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数:1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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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获得情况:
支线A:+2
主线:+2
欺负狗狗:+2
PVP(败于塞拉芬):-3
共计得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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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使用情况:
傲慢:2+1=3
嫉妒: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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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响应了一些人。
意思是其实没写到,但你们的背景出镜了!
塞拉芬来了,塞拉芬把所有人都打了!
十八路诸侯讨董的盛况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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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的清水哗啦啦地从红外感应的水龙头当中流出来,水流强劲而冰冷,是从地下水道中抽出的矿泉水。人类的造物只是拙劣地模仿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地层本身就是最好的过滤器。这些冰冷而纯净的水不需要被人工净化,因此几乎没有氯的气味,甚至可以直饮。
这在当下的墨多斯是绝对奢侈的景象——对东区边缘的一些贫民来说,一口喝下去不会立刻把他们杀死的“饮用”水是值得以性命的代价来抢夺的。切斯特在洗手台前打湿自己脸孔、仅仅用于强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来的这段时间里“浪费”的清水,已经足够让一个三口之家再勉强活过两天了。
甚至于,就是因为墨多斯当中一直有人如此这般不加节制地抽取地下水,导致地下水位持续下降,东区才会在前些日子里发生地陷。旧金山也是个滨海的湾区城市,切斯特因此掌握了这种“常识”:如果不加节制地抽取地下水,让滨海区域的地下水位低过海平面,海水就会倒灌过来,彻底将地下水变作有放射性的咸水,再也无法正常使用。到时候,这座城市当中的用水成本自然会飞涨。有能力移居其他城市的居民自然会四散奔逃,只留下那些无法离开也无法存活下去的渣子慢慢在带着辐射的咸水中等死。城市本身也就距离消亡不远了。
但切斯特不在乎这个。能在旧金山成功活出点名堂来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还怀抱着“同情心”这种无用的东西,更何况,切斯特更是从来没把那些在贫民窟里苦苦挣扎的、于他来讲毫无用处的“东西”当作人,而占有大量财富与资本的那些人——就好比常住在这西湾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感到困扰。
他停下手,让红外感应的水龙头自己停下,只是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降温到了恰当的程度上。他撑着洗手台的边缘,固定在一个姿势上,暂时缓解背后针刺般提醒着他的痛觉。任凭水珠从自己的脸颊上自由落下,随后才抬起眼来,近乎仇恨地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切斯特很清楚,自己当下的状态不好。他猜想自己的眼白当中应该布满了血丝,猜想自己应该带着明显的黑眼圈,猜想自己在他人看来显得面容憔悴、精神萎靡,因为他确实在最近经历了一起严重的失败。
可他无法从自己倒影上找到他臆断当中的这些特征,因为反射在镜中的那形象已经不是他了:
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倒影自然也和他做同样的动作,可倒影的脸——或许让我们称之为“脸”吧,即便我们知道没有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的脸会长成那样——已经变成了某种异形的、介于机械造物和活着的血肉之间的物体,一团蛇一般呼吸蠕动着的金属管道虬结而成的圆球,末端的触须像是美杜莎的蛇发一般轻柔但邪恶地摆动着。他没有在背后戴着机械臂。他知道规矩,当然不会带这种煞风景的东西来参加一场上流社会的晚宴,更何况那玩意儿还坏了。但他镜子当中的倒影依然诚实地向他展示了这个并不在场的肢体,就仿佛它是用某种生物的脊骨和筋腱拼接起来的、有自己意志的另一个活物一般。目前,它只是垂头丧气地漂浮在一边,毫无反应。
镜子外面的人是“切斯特·奥布莱恩”,镜子里面的人是“派蒙”——当然,不是真正的魔神派蒙,而是作为地狱真人秀的选手,获赐了超自然力量的选手“派蒙”。在接受了Local 666这一超自然的存在,并且与之签订了契约之后,这并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这确实是一桩没有在事前履行过告知义务的意外情况,在切斯特发现自己能听见索托老爹内心所想,并意识到这就是自己从节目中得到的超能力之后,他的倒影或者单纯的影子就开始产生改变了。但在他向节目组提出质疑时,沃斯先生表示了“本节目组对一切条款保留最终解释权”的意思。于是,切斯特也明白,即便他说不清地狱和托斯拉巨企哪个更善于利用规则驱使、压迫,控制人类,这事也没得谈了。
好在,绝大多数人无法感知到这种变化,只有那些同样被节目组选中的选手例外。这让他不至于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被当做怪胎围观或者引起恐慌,却也让他容易被同样参与了节目的其他“被选中者”发现。往好处想,这种“容易被发现”至少是相互的,他可以被其他选手发现,也同样意味着他可以主动发现其他选手——苦中作乐的切斯特也只好这样劝说自己。
他随手抽了两张面纸,摸索着给自己擦了擦脸,对着毫无参考意义的镜子凭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祈祷自己新生出的发根上的红色还没明显到一眼就能从染过的黑发中看出来的地步。这时候他突然庆幸起自己是个男人,并因此在参与任何规格的晚宴时,都不会遇到要求他化妆的着装需求。不然,凭他当下在镜子里的这副尊容,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独自解决这个问题。
在认为已经把自己打理得差不多了之后,切斯特重新戴上自己的平光眼镜——这东西竟在之前的那一系列严峻的冲突中没被摔坏,真是个奇迹——又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塞进口袋里的手套重新戴上,就这样离开了卫生间。
当下里,切斯特正置身于墨多斯西湾区最高的建筑,“天际塔”的顶层。和过去许多个夜夜笙歌的夜晚一样,今夜里,顶层的巨大宴会厅当中同样正在举办一场奢华的社交晚会——包含精致的冷餐,典雅的音乐,明亮的舞池,名贵的酒水,以及当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地进行着利益交换的男男女女们。
切斯特不真正属于这个圈子:他没有自己的势力,也并不是实际上的墨多斯人。对常在这宴会厅中流连的那些达官显贵来讲,他理论上毫无价值,不值得交往拉拢,甚至不值得被利用。但就像以往在旧金山时的许多次一样,他总能以恰当的人脉和方式给自己搞到一张入场券,让自己进入到这个浮华的社交场合,并在其中以无懈可击的言谈举止完美地隐身,浑水摸鱼地攫取他需要的利益。
这一次,他进入天际塔的入场券是由同样作为Local 666真人秀的魔人参赛者,哈维尔·莫拉雷斯神父。神通广大的东区黑市掮客为表结盟的诚意从中牵线,并向他提供了这场晚宴的消息——但这又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现在,如何应对冯·瓦尔德西的委托才是更重要的事。
据莫拉雷斯神父所说,阿尔布雷希特·冯·瓦尔德西今年已经一百四十七岁了,但实际上,他与“老态龙钟”这个词相去甚远。至少,切斯特在侍者的引导下见到的冯·瓦尔德西看起来完全是个三十岁左右,正值壮年的青年人。常人或许会猜想,或许这不过是同一个家族中的成员顶着同一个名字做出的装神弄鬼的把戏,但切斯特清楚,这便是当今世界里,钱能买到青春的实例了。
