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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马德雷山脉的夏日,暴雨总是在午后来临。
云已经从山谷尽头升起,空气厚重黏稠,带着潮湿泥土和松针的气味。哈维尔抹去眼镜上的水雾,将一铲淤泥倒进桶里。
“我说,哈维尔。”艾伦靠在石墙上,望着远处的礼拜堂,铲子搁在脚边,“你相信这个世界还会有救赎吗?你觉得这里真的有人相信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再不快点把排水沟清干净,等水倒灌进宿舍,那就谁都拯救不了你的湿毯子了。”
“但有人救过我啊,他明明可以不管的,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艾伦不情愿地拿起铲子,跟上了哈维尔。“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人在这种世道里,还愿意向别人伸手,还能相信世上真的有救赎。”
暴雨来临前的光线里,他的神情有种奇异的认真。
“我以为这儿会有答案,结果来了以后发现只有一群跟我一样的小混蛋。就连老师也只会把书上的东西再讲一遍,没有人真的相信。”
“此处没有答案,但此处有面包。”
艾伦对这话发出一声窃笑,把铲子戳进一堆腐叶里。
圣伊格纳西奥神学院建立在一座古老修道院的基础上,山间的生活清贫单调,但也相对安全,战争、热病和辐射尘很少能真正触及这里,于是它成了一处庇护所。大战爆发后,一批批无处可去的孩子被送了上来,却很少被接走。孩子多了,就有了学校,有了一套假装世界仍旧井然有序的规则。这或许是北美最后一所神学院,几乎所有学生都是在它石墙之内长大的孤儿,只有艾伦是个例外。
去年春天,他独自越过隘口,敲响了圣伊格纳西奥的大门。
来自墨多斯的男孩起初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他说话时带着贫民窟的粗砺,嘴角常常牵扯起刺人的微笑;只要有人看他的眼神不对,他就下意识地绷紧肩膀,似乎随时准备干架;在课堂上他总喜欢突然问一些老师没有准备的问题,语气轻快,却藏着尖刺,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在故意找茬,哈维尔那时也不想跟他打交道。
然而山间的日子寂静漫长,似乎磨去了街头小子的野性。到了这个夏天,他们已经一起站在排水沟旁,抱怨着淤积的落叶和污泥。
年纪更小的学生正在周围嬉闹,有人大声说笑,有人把泥点甩到别人身上。祈祷和清理排水沟一样,不过是另一件必须完成的劳作,圣伊格纳西奥的孩子们共享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对老师所说的一切保持最低限度的恭敬,在清贫又无聊的日子里寻找一点属于他们的乐趣。
“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对吧?”当雷声隆隆滚过山脊,艾伦再次打破沉默,“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儿?”
来到圣伊格纳西奥的第一天,哈维尔就已经决定了答案。
“回家。”
“可你家不是在北边吗?我听说那边已经……”
“我知道。”年复一年,他计算着要走多远的路,需要多少物资,以及离开之前还要在这里度过多少个冬天。“总有一天我会回去,就算那里只剩下灰烬也没关系。”
艾伦吹出一声短促的口哨。
“行啊,那我可不一样,我绝对不会再回墨多斯了。”他用铲子敲敲石头,仿佛正在宣告重要之事。“我好不容易从那儿爬出来,才不会一头栽回去。”
哈维尔还想说些什么,但第一滴雨水落在了镜片上,于是他拍拍手,提醒其他人收拾好工具,走向廊檐下。艾伦走在他旁边,哼着走调的歌。
在他们身后,暴雨终于降下。
“有人过来了。”
夸奇克老爹低声警告,他的侄子立刻将枪口转向铁门,索奇特尔把佩尔拉藏到了货架后,哈维尔也在外套下握住了枪柄。脚步声却停在门外,像是有意表明不打算硬闯。
“晚上好,莫拉雷斯神父。”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不合时宜的礼貌。“艾伦·约翰有话要带给你。”
艾伦·约翰。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哈维尔突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门打开了一条缝,他看到应急灯光照亮的边缘,有个陌生女人站在那里,穿着帮派成员的夹克,身材瘦削,头发剪得很短,相貌平平无奇,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
“……他死了,是吗?”哈维尔问道。
女人点了点头,她再度开口时,语调已经改变。
“我看见了祂的到来,朋友呀,但我仍为你的灵魂忧虑。”
哈维尔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收紧了。
那是艾伦的语调,平静温柔的牧人的语调。自从他们在墨多斯重逢后,哈维尔已经习惯了艾伦这样的说话方式,此时此刻他却希望能听见另一个声音,听见多年前那街头少年般尖刻又轻佻的语调。
那个男孩说他绝不再回墨多斯。
哈维尔说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家,即使那里只剩下灰烬。
可艾伦最终死在了墨多斯,而他站在这里,听着死者用别人的声音,传达对他最后的担忧。
“……我已知道,我们是为祂所爱的亲子,祂细数过我的头发。祂的国将要降临,哈维尔,希望那时我们能够重聚。请让灵魂回到正确的道路,再相信一次奇迹吧。”
话语在空气里徐徐消散。哈维尔一时没有说话。还有什么可说呢?艾伦找到了他的答案,看见了他所相信的天国的门扉,却仍旧不愿将哈维尔留在门外。这甚至比责备更令人痛苦,责备尚可以反驳,真诚的遗言却不能。
有那么一瞬间,他回想起了潮湿泥土和松针的气味。
“谢谢,惠特小姐。”他向传话者说道,“希望我们能在更好的情况下再见。”
女人右眼中闪过红宝石般的光彩,一丝似曾相识的微笑浮现在那张陌生的脸庞上。她转身离去,旋即消融于夜色。
这座城市里,哈维尔曾经认识的人正在一个个消失。
灯光突然亮起,在头顶闪烁不定,供电仍未完全恢复,但锈河帮多半很快就会发现有人洗劫了他们的一处仓库。
“我们该走了。”斯塔谢科背着旅行袋,从仓库深处走来。“回教堂?”
“不行,那边不安全。”斯塔谢科对他这话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他们都知道墨多斯再也不会安全了。“我们先去圣心修道院。”
他们将能带走的东西迅速搬上车,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驶过东区的街道。整条街在他们经过时陷入黑暗,片刻后又突然亮起,让光线像针一样扎进眼底。
“我的眼睛!”驾驶座上的斯塔谢科抱怨着,小心地压低车速,却在灯光又一次闪烁时倒抽了口气。
“哈维尔——”
“……我看见了。”
每当灯光熄灭,朦胧鬼影就会浮现在视野边缘。在玻璃窗后,在高架桥下,在无名小巷中,那些扭曲的身影用近似人类的姿态行走,在车子经过时转向他们,又在灯光重新亮起时化为烟尘,每一次明灭都离他们更近。
“别盯着看。”他向后座说道。
佩尔拉转过头,把脸埋进母亲的外套。
圣心修道院就在道路尽头。
雾不知何时从海上涌了过来,与烟尘混合在一起,犹如裹尸布般笼罩了整座城市。雾中有某种刺耳的嗡鸣声萦绕,越来越响亮,一缕蛛丝警告般缠上哈维尔的手腕,他抬起头,看见幽蓝火光正在电线杆上跳跃,将周围的雾气映成诡异的蓝紫色,形成一串悬浮于半空的鬼火项链。
“盐闪!”他出声提醒。
斯塔谢科踩下油门,车子骤然加速,就在他们驶进修道院大门的那一刻,蓝色火光爆发成刺目耀眼的炽白电弧,随着一声剧烈爆响,惨白的闪电撕开了夜与雾与影子。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大停电并没有掀起多大风浪,最近这些日子里居民已经对电力波动习以为常。等到太阳升起,夜雾散去,维修工作就会开始。
但供电始终没有恢复,太阳也没有再度升起。
无尽长夜就此降临墨多斯。
在那之后又过了多久?
时间不再有意义,黑暗彻底降临的那一刻,所有计时器同时错乱,指针走动与数字变化再无规律可循。起初,暴行在城中四处蔓延,疯子在街道上奔跑,火光映红没有晨昏的天空,但这一切几天后就平息了,活着的人开始将自己锁在家里,封住所有的窗户,在惨叫声传来时屏住呼吸,因为黑暗中明显多了些别的东西。
然后,另一场更盛大的狂欢开始了。
刺耳的音乐声从远处隐约传来,长笛和军鼓交织出荒诞而欢快的旋律。
“熄灯。”洛丝玛丽以平静的声音说道。所有蜡烛迅速熄灭,应急灯和其他电子设备都被关闭,夸奇克老爹无声地握住了武器。孩子们早已和大部分修女一同转移到地下楼层,确保不会流出声音和光线。
哈维尔走到高处的房间,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苍白帷幔如面纱般垂落眼前,让他的视线穿透了黑暗。
几个街区外的十字路口,癫狂的游行队伍正踏着舞步,在街道上列队行进,腿骨如同指挥棒般被抛起又接住,头颅被当做彩球来回抛掷,面孔凝固于永恒的尖叫。伴随鼓点,火焰自吐火者肋骨间的炉膛中喷发,映出的影子有太多关节和太多肢体,绝无可能属于人类。一队小丑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游行队伍中跳跃翻腾,尖声嘶叫,狂笑不止,彩衣化为闪烁的光影,在夜色中晕染开来,像油膜上污秽的虹彩。
笛声越发高亢,奏出一连串尖锐颤音。
他本该感到害怕的。
哈维尔等待着恐惧到来,然而他意识到什么都没有,没有恶心,没有颤抖,没有攀上脊背的寒意,只有那层帷幔安静地垂落在身旁,轻轻颤动,如同听见了熟悉的节拍。
或许地狱的礼物正让他更接近地狱。
洛丝玛丽无声无息地来到一旁,直至游行队伍远去,她才终于开口:
“巴比伦大城倾倒了,成了鬼魔的住处,和各样污秽之灵的巢穴。”
“那你想过末日会是这样吗?”
