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斯特·奥布莱恩不是自愿离开阳光明媚、气候温润,也就是说,基础设施完备的美国西海岸的。但当事情赶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实在没有什么选择。于是,在提着公文包踏上公司的轮船时,他安慰自己说,没人喜欢的工作也总得有人做。
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爱自己的公司——虽然从大众的角度来看,康博睿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行事颇具社会责任感。这令它在身处于各大都不怎么做人的巨企托斯拉的衬托之中时,似乎相对来讲值得一爱,但对一样东西最好的祛魅方式就是深入了解它。实际在康博睿公司当中供职的切斯特可以确信地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在有关压榨员工劳动力和减少员工福利待遇的方面,各个公司在不做人的造诣上都同样修炼得颇为精深。
他在这里工作当然是为了钱。他选择承担眼前这份“没人喜欢的工作”,也是因为这样的工作能令最终“不情愿地出发”的执行者得到比平均水平更多的报酬——总之,还是为了钱。
钱是好东西,自人类社会萌发了经济活动之后就是如此,现在的钱又比核战前显得更好。钱能买来医疗和寿命,买来姿容和青春,买来安全和自由,买来特权,甚至他人的性命。许多核战前无法被光明正大地买到的东西,在战后的混乱当中都被堂而皇之的抛售出来。如果你在自由的市场上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那只能说明你的钱不够多。
切斯特就很清楚,自己的钱并不够多——哪怕他在旧金山庇护所生态穹顶下的公寓楼里已经有了一处称得上体面的房产,在出外派工作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羊毛和法兰绒的定制西装,甚至堂而皇之地背负着公司开发的机械臂作为他的第三只手,也是如此。
钱总是不够多的,对一个生活在北美地区的爱尔兰裔来讲,这道理更容易被发现。为了纠正这个错误,他不得不乘着轮船,顺着加利福尼亚湾一路南下,在狭小而憋闷的船舱当中同货物一起忍受了好几天的折磨,最终在墨多斯城西湾货运码头上离开了那艘钢铁棺材——紧接着,他就又感觉,自己吃了一嘴中南美洲的沙子。
当然,没有实际存在的沙子能从索诺拉沙漠出发,乘着风一路跨越墨多斯的东区和工业带,穿过锈河以及大半个中城,最后抵达码头上的切斯特嘴里。他会这样觉得,完全是出于“到了穷地方”的心理作用。墨多斯城虽然在战后,凭借美洲地区难得健全地留存下来的工业产业链提升了知名度和影响力,但在顽固的“北美精英”们眼中,“中美洲地区就是欠发达”和“工业生产那种会污染居住环境的产业就是下等”这类罔顾现实需求的浮夸观念早已成了他们心灵支柱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切斯特并算不得“北美精英”,但他早年跟随给有钱人提供家政服务的母亲一同长大,故而不仅清楚“真正的有钱人”是怎样生活的,还顺理成章地把有朝一日让自己也过上那种生活当做了人生目标。这让他身上自然也沾染了些“北美精英”不切实际的浮夸习气,也让他不喜欢轮船狭小舱室内憋闷的空气,更让他对美洲中部带着工业尘埃气味的风嗤之以鼻。
除开在公司领取任务时,随着任务档案一并得到的少许介绍(有许多内容已经极度过时,情报甚至滞后到二十年前的战前时期),他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了解。但他依然认为他可以说自己不喜欢这里,且非常确信,自己在随着任务进行、被迫增进对这座肮脏城市了解的过程中,只会越来越不喜欢这里。
可惜,无论如何,工作还是要做的。
临近正午,中美洲的烈日高高地悬在天上,只可惜阳光在穿透昏黄天幕上层叠的尘埃云之后,已经不剩下了什么能量。切斯特用背后的机械手拖着自己带滚轮的行李箱,披着这稀薄的日光离开了码头,顺着货运通道的边缘跨过了西湾与中城的边界线,目标明确地向曙光集团总部地方向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算是在离开一个码头之后,去拜访另一个码头。毕竟,不论是哪个时代,隶属于某一个组织单位的办事员在不得不去往外地处理事件时,想办法取得当地“地头蛇”的首肯与帮助,都是很重要的。
