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思念,孤独,怨恨……
这绝不是人类仅有的感情。
抱有欲念被主人抛弃的器物,在春秋时分,化为人形。
而暗怀心愿的人类,也在寻求着某种际遇与改变。
科技的发展突破了概念的界限
传统与工业也在此融合碰撞。
而在微小悲鸣的背后,是一场被时代遗忘的哀悼。
器物与人类,是否能找到与之结缘的彼此。
两者的缘分与命运,无论善恶,就从踏入徒然堂的一刻开始。
欢迎来到徒然堂,
今天的你,也在期待着什么?
天狼聿隼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手机。
这是个科技发达的时代,手机和电脑之类已经可以称得上必备品的电子产品更是更新换代极快,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新型号问世。他对电子设备了解不多,大概也只维持在能够认出并且使用常用设备的水平,自然也看不出来这部手机是什么牌子什么型号的,但它的陈旧却一目了然——外壳上不少磕磕碰碰的损伤,屏幕边缘也有裂痕,分不清到底是贴膜摔裂了还是手机屏本身的伤。
“嗨,这位先生!”
不等他做什么,手机屏幕自己亮起,一个虚幻的人形扒着屏幕边缘冒出来半个身子——白头发,戴着副遮住半张脸的眼罩,对他挥了挥手:“能看到我吗?你是灵器吗?”
一个电子幽灵。
狂百器用手指去戳他,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没有接触到东西的实感,就像是个幻影。
“算是吧。”天狼聿隼捏着手机晃了晃,那个电子幽灵整个从手机里钻出来浮在空中,身形也拉伸到了正常人类的大小,他这才看到对方背后有三对机械臂,前端装有不同的工具,在他的目光下咯吱咯吱地动了动。
电子幽灵对他伸出手:“我叫诺顿,怎么称呼你?”
“天狼聿隼。”
尽管已经确认了自己无法触碰到对方,狂百器还是和他握了握手——当然,只握住了一捧空气。
现在他认识了一个电子幽灵,这很新奇。
“虽然刚刚才认识就向你求助有点过意不去,”诺顿双手合十对他低下头,“但是拜托,能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吗?那家伙发现手机丢了一定会绕回来找的……”
那部老旧的手机被抛起又接住,如此反复三次,狼在这期间做了决定,他点头答应下来,反正现在他没什么要紧事做,在这里等一等失主过来也未尝不可。
诺顿大大松了口气,对他竖起大拇指:“您真是个好心人。”
就算是夜里,空中的飞行汽车也一辆接一辆毫不停歇地从这个街口驶过,天狼聿隼从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饮料,就靠在旁边的建筑墙上拉开拉环。
诺顿也往墙上靠,半个身子消失在墙里,幸亏这里只有旁边的狼看得见他,电子幽灵十分富有自娱自乐的精神,问:“我现在看起来像不像穿模卡进墙里的游戏角色?”
什么是穿模?天狼聿隼从未听过这个词语,但他通过注视这一幕,诡异地理解了它的含义。
“今天好不容易劝动西蒙去植物园看樱花,结果回来手机就掉了——哦,西蒙就是我的主人。”电子幽灵把自己从墙里面拔出来,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虚幻的铁皮,身后的机械臂绕过来开始加工它,伴着逼真的电焊声响和飞溅的电火花,看起来也有模有样,“可能最近他真的有点水逆,前几天他还去了国际电音节呢,那场面真是吓死个人。”
“你在现场?”
“当然在啦!”诺顿丢下加工到一半的铁皮,从空气中抓出了搜索面板来,一个又一个窗口弹出,有电音节上观众拍摄的视频,也有社交软件里人们的热议,当然还有市政府那篇没人信的通报,被塞在最角落,只占了一小块地方。
他把这些给天狼聿隼看,“谣言满天飞,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那绝对不是官方说的地震引发的停电事故而已。”
没有什么词语能够确切地形容那十秒钟发生的事,回想起来只有恐惧罢了——“恐惧”,虽然按理来说以他的身份应当没有能够感受这一情绪的能力,即便是在自己寄身的灵器伙伴真正变成了一部普普通通的旧手机的那一天,诺顿也没有为此恐惧过。
但事实就是这样,伴随恐惧袭来的还有身体被无形之手撕扯的剧烈痛楚,以及如同要被无数冗余数据埋没的窒息感。
“——现在想想真是后怕,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掉啦。”诺顿语气轻快地说。
“我可听不出来你有半点后怕的意思。”天狼聿隼说,他把喝完的饮料罐子捏扁,随手朝着最近的垃圾箱方向一丢,稳稳进筒。身边有欢呼和鼓掌声传来,甚至还有口哨声,他扭头去看诺顿,电子幽灵把遮住半张脸的眼罩拿下来,对他眨了眨眼。
从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棕色头发的青年一边四处张望着向这边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焦急神色,诺顿将眼罩又戴回去,向对方喊了一声:“西蒙,我在这儿!”