“我们早就见过末日了。”洛丝玛丽转过脸,自头巾下伸出的另一双手掩去了她的眼睛,让哈维尔看不懂她的表情。“末日来了又去,不止一次,下一个末日不会比上一个更坏。”
“好吧。”哈维尔从未理解过这座修道院的“妈妈”,过去十年里更是极力避免与圣心姐妹打交道。然而这些日子里,洛丝玛丽已经成了一个难解的谜,她似乎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却从不会真正回答。
至少她允许了哈维尔和斯塔谢科进入修道院,甚至默许了他们带来的人留在这里,与孤儿和修女们一同避难,尽管加上他们偷来的那点物资也只能再多坚持几天。
他们回到楼下时,烛光已经重新点亮,黑衣修女再度忙碌起来。佩尔拉在父母陪伴下走了进来,紧紧抱住了叔公。
“没事的,小家伙。”夸奇克老爹将她抱到膝头,“别害怕。”
“又开始了。”斯塔谢科低声说着,把手机放到桌上,小心地背向佩尔拉。“沃斯回来了。”
“你们应当感到荣幸。”
屏幕中,那个红色身影也发生了改变,数条蜘蛛的节肢从他背后展开,在他走动时交替叩击地面。
“尊贵的观众被各位的热情演出打动,决定降临于此——包括那些拣选了你们的大人物。”
他张开双臂,节肢随之舒展,似乎正享受着预先录制的掌声。
“当然,这是应观众热烈要求而特别增设的环节,要把一座城市推向地狱,可不是按个按钮那么简单,否则我怎么会让那个女人进我的演播室?”
沃斯向镜头外投去一瞥,就像看到了一只爬上桌布的虫子,但嫌恶一闪即逝。收回视线时,他的笑容更明亮,也更虚假。
“说回正题。在观赏各位厮杀之余,我们的客人也会在墨多斯额外找些乐子。具体是什么?这我可没法一一列举,用用你们的想象力吧。不过请放心,客人清楚观演礼仪,绝不会在你们演出时贸然干扰。正好,”他拍了拍手,“一场杀戮之舞即将上演,让我们欣赏——”
主持人的声音忽然消失,画面切入直播,不同于之前播出的对战,没有片头,没有字幕,没有解说,镜头直接落在一名年轻女子身上。金红与淡蓝交织的头发上戴着黄金的荆冠,锋利的棘刺穿透肌肤,深深扎进头颅,血沿着脸庞流下,淌过锁骨,浸染了她身上纯白的舞裙。她双手合在胸前,手臂上生着青蓝羽翼,祈祷的姿态有如一位天使,又像是将自身奉献于祭坛之上。
“我们都是迷途的羔羊。”她凝视着镜头,任凭鲜血流过眼睛,“被罪孽束缚,被地狱欺骗。但如今我已摆脱地狱的契约,连同它赐予我的菲尼克斯之名,地狱的痕迹正从我身上离去,死亡也不能再将我带走。”
她展开双手,如同展示一件奇迹。
“我是领洗者奥蕾莉亚,我要告诉你们,号筒已经吹响,你们将要看见死被得胜吞灭。”
散发纯白光芒的眼瞳中,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我已将自身的罪孽洗净,也将洗净你们的——”
直播中断了,画面定格于她的双眼,然后被强行切换,再一次回到演播室。沃斯若无其事地开口,一个字也没提刚才那段直播。
“请认清自己的地位,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别多管闲事。”
他的笑容裂开了。
“给你的赞助人留个好印象总不是坏事,不是吗?”
画面消失了,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修女们仍在做着自己的事,夸奇克老爹和家人静静坐着,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一块漆黑的屏幕,手机电量早已耗尽。然而黄金的荆冠和奥蕾莉亚的鲜血仍烙印在哈维尔眼中,她眼中纯粹的喜悦甚至比游行队伍里抛掷的头颅更让人难受。
头颅至少知道自己死了。
斯塔谢科紧紧抓着手机,直到确信屏幕不会再度亮起才松开,烛光中,他看上去前所未有的憔悴和苍老。洛丝玛丽维持着漠然的平静,头巾下的双手遮着她的眼睛,似乎不愿让任何人读懂她的表情。
“找到了。”房间一角,有人打破沉默。
年轻男子的声音里带着金属音色。切斯特·奥布莱恩仍旧穿着考究的羊毛西装,构成人形轮廓的却是无数齿轮、线缆和电子装置,看上去与连接在他身后的机械臂融为一体。哈维尔不知道洛丝玛丽到底是怎么说服这位企业精英留下的——毕竟切斯特加入洛丝玛丽的小联盟原本只是为了对付塞拉芬,现在却正为他们破解安全局的加密通信。
“哈洛局长和行动小队的通信,还有他们传回的最后一段影像。”他转过那台靠移动电源勉强工作的便携终端,“Local666的信号源在曙光集团总部地下,深度超过一百米,公司档案里没有这部分,施工图上也没有。”
洛丝玛丽点点头,“入口呢?”
“安全局记录了进入地下通道的入口坐标和行进路线,目前还没有人返回地面。”
这座修道院的院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切斯特也同时起身,走出了房间。
“你们现在就走?”斯塔谢科问道。
哈维尔没有立刻回答。一旦点头,就意味着夸奇克老爹一家、修女和孩子们,都将被留在地狱之城的黑暗中,而他们要去的地方,还没有人能回来。
“你呢?留下吗?”
斯塔谢科望着佩尔拉,小女孩从夸奇克老爹膝头爬了下来,坐到父母中间,仿佛那是末日中最安全的所在。
“我跟你们一起走。”他说,“盖比一定还在家里等我——只、只要把我带到中城,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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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被烟尘染成了浑浊的灰黄色。
公交车停在老城区边缘的站台,哈维尔最后一个下了车。他穿着不合身的连帽外套,兜帽拉得很低,大半张脸都藏进阴影下。这是低级别帮派分子常见的打扮,在东区倒也不至于引起太多注意。
他只不过离开了短短数日,老城区的气息却发生了变化。空气比记忆中更沉重,多了一种说不清缘由的紧绷,没有人聚在街角抽烟,没有小贩沿街推车叫卖,也没有往日那些争吵和喧闹。街道出奇得安静,两侧门窗大多紧闭,路人行色匆匆,偶尔向他投以一瞥,又迅速移开视线,低着头快步走过。
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砖石上,哈维尔却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他没有直接走向教堂,而是拐进另一条街道,经过杂货铺和修理店,在一扇漆面剥落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敲了几下。
起先屋内一片寂静,然后有脚步声靠近,却没有立刻开门。
“是谁?”一个女人问道,声音谨慎而低沉。
“索奇特尔?是我,莫拉雷斯。”
“神父?”开门的年轻女子正是佩尔拉的母亲,“赶快进来!¡Menos mal que estás bien! ”
“这是怎么了?夸奇克老爹呢?”
索奇特尔把他拉进屋内,立刻关上门,仔细上了锁,这才把枪放回原位,示意他找个地方坐下。小佩尔拉正坐在桌前,她抬头看了看哈维尔,又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用一小截铅笔画画。客厅里的电视不见踪影,看来夸奇克老爹相信了他的警告。
“老爹三天前带人去了索诺拉1号。”索奇特尔神情黯淡,“我阻止过他,可他说只要这一趟再弄回些值钱东西,就够买船票了。他想让我们尽快离开,现在西佩托堤克来了,这里已经不安全——”
“西佩托堤克?在这附近?”
想必这就是造成老城区紧张气氛的原因。以“剥皮之主”为名的连环杀手几乎与Local666同时出现,起先是小巷中零星的剥皮残尸,亡灵节后情况变得愈发骇人,但西佩托堤克之前从未在老城这一带活动——许多锈河帮成员都住在附近,他们自发加强了巡逻,红凯尔还开出了高额悬赏。
哈维尔对此有些可怕的推测,却不能告诉索奇特尔。
“你不知道?旧城广场上每天都能看见尸体,就连红凯尔派去的人也成了那个tlahueliloc的材料。”
“这几天我不在东区……唉,以后再说。还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
“对了,索莱达昨天来过。她去了教堂,但没能找到你。”
“发生什么事了?”
“贝纳利教授死了。”索奇特尔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大学图书馆起了火,教授和许多学生都死了。”
“贝纳利教授……”
对抗集团统治或许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但好人不该这样死去,他们的信念应当被铭记,而不是被践踏、被焚烧,仿佛要连同思想的痕迹一起抹去。
哈维尔闭上眼睛,默默为死者致哀。
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吗?
毁灭天使用枪和血宣告洁净,剥皮之主公然展示骇人的狂想,屏幕另一边的观众正为暴力与死亡欢呼,沃斯则冷酷地称之为“收视率”,地狱即将淹没墨多斯。相比之下,这些年来他所做的一切渺小得如此可笑,几个罐头,半瓶清水,一点抗生素,不过是让人在没有希望的城市里苟延残喘,却假装这能改变什么。
无风的空气里,某种蛛丝般纤细的东西拂过了他的脸颊。
“神父,你还好吗?”索奇特尔的声音充满真实的担忧,“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我们还以为……”
“我没事。”哈维尔叹了口气,“抱歉。”
“知道你还活着就行了,为什么要道歉?”
“等夸奇克老爹回来,我会解释的。现在我得走了,请你转告大家最近别去教堂,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哈维尔从椅子上起身,佩尔拉扯扯他的衣服,把一张纸片递给了他。纸上画着没有面目的黑衣男人,只在脸前涂上了一些潦草的线条。
他望向女孩,在那双明亮如镜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谢谢,佩尔拉,画得很好。”哈维尔向女孩和她的母亲微笑,清楚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她们,“Vayan con Dios.”