这青春或许来源于因顶尖而昂贵的医疗延寿技术,又或许是他真的像莫拉雷斯说的那样,长期经营着一个秘密的巫术结社并从中获益。无论真相如何,这都是因为他拥有雄厚的财力,才能买得到的东西。对于不在这个层次的人来讲,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青春韶华也是可以通过付钱这种简单的手段,被顺利地保存在自己身上的。
“我想要一个名额。”冯·瓦尔德西开门见山,因为切斯特这样的人并不值得他耗费寒暄的精力,“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切斯特确实知道。莫拉雷斯神父在给出这条渠道时便已经告诉了他,冯·瓦尔德西知道Local 666的存在,甚至比他们这些参赛者知道得更清楚:“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我需要一些预付款项支援。”
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想要一个名额。享有这种地位和资产的人理所当然地拥有了一切,拥有了一切的人自然不需要向他人解释自己理所当然地流露出的欲望。这种在商言商的态度似乎令冯·瓦尔德西颇为满意:“我会以曙光券的方式给你一些用于购置装备的经费,并给你提供能用它们换取你想要的东西的渠道。剩下的报酬,等你真的完成了这份工作之后再谈吧。”
随后,冯·瓦尔德西一挥手,切斯特便从侍者的手中得到了数份极为详尽的档案。这些档案中的资料相当详细,包括但不限于姓名、年龄、职业、相貌(照片)等基础信息,甚至还包含少许行为习惯和经常出入的场所的记录。一部分纸页上还带有墨多斯安全局的印花,这倒是解释了许多可能的疑问。冯·瓦尔德西想让切斯特做的,就是将档案上的这些“疑似魔人”抓来带给他——生死不论,他都会提供报酬。
能让切斯特带出墨多斯、带回旧金山的丰厚报酬。
切斯特没有在最终报酬的部分过多纠结,毫无芥蒂地为这些不知是否能够兑现的空头支票应下了这份工作——因为他本就对那些天花乱坠的内容不抱希望,只是为了得到能够让他重新购置装备的“预付款”而来的。冯·瓦尔德西或许感受得到切斯特的心不在焉,或许没有,反正结论都是一样的:他并不在意。作为资产雄厚的上层阶级,冯·瓦尔德西有着底层人难以想像的试错权力。切斯特毫不怀疑,他已经把这个任务委派给了许多不同身份、相互陌生的打手,并且愿意在这过程中支付一定的沉没成本。
这或许就是他没有被Local 666直接选中的原因。切斯特在带着资料和资金离开天际塔的时候,这么想。冯·瓦尔德西太有钱了。在他百余年人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只需要发布一些命令,付出一点对他来说并不伤筋动骨的代价,就能得到任何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或许渴望着只在这节目中能得到的什么,但他百余年的人生已经注定,他永远有选择的余地。执念生长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的绝境,而冯·瓦尔德西从不需要倾尽一切渴望某件事,他的灵魂中自然也无法孳生出不顾一切也要将之得到的罪孽。
在简单的一番确认性质的交涉后,切斯特没有多留,拿着冯·瓦尔德西的预付款离开了天际塔。他被宴会主办方的私人用车礼送出“上等人”居住的西湾,重新踏上了中城在夜色下显得空寂的街道。三条毛绒绒的狗啪嗒啪嗒地在街面上奔走而过,切斯特认出,这是Local 666播放的电视购物节目中,导购阿加雷斯小姐提到过的“地狱三头犬”派送员——但不论怎么看,它们都不过是三条带着背带和包裹的正常大体型犬类而已,每只都只有一个头。
要说区别,也还是有的:与一般的动物相比,它们明显有更明确的、足够让切斯特以自己从地狱真人秀中获得的超能力解读出内容的思维。但它们中的每一只也都只抱有“忠诚的狗”所应该抱有的简单想法,即“得赶快把货物送到它们新主人的手中”而已。
这令切斯特莫名感到十分不快。在这些飞奔着的狗们即将从他的眼前跑过的时候,他忍不住伸出了一条腿,把其中的一只绊了个踉跄。它在路上惊叫了一声,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看肇事者,紧接着就回头追上了自己的另外两个同伴。切斯特的异能告诉他,那狗只觉得他不是故意的,这反而令他更加恼火了。
除此之外,他的背还在痛,针扎一样,让他怀疑自己迟钝的触觉是否没有向他报告血迹已经浸透了衬衫,快要突破法兰绒西装内衬的防御。如果让血迹透在他的西装外层的话,在这种场合就实在不体面了。
——他背后的一整块皮肤已经消失,作为Local 666令他复活的代价被拿走了。如此大面积的伤口很难以正常方式愈合,切斯特在墨多斯也没有搞到正经敷料的渠道,只能勉强用干净的纱布将这一大片伤口包住。好在,同样也是Local 666的神奇力量,确保了选手不会因为复活代价造成的开放性创口而感染发烧,失去行动力。
不然的话,我们的观众还看些什么呢?主持人沃斯当时那样回答。
这就是让切斯特不得不进入上流社会的晚宴,想办法再次给自己攒一笔启动资金的原因:他已经在节目中死亡了一次。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看似和Local 666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康博睿的特派员不得不继续履行公司下发的任务。即便置身于墨多斯的切斯特已经意识到,那该被诅咒的节目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感染了整座城市,他也没有动摇自己的计划,坚持要尽快履行完作为康博睿雇员的责任,并乘坐公司北美分部与墨多斯往来的下一班运输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是亡灵节的第一天。切斯特跨着机车,带着机械臂和从索托老爹那里弄到的改装枪械,自觉准备万全,便轰着油门冲进了东区贫民窟,一路上不知碾碎了多少彩纸或塑料片做成的黄色花瓣。距离那场令众人感到震惊的“复活杀人案”在中城的公共纪念碑旁发生还有几天的时间,但切斯特当时已经确信,有自己之外的人能够从各种能使用或不能使用的“电子屏幕”上,看到一些除了黑屏和雪花点之外的东西。
切斯特希望能在这些变化真正影响到什么之前完成自己的工作,好在圣心修道院,就像梅森警司所说的那样,在东区算是个出名的地标。他在找到正确地址的过程中没有遇到太多值得一提的困难,但因为拥挤不堪的流民和时不时发生的帮派火拼,想要安静地抵达目标地点就变得格外繁琐。切斯特进入东区时是上午十点,真正抵达圣心修道院的大门口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这段时间跨度已经为过程的烦扰做出了清楚的注解。
而在修道院老旧但不显颓败大门前站定的那一刹那,切斯特就意识到,肯定有什么他不期望的事情发生了,让修道院本应规律的生活脱离了常轨:他的确是个外地来的陌生人,与圣心修道院,或者说,这座曾经的麻风病院唯一的接触只有二十年前的陈旧档案,但他依然闻得到血的气味——不论是概念上的,还是物理上的。
切斯特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判断。这虚掩的铁艺大门之后,今夜里才刚刚新死过人。
这想法促使他激活了背后的机械臂,从车上将被截短了枪管的步枪抓在其中,扣好扳机,随即带着枪折叠在背后,作为令敌人难以预防的一手。以军火商来讲,索托老爹是个慷慨的人,他提供的货虽然谈不上正规,却恰好契合了切斯特此行而来的需求。机车后备箱当中藏匿的短管步枪是其一,另一件武器则是以手持型空气压缩射钉枪为基础改造出的铁钎发射器——切斯特把它端在手里,以让与自己正面接触的敌人先入为主,认为这一改装工程用具才是他手中的主武器。
这些粗制滥造的兵器在射程和稳定性上并谈不上优秀,但放在狭窄的室内巷战上,它们的威力也已经够用,又恰巧容易入手、制作简单,故而难以被追查来源。对于不想让自己沾上太大麻烦的外来人切斯特来讲,这反而恰到好处了起来。
在他谨慎地推开缺乏油脂润滑的大门,在吱呀声中踏入修道院的那个瞬间里,一切似乎都准备万全,没有什么不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堂前十字架上的耶稣沉默地俯瞰着缺乏装饰但平整干净的广场,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昭示着山雨欲来的气氛——但前些日子里的好运气让切斯特产生了过分乐观的幻觉,认为事情即便已经变得有些麻烦,却终究不会超出他丰富经验的处置范围。
但他错了。
“告诉我,你是否已转离你的道而作罪孽?”