青年的目光立刻落在诺顿身上,接着又移向站在那里的天狼聿隼,后者向他伸出手,他遗失了的手机就完好无损地躺在对方的掌心。
“下次注意一点。”狂百器随口嘱咐,也不打算听失主的感谢,摆摆手,转身离开这个街口。
狼牙吊坠随着步伐在他胸前轻轻摇晃。
如果世上有比遇到一隻來歷不明,毫不科學的電子幽更糟的事,那就是來了兩隻。
聽了在自己終端上的翻譯app解釋身份後,方CC不禁咒罵了一句,幾乎懷疑起自己當科學家是不是選錯路了。有這被迷之東西纏上的運氣,搞不好當靈媒還更好賺,而且不用凌晨三點接到奇怪工作。
「⋯⋯所以你為什麼要找上我?」
『我一直在看著你。』
⋯⋯嗯?威脅?
『我知道你是風之電話亭app的主程式員,專業正是製造虛擬人格。你上星期用巴別塔app翻譯了幾篇有關人工智能及圖靈測試的文章,因此我判斷你是成功開發了擁有自我意識的虛擬人格。』
?好傢伙,還被電子幽靈起底了。
『我的委託是,把我的部分程式錄入你的風之電話亭之中,變成存在於電腦上的(virtual)的「人」,這是第一步。』
「等等等等,」方CC趕緊打住,這幽靈是把我想成圖靈還是女媧啊,我只是個打工仔啊!
「首先,你誤會了,風之電話亭本來跟人格或自我意義甚麼的完全沒有關係!我們只是把死者生前留下的影音資訊錄入系統,生成一個假貨,只是紙片人!」
譯文一欄馬上回嘴︰『可是他們都會跟人對話,還對答得好好的,這以你們人類的標準,圖靈測試來看,不正是人類嗎?那麼反過來,只要把語言錄入你的系統裡,不是也可以成為有意識的人嗎?』
方CC頭都爆了,沒想到畢業多年,現在竟會凌晨三點在腦中翻箱倒櫃跟人講理論哲學……不過以自己跟小空相處的經驗,不好好解釋的話,他是會一直煩到你死的。
「會講話又不等於有自我意識,圖靈測試都過時百幾年了,早就有別的說法了。那甚麼思維實驗……想想把一個不會中文的外國人放入房間裡,給他一本漢字詞典,當有中文問題輸入,就讓他照著詞典把漢字輸出去,才讓外面的人以為他懂中文,但其實他一隻漢字都看不懂的。我們家的app都是這樣。」
巴別塔的聲音靜了一會兒:『所以說,你們app的「virtual」不是指「存在於電腦系統裡」,而是「虛假」的意思。』
「對,你們翻譯app不也是同樣原理嗎?」
『不啊,我可是完全聽得懂人類的各種語言的,不需要詞典。難道人類說話要一直看著詞典的嗎?』
方CC反了個白眼︰「那是因為你們這些電子幽靈不科學。我之所以看人工智能的文章不是因為我做出來了,只是我家的app也跑出幾隻電子幽靈罷了。我才想問你們是怎樣出現的呢。」
『……我也不知道。某天突然就,意識到了。』
在只有一個人的,與世隔絕的圖書館裡。
方CC對此毫不意外,畢竟小空他們都不知道。
巴別塔那邊沉默了一陣後才再次開口︰『那麼,你為什麼那麼簡單就接受了我們是有自我意識的呀?』
「啊?」
『既然你不相信能夠說話就能有自我意識,你就不懷疑我還有你家的電子幽靈都不過是跟從某個程式而在對話嗎?就算是你們人類,你們學習、使用語言的方式,不也跟內置了漢語詞典的外國人一樣嗎?憑甚麼你們就是人類能四處自由趴趴走?』
巴別塔App上的紅點隨著說話聲愈來愈高,愈閃愈急。方CC不禁鬆開手,終端「啪」一聲砸到地上,紅光和聲音才頹然靜下來。
「你想當人類嗎?」小空幼嫩的嗓音劃破靜止的空氣。
『……我只是想跟重要的人在一起。』紅燈眨了眨。
方CC嘆了一口氣,及時制止了小空煩死人的「幫幫忙嘛」轟炸,開口說道︰
「人不人工智能甚麼的我就幫不了,這方面你去問自己的母公司怎樣?我聽說示拿科技那邊在搞虛擬戀人,而且好像下一步打算將虛擬人格放入人型軀殼裡,說不定有相關技術。」所以李肖樊羽天天罵對方搶生意,催促著CC也搞個虛擬戀人。
『他們的總裁兼主開發者的終端沒裝巴別塔app,我沒法跟他說話。』
真的假的,方CC稍稍驚訝了一下,這年頭竟然還真有人自己會外語啊。
「那很簡單啊,我們帶你去見他吧!」小空率先雀躍提議,方CC按都按不住,真幹。
「別盯著我!我可沒空加多餘的班,除非你給我幾百萬讓我能馬上辭職。」
『哦,這樣很簡單啊。』終端上飄出幾隻字。『我可以故意譯錯合同,讓公司或者銀行給你賠錢,雖然需時長,但百幾萬和解金還是搞得來的。』
方CC目瞪口呆,只見巴別塔app上的紅燈狡黠地眨了眨,不妙的預感從脊樑升上來,他打了個冷顫。
『又或者,我可以把同樣的方法用在你的公司上。你自己選吧。』
⋯⋯幹!