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仍会倾听,如果你还有一丝仁慈,那么,主啊,看看无辜之人。
经过教堂前的小广场时,他亲眼看见了西佩托堤克最新的“作品”。
总共三具尸体,身披自己被剥下的皮,锈河帮纹身与“西佩托堤克”的签名被有意展示。其中两具蜷伏于地,剥下的皮被重新缝合,如斗篷般包裹着残躯。在它们之间,第三具半跪着,皮肤被沿着中线仔细剖开、向两侧剥落,看似正从自身的皮囊中挣脱。这具尸体以细线和金属丝固定,双眼和嘴都被整齐的针脚缝合,无皮的躯体微微前倾,双臂张开,掌心向上,仿佛正在迎接什么,又仿佛正将自身献予某种更高的存在。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臭,以及熟石灰的气味。有人低着头匆匆行过,有人远远观望,有人在胸前画着十字,有人低声咒骂。然而还有一群人正围绕尸体献上祭品:干玉米粒,私酿酒,点燃的蜡烛,以及他们自身的鲜血。
剥皮之主,夜中行者
为何你要隐藏真容?
请披上你的外衣
穿上那黄金之衣……
起先他们唱诵着献给剥皮之主的古老颂歌,然而随着生锈的刀片割开皮肤,歌词变得更加陌生,更加血腥。
剥皮之主,黄金之主
在成熟之日穿上我们
用你的刀刃
割开绝望的季节
无人阻拦。所有人只是用空洞的目光,注视着这场癫狂的献祭。
剥下它
剥下它
剥下它
鲜血洒落在地上,歌声逐渐变成了狂热的齐声咆哮。
一阵冰冷的恶心从胃里涌了上来。
索奇特尔将那个杀手叫做tlahueliloc,邪恶者,可憎之物,现在哈维尔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在这座逐渐沉入地狱的城市里,有人正崇拜着西佩托堤克带来的死亡与恐怖,将之歌颂为重生的希望。那些人脸上带着近乎解脱的狂热,好像他们终于找到了合理的解释,能为一切苦难赋予意义,哪怕这意义本身就是血和剥皮。
曾有人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对抗绝望,如今他们的理想已化为灰烬。而更多人选择了拥抱暴力,崇拜死亡,这种堕落甚至比被剥皮的尸骸本身更令人作呕。
视野边缘浮现了一缕苍白的薄雾,皮肤上掠过的感觉如同蛛网、又如同轻纱,那东西正不安地颤动,似乎被空气中的血腥和狂热惊醒。
哈维尔拉低兜帽,从人群边缘退开。
西佩托堤克无疑是“参赛者”之一,并且正随着杀戮变得更强大,也更大胆。死亡已成为养料,每一次公开展示,每一次邪教集会,每一次真人秀回放,都在为那个疯子提供更多的注视,带去更多的崇拜。如果不在某个节点上打断循环,最终必定会喂养出真正的怪物。
这一认知并未带来什么英雄式的决心,只让他感到更深的寒意。
墨多斯正在同时养育多种怪物。
哈维尔小心地走向教堂,大门敞开着,其中却看不见任何人影,连寻求栖身之所的流民也避开了它,就像塞拉芬带来的恐怖仍在此回响。
就在这时候,有人一把抓住了他。
“找到你了!”
“——!”哈维尔猛然转身,甩开那只手,却认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巴克斯顿先生?”
“哈维尔,老朋友,我果然没认错人!”
邦维奇·巴克斯顿的声音依旧带着记忆中的浮夸腔调,然而奢华珠宝和定制西装外套全都不见踪影,衬衫已经肮脏发灰。与哈维尔上次见到他时相比,此刻邦维奇显得异常苍老,黑发夹杂着缕缕灰白,皮肤干枯而憔悴,眼睛下方一片青黑。
“好久不见了,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儿!”邦维奇挺直脊背,张开双臂,笑容更加灿烂,眼中的光芒绝望而迫切,仿佛正游离在疯狂边缘。
透过敞开的衬衫领口,哈维尔看见他喉咙上隐约露出鳞片的痕迹,原本可能是闪耀的金色,现在却只泛着黯淡黄铜的光泽。
“别告诉我你卷进了那个节目。 ”哈维尔指向残破的教堂大门,“先进去再说。”
“是啊,可我已经出局了——你这儿又是怎么回事?谁闯进来了?”邦维奇踏进教堂,打量了一下四周和勉强才能掩上的门,找了张长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来一支?这是我最后的一点好东西了……好吧。”
哈维尔摇摇头。邦维奇笑了笑,自己点上,缓缓呼出烟雾。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对吧?”
“……是啊。”
他曾借过不大不小的一笔钱——换成现在当然没门,但当时哈维尔还不太了解他的底细,相信了这个赌徒编出来的理由。靠这笔本金,邦维奇赢下了一场无限注德州扑克,接着一路赢了下去,赢得了改头换面的资格。离开东区前他专程来了趟教堂,得意洋洋,魅力四射,爽快地留下了借款几倍的钱,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新的刺激和财富。
“有个小混蛋把我清了个干净。”邦维奇嗤笑一声,指指喉咙上的鳞片,“只剩下一条命,还有这玩意。可只要再来一笔本金,我还能翻盘,现在情况这么混乱,我可以——”
“我可以替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哈维尔打断了他,“安排食宿和生活物资,就用你过去留下的那笔钱,但我没有钱给你翻本。”
“……你在开玩笑?我知道现在情况不好,但你总有办法的,对吧?你可以……我不知道,你可以卖点东西?或者找红凯尔的人借点?他们不会借钱给我,但你不一样。等我赢了双倍还你,三倍也行,我保证!你知道我向来好运,只要——”
“我不会再借钱给你赌博了。”哈维尔直视着他,“活着从地狱的游戏里脱身还不够吗?别指望下一次还会这么走运,找个地方,躲到这一切结束吧。”
“哈维尔·莫拉雷斯,东区谁不知道你那点生意,现在倒装得像个正经神父?”
邦维奇丢下烟,猛地站了起来,长椅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愤怒。
“我当年还钱的时候,翻了多少倍你自己清楚!现在你却连一点本金都不肯借给我?还是说……你怕了?”
他向前一步,突然伸手掀掉哈维尔的兜帽,伸手抓住了什么东西。
“地狱的礼物,是不是?你也加入游戏了,却还对我说什么‘走运’?”邦维奇的声音充满恶意,“你和我都是罪人,神父,我们已经注定要下地狱了。”
哈维尔没有反驳。
“我救不了你,邦维奇。”他说。
邦维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身向出口走去。
“哈维尔,你真他妈该死。”
哈维尔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他和邦维奇·巴克斯顿从来都不算朋友,但他还记得多年前邦维奇在高额现金局横扫全场的日子。从赌场出来后,那家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教堂,将厚厚一叠用报纸包着的曙光券放在哈维尔面前,大笑着说“我打爆了那些混蛋”。那时邦维奇尚且年轻,眼睛下带着疲惫的阴影,笑容却闪耀着不可战胜的光芒,仿佛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确信,确信自己能靠下一把骰子、下一局扑克,将整个衰败的世界甩在身后。
那是一种虚假的光芒,毒药般的希望,在东区幽暗的泥沼中却依然耀眼。
现在那光芒已经不复存在,只留下一具空壳。
地狱的游戏正是以希望为饵。
哈维尔用钥匙打开入口,走进地下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教堂里依稀残留的硝烟和血腥气。
他开了灯,找到所剩无几的子弹,一颗颗填进弹巢,填满之后转动弹巢,确认击锤复位,才将左轮枪重新收起,接着开始整理物资,检查发电机,确认剩下的药品和净水。
这些动作曾经能带来一种虚假的秩序感,如今却只是机械的重复:整备武器,整理所剩无几的物资,然后等待下一场麻烦上门。
时间静静流逝。
直到架子上那台没接电的电视自行亮了起来。
“哎呀,现在正是外出旅行的好季节,需要为您预约吗?”出现在屏幕上的不是沃斯,而是平时负责介绍商品的黑肤美人。她倚在沙发上,金瞳漫不经心地望向屏幕外。“开个玩笑,毕竟,为什么要逃离墨多斯呢?无论逃去哪儿,最后不都会回到地狱吗?”
“……”
“啊,抱歉冷场了,沃斯先生目前有事,暂时由我来照看你们,还没掌握炒热气氛的诀窍,毕竟我只擅长介绍商品罢了。那么,让我们来看看小家伙们的近况……奇怪?目前还没有人接受死亡呢……?即使付出那样的代价也要回到这个世界?为了什么呢?”
阿加雷斯小姐放下手中的资料,耸了耸肩。
“不过,对已经出局的孩子来说,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升起,几乎同时,哈维尔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蛛丝颤动着,牵扯着他,细小的电流从中流过,带有强烈的警告意味,似乎正与什么东西同声尖叫。
“在下一场战斗开始前,让我们先欣赏格雷希亚拉波斯带来的暖场节目吧。”
阿加雷斯小姐以慵懒的声音宣告。屏幕上映出附近小巷的画面,有个身影如猎人般逡巡其中。
哈维尔冲上了楼梯,尽管他知道自己肯定会后悔。
墨多斯的暮色正在降临,白昼缓缓渗入黑夜,仿若伤口渐渐失血。
小巷几乎完全被阴影笼罩,看见人影之前,哈维尔先闻到了浓重的血腥。
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尖叫。
他抽出手枪,放慢脚步,贴着墙壁靠近转角。
映入眼中的景象让他胃部抽紧。血沿着石板路流淌,在石板碎裂处形成一滩水洼,看上去几近黑色。剥皮尸块四处散落,肌肉和脂肪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那个披着血污外衣的身影正将邦维奇按在墙边,手握一柄剥皮刀,刀刃已经切入他的锁骨上方,正慢慢挑起皮肤。
格雷希亚拉波斯,西佩托堤克,杀戮者,剥皮之主。
“嘘,别动,也别再叫了。”西佩托堤克低声说道,带着艺术家面对作品的专注。“这是唯一有价值的部分,必须完整取下……”
两人距离太近,现在没法开枪。哈维尔没有出声,将意志投向西佩托堤克。
——停下
剥皮者的动作忽然停滞,刀刃依旧停留在邦维奇的喉咙上。利用这短暂的空隙,哈维尔已经冲上前,用力撞开了他,同时拽起邦维奇,推向通往大路的支巷。
“跑!”