男人咏叹调般做作却也恢弘的声音从天上来。
堂前的十字架前的人影不是耶稣。
切斯特猛地抬起头,机械臂和他自己的双手在同一时间将武器指向了声音的源头。立在屋檐上十字架前的黑影从四米多高的半空中雄狮一般地扑下,在一声枪响和两声几不可闻的压缩空气激发声中,切斯特最先怀疑的竟然是这人的精神状态。
他为什么觉得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之后,自己还能从地上爬起来?
但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告诉切斯特,对方就是可以这么觉得:机械臂使用的短管步枪打歪了,着弹点的火星迸在了修道院的外墙上——这是很正常的事,切斯特本就对它没什么期望。但他很确信,他手中射钉枪里发射的铁钎至少打中了一发,他听得见钢铁长针连续刺破布料和肉体的撕裂声,可是这人影就像对此丝毫没有感觉一般,如虎豹一般轻巧地落在了切斯特的面前,只略微屈膝便消解了冲力,随后大踏步上前来,在侧身向后撤退的切斯特重新校准机械臂动作的同时,伸出了一只手,毫不在意地抓住了切斯特短管步枪的枪管。
之后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感受到机械臂上不正常拉力的切斯特意识到对手膂力过人,但鉴于对手空着的另一只手正忙着从怀中掏出某种武器,他不得不首先上前一步,用射钉枪的枪托狠狠砸向了那条胳膊。切斯特确信自己铆足了力气,这一下本该足够把一般的小混混打出粉碎性骨折,可落在这一位对手身上,他却连骨裂的脆响都没能听到。
好歹,这一下确实让他只拿出一半的枪械从手中滑落了下去,掉到了两人的腿脚之间。可切斯特没法就这样高兴起来,因为对手已经一阵金属崩断的声响当中,凭蛮力夺下了他背后机械手当中的短管步枪,并且随手将它丢进了旁侧的黑暗中去。
机械设备没有人类意志上的弱点,不会因为吃痛而自然松手。他的对手之所以能从钢铁的指爪当中夺下枪支,依靠的完全是他强大到足够拗断钢铁的纯粹力量。
——这又是什么怪物?
切斯特在故障反馈造成的神经烧灼感中往后踉跄了一步,重新以标准动作抬起手中的射钉枪,喝问道:“你是何人?”
“我乃是塞拉芬。”那个人影如此回答。借着远处车灯昏暗的光线,切斯特只能勉强看清他狮鬃般随着动作飘荡的金色长发熠熠生辉,“我即为审判者!”
“审判者。”切斯特嗤笑道。因为就在此时此刻,另一个似乎就响彻在他们耳边,却辨不清来向的声音,以如同拳击擂台边解说般热情的语调报幕了:
派蒙 VS 阿斯摩太!
同样是被地狱选中的身负罪孽之人。切斯特在真人秀中的第一场战斗就此打响。
不需要铃声来为下一回合的较量发出信号,以暴力做筹码、性命做赌注的较量本就从未停止。切斯特的手依然扣在扳机上,射钉枪没有瞄准具,但在三米之内的距离上,瞄具本就没什么意义。对手已经表现出了强大的力量,这说明与他正面近距离接触是绝对讨不到什么好处的。比起在空旷的场地相互周旋,切斯特认为,进入室内,在复杂的障碍物之间以射钉枪的射程取胜才是更好的策略。
打定了主意之后,切斯特略微上前一步,举着射钉枪将塞拉芬怀里落下的——短管霰弹枪,该死的,决不能让他拿回这个——一脚狠狠踢向远处,令它也同样被周边的黑暗吞没。紧接着便在击发武器的同时向前冲刺,趁着对手吃痛——不,他没有,他竟然在这个距离下闪过去了——的间隙,迅速地撞进了教堂建筑的大门之内,跑进了礼拜堂当中。
为来访信徒听牧师讲道而设置的座椅已经变得七零八落,鲜血的痕迹在烛光下开出了大片大片的花朵。这证明了切斯特的判断:在他闯入之前,这里已经发生了一场死过至少一个人的大战。血腥味和四周被简单收拾过的痕迹一样明显,但切斯特并没有思考更多事的余裕,因为塞拉芬已经从门外追了过来:
“噢,噢,噢,我看到了……我看到你未行你本应行的道,转而倚仗自己的刀剑来行可憎的事!”
他依然如唱经一般说着,好整以暇地踏入门槛,步步逼近。黑色的法衣被血浸润,潮湿地贴在他的皮肤上。那可能不全是塞拉芬自己的血,可切斯特确信,他的对手肯定受伤了——只是他依然在脸上挂着象征讥嘲和蔑视的笑容,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疼痛。
这人精神肯定有什么问题。切斯特如此确信。他的超能力可能来源于愤怒?只有愤怒的原罪才能令罪人获得超出常识的攻击力。但他看起来……并不愤怒……?
“不尊律例,所犯诸罪,你还以为能得这地为业吗?”
塞拉芬随意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看起来还算趁手的木棒,不知是从什么碎裂的老朽家具上掉下来的。切斯特手中还有远程武器,可塞拉芬丝毫不以为意,依然带着微笑向前镇定地踏步。他身后,被神龛下烛火拉长扭曲的畸形影子是宛若被羽翼包裹着的轮毂,宛若炽天使在神的居所中投下了审判。
这人是傲慢。切斯特立刻下了定论。他已经完全把自己的罪孽写在脸上了。
再之后的事情便乏善可陈了。哪怕切斯特猜中了对方的罪孽,并通过与主持人沃斯的洽谈而预先知道对方超能力的可能范围;哪怕他自己也有自己的超能力,能够在战场上预先读出对方的攻击意图,这点情报优势在对方过于强大的力量之下也几乎没有用处。切斯特举着射钉枪以石柱作为掩体与对方周旋,又从宽阔的礼拜堂退入了狭窄的走廊,在且战且退之间耗尽了射钉枪内装载的所有铁钎——最终意识到,他只是拼尽了自身全力,把这场猫鼠游戏一般的余兴节目尽可能地拉长了一些而已。
而他在这场游戏中,占据的是“鼠”的位置。
他最终被逼到了建筑侧翼中狭窄的角落里,在上了年纪后咯吱作响的木地板上被迫将耗尽了弹药的射钉枪作为钝器与对方搏斗。但他已经发现,塞拉芬“不正常”的地方并不仅仅在身体力量上,他在速度、反应能力,忍耐痛苦的能力上都远超常人,并且显著地缺乏同理心,擅长并且热衷于使用直接的暴力,又或者这种直接的暴力也是他仪式感的一部分。
切斯特最终被塞拉芬空手折断了腿骨,机械臂勉强还能动的那部分残骸也被直接从他的背后扯了下来。他被迫倒在地上,认为自己的肋骨刺穿了肺叶,喘不上来气,但最终造成决定性伤害的还是塞拉芬准确地向着他的头面部挥出的一拳——“阿斯摩太”可怕的力量甚至让这一层老朽的地面彻底倾塌了下去,“派蒙”在这次生命中最后的一份感受则是仿佛落入深渊般的失重感。
接下来,或许只是一瞬间,又或许经过了一百年,切斯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了演播室中架满了各色射灯的天花板。
他意识到自己瘫坐在一张访谈用的沙发上,四肢是完好的,身体内部也没有任何位置感到疼痛,甚至堪称神清气爽。这给他带来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好心情,只可惜,在他抬起头,看见了沃斯先生那张仿佛完全是为“电视节目主持人”这个职业而设计的那张脸时,这好心情便立刻烟消云散了。
“欢迎!派蒙选手!真是太遗憾了……首战失利!不是个好消息,但也还不是完全没有寰转的余地!”主持人依旧情绪高涨,只可惜切斯特在经历了之前的一切之后对此很是腻烦,只希望他能够安静点,“那么你将要依照游戏规则做出何种选择?是就此放弃一切,任自己在甜美的死亡当中沉没?还是付出代价回到人世间继续行恶?”