只可惜,切斯特也很清楚:在政府部门基本失能,各个城邦、庇护所,或者大公司各自为政的美洲地区,想要简单地得到这样的帮助,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这里有一个能让惨淡的生活看起来过得去的技巧:只要在真正面对一件事之前,首先对它抱有最坏的预期,那当事情真实发生的时候,就至少不会看起来那么坏了。
切斯特抱着最坏的预期前往曙光工业联合集团总部大楼进行了拜访,实际发生的事情要比预计中的好一些:前台在确认过他的介绍信和工作用函之后没有立即呼叫安保人员将他赶出去,而是将他领去了一楼中的某个空置的办公室。很快,又有一个面色僵硬的年轻男人横眉冷对地来接待他,操着澳洲口音,措辞强硬而无情地表达了公司事物繁多,人手短缺,无暇提供任何帮助的意思。切斯特不怎么在意这一点,因为他自己的态度也大差不差。在对方代表曙光集团表示了态度和方针之后,切斯特也同样代表康博睿科技强硬而坚决地表达了己方对技术泄露的愤怒,以及不论对方是否决定提供帮助,都必定会消弭其所有影响的决心。两人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在办公室里表演了一会儿公式化的激烈争执,直到双方都认为,他们在监控录像中留下的内容已经能够充分地表达他们对自家公司坚贞不屈的忠诚心之后,才满意地从中离开。关上门的时候,他们倒在完成了这无聊的争吵之后显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态度来。
“哎,狗屎一样的工作。”那男人飞快地瞟了几个大厅中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用很低的,无法被机械收录,但却能被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切斯特听见的声音说,“抱歉了,伙计,要不我去偷一杯公司的咖啡请你?”
出门在外不要乱喝东西——谁知道曙光集团的奴隶主们会在免费咖啡里加什么东西来强迫员工“提神”?切斯特摆了摆自己原装的手:“不必了,我也多有得罪——都是为了这操蛋的工作。”
在离开那个逼仄的房间之后,他背后的机械臂正重新在足够宽阔的空间里舒展开一个对切斯特的腰椎更友好的姿态。静音马达带动轴承运转的声音几不可闻,但这个橘色与银色涂装的、颇具战前风格科技感的稀罕东西在移动的过程中不可能不吸引到旁人的目光。
于是,切斯特满意地注意到,那人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贴身佩戴的机械设备吸引住了,并且有极细微的艳羡之情正从那张因工作的重压而疲惫麻木的面孔中破土而出:“这一定得要不少钱吧?”
“还好。只要把使用数据传回给公司,就能抵不少贷款。”切斯特含糊地说,在用机械臂提起箱子的同时友好地拍了拍这位接待员,“我得抓紧做事了,不然进度赶不上回程的船。祝你顺利。”
“好吧,我懂。看来哪家公司都一样催命。”曙光集团的文员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草率的告别,“也祝你顺利。”
他们就此分开,切斯特独自一人向外走去,顺手在导引台边拿了一份企业介绍宣传小册子。这本就是供来访者随意取用的宣传物料,所以当然没有人阻拦他。他就这样一路畅通地离开了曙光集团总部的一楼大厅,汇入了街上的人流。几分钟之后,大厅中的安保才会在方才接待他的文员近乎精神崩溃的催促下缓慢地运动起来,只可惜到那时候,切斯特早已经离开了有监控摄像头分布的区域——或许不是再也找不到,只是在当今的墨多斯,绝不会有什么正常人,会为一个企业文员贫瘠的钱包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在茫茫人海中大海捞针。
能让惨淡的生活看起来过得去的另一个小技巧:当旁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你那引人注目的机械臂上时,他们大概率不会注意到你原厂原装的手在做什么。
拐进了相对僻静的一条巷子里之后,切斯特才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此行真正意义上的战利品来,从曾属于那接待文员的钱夹里一口气掏出了所有的曙光代金券,点了数,然后对这个比他最坏的预计中还要少一些的数字撇了撇嘴。