邦维奇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小巷的阴影中。
西佩托堤克全身一震,他转过头,长发和鲜血之下,野兽般明亮的眼睛彻底锁定了哈维尔。
哈维尔毫不犹豫地开了枪,西佩托堤克猛然向前突进,本该射进胸口的子弹击中了肩头,血雾溅开,对方却恍若毫无所觉,以野兽般的速度扑来,剥皮刀划出一道寒光。哈维尔只来得及凭本能侧身翻滚,刀刃擦过左臂,留下浅浅的伤口。他撑起身体,扑向最近的一条侧巷,顺势推倒堆积的空油桶和铁皮,障碍物随着刺耳的噪音倒下,哈维尔没有回头,继续冲向小巷深处,一路掀翻堆满杂物的手推车,踢倒半塌的锈铁架,身后传来障碍被撞开的沉闷声响,以及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哈维尔转了个弯,在下一个转角前停下。他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枪,将精神集中在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上。
不祥的身影出现在转角。
停——
“别动。”西佩托堤克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哈维尔的动作僵住了,就像停滞被反过来作用在他自己身上。他的枪口对准了西佩托堤克,击锤已然扳下,手指却无法扣动扳机。
西佩托堤克一步步走近,剥皮刀在手指间旋转。直到这时,哈维尔才真正看清了“剥皮之主”的样子:那张染血的脸上缝合着不同颜色的皮肤,犹如某种骇人的拼布玩偶;外套敞开着,颈部以下的胸膛没有皮肤覆盖,肌肉组织直接暴露在外。哈维尔骇然地意识到,这个疯子剥去了自己的皮肤,将躯体作为画布。
西佩托堤克抓住了他持枪的手,一股可怕的寒意传来,汲取着体温和生命。剥皮之主肩头的弹孔逐渐愈合,另一只手举起了剥皮刀。
刀刃触及哈维尔之前,无数纤细蛛丝忽然浮现在他身边,迅速交织成轻纱般的帷幕,将他笼罩在其中。
限制行动的力量在这一瞬间消失,哈维尔强压下战栗,再次发动停滞,时间短得刚够他从西佩托堤克手中挣脱。
暗巷中闪过火光,哈维尔接连扣下扳机,终于逼退了西佩托堤克,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剥皮之主发出嘶哑的笑声,舔去手上的鲜血。
“啊,很好,很好,比刚才那个残次品有趣多了。”
接下来战斗变成了纯粹的消耗。
哈维尔以错综复杂的巷弄为掩护,用子弹和障碍物牵制对方的行动,依靠短暂的停滞争取喘息之机。想靠手枪造成致命伤几乎是奢望,他根本没法赢得足够的时间瞄准,停滞时效在体力和精神双重消耗下被压缩至极限。而西佩托堤克远比看上去更强悍,甚至连枪伤都无法减缓他的速度。如果没能对被原罪之力强化过的躯体打出致命一击,下一秒剥皮刀就近在眼前。更致命的是西佩托堤克还拥有抽取他人生命,以及支配他人行动的异能,哈维尔不得不拉开距离,否则就必须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能与之对抗。
他只能继续跑下去。
“跑吧。”剥皮之主轻声说道,语气近乎温柔,“让我看看你能跑多远。”
夜色已然降临,垂落到眼前的帷幔并没有阻碍视线,反而比透过眼镜看到的更加清晰,就像颤动的蛛丝正将周遭的一切直接传递给他。
他们经过时灯火纷纷熄灭,连无家可归的流民也蜷缩在楼道和窝棚里,无人敢于介入剥皮之主的狩猎,唯有狂热的颂歌在夜风里回荡。
剥皮之主,重生之主,愿你的丰收到来——
黑暗中似乎有人透过高处的窗户俯视。
屏幕另一端,Local666的观众是否正期待着另一场血腥的表演?
四周越来越空旷,幸好哈维尔的目标也终于出现在眼前,那是城区外围,位于河畔的一座旧仓库。多年前锈河帮曾利用这地方存放走私物资,但后来哈维尔发现了地基进水的问题,提醒了他们几次,地陷之后这地方终于被彻底废弃。现在仓库外墙出现了巨大的裂纹,墙体变形让大门无法关上。哈维尔没有犹豫,直接侧身挤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他印象中更加破败,墙壁四处开裂,地面返潮发黑,盐霜无声无息地沿着墙脚蔓延。这里并没有被完全清空,成排的空货架分割了空间,形成一条条狭窄的通道,货架之间堆着被遗弃的货箱和空油桶,被遗弃的工具,还有几台早已报废的手推车。
哈维尔站在货架之间的空地上。经过战斗,地狱的礼物已经清晰显现,像犹太教徒的祈祷披巾般从头顶垂落,自肩头向下蔓延,在他身边起伏飘动。
“不错的地方。”
伴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大门被直接拉开,西佩托堤克踏了进来。
“这是在邀请我吗,蜘蛛?别急,你一定会成为很好的素材,不如看着自己的皮被慢慢揭下来,怎么样?”
“我是在告诉你,”哈维尔说,“想要的东西就自己来拿,别像条野狗一样跟在后面。”
这句话奏效了。
那副自命不凡的从容姿态如同蜕皮般从西佩托堤克身上褪去,强化后的速度几乎瞬间爆发,剥皮刀划破黑暗。
停下
哈维尔竭尽全力才避开这一击,闪身钻入货架通道深处,像之前在小巷中一样,追逐再度开始。
西佩托堤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金属在非人的力量下发出凄厉哀嚎,货架轰然倒塌,地面由于冲击而震动,尘土满天飞扬,混凝土碎屑不断从上方落下,巨大的轰鸣掩盖了建筑结构的抗议声。
六发子弹早已打空,哈维尔现在真正意义上手无寸铁,只能凭直觉在货架与障碍物间穿梭,躲避着剥皮刀的锋刃。每一次近身,刀刃都会在他身上留下新的血痕。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方向,仓库的支撑结构早已被严重侵蚀,只要对方用这种力量横冲直撞,塌陷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也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西佩托堤克速度太快,而他已经精疲力尽,没法把这场捉迷藏坚持多久。
“站住!”剥皮之主的命令声传来。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涌了上来。
哈维尔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走来,看着透过屋顶裂缝洒下的微光反射在刀刃上。
他已经发动过太多次停滞,现在那股力量变得稀薄、迟钝,难以抓住。
他闭上眼睛,在极度的压力与疲惫中,第一次真正将意识沉入那片一直被他所拒绝的黑暗。那就像一口漆黑深井,以前他只是从井中舀水,此刻却在其中下坠,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边界,瞬间被拉伸为永恒。
他在黑暗中牢牢抓住了一缕蛛丝。
“停下。”他听到自己说。
周围的世界静止了。
尘埃悬于半空,西佩托堤克的表情凝固在兴奋与贪婪之间,剥皮刀的寒光近在咫尺。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除了他胸膛中轰鸣的心跳。
只是一个被拉长的瞬间,却足够他摆脱支配,再一次甩开西佩托堤克,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仓库中央最脆弱的区域。
脚下地面传来空洞的回响,裂缝清晰可见。
现在只要——
“够了。”嘶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如同一头彻底失去耐心,不再玩弄猎物的猛兽,西佩托堤克从货架顶端猛扑而下。哈维尔只来得及后退一步,就被扑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剧痛让眼前一阵发黑。西佩托堤克压在他身上,手指扣住了他的喉咙。
“你看,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把这层东西剥下来,在那下面的……”剥皮之主用刀尖拨开他面前仍在颤动的苍白帷幕,向他露出凶残的微笑。“又会是什么呢?”
自他们下方,传来低沉而危险的声音。裂纹在混凝土上迅速蔓延,锈蚀的钢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哈维尔紧紧抓住西佩托堤克,最后一次发动了停滞能力。
“一起下去吧。”他用气声说道。
然后,一切都被崩落的钢筋混凝土与冰冷的黑水吞没。
“哈维尔·莫拉雷斯,勉强及格。”
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语调平静,听起来就像一位严格的老教授,正在点评学生的表现。
“开头还算不错。以自身为诱饵,利用对手的力量完成陷阱,作为即兴发挥,构思尚可,但执行过于笨拙。你本可以用更少的代价达成目的,却选择了同归于尽,这让我有些失望。”
手指敲击桌面的轻响传来。
“你总在被逼入绝境后才愿意使用你获得的礼物,否则也不至于用生命去交换一个毫无价值的赌徒——这是纯粹的浪费。”
声音忽然近了一些,仿佛有人从书桌后微微倾身。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说得缓慢而清晰。
“正因如此,我才给了你我的名字。但我的耐心不是无限的,下一次,若你仍以如此拙劣的方式挥霍我的礼物,我可能会重新考虑是否继续观看。”
那声音停顿片刻,又恢复了最初的冷漠。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在那之后……
有什么温暖而粗糙的东西一下下擦过他的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哈维尔睁开眼睛,在清晨的光线中,看见了老教堂的天花板,破旧的长椅,旁边还有一只戴着护目镜的黑色大型犬在舔他的脸。
“……是你啊。”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狗脑袋,“你怎么在这里?”
