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十三招】或且非 </p><p>评论:随意 </p><p> </p><p> </p><p>正文 </p><p> </p><p>前段时间,我爸因病去世。除了去他住过的疗养院,我还得去找他留下的一间屋子,那里也有东西要收拾。 </p><p>说实话,我没怎么见过他。据我妈说,我出生之后他看了一眼就离开了,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他俩没结婚,不知道当年为什么就合伙把我弄出来了——“他之前不这样!”每次谈到这,我妈总给他找补。不过别的我也不想多说,因为这和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没关系。另外,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作为背景来说,我,我妈,我爸,以及那间屋子,都可以存在于任何一个国家或地区,这个故事可以发生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也可以发生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其他角落。 </p><p>我拿着地图在林子里转了老半天,结果一无所获。不知道我爸当年在这吃什么穿什么,只听说过他做过一些根雕和石刻,都不便宜。如果能找到一两个(应该算遗作吧),也就当他终于良心发现给我们发了笔抚养费。不过掐指一算,他搬到疗养院也有些年头了,在这期间,那屋子被雷劈,被风吹,被虫蛀,被雨淋,最后泡在水里,盖在厚厚的落叶下面慢慢烂掉,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p><p>绕了一大圈之后我饿得不行,赶紧开车回了旅馆。时间有点晚了,没剩下什么可吃的,整夜翻来覆去睡不安稳,还梦见了一些奇特的画面。 </p><p>客观来说,这片林子并不深,沿着海岸线呈现东西狭长的走势,北边是一大片泥滩,有时海浪会冲来船只的残片。我的梦就是从这片滩涂开始的。 </p><p>有个小孩趴着倒在海滩上。在这之前,他在林子里迷了路,虽然跟着鹿群走到了公路的入口,但在那里等了一天也没有人来。夜色将近,山谷里雾气弥漫,路的另一边传来大型动物的咆哮。循着涛声来到这里后,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p><p>人在做梦的时候一般是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的,通常来说,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梦境就会开始崩坏,出现各种可怕的东西了。不过,这次大概因为睡得不沉,这个梦断断续续的,每次醒来一会就会意识到这是假的,但又会莫名其妙睡回去。我怎么挣扎也无法离开这个梦,干脆继续看下去。 </p><p>在我的梦里,这片林子的动物是有灵性的,不过仅限于一部分。这个孩子在海滩上饿晕过去,接着就有鹈鹕扇动翅膀停在他跟前,衔来牡蛎喂养他。这么养了几天,血色逐渐回到他脸上,接着,他被发现,然后被收养了。准确来说,他被带到一间木屋里,和屋主一起生活。 </p><p>这间木屋不是常见的那种圆木垒成的屋子,而是颇具特色的框架结构,居然还有纸糊的推拉门。不知道是谁设计的,总之,它和周围的一切太不协调了。要是在这么一片林子里面,晚上点上灯会很招虫,纸门也抵挡不住野兽。不过,住在这里的也的确不是普通人。那是一只拥有巨大翅膀的鹤,看上去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它大概是这片林子的主人。 </p><p>鹤把他安置在屋子里的一个房间。这孩子比较小的时候,鹤不经常出去,总是在近处打些东西带回来。处理完这件最要紧的日间事务,鹤就进自己的房间,然后拉上门处理些什么。 </p><p>不点灯的日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见纸门背后影影绰绰,除翅膀之外还有人类长发的外轮廓。 </p><p>等孩子长大了,鹤的行踪就更加神秘了。它的翅膀很大,一夜之间飞越整片林子不在话下。鹤总是早出晚归不知在忙活些什么,但这么些年下来男孩已经很习惯,因此只是与鹤分享着这片空间而不张口询问。幸好鹤会在夜里隔着纸门和他说说话,否则男孩长大了一定会变成一个哑巴。 </p><p>有时候,鹤会出去十天半个月才回来,身上沾着血。根据速度来算,也许是远渡重洋,不知道去做了什么。不过,当时鹤也是出远门返回的途中发现了男孩,这才把他捡回来的。 </p><p>一天夜里,鹤拉上主屋的纸门。 </p><p>只剩一阵子了,再过一会,我就会拥有人形,成为你真正的母亲。 </p><p>鹤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美丽的女人。 </p><p>在这期间,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同时,鹤如此嘱咐男孩。 </p><p>男孩点起了蜡烛,在浓得化不开的一片寂静里屏住呼吸。鹤开始倒数,那声音听起来很从容,如果不仔细听,就不会发现其中夹杂着低低的痛呼。木屋的侧门打开了,在森林的黑暗中,一个和男孩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走了进来,提着一盏灯笼进了主屋。 </p><p>男孩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时间仿佛凝固了。 </p><p>最初,鹤仍在倒数,但在一瞬间,鹤的声音从木屋里消失了。 </p><p>和男孩一样,处在梦境里的我看不到里面,但我有一种感觉,男孩知道鹤的肩膀上还残留着带血的羽毛。 </p><p>可能是因为我太希望找到那个木屋,才会做这么一个梦,但梦都是毫无逻辑可言的,第二天我还是继续搜索。 </p><p>这次,我发现前一天犯了个错误。这边的地形具有很强的误导性,当我站在公路边缘眺望另一头的时候能看到海岸线,总体来说是一个下坡的走势。但在下坡的过程中,又有凸出来的坡地,加上密密的树丛,产生了遮挡的效果。 </p><p>我的干粮剩得不多了,从早上找到下午,终于找到了目标。和梦里的纸门不一样,这是个标准的圆木小屋,用平台支撑起来,但底下几乎都被腐烂的落叶塞满了,散发着难闻的臭味。靴子陷在里面的触感令人不适,我慢慢地把腿拔出来,朽坏的阶梯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p><p>门根本推不动,锁芯应该是彻底锈死在里面了。虽然木门的顶部已经斜着开了条窄窄的缝,但考虑到被长木刺扎伤的风险,我还是决定从窗户突破。窗框已经腐烂脱落,在这附近连根烂木条子都找不着,只好在附近找了块有棱角的石头,将口子砸得尽可能大,十分费力地把自己塞了进来。 </p><p>屋里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就是上面有很多棕黑色的颗粒,有点恶心。木制的架子上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像逝世十周年时回来探访的安静的鬼魂。空气里残留着炭条和油彩的味道。我把搭在腰间的衬衣绑在脸上,轻轻揭开盖布,泛起的灰尘让人眼睛发痒。 </p><p>架子上除了两个半成品和一些耗材之外啥也没有,而且半成品看起来还没什么特定形状——不过换个角度想,这种东西最好卖了,稍微解释一下再加点比较前卫的概念就行。我隔着布拿起来摸了摸,表面打磨得还挺光滑,而且以曲线为主,有点像正在跳舞的身体柔软的小人。这种原始而质朴的舞蹈,一般应该是在某种庆祝仪式上跳,或者用来求偶的吧,毕竟他雕了一对呢。 </p><p>我又在旁边转了一圈,除了一些生活用品之外没发现什么,可能疗养院的人接他走的时候已经收拾过。墙上有一些胶印,可能是原来挂着的装饰画或者照片,现在只剩下一面颇具特色的钟,已经不走了。面罩是玻璃的,但表面很不平整,向外凸成一个形似月球表面的不规则曲面,一侧有蛛网一样的裂痕。壳子和一部分表盘还有点发黑,看不清里面的数字,大概停在了凌晨的某个时分。 </p><p>不知道这是定做的还是从别人手里收的,我总觉得应该是个二手货,因为看样子这个钟被烧过,但这间屋子的其他部分还好好的。他把钟挂在这里,多半是它具有某种纪念意义,比如说送他这只钟的人很特别,或者是他喜欢这个设计。 </p><p>我踩在工作台上试图把它取下来,谁知连钉子也锈掉了,稍微一拨动它就摔了下来。 </p><p>随着一声闷响,表盘和盖在外面的玻璃罩子都摔裂了,露出里面的指针。时针是粘在上面的,和其他指针长得很不一样,摸上去有几个浅浅的凸起,看起来像一把款式老旧的钥匙。这种钥匙现在已经很少用了,因为它配的锁特别简陋,基本上用点工具就能撬开,只能装在仓库防一防小孩和野生动物。 </p><p>这还算不上特别奇怪的事,因为我还在表盘的背面发现了一张照片。这是一张儿童福利院的合影,一位修女打扮、个子不高的女性张开胳膊,搂着一群像小鸡崽一样的小孩。在他们身后可以隐约看见福利院的正门,当时挂在上面的似乎就是这只钟。 </p><p>其他人的面部都很清晰,只有修女的脸被人用笔涂掉了,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 </p><p>我想起昨天回旅馆时老板正在看电视,他忽然问我:“你听说过疤脸修女吗?”在信息比较闭塞的年代,有过很多地方传说。疤脸修女的传说兴起于半个世纪前,据说她生有一头笔直的黑发,皮肤像瓷一样白,脸上有一块醒目的棕红色疤痕。有时,她会站在午夜的公路中央,如果她用鸡蛋和羊奶和你交换物资,不要拒绝。 </p><p>我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修女的头发被头巾遮得严严实实的,只在涂鸦的边缘露出一点深色的眉毛。