——
「嗶。」
伊莎貝爾從睡眠中醒來。
「你回來啦,芭比?你去哪了?」
「沒什麼,去八卦一下別人讀的東西罷了。」巴別塔回答休息中的少女,對方似乎很累,說話有氣無力的,一動不動。近日這情況並不少見。
「對了,我今天看見櫻花了。」
「櫻花!」伊莎貝爾倏然精神起來:「比紅色更淡的粉紅色,像雪一樣吹下來,又像雨,又像精靈,乙女的花朵嗎?」
「才沒有精靈,而且乙女不乙女的我看不出來,賞花的很多都是阿伯阿婆。」
「芭比一點都不浪漫,你就不能學學作家們,形容得美一些嗎?讓我想像一下也成。」伊莎貝爾投訴著。
「我倒是不懂你們人類對花花草草有甚麼執著。又是花語又是詩歌的,甚麼香芹(parsley)、鼠尾草(sage)、迷迭香(rosemary)和百里香(thyme),進分得出來那些氣味啊,估計唱和作詞的人都嗅不出來。」
伊莎貝爾對芭比的憤世嫉俗見慣不怪:「這是寄托著對對方的感情,還有對生活的美好想像,就算沒見過真的,接收的人從文字上也能感受到美好。這不正是文字的意義嗎?」
芭比罕見的沒怎麼反駁,只是低喃一句「反正我沒感受到」。
「你這樣會被女孩子討厭的。女生就是喜歡這些花花草草聽起來很浪漫的東西嘛。畢竟『女孩子是由砂糖、香料,和所有美好的事物組成的』。」
「哦,所以你討厭我了嗎?那明天我不工作了。」
「怎麼這樣!我又沒這樣說!」
打鬧了一陣後,空間再次變得寧靜。伊莎貝爾又睡著了,手裡仍然握著那封芭比為她翻譯的「Dr. K」來信。芭比看著她,電子幽靈不用睡覺,伊莎貝爾會做夢嗎?還是像他一樣,會一直運轉、思考—「女孩子是由砂糖、香料,和所有美好的事物組成的」。那麼人類和電子幽靈,是由甚麼組成的?
他讀著從方CC那裡得來的圖靈測試理論,暗暗下了結論。
「人類」是由語言組成的。
TBC.
夏雷趴在黄浦江边的栏杆上,散开平日里束起的金发,任它在晚风里轻轻飘扬。他穿着一件黑色皮衣,里面是黑色背心。江边的风透过皮衣的缝隙钻到他身子里面,让他慢慢清醒过来。
叶驰星站在他身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同他一起望着江面。她把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似地轻轻拍打着。
十分钟前,发生了一件让他俩都不甚愉快的事。
今天是他们的初中同学会,组织活动的班长将聚会地址定在黄浦江边的酒店里。
因为有病人,夏雷晚到不少。等他在人群里找到叶驰星的时候,她早就和同学们聊得不亦乐乎。她今天穿了一条及踝的黑色无袖网纱裙,蓬松的裙身上用细密的纱料打了好多个蝴蝶结,里面再搭一条黑色吊带裙打底。脚下配一双黑色圆头皮鞋,脑袋上依旧带着那顶她最喜欢的黑色宽檐礼帽。
他还未来得及喊她,反而边上一个捏着酒杯的男人迎了上来:
“哟,夏雷,你来啦?”
说话的人同他们都是28岁的年纪,但脑袋上已经显现出秃头的趋势,啤酒肚将POLO衫顶出一个不太美妙的弧度。他脸颊发红,身上的酒气扑鼻而来。
见夏雷冲着自己皱眉,此人叹了口气道:“我是朱钦啊!学习委员朱钦!你忘了吗?”
“哦是你啊,”夏雷笑了笑,松开紧锁的眉头,但心里却计算着如何摆脱他:“你变化挺大的,你不说我真没认出来。”
“哎,那可不,”朱钦摸摸自己的脑袋,脸上又扬起得意的笑容:“机关里太难混啦,今年刚升正科级,一堆事呢。”
“那不错啊,恭喜你。”
“那你呢?现在在哪儿高就呀?结婚了吗?”