狗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摇摇尾巴,又拱了拱他的手。这回哈维尔终于看清了它的项圈名牌上写着“波鲁”,以及“Local666”。
一种荒谬的感觉油然而生。
“啊,欢迎回来,哈维尔。你没事就好。”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至于这个毛绒绒小子好像是来送货的,不过等一会儿再签收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狗发出呜呜声以示认同。
“斯塔谢科?”在朋友的搀扶下,哈维尔从长椅上坐了起来,“你怎么在这时候过来?盖比呢?”
“说来话长。”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带着一丝苦笑,在旁边坐了下来,“呃,我有些麻烦,目前不能回家,所以我告诉盖比要出差……但现在谁都没法离开墨多斯了,我能来的地方只有这里。”
“谁都没法离开墨多斯?”
“有些去核电站的拾荒者回来了,他们说城外现在只有一片荒漠,不管走多久,最后都会回到墨多斯。陆路,海路,就连天空也一样,一旦抵达了墨多斯,就再也没法离开了。”
斯塔谢科发出疲惫的叹息,伸手扯了扯从哈维尔头发上垂落的一缕蛛丝。
“我本来想把盖比交给你照顾,但你不接我的电话,就是因为这个吗?”
“斯塔谢科,”哈维尔也同样叹了口气,“你的‘麻烦’,该不会跟Local666有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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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他又成了孩子,穿着“光速前进”的T恤、牛仔短裤和旧运动鞋,背着那个装满漫画和玩具的背包,走在夜幕降临的街道上。
路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郊区宁静的街道。一座座带前院的房子静静排列在道路两侧,门前的邮箱都刷着白漆,空气里残留过刚修剪过草坪的气味,枫树随着温暖的夜风无声摇曳,叶片仍是夏天的深绿色。一切如此熟悉,不知为何让人想要哭泣。
这是他出生的城市,他从四岁起就住在这个社区。
现在该回家了。
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脚步声格外清晰,四周安静得有些奇怪:整条街空空荡荡,没有晚归的孩子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也没有人从厨房里恼怒地呼唤孩子回家;没有人浇花,没有人遛狗,没有谁家的狗在他经过时吠叫,甚至没有汽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只能看见几辆轿车停在车道上,一辆自行车靠在树下,旁边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似乎片刻前还有人坐在上面。
他感觉自己迷失了方向,熟悉的街景,熟悉的转角,熟悉的白色邮箱,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门牌上的字迹褪色般模糊不清,一切都在夜色里微微扭曲,仿佛位于晃动的水波之下。他绕过街角的咖啡馆,本该是回家的路,眼前却出现了另一条他不记得的侧街,所有窗户都敞开着,室内没有透出灯光,只有电视屏幕散发出的幽蓝光芒。
他踏上草坪,悄悄走向最近的屋子,透过窗户向里望去。
客厅的电视亮着,屏幕上是一座烟尘弥漫的城市,许多人正在破败的小巷里惊慌奔逃,父母拉着孩子的手,老人摔倒在路边,然而大地在脚下塌陷,吞没了那些人的身影。他还来不及反应,画面已经快速切换:身着警服的男人在矿道里奋力爬向出口,却被磨尖的铁管刺穿胸膛,牢牢钉在地上;红裙子的年轻女人倒在血泊中,铁镐猛击她的脖子,直到头颅与身躯分离;火光在城市里闪烁,有人像猎物般被射杀;有人从高处被推落;有人在巷子里被割断喉咙。
没有声音的电视里充斥着鲜血,死亡,还有烟尘中飞舞的橙黄花瓣。
有个女孩躺在石阶上,蓝色校服沾满尘土,没有焦点的绿眼睛透过屏幕直直望向窗前的男孩,仿佛认出了他。
他从窗前退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开始奔跑,即使绊倒也立刻爬了起来,不顾擦伤的膝盖,越跑越快。脚步声在黑夜里空洞的回响,幽蓝色冷光从每一扇窗口流淌而出,幽灵般追逐着他,在他身后投下怪异的影子。
只要回到家,噩梦就会结束。他告诉自己。妈妈一定在家里等着他,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径直冲过拐角,终于看到了那座有着奶油色外墙和橄榄绿屋顶的房子,母亲的老福特正停在车道上。
“妈妈——”他跑向门口,却在踏上台阶时停下了脚步。像街上所有的房子一样,屋内没有亮灯,只从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幽光。
门在眼前虚掩着,他慢慢走近,小心地推开了家门。“妈妈……?”
屋内空无一人,客厅的电视屏幕上映出那座死亡之城,身披黑袍的男人站在废墟中,血沿着衣袖和下摆滴落,渗入尘土。那人转过头,与他目光交汇。
隔着屏幕,属于同一个人的蓝眼睛在静默中彼此凝视。
忽然之间,刺耳的笑声和掌声在他耳边爆发,像一群看不见的观众正在黑暗中起哄。
“晚上好,杰伊。”节目主持人戏谑的声音响起,“欢迎回家。”
哈维尔站在老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半透明的苍白帷幕从头顶罩了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又顺着肩膀和后背向下垂落,几乎覆盖了大半个身体,让人想起死者的敛衣。这东西看起来像织物,却又带着一种活生生的质感,无数细密的丝状结构在其中缓慢游移,反复交织又散开,仿佛由蛛丝或是神经纤维编织而成。没有重量,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它只存在于倒影中,无法被揭下,无法被碰触。然而,有时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它呼吸般的起伏,细如神经的丝线在无风的空气里颤动。
最初的震惊和恶心感早已过去,哈维尔带着近乎漠然的平静,注视着地狱的馈赠,回想起曾经埋葬过的那些人,尸体被破布简单包裹,布料遮住了他们的脸庞,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犹如死者最后的呼吸。
“小神父。”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帮派成员来到教堂时总会先打声招呼,以示自己并无恶意。“在吗?”
“夸奇克老爹?”哈维尔走出圣器室,“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并不是黑市交易日,老兵空手而来,往常跟着他的那几个锈河帮小子也不在身边。他向哈维尔点了点头,举止依旧镇定自若,神情却比平时更严肃。
“去办公室吧。”每当这种时候,哈维尔就知道他代表谁而来。
直到走进办公室,看着哈维尔关上门入座,夸奇克老爹才从口袋里取出老式的便携播放器。
“岩谷矿场的救援行动里,安全局雇了我们的人,毕竟我们对野外更熟悉,人命也更便宜。侦察小队半路发现了一辆抛锚的越野车,车里只有一个狱警活着,虽然也没能活多久。他的设备录下了些东西,塌方后矿场的人联系不上墨多斯,只能自己挖通巷道,听起来他们的确成功了,然后——所有人都疯了,那个可怜虫只说了这么多。条子接到报告以后封锁了矿井。”他解释道,“但红凯尔今早收到了一段视频,从安全局内部流出来的。准备好,内容可不怎么让人愉快。”
首先出现的是阴暗的矿井,在巷道灯的冷光下,混凝土底板上覆盖着一层黑红色,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寒意爬上了哈维尔的脊背。随着镜头推进,他看到矿坑中散落的人类残骸,大部分是身穿工作服的囚犯,也有些穿着安全局制服,暴行的痕迹无处不在,仿佛死者的哀嚎在地下黑暗中久久回响。在尸体环绕之下,应急硐室被草草布置成近似演播室的模样,有个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画面正中,浑身衣物被血染红,无疑是对Local666主持人的模仿。角落里老式显示器屏幕上闪烁着雪花般的噪点,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遥远而模糊的掌声和笑声,与哈维尔的噩梦重叠。
拙劣的模仿。沃斯先生轻蔑的声音响起。业余人士总觉得死人越多,收视率越高,根本不懂一档成功的节目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矿井的画面忽然中断,开始播放另一段内容:满地鲜血、蜡烛和万寿菊花瓣中,被刀子刺穿心脏的男人死而复生,在众人的尖叫中捡起石头,砸碎了凶手的头颅,然后冲进人群,骚乱像涟漪般扩散,警笛声凄厉地鸣响。
听好——
流血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尚有血可流。
画面切回演播室,红衣主持人面带笑容,以先知般的语气宣告。
倒下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仍要起来。
杀戮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受奖赏。
罪孽耗尽之前,获选者皆不会从舞台上退场。
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这是在模仿那个Local666,对吧?”夸奇克老爹显然看不见他看到的东西,手指轻敲播放器开关。“它已经找上了我的人,好些小子都说自己看过,有几个简直着了迷,变成了疯狗,红凯尔现在还能约束他们,可明天呢?没人知道。”
画面消失了,屏幕漆黑一片,看上去毫无异状。但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笼罩他的无形帷幕正在颤动,如同为沃斯的宣言而欣喜。
“你看过那个频道吗?”他问。
“我试过。”老兵声音平静,“整晚盯着屏幕,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他妈的雪花点都没有。很奇怪,对吧?我这辈子杀过的人、干过的脏活比任何一个小子都多,地狱却没有找上我。也许我身上没有它感兴趣的东西,也许它只是不想让我打探。”
那双锐利的眼睛注视着神父。
“你呢,哈维尔?如果你知道什么,哪怕只有一点,那就告诉我吧——不只是为了锈河帮,就当是为了找出墨多斯要面对什么。”
哈维尔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最近常有人向我提起。”他最终说道,“有老居民,也有新来的,他们说那个频道选中了一些人,给予他们礼物,或者说诅咒,取决于你怎么想。它让人互相残杀,取悦观众,‘提高收视率’,不管那是什么,它的影响都在扩大。让你们的人远离屏幕,尤其是突然亮起来的那些,有多远就离多远。”
“就这些?”