“当然是复活。”切斯特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五官都还在原本的位置上。他的一部分还沉浸在死亡的余韵当中,但从中挣脱出来的另外一部分在几乎没有思考的情况下替他的整个人做出了回答。
这是被强烈的憎恨与复仇心驱策而给出的答案。切斯特比他原本想象的要更无法忍受,在这种屈辱之下离开人世的结局。
“但在那之前,我要求向节目组申诉。”他把自己从过于柔软的沙发椅上撑起来,摆出一个适合正式谈话的姿势,“你们明明说,每个选手初始得到的能力在水平上都差不多是相同的,可我这次遇见的对手可明显持有两种罪孽带来的超能力:傲慢和愤怒,前者自不必说,后者则是由于他的身体能力太过超出常识了。”
“阿斯摩太选手吗?他并没有违反规则。”沃斯先生有些惊讶,“你为什么这么想?要知道,地狱是慷慨的。我们的确为了节目给予了选手们全新的力量,但这也不代表我们会在此基础上拿走你们本就有的那些——不然,我们岂不是首先就应该没收你身上的机械臂吗?”
“你的意思是,那个精神病原本就是这个德行?没有‘愤怒’之罪在提升他的肉搏战斗力?”
“你这话太令人伤心了,派蒙选手。谁不知道,你们凡人自己在打造怪物和杀人机器的诸多奇思妙想上,要比地狱优秀多了!”
切斯特眯着眼睛,不满地盯着沃斯先生,只可惜后者一脸微笑,毫不动摇,似乎笃定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既然找不到破绽,切斯特也很难继续利用规则的力量,只得不满地一咋舌:
“罢了,就像规则上说的那样,骰骰子吧。”
随着一阵激动人心的鼓点和音乐,演播室背后的大屏幕上便在主持人的一声令下显现出了五光十色的掷骰动画。在一番无用的声光效果之后,这个无法令人判断是否真正随机运作的电子骰子上,浮现出了切斯特此次复活所需要向地狱付出的代价:
一大块连续的皮肤。
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后的立刻,他便在自己第一次死亡的原位上重新苏生。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他身上在战斗中造成的绝大多数伤口都已经被治愈,只有背上还如同被滚油泼过一般剧痛。最开始时,他以为这是机械臂被从他的神经上暴力拆除导致的问题,但紧接着,他意识到,这是他重回人世的代价。
这就是他背后留下了一大块剥了皮又无法愈合的伤口的始末。
他忍着疼痛从冰冷的地面上重新爬起来,收捡了机械臂的残骸——铁做的东西没有人类的肉身那种容错率,因此显得容易损坏,但相对应的,铁做的东西也总是比复杂的人体更容易修缮。他不打算放弃自己的这位老朋友:即便它在之前的战斗当中没有帮上什么忙,可如果切斯特无法在返回时向公司归还内部储存的使用数据的话,就得向康博睿赔付一大笔钱。哪怕以他在旧金山的经济条件,这也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他就着通过头顶上那个破洞洒下来的微弱光线摸到了自己的打火机,将它点亮之后放在一边,凭借金属的反光勉强做完了这件事。接着,他又抬起头来,琢磨起自己该怎么上去。
很明显,塞拉芬要么就是没掉下来,要么就是能轻松凭借自己双腿的力量跳过三米的层高,从原位爬上去,因为这个遍布着灰尘的空间里并没有除了切斯特方才的活动之外造成的任何痕迹。这实在是非常气人,但在他为了寻找出路而环顾四周的同时,这一被废弃已久的地下房间当中,四周他非常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的陈设,却逐渐带给了他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切斯特忍不住抓起了自己唯一的光源,任凭持续燃烧的打火机用自己的高温炙烤着他的真皮手套,并将之隔着这层防护传递到他的手掌上。他把火光举高,确认了自己正置身于一间荒废已久的档案室里。在这稀松平常的景象当中,一团又一团并非火光倒影的鲜亮橘色,正如同审判的眼睛一般,透过书架和文件柜那蒙尘而模糊的玻璃注视着这位前来异地执法的特派员。
他凑近了一处书架,顶着灰尘掀开了柜门,用自己的视觉确认到了他心中已有隐约感觉的答案:
那些都是印在文档夹上的,康博睿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在战前使用过的旧款商标。
如果仅仅是到此为止,事情还单纯停留在“走运”能解释的范畴当中:切斯特·奥布莱恩本就是为了追查康博睿公司战前遗留的旧研究所而来到墨多斯城的,而他得到的资料也证明,这旧研究所与圣心修道院所占据的建筑有明确的关系。切斯特在与塞拉芬的打斗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其中一间档案室,虽然十分幸运,但尚还在理解范畴之内。
——然而,当他为确定这档案室当中留存的内容是否与他的目标相关,而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个文档夹,按照他在康博睿公司内部文档中学到的经验快速翻阅之后,很快便从这留存的诸多项目实验记录中的留影资料当中,发现了一张属于他前不久才刚刚见过的杀人凶手的脸,就显得很不正常了:
Project::Seraphim
炽天使计划
塞拉芬狮鬃般飘逸的金发和挂着讥嘲轻笑的脸孔,正惟妙惟肖地驻留在因缺乏光照而没怎么褪色的照片上,轻蔑地看着切斯特。
这实在是有些……巧合得过分了。
{一章打卡}
正文字数:3160
撸狗+支线A(+互动问卷)
2+2=4
积分变动:嫉妒+3 贪婪+1
积分现状:嫉妒5 贪婪3
奖励抽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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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心你在墨多斯遇见的人,他们或许意味着……
灾祸
盖比睁开眼睛的时候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的脸颊贴着地面。肮脏的尘土气味。未硬化过的路面显而易见地仍然属于东区……或者至少没有离得太远。但墙壁上那些脏兮兮的涂鸦很陌生,她肯定已经不在圣心修道院的门口了,那个胆怯的年轻男人和他带着的古怪女孩自然也不见踪影。
知觉缓缓地流回盖比的身体。事实上她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多少疼痛,涌动在身体里的只有一些残余的电流带来的麻痹感,以及一些微妙的……
盖比的手指摸索到一些陌生的东西,她腾地坐起身来,急迫地拉起工作服过于宽松的裤管。她那细骨伶仃的大腿上,此刻赫然环绕着一圈粗大的伤疤,像是整条左腿曾经被完整地截断,又被草率地重新缝合起来。
盖比怔怔地看了它几秒,重重地叹口气,颓丧地躺了回去。
她想不明白。
跟那个年轻男人搭话之前,她明明已经借着修道院门口摩得发亮的门牌打量过他和那个女孩的影子,普普通通。他俩不可能是那档节目的参赛者。可她脑子里剩下的最后记忆,是那个羊羔般的绿裙子女孩举起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棍棒模样的黑色东西。然后是刺眼的电弧光,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一个巨大的冷战滚过她后颈,随后是一片丝绒般的黑暗。
她甚至没听过那个女孩开口说话。除了从她脑子里挖到的那些意义不明的只言片语。
反正现在她也听不见啦。盖比气鼓鼓地闭上眼睛。
……或许她应该贴上纹身贴来盖住那道伤疤。她想,班里的女同学中间最近正流行这个,她可以很容易地从阿莱西娅那里弄来一张。
希望
有什么湿乎乎、暖烘烘的东西碰了碰她的鼻子。
盖比没好气地重新睁开眼睛。那个湿乎乎的东西从她鼻尖挪开,开始更为殷勤地舔舐她的嘴唇和脸颊。
“嘿!”盖比屈起手肘,挡开那只过分热情的狗子。
几乎趴在她胸口的大狗吐着奇异的深紫色舌头,一副鲜红色的护目镜扣住它的眼睛,但摇得像台风扇的尾巴泄露了它的开心。
盖比张开手臂搂住毛绒绒的狗头,漫不经心地搓挠两只立起来的耳朵中间的蓬松毛发。“……嗯?怎么着?”