“我跟人合开了私人牙科,”夏雷借站位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叶驰星:“还没结婚。”
“你自己当老板吗?那挺好!不过你以前学校里成绩不都排年纪前几的吗?老同学跟你说实话,你可别生气。其实按照你这个成绩,你就应该去考公。搞个铁饭碗,真的比自己当老板要舒服,钱既不会少到哪里去,还有晋升空间,你现在顶多开个诊所就到头了吧。”
“呵呵,我对考公没什么兴趣。”夏雷换了个站姿,一副随时都要溜的样子。
“你傻啊,你当了公务员,什么老婆娶不到,你知道公务员多吃香吗?哪像你现在老婆都没有。哎,你和小时候一个样,死脑筋。”朱钦拍了拍夏雷后背,全然不顾对方毫无兴致,换了个话题继续道:
“诶对了,你见过叶驰星了吗?我跟你说你可别吓一跳,你同桌小时候完全是男人婆的样子,现在总算是有点女人味了,个子高腿又长,就是胸不够大,来来来我带你见识见识。”
醉呼呼的朱钦带着夏雷来到了叶驰星身边,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琥珀色眼眸里隐忍的怒气。
“叶驰星,人家刚从美国回来,现在在上海交响乐团当首席小提琴手。来,你们同桌打个招呼!”朱钦说着绕过夏雷,一把抓过叶驰星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和女同学聊得正高兴的叶驰星忽然被人抓到一边,对方的手还从自己胳膊上挪移到腰间,顿时打了一个激灵,连忙不动神色地朝夏雷的方向挪了几步。
叶驰星和夏雷互换眼神,达成共识:“这个朱钦和小时候一样烦人。”
初中时,朱钦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但每次大考总分却总差了夏雷三四分。当时的他就看不惯那个“金毛猴子”,现在当了科长的他定是要在夏雷面前耀武扬威一番,好出一口恶气。而在女同学里,他也并不是一个招人喜欢的角色。他一会叫微胖的女生“坦克”,一会又叫瘦小的女生“竹竿”,以至于叶驰星有次实在看不下去,便站出来与他对峙。虽然叶驰星赢得了女生们的全体支持,但她也因此在背地里被朱钦贴上 “男人婆”“贴钱给我我也不要”的标签。
而他恶劣的习性在十三年后的今天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吃饭时,夏雷那边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不少女同学,听说他还是单身后,甚至有人直接递上微信二维码,说是要给朋友介绍。而朱钦则像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粘在叶驰星边上,连位子也一定要坐在她的右边。
朱钦给她一杯接一杯地倒酒,一定要她都喝下去。他嘴上说着“小时候不懂事给你敬酒道歉”,一旦叶驰星表示出一丝不想喝的态度,他便说“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打心底要她难堪。
正当叶驰星犹豫着是否要喝这第四杯白酒时,坐在左边的夏雷便直接从她手里夺来那杯酒一饮而尽。
朱钦有些不快,但还是执意给叶驰星再满上,不料她的酒杯又被夏雷夺走。直到夏雷替她喝了五六杯后,朱钦这才忍不住发作起来。
“靠!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朱钦拍案而起,把忙着吃饭聊天的同学们吓了一跳。大家纷纷朝这两人投向目光,原本热闹的气氛顿凝固了起来。
“你给女同学灌白酒就够意思了吗?”夏雷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肆无忌惮地给叶驰星夹了个鸡腿,然后把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悠然自得的样子让人格外来气。
见对方眼都不抬,朱钦倍感羞辱。他快步走到夏雷身边嚷道:“我跟叶驰星喝酒关你什么事?”
“朱钦你喝醉了。我们今天同学聚会,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啊。来,别闹了,坐下吃饭。”班长见状,忙站起身打圆场。
可当班长刚走到朱钦身边,朱钦却飞起一脚踢在班长的肚子上。班长连连后退,狠狠地撞在包厢内放酒水的矮柜上。同学们发出一声惊呼,却没有人敢再上前。
朱钦毕竟是个欺软怕硬的人物。他不敢惹比他高一个头的夏雷,便伸手像钳子似地扣住叶驰星的手臂,想把这个让他丢脸的女人带走。
但叶驰星硬是挣脱了他的爪子,朝班长的方向后退几步,握住矮柜上已经喝空的玻璃酒瓶。而下一刻,夏雷就站在了自己面前。
朱钦一愣,摇摇晃晃地笑道:“操,我说呢。夏雷,怎么哪哪都有你。这下我总算明白了,你俩怕不是早就有一腿。怎么?操男人婆让你很爽吗?”
这句话让叶驰星倍感恶心,但她此刻更担心气头上的夏雷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她小心翼翼地拉住夏雷的下摆,轻轻唤他:
“夏雷,你冷静些。”
“我知道,你别担心,。”夏雷安抚道。
他面不改色地依旧笔挺地站在那儿,但他紧握的拳头和手背上爆出的青筋正暗示着他此刻正强抑着滔天的怒火。他镇定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调整好步伐道:
“朱钦,爷告你一件事。”
“什么?”
“就算当了科长,垃圾也还是垃圾。”
“你他妈的说……”
朱钦还没吐出这句话,他的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夏雷一拳。朱钦一个踉跄,侧身摔倒在地,眼冒金星,脑袋嗡嗡直响。
而就在朱钦摔倒的那一刻,叶驰星赶忙抓起自己挂在椅背上的包包,一把拉过夏雷就往包厢外跑。两人三步并两步朝酒店外奔走,直到转弯拐上南京路,领头的叶驰星才放慢了脚步。”
“没有人追来吧?”叶驰星转身朝身后张望。
“没。”
“那就好。”叶驰星长长舒了一口气:“你要是再耗下去,他们报警都说不定。按照朱钦的性格,到时候就真不好说了。我真的好怕你跟他打起来。”
“我又不是小孩,肯定自有分寸,你别担心。”夏雷揉揉叶驰星的脑袋,转而沉下眼眸中的光:“但是……”
“但是什么?”
夏雷没有马上回答,叶驰星也没有急着问,两个人慢悠悠地踱到黄浦江边。江边的风虽然让夏雷清醒不少,但吹不散他内心怒气的余火。他低头一看,叶驰星的手依旧挽着他的胳膊。
在这江边,两人的姿态确实与那些来欣赏夜景的情侣们没有任何不同。 况且今天两个人恰好都穿了一身黑,这比那些单纯穿着情侣T恤的恋人们更有意思。夏雷想到这里莫名得意。即使如此,他的心情也没有办法很快平复。
他停下脚步,在前走着的叶驰星也跟着停了下来。她刚回头,整个身子却被他往他的方向扳了过来。
“疼不疼?”