“就这些。”
“好吧。”老兵叹了口气,收起播放器,从椅子上起身,“我该走了。”
“老爹,要是你有办法弄到船票,带家人离开墨多斯吧,为了佩尔拉。”哈维尔叫住他,“水味道变了。”
教堂连接着东区的供水网络,这几天自来水出现了明显的苦涩咸味,海水倒灌,已经渗入浅层地下水,即便曙光集团愿意不计成本进行人工回灌,也没有足够的纯水可用。很快,海水就会侵蚀这座城市,软化岩土,腐蚀钢筋、管道和电缆,不论地狱是否吞没墨多斯,这里最后都只会留下一座鬼城,以及徘徊于盐雾中的幽魂。
夸奇克老爹望着他,看上去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道别。
“当心。”临出门前,老兵回过头,“把门都锁好,别再让陌生人进来,反正最近也不会有多少生意了。”
正如夸奇克老爹所说,锈河帮暂时中断了供货,流民涌入和封锁造成的短缺已经席卷东区,黑市也逃不过冲击,没多少人手里还有足够的物资可以交易。这些日子很少有人前来,但哈维尔还是习惯性地每天检查少得可怜的库存,维护净水设备,以备不时之需,也不忘点燃两支新的蜡烛。这是克鲁切克先生的纪念奉献,每年纪念亡者的时节,烛火都会为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克鲁切克点燃。斯塔谢科从未失约,十一月的烛光也从未中断,想必他很快就会来了。
然而麻烦来得比朋友更早。
哈维尔刚锁上通向地下室的入口,第一声枪响就像一记重锤砸进室内,木屑和金属碎片四处飞溅。他丝毫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向侧门冲去。侧门通往蜡烛巷,过去这些年里一直是用来躲避暴徒和帮派冲突的路线。
大门被踢开的巨响几乎与第二声枪响重叠,橙白色火光划破黑暗,世界瞬间被暴烈的轰鸣吞没。紧接着,一股可怕的冲击力从侧面撞向了他,让他重重砸在墙上,钥匙、账本和工具散落一地。
他靠着墙滑下去,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伤口,血立刻从指缝间渗出,温热而黏腻。枪声的余波仍在耳边回荡,灼热的铅雨化为火焰,在皮肤之下燃烧,从铅弹造成的伤口沿着神经蔓延。短暂的麻木后,迟来的剧痛终于在体内炸开,鲜血迅速浸透了衬衫和黑袍,每一次呼吸都像烧红的铁丝在胸腔里反复拉扯,硝烟和铁锈的气味让人头晕目眩。
“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
那声音穿透了耳中的嗡鸣,庄严宏亮,仿若教堂钟声。
哈维尔勉强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穿过中殿走来。手持短管霰弹枪的黑衣男子,衣领下挂着圣带,带着严峻微笑的面容端正如圣像,烛光反射在狮鬃般的金发上,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让他看上去就像宣告末日审判的天使。
“我的殿必称为祷告的殿,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他摇了摇头,就像真的对此感到痛心,“你本该是牧人,却与走私者,窃贼和骗子同负一轭,放任羊群在罪恶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你用偷来的东西喂养他们,自以为是行善。岂不知与世俗为友的,就是与神为敌吗?”
“——”哈维尔想开口,却只咳出了血沫,“你……”
“我名为塞拉芬,手持审判利剑之人。”那人的声音依旧庄严,“我来,是要称量你们所行的道路,洁净被污染的殿堂。”
剧痛仍在体内灼烧,胸腔里似乎塞满了滚烫的碎玻璃,可哈维尔依然产生了一种想笑的冲动。
土地正逐渐死去,集团把干净的空气和水都标了价,穷人在尘埃里用塑料和纸花祭奠死者,而一个自称持有审判之剑的疯子,用霰弹枪轰开的是教堂的大门,脚下踏着的是它最后的守护人的鲜血,这座“被污染的殿堂”,是许多人活过下一个冬天的唯一希望。
不知天父是否会享受这种讽刺。
哈维尔望着那张天使般的面孔,只觉得荒诞而空虚。
伤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持续的撕裂感,似乎有某种异物在其中缓慢钻行,寻找出口。
他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而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恶心。
嵌入体内的铅弹正在被血肉排斥,被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去。变形的铅弹在肌肉和筋膜之间移动,刮擦着周围的组织,直至脱离伤口,那感觉异常清晰,既恐怖又令人作呕。
然后伤口开始愈合,犹如无数细小的蛛丝正在血肉间穿梭缠绕,找到肌肉纤维、血管和神经,将破碎的组织一层层重新编织在一起。疼痛并未消失,但左侧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呼吸也变得轻松起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沃斯先生所说的“礼物”。
沉重的靴子猛然踹在肋侧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将他踢倒在一旁。哈维尔的视野瞬间发白,身体由于剧痛不受控制地颤抖。
“原来如此。”塞拉芬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哈维尔·莫拉雷斯,看来地狱的赠礼确已落在你身上。”
金色长发垂落下来,微笑让天使般的面容显得更加圣洁,碧蓝色眼睛里却闪耀着癫狂的光彩。
哈维尔挣扎着抓住塞拉芬的手,然而当他活动时,自愈进程也停顿下来,伤口重新撕开,血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下一瞬间,他被狠狠按向地面,后脑撞在石板上,尖利的耳鸣爆发开来,在颅骨中震动,视野碎裂成无数闪烁的碎片。
塞拉芬松开了手。
无形的蛛丝再度开始编织,伤口又在痛苦地愈合。哈维尔知道只要保持静止,身体就会继续自我修复,可他也知道——那个疯子同样清楚这一点。
“我有诸多疑问,正要向你一一问明,锈河帮,圣心姐妹,还有这城中的污秽。”塞拉芬的笑容更深了,居高临下,几近悲悯,“但不必着急,我有的是时间。”
看着他的眼睛,哈维尔已经明白,这个疯子并不真的在乎答案。
拳头重重砸在脸上,口中充满铜腥味;靴子踢向刚刚愈合的肋骨,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塞拉芬的每一次打击都精确地避开致命部位,又总在哈维尔即将失去意识之前忽然停手,等待几分钟,看着断裂的骨头被推回原位,撕裂的血肉重新生长。痛苦像潮水一样反复涌来,自我修复能力只是让它变得更加绵长,折磨似乎永无止尽。
又一次停手。
塞拉芬好整以暇地退开一步,就像这只是寻常谈话中途的短暂休息。
哈维尔喘息着,咳出一口鲜血,痛苦已经不再是一种清晰的感觉,而是厚重的泥沼,几乎要将他吞没。
自愈能力仍在发挥作用,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这样下去只会在折磨循环中崩溃。
他静静地伏在原地,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盯着地上的账本——就落在长椅边上,离他不到半米,塞拉芬不曾留意过这东西,自然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哈维尔的手指在血泊中微微抽动。
他之前从未主动碰触地狱的礼物,只通过沃斯先生语焉不详的解说得知,异能源自灵魂深处,由罪孽滋养,使用方式自然也因人而异。静止时恢复伤势已经够诡异了,而另一个能力……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了。
“我们继续吧。”塞拉芬说道。
在绝望中,哈维尔抓住了那股力量。
塞拉芬的动作忽然停顿,仿佛被无形丝线所牵扯,依旧维持着迈步姿势,微笑凝固在唇边。
机会只有短短数秒。
哈维尔用尽全力撑起身体,扑向账本,血淋淋的手指拨开搭扣,掀开封面,从挖空的凹槽里拽出了那支老左轮,握把冰冷而熟悉,紧贴着他的掌心。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直接用力扣下扳机,击锤释放,枪声在教堂里炸响。塞拉芬向后一仰,血从胸前溅起,浸染了白色圣带,那高大的身躯摇晃着,竟没有倒下。
哈维尔立刻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向侧门,一把拉开门闩,夹着尘土的夜风扑面而来,门外就是曲折狭窄、迷宫般的蜡烛巷。
“跑吧。”身后传来塞拉芬低低的笑声,“不论你行的道有千万条,它们最终都通向我。”
哈维尔没有回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暗与烟尘之中。
往常蜷缩于小巷中的流民和游荡的帮派分子皆不见踪影,或许第一声枪响就已经把附近的人全吓跑了。
尽管如此,哈维尔还是感觉有人正跟着自己。不是塞拉芬沉重的靴音,几乎没有听到脚步声,只有黑色的身影从岔路口浮现,沉默地跟了上来。
他已经把左轮收进了长袍内侧,右手按着伤口,加快了脚步,血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行动时伤势不会恢复,但他不能停下,只能转过一个又一个转角,寄希望于墨多斯的黑夜和东区错综复杂巷弄的庇护。
然而黑影越来越多,就像从墙壁里渗出来一样,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的每一个巷口,不疾不徐地跟随着他。
他转过下一个转角,突然停下脚步。
一群黑衣修女走进巷子,大多都用面纱遮住了脸庞。她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挡住了出口。身后那些沉默的影子也走上前来,将他困在狭窄的巷道中。
从刚才开始,哈维尔已经有所预感,会在这里见到谁。
“莫拉雷斯神父,看来我们遇到了同样的麻烦。”
“……这总不会是巧合吧?”