这是张黑白照片,所以我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只能判断她的毛发颜色可能要比其他孩子的深一些。我打开手机,终于接收到一丝微弱的信号,于是输入福利院的名字上网检索。前排是名字相近的设施,或者其他福利院……终于,我找到一则房地产广告,说的是建于某某福利机构原址的房子,中间又几经转手,现在正在寻找买家。电子地图上显示,这间房子离这里不算太远,我开车来的路上应该就有经过。不过现在有点晚了,电话也随时有断线风险,我打算明天再去探访。 </p><p>下面还跳出来一些小网站和论坛,我饶有兴趣地翻了翻,有一条是回忆修女做的蛋糕——由发帖人的祖母口述,那时候去找福利院的小孩玩可以尝到修女制作的美味下午茶。不过福利院在一次火灾中焚毁,附近有些居民也出于各种原因搬走了。还有一条比较灵异,是说林子里也许有食人的猛兽或者可怕的存在,因为自己的儿时玩伴在成人仪式上喝得酩酊大醉,结伴去里面探险——有一些人再也没有走出来。 </p><p>这个地方曾因源源不断的偷渡客而繁荣,但当这段往事逐渐淡出历史,人们也渐渐搬离了这个阴冷的小镇。现在这一带的居民已经很少了,据老板说,除去渔获丰富的季节,一般只有货车司机和小成本电影制作组会短暂停留。 </p><p>我把钥匙和照片揣进口袋,颇有些感慨。接着,我往上看了看,发现天花板很平整,和尖尖的房顶之间可能还夹着一个阁楼。我爬到工作台上敲了敲,确定上面可能有东西之后砸开木板,一只精巧的金属匣子掉了下来。 </p><p>过了这么多年,用钥匙竟然还能打开这把锁。不过从里面的东西推断,这个匣子的年龄应该要比屋子小上不少,因为其中存着一些塑封起来的扫描件,应该是之后才做的。第一张就是一份当年的剪报。在那场大火中只有两个人生还,当晚有个孩子被蛇咬了,修女带着他去外面找抗毒血清——我几乎能够想象出她哄着肤色各异的孩子们入睡,逐一锁好门窗,然后去路边拦车……孩子的名字很熟悉,同时,假设她就是那个黑发黑眸的异乡人…… </p><p>下面还有几张胶封的黄页,名字和电话号码后面附家庭住址的那种,看样子是从厚厚的一大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红色的墨迹划了几条,在旁边用一种纤细圆润的字体标有不同的两串年份,中间刚好相差十八年。 </p><p>如果第一个数字是出生年份,那么火灾发生时,这些人的平均年龄只有十三岁到十四岁,最小的甚至只有十岁。是什么让写下这些数字的人愿意耐心地计算他们何时长大成人? </p><p>再往下是一些生活照,看样子是从一个不易发现的角度偷拍的。可以看出,有些照片的背景就在这一带,还有一些是城市景象,可能这些人之后转学到了其他地方。同样,照片背后也有字迹,总体看来是出自同一人,但比之前更潦草。上面是具有宗教色彩的一句话:不要自己申冤,宁可让步,听凭主怒。接着,字迹的主人又从中画了一条笔直而清晰的横线,将这些字划去了。 </p><p>日光正在远去,林子里越来越暗。我捡些材料生起火,整理了一下线索。过去大概发生过这样的事: </p><p>修女收养了一些异乡的弃儿,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温馨的时光。 </p><p>一天夜里,有淘气的青少年见大人不在,恶作剧地点起火,烧毁了整间屋子。刚才被我摔坏的钟从那时开始就不走了。 </p><p>事后,警方也许展开过调查,但肇事者很心虚,加上本地居民大多袒护自己的孩子,没有人被供出来。 </p><p>修女带着幸存者,也就是我爸,换了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生活。她用自己的手段调查出了真相,却又碍于某种自己定下的规则没有即时复仇,而是等他们长大成人之时开展报复。镇上的人本来就在往外搬,偶尔少一两个人也不会引起大范围的怀疑。 </p><p>出于某种原因,我爸几乎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墙上的布置应该是他临走前几年才做的。 </p><p>不过,为什么要涂掉修女的脸呢?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个老人了。 </p><p>我出神地盯着跳动的火焰。刚才找到的两个半成品雕塑被我摆在桌上,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火焰被风吹动,影子也跟着跳动,那舞姿看上去一点也不愉快,倒更像是在火里挣扎。 </p><p>风声听起来更大了,其中似乎夹杂着扇动翅膀的声音,如同凶猛的海浪。远远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尖利的长啸。 </p><p>我在盒子里发现了一根还很新鲜的羽毛…… </p><p> </p><p>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