他皱着眉用拇指指肚轻轻蹭过她的右手上臂,仔细地在灯光下摩挲被朱钦捏红的胳膊。他整个温热的手掌都紧贴着她的肌肤,连没有红印的左手臂也未能幸免。
“你揉了不就更疼了吗哥?”叶驰星好气又好笑,脸颊上却升起了绯云。虽然他们在电音节那天拥抱过,但至少是隔着衣物,况且在美国好友间的拥抱并不是什么大事,现在直接触碰到肌肤还是让她心里痒痒。
可在这样暧昧的情景下,背着光的他还是一脸严肃。她很难透过他垂下的眼睑与睫毛来观察他的眼神。只是他抿着嘴唇,仿佛咬住了许多他想吐露的情绪。
“要是把你捏青了,我就得把他揍进医院了。”夏雷还是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力度变得更加轻柔。
“行啊,他进医院那你就得进派出所了,搞不好我还得花钱把你保出来。留案底都算轻的了。要是你走出派出所,几百个狗仔队围在门口拿闪光灯怼着咱们的脸咔嚓咔嚓的,第二天我就能在微博热搜上看见你了,说影后和著名音乐家的儿子什么什么的,你不想出名也必须得出名了……”
“听你这么说,还真蛮糟糕的。”夏雷噗嗤一声发出轻笑。
“是吧?”
“但如果狗仔队说你是星二代的绯闻女友,那出这个名也不是不行。”
“拉倒吧,我才不想用这种形式上热搜。”
“哦。”
“……所以你要揉到啥时候啊,我皮都快被你搓下来了。”
夏雷听闻动作一滞,却没有放开她。他低垂着眼皮道:“我一想到那种垃圾碰过你这里心里就烦。”
他的声线本身就比较低沉,现在再这般在她身前低喃,他的每个字都成了蛊惑她内心的咒语。她努力保持镇定,像往常一样不在乎地打趣:“只是手臂而已啊哥,又不是封建社会。”
“我不管。况且他还叫你名字,他不配叫你名字。都过了十几年了他竟然还记得你名字,这他妈就离谱。我都不记得他们好多人的名字了。难道你跟他自报家门了?”
“没有啊哥!”叶驰星听着都快笑出来了:“再说你年初看见我连我是谁都不认识了,你有啥资格说别人啊。你不要这么双标。”
“我就双标。”
叶驰星气得翻了个白眼:“走走走,我带你去吹吹风,你现在真的是脑子瓦特了。”
就这样,两人在江边吹了十分钟的风,夏雷这才完全冷静下来。可一想到今天发生的事,他还是觉得无法平和下心境。
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他都想直接牵起她的手,或拥抱她,或在替她整理头发时低头吻她,亦或直接用语言告诉她。无论哪种方法都好,他只想让心里的感情得到确实的方向。让她住到同一个的小区,也是想让她更加靠近自己。
他能感受到她喜欢他。她从不排斥他言语的挑逗与肢体的接触。他考虑过到底什么时候告白,但却没有把握。虽然她确实是喜欢自己的,可她似乎并没有将感情向更深层次发展的想法。一想到她并不属于自己,他就感到不安。
他瞥了眼光着手臂的叶驰星,向她的方向挤了挤:
“你冷吗?”
“我冷你是要脱外套给我吗?”
“我脱了里面就只有件背心了。”
“那就算了,你要是感冒了怕不是还要传染给我,你穿着吧。”
“我感冒了你不来看我嘛,咱们好不容易都住一起了。”
“是住一个小区!你不要漏掉关键词啊!”
“不过我倒知道一个让咱俩都不会着凉的办法,”夏雷笑着展开自己的皮衣:“你躲进来,大家都暖和了。”
“我为什么一定要躲里面和你吹风啊?我不会回家吗?”
“那我们一起回,都住一起了。”
叶驰星懒得再反击他,转身准备离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你难道上班时在白大褂里直接穿背心吗?”
然而,身后没有传来他的回答。
夏雷站在栏杆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江面。他们的面前凭空冒出一艘五米多高的龙船。这艘船似乎全身都用led灯构筑而成,如发光乌贼一般,迷幻的彩光毫无规律地在船身上游走。
“外婆?”夏雷嘴里嘟哝了一句,不受控制地朝前走了一步,靠在栏杆上。
叶驰星警觉地抬头望向那龙船,却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
夏雷的视线没有离开过龙船,但他的双眼变得格外空洞,仿佛这诡异的光芒吸走了他的神智:“外婆,星星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叶驰星不由一愣。“星星”是夏雷外婆对她的称呼,也只有当时他们还是孩子时,夏雷才在私底下这么叫过她。这个昵称太过久违,以至于她的反应都慢了一拍。
但是她知道,外婆在四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且不论这艘船到底是什么,总之无论如何外婆都不会出现在这船上。自从她们从徒然堂接回白雪月和仓木决,她便窥到了世界本隐藏着的真实。潜意识告诉她这一定不是人类可以掌控的力量。
她还清醒着,她要保护他。
当叶夏雷慢慢抬起脚踩在栏杆台阶上时,叶驰星忽然不知从哪儿生出怪力,冲上前去双手抱住他的腰,一口气就将这个身高一八九的成年男性从栏杆上拽了下来。但无疑,她支撑不了他的体重,于是直接变成一个肉垫与他一同摔在地上。
痛觉让夏雷霎时清醒。意识到自己正压在叶驰星的身上时,他慌忙坐了起来,转身将她扶起。他埋头检查着她的身体,生怕她哪里磕伤压痛。这也是叶驰星第一次见到如此慌乱的他。
“痛不痛啊?哪里压到你了吗?”
