应当……为谁而歌唱?”
“有驱赶着你歌唱的人吧?为你的歌声所着迷、一直追赶着你。”
冬马此花的身影陡然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你能办到,那个人说。那么,为什么还在犹豫不决呢?桃乃忽然松开了言叶的手。
“我必须走了。我不能待在这里。”
脚下的舞池忽然像泡沫一样破碎,比梦的终结还要迅速。桃乃随之跌落下去。戏服已经离开了身体,因此要面对的仅有自己的内心。披风无法减缓她下坠的速度,金色的纽扣在夜中也被云雾涂抹得朦胧。即使说了要试一试,然而——
“我的想法就像云层一样、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啊。”
摸索不到、真正想要的事物的形状。然而未来却一眼就能看到尽头。一条向下的路正随着她的下落而铺开,那条路上有婚纱、有婴儿床、有拐杖,最终延伸向一方掘好的坟墓。乏善可陈的、几个字就能概括的一生。有些人会将之称为幸福。而言叶以坠落的形式、再次追上了她。
“你不想接受那样的未来吧?”
“不愿接受又怎么样呢……”
如果尝试的结果是一无所获,她恐怕还是会回到那条既定的道路上去。这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你不认为歌唱是无意义的吧?”
如果是的话,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呢。舞台会倾听表演者的意志、给予她们回应。而久远寺桃乃、依旧在被选拔者之列。喉咙隐约泛上了热意,话语尚未编织成形。可是,依旧想要诉说、依旧需要诉说。
“我——”
“你知道应当为谁而歌唱的,对吧?”
言叶向她伸出了手。被吹得向上扬起的披风内侧、显露出无边无际的蓝色。桃乃的手落在自己的胸口,听到稳定的、不息的鼓动。
“我……为了自己,而歌唱?”
假如你是舞台少女,那么你所在的地方,应该就是舞台才对。言叶的眼睛这样说。那样的话、就把你真心的话语、唱出来吧。流经肺叶的空气、震动声带、溢出口唇,于是歌声响彻夜幕。原本下坠的身体忽然一轻。潮汐仿佛被月亮呼唤着涌动起来,将下坠的路淹没冲毁,婚纱、婴儿车和拐杖都被浪潮卷到不知何处、或是没入无底的深蓝,因太过遥远而无法分辨。她们像两只小鸟一样,在海面的上空滑行着,披风则是展开的翅膀。桃乃终于抬起双眼,视线由海面划过、直到海天相接的一线。
“海的那边……还是一片模糊啊。”
看不清的尽头、让人心生憧憬、同时怀抱恐惧。未来并不会在现在展露她的模样。而言叶理所应当般地说:“那就飞过去看一看吧。”
肩上忽然一沉。鸟儿补全了它缺少的一翼,但那是……言叶的披风。桃乃惊慌地回过头去,只看到言叶下落的身影:“等等,水原同学——”
“一定要看到对面的景色哦。”
纽扣划过空中。那金色宛如太阳一般、假如离得太近、就容易融化白蜡的翅膀。海浪之下掩埋着白骨这件事,言叶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并非拥有一切啊。但是,我可以将近在眼前的这只手给予你。
青翠的幕布带着竹叶纹的镂空,朝舞台两侧簌簌地抖开,显出中央身着棕衣的女性。她只用一根青簪挽了长发,手腕颈上俱无饰物,怀里抱着的雏人偶却精美异常,面上涂了妆容,身披的还是尺寸缩小、形制不变的十二单。女人满目忧思,对着人偶轻声呢喃:“辉夜姬只用了三个月,就从婴儿变成了少女。”
灯光骤然一暗,她下意识地紧抱人偶,朝背后看去。不知何时已经迫近地球、连表面的纹路都显露出的明月仿佛挤开天顶、笼罩了整个舞台,满月大亮,表面映出一枚持剑的人影。
月宫的使者冷彻地开口:“我要带辉夜姬回去,回到月亮上,这里不配留下她。”
护住人偶的女人抬起脸,一双异色的眸子是场中月球之外唯二的光源:“现下有五个求婚者等在这里,倘若你能击败他们,再说将她带走之事。”
不待来者反应,她已经抱着人偶退后,层层厚重的帷幕在二人之间降下,遮掩了其后的全部景象。黑暗中,只有一个人影站在帷幕最前,身形在灯光中摇曳不定,仅有伸直的双臂表现出明显的阻碍之意。
烬野红斥道:“挡着也没用,挨个报上名字吧。”
“吾乃石作皇子,特从天竺佛前取来供奉的石钵。”