狗子撒娇般地把鼻子拱进她怀里,缠着她给自己从耳朵尖到尾巴尖来回抚摸了两遍,才恋恋不舍地抽出脑袋,哒哒哒地走到旁边,从废品堆的后面用牙齿吃力地拽出一箱东西来。
盖比好奇地坐起身,看着狗子费劲地把这箱沉重的罐头拽到自己面前,停下来,伸着舌头,把前爪按在塑封膜上,郑重其事地“汪”了一声,好像示意她签收似的。盖比凑过去看,是一打完好无损的纯净水罐头,从标签上来看甚至是战前留下来的东西,放在哈维尔神父那里恐怕能卖上不少钱。
箱子的塑封膜边缘夹着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盖比凑过去读,浮夸的镭射烫红花体字下面用端正的黑色机打字体写着:感谢您的惠顾,以下是您在Local 666直销频道订购的商品,敬请签收。
盖比眨眨眼睛。狗子伸长鼻子嗅闻着她的手指,可能是在催促她签字,但更像是想再讨几下抚摸。
她腾换出左手去摸狗,把那张纸搁在膝盖上签上名字。摞在罐头箱面上还有一个什么标记也没有的白色瓦楞纸盒,粘着一张心形的粉色便签纸,上面用金色的签字笔手写着两个字:赠品。
盒子里面放着一双金属高跟鞋,样子很怪。盖比试了试,鞋码至少比她大两个号,压根穿不了。况且那鞋跟尖细得像根钉子,盖比都没敢同时试两只,十成十要摔跤。唉,赠品。
机遇
拉茨恩跌跌撞撞地拐过下一个转角。
他不记得自己现在身处工业区的哪个位置,也可能已经不在工业区了,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什么,他怎么想不起来?
红发的少年喘着粗气绕过墙角。那里用生锈的铁丝歪歪扭扭地绑着一块凸面镜,用于在狭窄的巷道观测来车。镜子本身粗制滥造、凹凸不平,蒙着厚重的灰尘与污垢,又被往来的车辆剐蹭得七扭八歪,只能说得上勉强能用。
他从镜子里看见一个小男孩。穿着灰蓝色、皱巴巴的工作服,头上扣一顶比他脑袋大一圈的贝雷帽,蹲在路中间,用一双明亮得惊人的绿眼睛盯着他看。
“哥哥。”
他转过头来。蹲在地上的小男孩正脆生生地冲他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可爱小虎牙。“你可以帮我拿一下这箱水吗?它有点重,我拿不动。”
他有点愣怔。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似乎和现实重合起来。
“好吗,哥哥?”
他像是被魅惑住了似的,走上前,缓缓蹲下身去。男孩身边摆着一箱纯净水罐头,小手紧紧拽着边缘,看起来就死沉死沉。拉茨恩伸出手想接过来。
“哎呀,我的钥匙!”小男孩突然急切地叫起来,把头转向他身后,“我的钥匙滚到排水沟里去了,哥哥你能不能先帮我捡回来?”
拉茨恩回过头去,视线迷惑地在墙根处逡巡。那里完全没有看起来像排水沟的结构,他刚想转回来问清楚男孩弄丢的钥匙究竟在哪个方向,额角便重重撞上了什么尖锐而沉重的,似乎带着液体晃荡声音的东西。
他发出沉闷的惨叫。随后是手肘,又或是膝盖,类似的更为坚硬的结构,狠狠地敲击了他的脑袋。他眼前发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失败了。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感受到从左眼的位置传来尖锐的刺痛。
阻碍
卡拉叹口气,厌烦地将一叠资料推回到装着它们的档案袋中。
没意思。她轻蔑地想,还以为冯·瓦尔德西那里能有多少更有用处的信息。结果还是这些她基本上已经掌握的东西。
私家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从规整的街道变成了破旧而脏乱的棚屋。她是从秘会大导师的办公室直接驱车过来的,要不是由于临时接到了“实验品”逃脱管控的紧急消息,此刻她应该还坐在瓦尔德西那装潢雅致的办公桌前,就这些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用的情报进行一番针锋相对的讨价还价。
还是买亏了。卡拉啧舌。不过,应该说在那叠她差不多都知道的信息里,倒还是夹杂着少量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新闻。拉茨恩是魔人中的一员,这件事几乎是她一手促成的结果,并没什么新奇的。但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卡拉当然记得这个姓氏,那个老实、温吞,任劳任怨替她做大部分脏活的中年男人。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可能是这辆地狱特快上的乘客吗?这就很有趣了。
在高级减震系统维持下一路平稳行进的车辆忽然一个急刹,安全带勒进胸口的感觉让卡拉皱起了眉。
“怎么回事?”她不悦地问。司机不安地回复她前方好像有事故,于是她看向侧面的车窗,赫然发现她刚刚念叨着的当事人就出现在了面前。
“姐姐,姐姐,你能不能救救他!”盖比两只手上沾着血,松开那只扎进拉茨恩眼眶的金属高跟鞋,抬起一双怯生生又惊惶的眼睛,看向打开车门走出来的富家千金,“我来的时候这个人已经这样了,好可怕。快救救……咦?”
盖比停下来,睁大眼睛看了看卡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我认得你,你是爸爸的老板姐姐!”
克鲁切克在没人照看孩子的时间里偶尔会把女儿带到办公室里加班,卡拉在高兴的时候使唤过行政部的实习生穿过小半个墨多斯去西湾给她买糖。
“姐姐,这个哥哥快死掉了,求求你,救救他。”
克鲁切克家的女儿痛切地恳求着她,看起来就像她真的很担心拉茨恩的生死。她真的担心吗?卡拉用余光瞟向挂在拐角的凸面镜,镜子里映着一个跪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小姑娘,和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一团火焰。跃动的火苗包裹住拉茨恩的形体,不安分地跃动着,勾勒出形状模糊的犄角和翅膀。
冯·瓦尔德西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她在心里嘲笑着。但这并不妨碍她多笼络一些有趣的可能性。
“天啊,你一定吓坏了。”卡拉对着盖比露出一个和善的、安抚的微笑,“快上车,我们送他去医院。”
复仇
加布丽埃拉坐在她爸爸上司的车里,局促——看起来局促地,交握着两只手。
拉茨恩意识不清地躺在高级轿车位置宽敞的车厢地面上,从眼眶里流出的血浸染了车内的地毯,但卡拉看起来没有一点在意的样子。盖比跟她“坦白”自己是偷偷从学校里溜出来玩的,于是好心肠的老板姐姐答应她不把这件事告诉她的父亲。等到把伤员送进格兰多恩集团的私有医院,就送她回学校,好让她爸爸下班之后过来接她。
真倒霉。盖比盯着前排座椅车工精致的杂志袋,心想。就差那么一丁点儿,要是这辆车晚十秒钟开到,她现在就会拿着玛巴斯的头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所获。
更何况她甚至还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
盖比磨了磨牙。
她会知道的。
全文3999字。含:
主线:+2
支线A:+2
支线C:+2
VS魔人 邦维奇·巴克斯顿 胜:+14