“没事没事,你别害怕。除了你有点沉以外,我没事。你拉我起来吧。”
两人站起身后再度望向江面,果然刚才的幻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驰星生怕夏雷又发生什么意外,拉住他的双手问:“你还记得刚才的事吗?”
“嗯,”夏雷无精打采地垂着头,披散的金发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我看到了临终前的外婆。那天她的身体突然变得特别好。她披上她最喜欢的红色毛衣,让我扶她到院子里去。她坐在那棵柚子树下,说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所以我刚刚看到她披着那件红毛衣,站在船上。我知道那是幻觉,但不知为什么,我控制不了自己。如果没有你……”
叶驰星张了张嘴,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在这个晚上,她见到了他从未在她面前展示过的情绪:愤怒,委屈,脆弱……她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编织吹散雾霾的风,只能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道:“夏雷,你记得我们小时候聊到的哈雷彗星吗?”
”那个啊,”夏雷露出苦笑:“小时候我们还说一定要一起看的,但是……”
儿时的他们无意间聊到了哈雷彗星。这颗76年才会光临地球一次的彗星,在他们短暂的生命中也只会出现一次。上一次是1985年,而下一次是2061年。他们本来约定将来一定要一起迎接那颗彗星,但是这个约定谁都没有守护好。
那一年她在遥远的美国,而他失去了外婆。他们两人在那一年都经历了太多,直到看到新闻报道才想起很久之前的约定。而宇宙再也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叶驰星抬起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他在她的眼睛里读到了很多,但无论是坚定也好温柔也罢,他只觉得自己不会找到第二双和她一样的眼睛了。
“没事的,”叶驰星柔声道:“哈雷彗星虽然不会再来了,但是我回来了呀,我不也是星星吗。哈雷彗星76年才来一次,一次也就一瞬间。但我可以一直都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听到这番话,夏雷只觉得内心所有郁结的情绪都被融化了。无论是他的不安全感,还是幻觉引起他的思念与遗憾,似乎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只要她愿意在自己身边就好。无论她刚刚那番话到底是什么含义,他也不想去追究了。朋友也好恋人也罢,在这个瞬间里他就已经满足了。
他弯下腰去紧紧地拥抱着她,让她几乎难以呼吸。他把脑袋埋在她柔软的颈间,他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桂花与茉莉的香气,心里是未曾有过的平和。
叶驰星感受到脖子里有凉凉的东西时,什么也没有说,而是轻轻地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
两人无言,只有温暖的风包裹着。
☆心宿二即天蝎座α星
☆前一千来字是之前卡的修改版本
☆可恶啊我第三章没有剧情可以写……!!
匣作为一只箱子被人提来提去的时间,比祂用自己的双腿迈步要长得多,芙洛丽亚时常要祂安静地呆在某个隐蔽的角落、直到她来接祂为止,因此若不是有人告诉祂要去哪,祂就不太会自己动弹。小空就大不一样了。电子幽灵明明比祂受到的限制更多,投影甚至离不开相当于本体的终端半米远,却总想着要去这里、去那里。去植物园看樱花是小空的建议,听国际电音节的现场live也是小空的推荐,五月过后,方CC暂时不再需要匣留在家里提供数据,他俩更是直接放开了,频繁地出门,立志要一步一个脚印地逛整个上海似的,每天都不知道野到哪里去。
程序员大致能猜到这俩不是人的小家伙究竟会怎么使唤本市高度发展的公共交通,于是他选择性地不去想这些。他一介肉体凡躯,闯不出六界之外,一百零八种烦恼便摆出一个李肖樊羽的轮廓,一周里至少有五天要给他打卡集邮玩。反正俩娃儿熊可能是熊了点,心眼又不坏——那差点给他撞出腰肌劳损的一扑,叫方CC怎么都不觉得匣会害人——放着不管也没事儿。应该。
好在是真的没事儿。匣和小空四处闲逛,愣是与这魔都之中的诸多牛鬼蛇神擦肩而过,唯一迎头碰上的,就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清净师小徒弟。
“太好了!” 时江得知匣已经与人签下契约之后,十分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这下可以放心了。”
【放心?】“嗯,没有接受徒然堂保护的器灵很难及时地祓除污秽,所以我一直在担心你。你用的那种咒术?魔法?就给我下暗示的那个,实话说挺危险的,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引发浊化。”【浊化?】“嗯……简单来说就是会变成狂百器啦。”
器物化灵的原理,对器灵本身而言反而是模糊不清的,被这肚子里也不过半桶水晃荡的小徒弟一掰扯,听起来是越发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匣高深莫测地背过手,悄悄地往软件里打字。只要不按下发音键,这就只是祂和小空之间的悄悄话:【拥有强大的力量不好吗?】
可小空不知怎地,没有像平常一样用人类音域之外的频率震动回复祂,而是光明正大地把话说了出来:“诶?为什么?拥有强大的力量就能做到比现在更多的事情,也能帮上更多忙了吧?”