圣心修道院院长正站在修女的队列中间。与哈维尔记忆中相比,十年来她并没有多少改变。
“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事都早已被祂安排好。”洛丝玛丽说,“现在请随我来吧。”
修女们带他去的地方不是圣心修道院——从十年前第一次造访之后,哈维尔再也没有踏进那地方,洛丝玛丽的临时总部是中城区边缘一套有着深绿色大门的公寓,太接近工业区,不算好地段,陈设却颇有老派品位,大部分家具都是实木制,包上了撞角,显然之前这里曾住着一个家庭,至于发生了什么……“谋杀”,修道院长的线人似乎觉得这个词就足以概括。
哈维尔勉强清理了血迹,穿着可能属于死者的衣服,坐在餐桌旁,碰都没碰一下桌上的杯子。洛丝玛丽坐在对面,似乎并不打算主动开口。
客厅里有一台显像管电视,此刻出现屏幕上的正是Local666,正值“精彩片段”回放,犹如哈维尔久远记忆中的格斗游戏一般,显示着:
派蒙VS阿斯摩太!
即使由于认知干扰无法辨认交战者的面容,哈维尔依然能认出那个身披浮夸法衣的高大身影,而塞拉芬的对手“派蒙”,是个穿着细条纹西装,背后连接着机械臂的男人,一副大公司精英雇员的派头。战斗发生的地点看上去正是圣心修道院,派蒙手持改装过的射钉枪,机械臂则像第三只手一样灵活操纵着短管步枪,墨多斯很少能见到这样的装备,公司特勤?或者独立承包商?他的战斗技巧相当娴熟,但塞拉芬居然徒手拧断金属,将机械臂从对手身上扯下,一根根打断他的骨头,直到最后一记重拳打碎他的头骨,恐怖的力量甚至让腐朽的地面直接向下塌陷。
哈维尔倒抽了口气。他已经体会过塞拉芬的癫狂,然而这种残暴和骇人的力量已经远超想象,多半也远超罪孽所能带来的上限。
“那是……什么东西?”
“他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他本该在硫磺和天火毁灭世界前吹响号角……”出乎意料的,洛丝玛丽回答了他,尽管这回答更像谜语,“一位疯天使来到了墨多斯,这次他会带来什么呢?”
哈维尔发出一声叹息,伤势在休息后已经恢复,但痛苦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既疲惫,也感到一阵阴燃的怒火,实在没有心情和洛丝玛丽绕圈子。
“如果我问,这位天使为什么会找上你,还有我,恐怕不会有答案吧?”
“这确实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因为能吩咐他的人并不存在于此处。”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对视,哈维尔感觉右眼上方的伤痕隐隐作痛,“我们谁都不可能在战斗中胜过他,但也许有人可以替你承担伤害,好让你有机会接近目标……你已经尝试过了吗,‘洛丝玛丽姐妹’?”
洛丝玛丽短暂地阖上了眼睛,仿若默祷。
“是的。”
“我不打算加入你的计划。”哈维尔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让开。”
与十年前一样,修女们默默地分开,没有人阻拦他。
他直接下了楼,向车站走去,左轮枪藏在外套内侧的衣袋里,重量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时值午后,高峰已经过去,路上行人不多,中城区一片宁静景象,似乎完全没有被东区的拥挤混乱和物资短缺波及。他思考着下一步能去什么地方,不能返回教堂,不能是旧城区,也不能是斯塔谢科那里,否则只会把危险带给他认识的那些人,锈河帮在工业区倒是有一些据点,或许……
什么东西从他腿边擦过,打断了他的思考。哈维尔低下头,看到一只戴着护目镜的黑色大型犬站在街头,略有些迷茫的四下张望,嘴里叼着包装好的快递盒。
“你……呃,是在送货?”
狗发出呜呜声,摇了摇尾巴,好像在表示肯定。有些公司一直在进行赛博格动物实验,或许这也是成果之一。
“迷路了?”
这一次的呜呜声有些沮丧,耳朵也耷拉了下来。虽然它是大个子,却有些胆小,让哈维尔想起童年时代朋友家的小狗。
“能让我看看那个吗?上面也许有地址。”
大狗充满信任地松开了盒子,还用鼻子拱了拱哈维尔的手。哈维尔一边抚摸着它的脑袋,一边查看快递盒,收货地址是中城广场的公共纪念碑旁,正是之前死者复活被目击的地点,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得知地点的大狗摇摇尾巴以示感谢,重新叼起快递盒,却突然丢下盒子,注视着哈维尔身后,大声吼叫起来。
哈维尔还没有转头就闻到了尸臭。
一个苍白身影冲过了马路,速度很快,动作却有种不自然的僵硬,身上缠着的褴褛破布遮掩不住毫无生气的死白色皮肤,浓烈的尸臭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无视尖叫的路人,那东西正直直冲向哈维尔。
已经无暇思考,哈维尔只能像之前在教堂里所做的那样,紧盯着目标,将意志投射出去。
停下
苍白身影毫无预兆地在路中间停下了脚步。尖锐的刹车声响起,然后是一声碰撞的闷响,四周的尖叫声更加响亮,那东西以绝不可能是活人的姿态从地上缓缓爬起,空洞的眼睛牢牢锁定了哈维尔。
哈维尔转过身,向着那座深绿色大门的房子跑去。
+展开午后的日光下,公路仿佛无穷无尽,道路两侧,荒野向着四面八方延展,与广阔得不可思议的天空相接。
男孩看着窗外似乎永远不会变化的单调景色,发出今天不知第几次叹气声。
“好啦,杰伊。”驾驶座上的母亲说,“这又不是什么世界末日。”
“那地方连个电影院都没有。”
“镇上有一个。”
“只有一个放映厅,不能算电影院。”
“好吧。”
“没有游乐场。”
“确实。”
“没有WiFi。”
“真糟糕。”
“也没有其他小孩可以和我一起玩。”
“这倒是个很有力的理由。”母亲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服爸爸让你带上游戏机,记住每天只能玩两小时,奶奶会确保这条规则得到遵守。”
“那还是会很无聊。”男孩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母亲。他怀里抱着背包,里面装的都是整个暑假最宝贵的财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都很无聊。”
“你上次去那儿时才九岁,说不定今年你会喜欢钓鱼呢?”
“才不会。”
“喜欢园艺?”
“绝对不会。”
“喜欢和abuelo讨论退休金政策。”
男孩发出一声惨叫,母亲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别这样,小家伙。”她腾出手,揉揉孩子的头发,“开学前两周我去接你,我们还有时间去南加州。就我们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你保证?”
“我保证。”
“那我能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
得到母亲的许诺,男孩终于高兴了些。他抱着背包在座位上挪了挪,好让自己更靠近母亲。车载电台恰好在这时开始播放《You’ve Got a Friend in Me》,于是他们一路唱着歌,驶向爷爷奶奶居住的小镇。
许多年后,他已经记不清父母的长相,对家的记忆也早已模糊,可他还能想起照进车内的阳光,想起电台里的音乐,想起母亲沿路洒落的笑声。
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那个叫做“杰伊”的男孩始终相信,母亲会来接他,就像他们约定的那样。然后他们可以一起去旅行,去洛杉矶,去圣迭戈,去任何地方。他们会在夏日的公路上一直驶向远方,而世界末日永远不会到来。
“东西我带来了,比之前说的还多一些。”夸奇克老爹指挥几个小伙子从车上卸下沉重的木箱,搬进教堂地下室。“发电机和滤芯都是旧型号,应该还行。医疗箱就让好医生看看有什么还能用吧。还有这些,给你的。”
他把一个纸箱放到桌上,里面有两块锂离子电池和一叠旧书。
“现在你欠我的人情可比欠集团的还多了,小神父。”
夸奇克老爹五十出头,在这地方算得上是个老头子了,确实有资格这么称呼哈维尔。他年轻时曾是海军陆战队员,因此得到了“夸奇克(剃发者)”这个外号,原本是纳瓦特语中对阿兹特克精英战士的称呼。战后流落到墨多斯的老兵大多被曙光集团招募,而他加入了锈河帮,带着人在充斥辐射、野狗和其他暴徒的废墟中,搜刮旧世界的遗产,甚至多次深入美国腹地。大部分废墟拾荒者活不过五年,他却干了整整二十年。
“谢谢你把东西带回来,这一趟肯定很不容易。”哈维尔翻了翻那叠旧书,机械维修手册,医疗手册,无线电指南,平装小说,竟然还夹杂着几本童书和漫画,他努力不去想童书的主人究竟怎么样了。“核电站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彻底垮了。主反应堆外壳已经开裂,盖革计数器跟发了疯一样,我们只敢在外围转了两圈,剩下的东西就留给后面的倒霉蛋吧。”老兵点起一支卷烟,“你要是想知道更多,不如陪我走走。别担心,那些小子会把活儿干完的。”
他们穿过小巷,很快来到了老城区边缘。从这里可以看见城外原本棚户密集的低洼地带出现了巨大的塌陷坑,土层如同腐烂的血肉层层剥落,断裂的管道则像折断的骨头暴露在外。坑底污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膜和垃圾,铁皮与塑料布半埋在泥浆中,大地仍在消化它的猎物。
空气里飘来消毒剂和腐臭混合的气味。与几天前相比,哭喊声减少了许多,幸存者还在从废墟中刨出亲人的尸体,以及任何还能用的东西。有些人推着手推车,更多人只用一个袋子就装下了仅剩的财产,缓缓走向内城的街道。至于那些来自沙漠的流民,之前他们时常袭扰这片棚户区,此刻却大多两手空空,徒劳地用破布遮掩畸形肢体和溃烂的皮肤,承受着老棚户区居民毫不掩饰的憎恶。人们尖叫、推搡、咒骂,时而大打出手,锈河帮成员连开好几枪,才让人群暂时畏缩——讽刺的是,现在帮派成了唯一能维持秩序的力量,他们四处奔走,分发少量物资,运走尸体焚烧,喷洒消毒粉,还拉起了临时铁丝网,试图阻止这片混乱继续扩散,以免安全局介入。偶尔,他们也会拦下一些人,赶进路边的隔离棚,其他人仅仅投去空洞的一瞥,随即转过脸去。
不管他们怎么做,东区已经拥挤不堪。每条巷子里都铺着纸板和破布,每座楼梯下都挤满推车和包裹,每一处能落脚的地方似乎都已被占据。有人乞讨,有人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有人动刀子,有人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毫无生气的眼睛凝视着虚空。净水站前的队伍每天都比前一天更长,黑市物资也所剩无几,除了人命,一切都在涨价。
“幸好红凯尔没把我派到这儿来。”老兵眺望着这副景象,打破了沉默,“他们还说索诺拉1号是地狱呢。”
“还有活着的人吗?”哈维尔问道。
“那地方已经成了个坟场,没及时逃走的人就算没被埋在底下,辐射也迟早会杀死他们。”夸奇克老爹呼出苦涩的烟雾,“我听说追思弥撒的事了,主意不错。每年这时候,死亡女士总会带走不少人,但今年她胃口很大……老棚户和新来的都需要悼念他们的死者,你最好再找几个小伙子维持秩序,别让那些混蛋把脑浆打出来。红凯尔说多的那部分物资就当作锈河帮的捐赠,等这事结束,我们可能还需要一场驱魔仪式。”
“驱魔必须得到主教特别授权,我可没有——”哈维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锈河帮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一套了?”