话音刚落,便有一束灯光亮起,照亮了第一位衣着华贵的求婚者。言叶双手捧起的石钵在光下涌出漆黑的虚影,仿佛为佛所镇的修罗恶鬼张牙舞爪、充斥其间,又如在不停变幻的地狱图景,罪人或困于冰、或焚以炎。见此,红只是一剑砍去,虚影便在光中融解消散。
“天竺的石钵?连萤火都比它亮。小仓山的土味还没洗干净吧。”
她三言两语道破石钵的跟脚,紧接着朝石作皇子一刀斩下。后者的身体确实被砍中了,但刀刃刚刚切出她的身体,被劈开的两半便变为了一截竹子,其中空空如也,只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红再度向前,帷幕便自行拉起一层,言叶手握一截玉枝走入光中。枝干是羊脂般的白玉,青叶是剔透如冰的翡翠,每一朵花皆是五光十色的宝石,只是握在手中,便有宝光充盈满室。车持皇子优雅而恭顺地抬手,将这件宝物递向月宫来客:“您见过蓬莱的玉枝没有?我从仙山上折取来这一截,愿意将它献给您,以换取几日的宽限。请不要现在就把她带走……”
竹叶仿佛都起了贪心般沙沙抖动,红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真是可笑。这截‘仙枝’刀口都没藏好,人间工匠的手艺也就到这里了。”
那枚玉枝顿时失了颜色,花与叶如雨般散落而下。言叶叹息道:“啊啊,我一生的耻辱,无过于此了。”
竹声更急,仿佛劝阻,仿佛哀哭。然而车持皇子已经奔入绘有山水的帷幕之后,不见踪迹。另一个人影等在红的面前,以手叉腰,手中空无一物。
“离魂了?真是脆弱。让我看看你的手段。”
红随手斩向她背后的绀青色帷幕,刀刃却被弹开。言叶这时方才好整以暇地笑道:“不敢当,不过是自他国重金购置的一张火鼠裘,任你如何施为都不会损毁。还请回吧。”
“是吗?烧了才知道吧。”
红再度握紧剑柄,气息鼓动之间,剑尾镶嵌的那颗红宝石竟然愈发鲜红夺目起来,烈炎从中涌出,在风中燃烧起来,火势片刻间蔓延至剑身,将帷幕轻而易举地从中斩断。帷幕在空中缓缓烧尽,每一片细小的碎块都是一朵闪亮的火花。言叶终于大惊失色:“不,不可能——”
红看着那些火花在空中降下,只是持剑而立,语调淡然:“这只是张虚假的皮毛,看来身边的人骗了你啊,阿部御主人。”
阿部御主人失魂落魄地伏在地上,被点燃帷幕的天火一起焚烧干净。下一重帷幕被掀起时,只有言叶独自一人惊慌地走来走去,五彩的装饰系带落了满地。她背后的应当就是最后一层阻隔。甚至没有与红对视,她的双手神经质地抠着自己的脸,长发散乱:“找不到……不管怎么样都找不到……龙珠……”
红越过她,撕下最后一层帷幕:“那是当然。龙这东西,是与雷神同类的。得到它之前,你就会把命搭进去。退场吧,大伴御行。”
——帐后仅有一片竹林。其中最粗的那一根,足以容纳一个婴儿。雏人偶便立在那根竹竿的顶端,而言叶在红身后拔出了剑。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我不希望那孩子去到月亮上。所以,来互相厮杀吧。”
舞台哪里是那么温和的地方呢。有人盆满钵满,有人一无所获。有时甚至与天赋无关,只是单纯的运气问题。言叶不明白,在已经离开剧团、又没能得到父母支持的情况下,阳葵为什么还是坚持要考冠雪。失败的结果几乎可以遇见,她甚至已经落榜过两次了。明明和自己是那么、那么不同——明明你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红转身面向她,摆出了战斗的姿势:“事到如今,终于肯认真了吗。”
无需第二句交谈,相交的剑刃间便撞出了火光。言叶借着竹竿登高而上,居高临下地俯冲而来。红挡开她的攻势,言叶便藏身于竹叶的阴影中。大轮的满月之下,无数的影子纵横交错,根本无从寻找。而在繁盛的青碧之间,与血、与火同色的红亮了起来。红挥出一刀,将遮掩视线的竹子尽数砍断,内中盛满的金色纽扣飞散而出,几乎像是一场豪雨。而红只抬起双眼,看准了下落的人偶,将辉夜姬抢在手中。
她不再去看对手,只抬头望向月亮:“我一定要带她回去,她本就属于那里。”
言叶的披风迟迟地滑落在地,面上比起不甘、不如说是怅然。
“是吗,我保护过度了啊。加油吧,烬野同学。”
带你重要的人去月球吧。而我,现在还不得不停留在这里、这片雾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