“……并不是那样的,小空。”这道反问在对话里不那么突兀,时江也就没有察觉到异状,“力量只有在能够制御的时候才是力量,否则就只会造成灾难性的结果……啊,我不太会讲!就像……赛车!赛车车速比一般车辆要快得多对不对!看起来好像能够跑很远,跑很快,但要是马力过猛,转弯的时候车身就会被甩出去,这种时候自己再不想也会撞到周围的人,轰!所有人都受伤的世界完成了。”
如此具体的形容就好懂多了。匣和小空同时回想起上次打游戏时的惨状,深有所感地点了点头。
“总之,觉得哪里有所异样的话要及时拜访徒然堂,啊,直接联系我也可以。”小伙子在两道纯真的怀疑目光的注视下,用力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脯,“我——师父!一定能帮到你们的!”
王嘉轩出马一个顶俩。他们互相交换完了联系方式就又各奔东西,毕竟今天是端午节,就算方CC在前一天就被他那无德无良的上司拽去加班,器灵们和小学徒也还是有大把的空闲时光可以挥霍。匣跟小空瞎逛了一整天,把南京路步行街从头走到尾,还顺便跑了一段福州路,最后心满意足地去坐地铁准备回家——终端的电量有限,而且租赁电源的充电体验实在太糟糕了(“就像拿有裂缝的吸管喝酸奶”by小空)。这也是祂们会乖乖回家的唯一理由了。至于在回家方向的地铁上遇到一个昏昏欲睡的方CC,这算意外收获,在他所在的隔壁车厢看到一个李肖樊羽,这则是惊吓大于惊喜。
【网上说总裁出入都有司机开车接送,原来也会坐地铁。】“匣姐姐,你这就狭隘了,他肯定是跟方CC一起的。总裁怎么会没事坐地铁呢。”【那这隔开的距离,是不是有点远?】“有情侣谈恋爱十年才牵上手呢!他们这也许是,嗯,远距离交友?”【明明是会到方CC家里玩的关系?】“感情是很复杂的……”小空滔滔不绝,讲得头头是道,末了总算坦白了真实想法,“那什么,匣姐姐,我还挺好奇他们要去干什么……”【那我们也跟着吧?】匣追着下车的人影,灵巧地逆着涌进地铁的人流跃上站台,【他要是打算回家,五站前就该下车了。】
全力冲刺出去似的第一步,确实完完全全是匣的主观意愿,只不过李肖樊羽更胜一筹、占全了天时地利人和,这一步便失去了用武之地。祂并不因此感到失望,更多的反而是一种姗姗来迟的困惑:为什么自己好似具备一种可以用“守护”一词来定义的本能?
祂确实是从一个必然只属于祂自己的愿望之中诞生而出,这是器灵运作的基本原理,时江向祂和小空这样解释过,那他就是对的。祂也知道小空的确拥有一个具体而强烈的愿望,尽管祂并没有好奇过其中的细节。可祂自己的——祂试着思考下去,却又迷路了。这一次,是祂的身体违背祂的意愿,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匣被迫向着黄浦江走去。
如此一来,就并不难判断一艘乘风破浪的1920年代风格的豪华邮轮,或许是这场异变的罪魁祸首了。远远地,可以瞧见丧服打扮的洛斯塔·格罗夫纳若无其事地从甲板的这头走向那头,很快消失在通往船舱的门板之后。感谢她,匣有一双看得足够清楚的眼睛,分辨得出这个她,与被留在方CC家的客厅里、已有数日未有启动的她,并无太大差别。都是空的,缺失了重要的部件,所以祂不心急,不如说还感到了些许……明确的反感。
祂那已被沾染了铁锈味的思念与,对,“爱”,挤得满满当当的内侧之中,这一星半点的不情愿,竟然争出了一席之地,足以使祂意图看向别处。李肖樊羽数分钟前刚把攀着江边护栏的方CC拽回安全地带。祂的契约者脸上挨了另一名成年男性毫无保留的、结结实实的一拳,伤处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红肿起来。他们激烈地争吵,乃至于缠斗,驻足围观的路人心有戚戚然地为他们拦出一道擂台。很遗憾,祂指望不上他。祂同样盼不到小空的援手。电子幽灵在这方面的抵抗力比祂更弱些,腕表的屏幕上甚至蹦出显像管世代经典的雪花点,展示出哪怕是匣也一目了然的错乱。
于是这情形重新便接近祂所熟悉的境遇。小箱子方才用实际行动证明这份控制是不完全的。祂尚能自由思考,也有半身可以勉力活动,且不会因此遭受反噬。此外,实话说,祂并不惧怕那艘邮轮。祂不惧怕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事物,祂也有千万种办法不登上去,虽说这千万种中,有千万减一种的方案需要一些时间,而在祂费完这个劲儿之前,祂更可能先掉进水里去。这也不成问题,只是事态会变得更麻烦些,毕竟匣的本体锁在上了几层魔法做保险的方CC家里,安全得很,至于这副反复沉睡又醒来的短暂却永恒的躯体,不会窒息死,也不会溶解于水,那么落进江里和祂留在岸上,便是可以等同的两种状态。