本场合计得分:+20
累计得分:5+8+20=33
——
分数使用:
傲慢:3+4=7
贪婪:0+7=7
目前点数分配:
嫉妒:7,傲慢:7, 贪婪:7
身份变动:
凡人→埃力格
——
那感觉非常奇妙,像是在水中又像是在下沉。费利切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自外侧观察,另一个坠入某具身体。他的感知也被切割,所有的全部都朦朦胧胧。他能感受到「自己」在跪着,余光望去身旁另外有其他同样跪着的人,很快他被踹倒了,他的视线向上,又与飘在空中的另一半自己重合。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哭了,有人大声咒骂。费利切什么也听不清,「他」的额头有些疼又有些痒,恐怕是在流血。他看到有人在浇汽油,有人踩着他的腿又踢在他肚子上,最后在枪声响起的刹那,两个「他」被同时吸附,旋转着从尸体额头上的血洞漏了出去。
费利切大口喘气,双手撑着膝盖保持站立。汗水顺着鬓角滑落,跌在地板上摔得粉碎,他收回向下的视线,随便用袖子蹭去额头的汗。
两台电视机悬浮在空中,其中一台投影着窝在沙发里的女人,自称「阿加雷斯小姐」。她看上去舒适、优雅,挑着一根小拇指,压在自己丰腴的下嘴唇上,用一种独特的缓慢语调平静宣判:「该费利切的回合了。」
正常情况下,任何游戏都不可能连着两回合是同一人。费利切的目光滑过似笑非笑的阿加雷斯小姐,掠过半空中新洗好的牌,望向在「棋盘」另一边的巴克斯顿。也许是费利切的神情过于阴鸷,巴克斯顿像是烫到般立即错开了视线,但又转瞬回望了过来,甚至还不经意地挺起胸膛、扬着下巴。
呵,装腔作势的老东西。费利切咬紧了牙。
这款名为「Lotería」的地狱游戏与费利切熟知的那种差不了多少,简单概括都是抽卡、走对应的格子,谁先完成要求的线路就算赢。只是有了恶魔的参与「Lotería」少了几分趣味多了不少威胁性,每一个格子激活后有专属的「任务」,必须完成任务才算是正式通关成功,如果无法完成就会一直被困在原地反复经历同一件事。
上一轮巴克斯顿抽到了「起义者」,费利切还没搞清楚这代表什么,就感到某种无法抗拒的牵引,接着在一阵天旋地转后站在了代表起义者的格子上。
准确来说,站在这里的依旧是「巴克斯顿」,只是内里是「费利切」。费利切来不及惊讶,脚下的棋盘闪现金光,投影出一行小字。
「今日我们所遭遇的,他日必将如数偿还。」
随后便是他方才经历的一切,看上去是进入了别人的身体,还是个死了的。不得不说,倒是和他之前杀的试验品挺像。当然,他可没有在自己家放火的癖好。
阿加雷斯小姐并没有急着催促,只是等待着。看她的态度与其说是有耐心,不如说是应付差事。她甚至跷起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自己那只可爱的方头皮鞋,鞋子反光照在棋盘上一闪一闪的。
「二排左顺位三。」
「好的,二排左顺位三。」
费利切进行了选择,阿加雷斯小姐慢悠悠重复。随着牌面的翻转他进入了新的格子,之前站的地方蹦出裂纹、碎裂掉落。整个棋盘是完全透明的,正下方是深不可测的漆黑深渊,也许当真连着地狱也说不定。所有被走过的格子都如同消耗品般破碎,毫无疑问,下一个踏上去的人会直接摔落。
新的牌面是「恶童」。巴克斯顿迫不及待望向另一台电视,在那上面可以看到这场游戏中对弈者所经历的全部。他可算是利用费利切搞明白了,虽然本人依旧停留在原地,但灵魂或者精神之类的东西会被投入格子对应的「剧情」,刚才他就在大屏幕上围观了被行刑式处决的众人,而费利切这个傻小子好巧不巧地附在了那个老头儿身上,是最后一个死的。
是老头吗?管他的,这些人的面目都难以辨认,巴克斯顿知道这是地狱的老把戏了,给看不给看的,不就是为了勾起你的好奇、引得你跃跃欲试吗?他才没那么傻呢,谁知道这是不是骗人的!
「那也是魔人吧?」巴克斯顿凝视着屏幕上的复眼羊头少女,阿加雷斯小姐摊着手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画面起初是静止的、黑白的,直到玩家登入后,才在片刻的花屏后变为彩色。费利切应该是被投放在了小姑娘身上——等等小姑娘?也许你见过穿裙子直立行走的羊?可真是活见鬼——那羊的影子毫无疑问是成年男人,也就是费利切的。巴克斯顿摸着下巴继续欣赏。
不——不不不不!不是的,不该这样!
费利切感觉自己在颤抖,实际上再也没有比握着刀的她的手更稳的东西了。她/他就这样一刀刀捅向倚在沙发上小憩的女人,女人本是想尖叫的,但在看清来者是谁后又紧紧闭上了嘴巴。她用尽全力绷着脸,像是只挣扎活着的蚌,可惜她依旧被撬开了、露出柔软的肉。恍惚间女人的脸与妈妈卢佩重合,温热黏稠的血粘在他的手上,很快凝固,稍微一动就碎成一块块向下落。费利切想要大叫,但她却平静地站起身,擦干净刀上沾染的血迹。下一个瞬间,他重新回到棋盘上。
「真可惜,对不对?她本可以活的,那不过是个小丫头。」
巴克斯顿装模作样地开口,他甚至习惯性想靠近费利切,温和、亲切地拍拍他的肩头,如同之前他给他褒奖时那样。可抬起的脚刚落在格子的边缘就发出尖锐警报,吓得他打了个哆嗦。
费利切抬起头,眼神晦暗。游戏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痛,更是精神上的折磨,即便他打心底认为被枪决没什么可怕的甚至是最快、最轻巧的死法,但仍然抵不过身体原主当时的「情绪」。
他深呼吸然后站起身,把湿漉漉的刘海向后捋,露出布满了细汗的额头。巴克斯顿突然灵光一闪,他知道费利切与卢皮塔相依为命,或许可以利用这点逼迫他自愿退出游戏?
「说真的,费利切,听我说,」巴克斯顿摆出混杂着怜悯的无奈神情,「你赢不过我的,真的。即便我给你争取来了公平对战的机会,但你依旧不是我的对手。你不属于这里。」
「所以,放弃吧,好不好?」
费利切扯着嘴角冷笑,他看够了这男人的伪善面孔,他甚至猜得到躲在这样一张面具下巴克斯顿是在如何发笑。
「想想你妈妈,想想卢皮塔。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你也不想妈妈卢佩为你难过吧?」
别用你肮脏的嘴叫妈妈的名字!你算个什么东西!费利切恼怒起来,他的头忽地被电钻般疼,他快要咬碎了牙齿才没有咆哮出来。他捂着额头摇摇晃晃,最终还是站稳了脚,有血顺着他的指缝渗出,巴克斯顿狐疑地看着。
他为什么在流血?什么时候受伤的?这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攻击吗?
然而阿加雷斯小姐冰冷地催促:「该巴克斯顿的回合了。」
巴克斯顿抽中的是「女皇」,这次他没有被带入某人的回忆,他们来不及细想,棋盘便震动起来。数次震动后巨大的跗节从天而降,胫节上密密麻麻的倒刺如同匕首闪着寒光,虫的下半身巨硕无比,偏偏上半身生得肖似长着虫脸的女人体型。它的口器向外扩张、翻转,竟当真拟态出一张美女的脸。
女皇直奔目标而去,甩动步足力道之大差点把费利切原地撞飞,他狠狠抠着棋盘不让自己掉进深渊,巴克斯顿骂了一句顾不上太多,完全切换魔人形态开始战斗。
为什么这次没有对换身体?费利切手脚并用爬回棋盘,他额头上受了伤,恰好是先前莫名流血的地方。是不想,还是不能?
巴克斯顿手杖镶嵌的骰子转动,变幻成一柄长枪,他用它挑战女皇很快抢回上风。费利切在旁侧仔细观察,他猜调换身体的能力发动是有限制的,否则巴克斯顿绝对更希望战斗的不是自己。那这个限制是什么,时间?次数?距离?