“我不信,红凯尔肯定也不信,但小伙子们被最近这些破事吓坏了。”夸奇克老爹啐了一口,“地陷之前,有个蠢货说他梦见数不清的死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电视,屏幕另一边是墨多斯。有人说他半夜撞见邻居站在路中间,一直盯着信号灯。还有人听见孩子和电视机里的人说话。”
他丢下烟头,用靴底碾灭。
“电视根本没有接电。”
“我最近也听说了不少怪事,至于有没有魔鬼,我不知道。”哈维尔能感觉到,一种怪异的紧张氛围正在城里蔓延。这些天造访教堂的人比以往多得多,大部分是为了寻求食物、药品,或者过夜之处,但也有些人满怀恐惧,仿佛确信有什么可怕之事即将发生。哈维尔不禁想知道究竟还能有什么更糟的?世界正在死去,毁灭它的并非硫磺烈火,而是人类自身。“如果红凯尔坚持,我可以准备一场表演,但表演没法解决问题。只有找到真相,我们才能知道要面对什么。”
“哈,小神父还是老样子——”夸奇克老爹耸耸肩,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呼喊打断。
“老爹!”有个年轻女人匆匆向他们跑来,“看到佩尔拉了吗?”
“佩尔拉不见了?”老兵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佩尔拉是他六岁的侄孙女,夸奇克老爹独身,平时与侄子一家同住,正是他给这女孩取名为“珍珠”。
每逢亡灵节,总会有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墨多斯的烟尘与万寿菊之中,从此再无踪迹,常有人说,是死者带走了他们。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混乱时期,任何还有点理智的人都不会放任小孩四处乱跑。
“她本来在画画,一转眼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她跟着你出门了——”佩尔拉的母亲已经落下眼泪,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片,“我只离开了几分钟……”
“冷静,孩子。”夸奇克老爹维持着一贯的坚毅态度,“她走不远的,我会让小伙子们一起找,神父——”
“我加入。佩尔拉今天穿了什么?你觉得她会去哪儿?朋友家?集市?”
“她今天梳了辫子,穿着黄裙子,还有……”佩尔的母亲仿佛想起了什么,展开揉皱的纸片,“这是她画的!孩子们最近常说有个占卜帐篷,但我不知道在哪!”
纸上用铅笔画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帐篷,上面有月亮和星星图案,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黑色人影,手上捧着一个圆球,可能代表占卜师的水晶球。
夸奇克老爹简单分派了路线后,搜寻立刻开始。哈维尔绕回教堂门前,然后一路向西,穿过蜡烛巷。老城区的街道比往常更狭窄,除了垃圾和难民的窝棚,还有许多临时搭建的祭坛。那些破旧的货箱,切割过的油桶,甚至生锈的车辆引擎盖上,烛火在罐头盒做的烛台中跳动,散发出石蜡蒸汽的焦油味。烛台前没有亡灵面包和糖骷髅,只有一张张褪色的照片,一个个写在硬纸板上的名字。
以及无处不在的万寿菊。
真正的鲜花只属于西湾,那里有温室,有过滤水,有未受污染的土壤。在贫民区,人们有的只是纸片、碎布,撕成细条的塑料袋,以便宜颜料染色,折出层层叠叠的花瓣,用细线和铁丝扎成花朵形状,就连灰泥斑驳的墙面上,也有人用油漆涂抹出巨大的骷髅和花朵。亡灵之花绽放在废墟中,在锈蚀的高架桥下,在尘埃弥漫的街道上,在那些无名的小巷深处,为死者铺就归家的道路。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音乐声,铜管乐器奏出明亮的旋律,小提琴则以轻快的方式回应,然后吉他和比维拉琴也跟了上来。失真的乐音偶尔会被电流噪声吞没,片刻后又重新浮现,就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与远处工厂低沉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太阳已然西斜,白昼的温度逐渐退去,风从海上吹来,暂时驱散了空气里的浑浊气味,将烟尘吹向高空。阳光透过烟霾,让天空染上了万寿菊般的橙黄色。成千上万的花朵摇曳着沙沙作响,脱落的花瓣被风卷起,从哈维尔眼前飘过。
一瞬间,熟悉的街巷忽然极其陌生。
无数花瓣在烟尘与暮色中盘旋,像一群迷途的灵魂,掠过铁丝网,掠过混凝土围墙,掠过祭坛上死者的脸庞。在这片橙黄色漩涡中,一切都显得不真实,生与死的界线变得模糊,纸花与烛火编织出廉价的幻梦,仿佛死去的人可以归来,仿佛世界能够重生,而核战和集团统治不过是一场噩梦。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小巷尽头那顶破旧的帐篷,紫色帆布上镶着铜绿色的星星和月亮。
哈维尔掀开帘子,看到狭小幽暗的帐篷中央有个盘坐的人影,准确来说,是一具身披黑袍的骸骨,低垂的头颅蒙着一层黑纱,手里还托着散发紫色微光的水晶球,看上去像是一台被嘉年华淘汰下来的占卜机器。还有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站在旁边,盯着水晶球。
“佩尔拉?”哈维尔轻声说道,以免惊吓小姑娘,“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女孩转过身,向他展示手里的卡片,那是一张塔罗牌,印着星星图案。
“啊,星星代表希望,这是个好结果。”哈维尔向女孩伸出手,“该回家了,妈妈已经很着急了。”
佩尔拉抓住他的手,却使劲拽了拽,坚持将他拉向占卜机器,把他的手按在了水晶球上。
光芒一闪而过,几乎刺痛了哈维尔的眼睛。伴随着咔哒声,一张陈旧的塔罗牌从骷髅口中落下。佩尔拉又拽了拽他,示意他把牌捡起。
牌面上,手持宝剑与天平的女神正回望着他。
哈维尔将塔罗牌随手塞进衣袋,拉着女孩的手走出了帐篷。佩尔拉这次没有反对,一路踏着橙黄花瓣,走向家的方向。
等到哈维尔把小家伙送回家,再返回教堂,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他在办公室里等了几个小时,教堂依旧亮着灯,但今夜出乎意料得安静,或许白天锈河帮的人出现在这里让难民心存戒备,没有人上门求助,于是他又一次拆开了老旧的游戏机。
这是他过去生活留下的唯一纪念。那个终结了一切的夏天开始时,这台掌机还崭新闪亮,如今却只是一块丑陋的塑料残骸,褪色的外壳布满裂纹,屏幕上有深深的划痕,按键凹陷,字母早已磨光,内部更是被侵蚀得千疮百孔。这些年来,哈维尔一点点收集修复它的工具和零件,电容,液晶屏,电路板,锂离子电池……每找到一件,他都会在独处时拆开掌机,清理,替换,焊接,测试。尽管屏幕已经多年没有亮起,尽管世界永远不可能读档重来。
电烙铁尖端轻触焊盘,焊锡迅速熔化,将新电芯的引线固定在旧保护板上。哈维尔这才松了口气,放下电烙铁,把手伸进口袋,寻找夸奇克老爹作为谢礼塞给他的金手指胶带,却摸到了那张塔罗牌。
这回他戴着眼镜,没有忽略牌面空隙中细小的字迹。
公正
清算时刻已至
你所付出的一切都将得到回报
“清算时刻?”哈维尔几乎想笑,却只发出干涩而疲惫的声音,“回报?”
他想起母亲的诺言,想起祖父母把他送上救援卡车时的眼泪,想起把最后一点食物分给孩子们的修女,为了保护他们在沙漠中倒下的老神父,想起他为死者们合上的眼睛。
核子火焰焚烧了旧世界,集团统治将生命标上了价格,外面的世界只有无穷无尽又毫无意义的苦难,而一个玩具告诉他,一切都会得到回报。
什么样的回报?
谁来回报那些死去的人?
谁来回报那个等待母亲的孩子?
时间彼方,那个小男孩仍在等待。等待电话响起,等待边境开放,等待世界重建,等待有人找到自己,等待母亲履行她的诺言。
迟来如此之久的正义又算得了什么呢?
哈维尔丢开塔罗牌,拿起金手指胶带,准备覆盖焊点。然而,就在他眼前,那台还没装上电池的掌机屏幕亮了起来。
“晚上好,莫拉雷斯神父——还是该叫你‘杰伊’?”
屏幕中的红衣男子露出微笑。他坐在上世纪风格的演播室中,正如一位老派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在舞台灯光下看上去如骸骨般苍白,血色巩膜的奇异眼睛里闪着恶毒的愉悦。
“我们有位可敬的观众很中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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