可小空不能进水,科学的产物总是比祂脆弱得多,湿润的水汽会毁了那些七零八落的小方片。祂不能让小空陪着祂下去,不然就算祂没有事,小空也会坏掉。从祂原本所在的位置,到方CC一度够着的江边护栏,这几步路的距离里,匣有条不紊地、聚精会神地用稍稍颤抖的手指将腕表的搭扣准确地解下,往方CC所在的方向丢过去。祂判断造物者必然会注意到他的造物。只做完了这一个动作,祂就已经撞到了护栏上,咣当咣当,金属被撞出声响,很快便淹没在人声与波涛中。箱子的硬度远超物理法则能够衡量的范畴,护栏变了形,拉扯出一道纤瘦的身躯可以穿过的空隙。这下祂只得用目光才能拢住小空和更远处的方CC。祂一个都够不着,他们全在祂的双手能够够到的距离之外。
也许。也许这一切不该变成这样。也许祂应该去把李肖樊羽从方CC身上扒下来,小空的设备故障也就能找专业人士解决,当然,要在这之前抓紧着先带着他们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远离一个是非之人——但这个想法实质上是模糊的,仅仅是掠过祂仍未成熟的意识之海,不足以促使祂做出一个明确的决定。祂只是并非本意地挂在栏杆上,就快掉下去了。
载着洛斯塔·格罗夫纳残影的邮轮拉起一声长长、长长的汽笛,驶向更远处——没有等祂。
就结果而论,那一天匣最终没有掉进海里。祂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爬了回来,两条腿重新听了使唤,踏在地面上仿佛更轻快了点。小空的终端虽说被他丢了出去,却并没有摔坏,也没有磕碰损伤——方CC比他们自己更清楚他们有多能闹腾,早对硬件做了对应处理——祂把小伙伴捡回来,询问是否安好的问句打完之后,等了一会儿,从小空那里得到一个虚弱的回应。倒霉孩子们跟着(昏迷中的)方CC蹭了他老板的哒哒打豪车,半途良心发现似的,多少担心这“不是坏人”的人突然又给脆皮程序员来上一拳,忙里忙外地围着他俩转了半天,直到人走,才又安分下来,也不看那些个动画片儿短视频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人醒。
人类与非人类皆是一败涂地。他们谁都不知道这是输给了什么,失落感却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小空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终端里的新房客并不期望和祂交流,匣浸没在不知为何变得很是难捱的沉默之中,不可避免地想到芙洛丽亚。
延续了百三十多年、姑且可以将其称之为生命的“经历”之中,要说匣的眼中全是她的身影,也只是在平叙事实,毫无任何夸张成分。摩登时代的噩梦看似正处妙龄的人类少女,有着十足娇俏可人的外貌,大约是二十世纪后半,她换下了沾灰的婚纱,穿起一条黑色的长裙。受制于邪灵的存续方式,她若是不定期摄入人类的血肉,就会失去维持人形的力量,而这副外貌曾是她的爱人印刻在心里、却未能留在眼中一并带走的遗憾,她绝无可能放手。不过,仍须得在此声明的是,她并非祂的主人,他们之间不存在从属关系——所以清净师们一直没有将匣也一并列上通缉令,甚至大概并未察觉到祂的存在——芙洛丽亚不具备继承这份遗产的最低条件,因此他们只是,在重重的机缘巧合下走在了一起。
芙洛丽亚必然是更希望与洛斯塔·格罗夫纳结伴而行的,并不需要特意地解释或说明,匣也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尽管祂同样体会得到,芙洛丽亚其实也从未将祂看做洛斯塔的替代品,她单纯把祂当做弟妹一般照看,她给予祂关心与爱护,她会为祂编起每次都会被祂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她叫祂“小家伙”、“小箱子”,并没有正式地给过祂一个名字,因她知道名姓是世上最短的咒诅,因她曾从心爱的人那里得到等值的祝福。匣是容器,只是容器,是充当传承的载体,是格罗夫纳家族失落了的财富,幸运地占有天生且彻底的女巫们的一切。可祂不贤明。麻木不仁并非一种罪孽,至少不能责怪到并非人类的器灵身上,匣在自己被身外物装得满满当当的当口,仍能认识到缺损所在,着实是该表扬祂的。
爱是什么?祂问过方CC,他也不知道。匣想洛斯塔有可能会知道,祂需要她,祂需要这个聪慧的灵魂从深邃的地狱底层浮起、重回人世,去见她伤透了心的爱人,来继承并支配祂所包含的价值,那样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比现在好得多。会比只有祂存在于世间因而导致的现在这副惨状要好得多。
【我会和小空多谈谈的,也会陪他到处玩。就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小箱子在软件输入文字,播放给方CC听,【我还是很需要洛斯塔·格罗夫纳,能请你多抽点时间出来继续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