虽然还摸不着头脑,但是经历了三次身体对换的费利切知道转换之前的感受。只要抓住那个……
是的,他当然还没有输,他也不可能认输。邦维奇·巴克斯顿是个无耻之徒,他获得了不属于他的,还不给妈妈卢佩和自己应得的。得有人教训他。轮到费利切抽牌了,这次他抽到了代表安全的符号。他前进一格时敏锐地注意到巴克斯顿捏紧了手杖,那种抽离的感觉刚刚腾起转瞬消散,本已转动的骰子被按住叫停。看来运气是站在他这边的。
该巴克斯顿了。看来他的牌运着实不行。那是张从字面意思上判断都糟糕至极的牌。「行刑」。巴克斯顿果然使用了手杖,费利切无法抵抗,他像是被吸入了一个巨大的抽水马桶,等再次睁眼后又切换到了巴克斯顿的身体。他的猜测没错。
费利切在确保不要当下死去的同时,忍耐通过了这一局。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恍惚间听到人声鼎沸,有人在下注,有人在喝彩,四周还有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和高谈阔论。他猜墨(地)多(狱)斯本应就是这样。当他喘息着尝试保存体力时,那吸附感又出现了。由弱至强……快要无法呼吸了……还差一点、一点点……
就是现在!赌一把!!
费利切用手杖割断巴克斯顿身体的喉咙,他出手过于狠辣,几乎触到了颈椎,空气被快速抽离、鲜血喷涌而出。亲眼目睹费利切跪在地上按住颈部咳出鲜血,巴克斯顿瞠目结舌,他来不及阻止,下一个瞬间就被换回到自己的身体内。
费利切大声咳嗽,缓了片刻才振作起精神。巴克斯顿身形佝偻趴在地板上、喉咙间发出古怪的「咯、咯」声。屏幕那头的阿加雷斯小姐兴奋地站起身,难得表现出愉悦的神情。直播间内响起经久不断地掌声与呼哨,血液缓慢涌出,平铺了至少3个格子。巴克斯顿不动了。
「是我赢了,」他高调宣布,完全不在乎鬓角淌下的鲜血,「我本不想让你用这么难看的样子退场的,邦维奇先生——」
「让我来告诉你,你才是不适合这里的人!」
棋盘边缘的金色光芒逐渐散去,费利切走向瘫倒在地上的巴克斯顿,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翻来覆去地研究。鲜红的鞋底与逐渐变得暗红的血液交相辉映,费利切吞咽了下开口:「主持人小姐,现在是我胜利了对吧?」
阿加雷斯小姐喜形于色,沃斯可没有这个眼福,她正式宣布:「是的,让我们庆祝新的埃力格诞生,他用实力展现出了自己的当之无——」
但是费利切打断她:「这家伙看起来并没死透。」
他俯下身子碰触尸体,捏着对方的下巴展露出喉头。原本深可见骨的疤痕正逐渐淡化,为了确认他甚至伸手探入伤口。巴克斯顿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他的皮肉依旧紧致,富有弹性与温度,甚至能摸到脂肪的柔软触感。
早知道就砍掉他的头了,但太危险了搞不好死的可能是自己。费利切想。自己死了无所谓,可别便宜了这老家伙以「费利切」的身子去骗得妈妈卢佩的庇护。
「他会变成这样,也是你们干的?还有最近城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也都和你们脱不了干系?」
阿加雷斯小姐掩着嘴轻声笑了起来,她并不解释,只是展示给费利切一段视频。屏幕上有个看不清容貌的长发男人正在熟练地剥皮,身体的主人还没有死透,四肢正在颤抖。
「那个在东区被悬赏的家伙。」
费利切从巴克斯顿的胸前口袋抽出手帕,擦干净手,又把它扔回地上。
「……算了,等下再说吧。比起这个,先跟我说说。」
「我将得到怎样的力量。」
“我有两个爸爸,一个是Padrecito,一个是Papito。”(爸我只能帮你追到这里了.jpg)
迟缓地写完了文手的立绘,并且不要脸地拼接了序章的正文和支线A内容。主线文案直接抄袭有。倚仗字体变换玩花头有,请参考app。(E站到底什么时候网页版能显示斜体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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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丽埃拉是从外面来的。
墨多斯城的外面,也许比墨西哥更远的地方。核大战过去二十多年了,外面的世界看起来仍然像一片废墟,残旧、灰败,只有墨多斯城闪闪发亮,好像沙漠里的一片绿洲。
“你该回到上面去了,盖比。”神父说。
她转过头。哈维尔神父就站在她身后,穿着日常的衣服,表情和蔼,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这座教堂的主事人。“你爸爸没有找到你。他去花园里抽一支烟。”
“他可以等一会儿。”盖比耸了耸肩膀,朝他摊开右手,“我把带来的东西照样放在圣器室左手边的柜子里了,上次的报酬呢?”
神父把手伸进外套,抽出了一个简朴的信封,放进她的手掌里。盖比打开信封,点了点里头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不大满意地嘟起嘴。
“怎么就这么点儿。”她说,“我上周放进去一整盒扑热息痛,还是最新日期的呢。”
“锈河帮前阵子运来半箱刚过期一周的,大家都会先选他们的货。你知道,便宜点对于东区来说很重要。”
盖比哼了一声,不太情愿地接受了神父的解释,折上信封的盖舌,揣进书包的内层。方才倚靠在地窖角落,压低鸭舌帽絮絮低语的两个男人似乎刚完成交易,互相握住对方的手臂拍了拍,随后转过身先后离开。经过神父时他俩礼貌地向他致意,神父便谦逊地颔首还礼,然后按住盖比的两边肩膀,把她还在伸着脖子四下乱看的小脑袋轻柔地拧向出口的方向。“你爸爸在等你。”
“好嘛,好嘛……”盖比嘟囔着,挎起书包,拖沓地跟着哈维尔走向通往地面的狭窄台阶。
“下次还是少拿点家里的止痛片吧。”神父平和地劝道,“克鲁切克先生已经和我抱怨过三次他去公司医务室开药的频率高到触发HR谈话了。”
“我又没都给他拿光。”盖比毫不心虚地说。
“卷纸呢?”
“卷纸也没有。你听他跟你抱怨过要光着屁股满屋子跑了吗?”
“当然没有。”哈维尔神父轻轻地笑,晦暗的光线里,他的眼镜片反射着上方出口处微薄的光,“天哪,盖比,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忙着攒钱?有什么想要的贵重东西吗?我记得你爸爸平时也给你零花钱啊。”
“暂时没有。我就喜欢把钱攒起来,不行吗?”盖比并拢膝盖,双腿用力蹦上一级台阶。
“行。”神父简短地回答。盖比笑眯眯地站在高处,叉着腰歪过脑袋看他。
“不过,你这里有好东西我也会买的。瞧。”她献宝似地从连衣裙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托在掌心里,给神父看。
梯道里的光线很暗,不过也足够看清楚那个艳粉色的小巧圆柱体。表面装饰着浮夸的藤蔓模样浮雕花纹,做工挺精细,但很显然是塑料制品,隐约可以看见边缘没有处理干净的合模线——是一支造型花俏的口红,大概率是模仿战前风格的东西。
“很香哦。”盖比炫耀地旋开盖子,人工合成香精的甜腻气味在窄小的空间里漫开,“蜜桃味。爸爸从公司年会上给我带回来的桃子果冻就是这个味道,甜甜的,我很喜欢。”
神父忍俊不禁:“吃过真的桃子吗,盖比?”
“没有。”她恋恋不舍地又嗅了嗅,小心地合上盖子,“我也没见过新鲜的桃子,听说在西湾的超市里能买得到。你看,有钱就是好。”
“想攒钱去西湾的超市里买东西吗?”
“只去看看有什么了不起的?”盖比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能长久地留在那里才算本事呢。”
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被推开,放进中殿里的明亮光线。盖比背转身子,朝哈维尔神父随意摇了摇手,便穿过空荡的大殿,雀子一般蹦跳着,钻进通往花园的侧门。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先生——通常情况下熟人和朋友们称呼他斯塔谢科——已经抽完了他的那支烟,正站在那棵老落羽杉底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显得有些走神。
盖比欢快地扑过去,自然地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腰。
“爸爸!”她甜甜地喊道,把脸颊在他沾着烟味的衬衫上蹭了蹭。
“噢……噢。盖比。”斯塔谢科回过神来,慈爱地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等久了吧?你要托神父转交给修道院之前小伙伴的那些东西,给他了吗?”
“给了。”盖比乖巧地点头,“我也从神父那拿到了小伙伴给我的回信啦。”
“好。”斯塔谢科说,“你还有其它要在教堂做的事情吗?没有了的话,我就去把车开出来。回家的路上我们还要去一趟超市,距离亡灵节还剩下一周了,多少也得准备一下……”
亡灵节还有一周。这个节日在墨多斯的隆重程度早已远胜斯塔谢科年轻时更习惯的圣诞节,成为了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庆典。橙黄色的万寿菊装饰点缀着从东区到中城的每一个角落——用染色的碎纸、布片和塑料,只有在西湾的富人区才能见到如今已经昂贵而奢侈的新鲜花朵。但节日的气氛并无分别地铺展开来,蜡烛在街角精致或简陋的祭坛里摇曳相同的光芒,指引逝去的亲人回家。
斯塔谢科在超市的地下停车场里稍微迷了一小会儿路。他不大记得自己来的时候把车停到了哪个区域。中城的这座超市原先是一个防御工事,战争结束后,被废弃的防空洞便成了停车场,但一开始作为中短期居住区的战时设计,使得这个改建的地下停车场有些错综复杂,一旦停放的车辆数量超过了平时经常使用的那块区域——比如临近亡灵节的现在——那些陈旧而复杂的通道就很容易叫穿行其间的人犯迷糊。
“……咱们来的时候路过这里了吗?”提着大包小包的斯塔谢科站住脚,望着一扇覆满锈迹、看起来很陌生的气密门嘀咕道,“你有印象吗,盖比?”
盖比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骷髅形状的糖球表层已经被含化了一些,露出巧克力味的内芯,她咂咂嘴,认真思索了片刻。
“我不记得见过这个了。”盖比用不那么完整的骷髅糖指向走道的边缘。两边惨白的LED照明灯在那个莫名其妙凹进去的墙角形成一处自然的阴影,一顶深紫色、看上去颇有点年头的帆布帐篷恰恰好好地挤在两堵墙凹陷的位置,严丝合缝,就像从那里面长出来的。“是在我们购物的时候支起来的吗?”
“也有可能是刚才从二号电梯下来的时候,我们拐早了一个弯。”斯塔谢科叹了口气,“得折回去重新走。抱歉,盖比……?”
盖比正在好奇地打量那顶点缀着生锈铜片星星和月亮的紫色帐篷。
“上面写着‘自助占卜’诶。”她读出挂在门帘上木牌上的字,“爸爸,你想试一试吗?”
“别信这些骗人的把戏。”嘴上这么说着,斯塔谢科也跟着凑过来,审视地扫视那块半掩半垂在帐篷入口处的丝绒门帘,“……噢,这大概是之前摆在超市中庭游乐场里的玩意儿。用旧了,没人要,就扔到车库的角落里来……嗯?怎么里面好像还亮着灯?”
斯塔谢科随手把拎着的超市塑料袋暂时往脚边一搁,撩开门帘,好奇地把头伸进去。
对于他的身高来说,这顶帐篷着实矮小了一些。被挡在身后的盖比踮起脚、伸着脖子也看不清楚藏在黑暗里的帐篷内部是什么样子,只能瞧见斯塔谢科露在外头的半截屁股。好在他只过了片刻便抽回身子,手里多了一张扑克牌样的东西。斯塔谢科摸着下巴,眯起眼睛端详它。盖比凑过去,看见牌面上画着一位骑白马的骷髅骑士,像是什么当下应景的节庆图案。
“嗐,没什么。”斯塔谢科冲她挥挥卡片,盖比注意到卡片的边缘还有一行手写的字迹,但没看清写的什么,“里面是个自动人偶,估计电池还没有用光吧。想玩的话你也可以进去抽一张。”
于是盖比高兴地钻进了那顶帐篷。
厚重的门帘落下来,遮住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盖比眨了眨眼睛,逐渐适应的视线落在了帐篷中心:那里摆放着一具惟妙惟肖的骸骨,被安置成盘腿端坐的姿势,头顶搭着黑纱,白骨嶙峋的手掌中托举着一颗发光的水晶球。
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而谨慎地,碰了碰那颗水晶球。
『嗨,又见面了。』
突然亮起的光线,比那个声音更让她在字面意义上吓了一大跳。盖比猛地向后一缩,惊恐地发现骷髅骨架的怀里居然还抱着一台小巧的、造型复古的电视机。看不清电源线接在哪里,但她刚走进来的时候一点也没注意到这个——她走进来的时候真的有这个东西吗?
电视机里的节目只是并不在意地播送着。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我带给你的可一直都是好消息。』
披着猩红外套的主持人舒适地交换了一下两条架起来的长腿,他眯起那双巩膜漆黑的奇异眼睛,就像直接盯着屏幕外那样,愉快地笑着。
『怎么了?一副不认得我的样子。上周你爸爸加班,你一个人在家里偷看电视的时候,我看你还挺喜欢我的节目。』
盖比抿住嘴唇不说话,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她似乎在判断到底应该马上尖叫出声,还是该安安静静地倒退着离开帐篷。
『现在就走吗?多可惜。就这样放弃你那刚刚获得的新能力……』
沃斯先生拉长那个充满戏剧化的停顿,满意地看着盖比停下来,竖起耳朵,对这个诱人的词汇显露出显而易见的关切。
『我知道你不会。好孩子。成年人的愚蠢在于他们总是低估孩子们的智慧。我相信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一定能给他们好好地上一课。所以试试看吧,试试看……你能从自己内心的欲望里,发掘出怎样的独特异能……』
“盖比……盖比?”
斯塔谢科略微提高了一点嗓音。门帘在第二声呼唤之后掀开,他的女儿乖巧地——一如既往乖巧地,应声探出头来。
“爸爸?”她歪着头问道,手里捏着张亮闪闪的卡牌——白色法袍、鲜红祭披,头戴华丽的三重冠冕,教皇面色庄重地端坐在圣殿之中,紧握权杖,举起右手为所有观看的人祝福。
“啊,没什么。”斯塔谢科挠了挠头发,不知为何舒了口气,“我在想你怎么还没出来。那个机械装置卡住了吗?……哦,你已经拿到了啊,让我看看是什么……”
盖比听话地把牌放在爸爸的手心里。细细的金色笔迹,倒着写在牌面的空隙里:叛逆。你的忠诚会被质疑侵蚀,你所信奉的真理未必真实。
“呃……哦。净是一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我早就说过你玩玩就好,别信。” 斯塔谢科尴尬地搓了搓鼻子,把卡牌递还给女儿,“要是不喜欢就撕掉它。我们还是先找找车回家。回去之后你先写家庭作业,早点写完的话,爸爸再陪你看一集动画片……”
盖比笑眯眯地接过卡牌。她没有说自己现在能够听见声音。小小的,耳语般的声音,附在她耳边低声告诉她,在斯塔谢科那惯常的絮叨底下,她的爸爸事实上在想些什么。
“喔,叛逆……叛逆啊,那可有点糟糕。不过这点大的孩子能叛逆个什么劲儿呢?无非是多吃点糖果,多看会儿电视,不写作业……不写作业可不行。这么说起来盖比是不是也该……不,不对,叛逆期应该没有来得这么早……没有吗?唉,可是盖比这么乖,我真该少加点班,多陪伴她的成长才行……”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甜甜地微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好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