即便嫌弃这点现钱在数字上太过可怜,切斯特还是把它们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毕竟没人会嫌钱多。除开这点曙光公司发放的、仅能在墨多斯城内作为通用货币使用的代金券之外,这钱夹里还有一张驾照(切斯特从这里知道,这倒霉蛋叫丹尼斯·托兰德),几张旁人的名片——常理来讲,可能是原物主认为的重要人脉,切斯特挨个端详了一番,觉得原物主的判断也有些道理。
在拿走了这几张放在卡槽里的名片之后,钱夹的夹缝里竟还藏着一张当事人和与他年龄相仿的女人的合照。切斯特发现了这照片,但他无意探究画面背后的故事,便将它塞了回去,和物主的证件一同留在里面。紧接着,他又打开曙光公司的宣传册,目标明确地掠过各种“脚踏实地,惠及生活”之类的宣传语和场面话,直奔图册当中为展示公司占地面积以间接证明其雄浑实力而存在的地图页,将之整齐地撕下来作为参考,把手册里长篇累牍的其他内容和不需要了的钱夹一并留在了小巷的脏污当中。
接下来的计划是在中城找个似乎过得去的旅店入住,然后见机行事。不过切斯特很幸运,又或者说,他从不放过任何能让自己变得幸运的机会,所以才在流程性质地拜访过曙光集团总部之后,就立即找到了进一步推进自己任务的切口,填补了“见机行事”的那个部分。
他按照计划找了个看上去能保证他行李安全的旅店,把那些从文员身上摸来的钱全都付做房费,进了房间,卸掉背上的机械臂同行李箱一起安置妥当,重新穿戴好,只带着公文包又回到前台,询问了多少还有些“服务人员”应有的职业态度的接待员,最近的黄金兑换所在哪里。那拉丁裔的年轻女孩很高兴地给他指出了方向,并且话里话外地暗示着自己也不介意提供一些“夜间特殊服务”。切斯特不想在公干途中节外生枝,只当没有听见,出了门之后也没有朝着兑换所的方向走,而是按照钱夹里得来的某一张名片上的地址,往公共安全局的所在去了。
一个避难所城市当中最为重要的治安力量当然会与这城市当中最为庞大的资本力量有所牵扯,这是当今世界通行的法则——至少在美洲地区,事情一贯都是这样的。所以,切斯特不需要是墨多斯本地人,也很清楚,墨多斯公共安全局在不可能没有接受曙光集团资助的前提下,自然会收到“金主”的挟制。他不是本地人,自然无法得知这其中具体有怎样的利益交换。但这没有关系。一无所知并不意味着,他无法再这样的前提下,利用这必然存在的错综复杂网络做些什么——那文员钱夹中的一张名片给了他这个灵感,并提供给了他最低限度的必要信息。
他来到名片上地址记载的街区分局,以一个衣冠楚楚的文明人形象踏入了其中,拿着那张名片,礼貌地向自己遇到的第一个警员打听名片上的这个人,高级警司雷蒙德·梅森,今日是否在岗。
或许是一种危险的错觉,但自打进入墨多斯城以来,切斯特的运气就一直非常好。直到现在,这种好运也依然在眷顾他,因为梅森警司确实恰巧正在分局里,并且很快就能来与他见面。雷蒙德·梅森是个经历过些许沧桑的中年男人,他眉骨和颊侧的伤疤,连日里因疏于打理而显得杂乱的胡须和头发,满身的烟味和粗糙的手指都在无声地诉说这一点。他不认识切斯特这个外乡人,因此在露面的时候带着很明显的警惕态度,这很正常。但或许是因为正在安全局的地盘上,高级警司的身份给了梅森很大的安全感。即便切斯特确信,这位经验丰富的“警察”在第一个照面的时候,就能立刻辨认出他这个“特派员”实际上承担的工作内容,梅森警司还是向切斯特伸出了自己的手,以示友好。
他们握了手,算是表示双方在这次会面中都不带敌意;他们也同样都没有在握手之前摘掉自己的手套,以示这不过是一段浮于表面、随时都可能被打破的和平时光。在简单的寒暄之后,身为访客的切斯特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在我司的授意下,我代表康博睿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来到贵宝地,是为了结一件因我司技术在战时因管理混乱而泄露导致的陈年旧案。依照托斯拉之间的协议流程,我本该在曙光集团的帮助下取得相关资料,但因为事件所发生的年代过于久远,墨多斯城的区划在战后的这许多年里又频繁变更,接待我的丹尼斯·托兰德先生表示,集团内部的资料恐怕没有办法帮我找到最初的事发地点了,不过我或许能从您这里得到一些有益的建议。”
这段话让梅森警司无意识地长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来,把他那已经显得有些过长的、鸟窝似的头发又揉得乱了一些。切斯特不清楚,雷蒙德·梅森的名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丹尼斯·托兰德的钱夹里,但事情似乎与他推测的一样,这之中的确存在一段错综复杂的故事。这段他无从得知的故事,或者“曙光集团”这个名字,其中至少有其中一个产生了切斯特希望的作用,令梅森警司感到难以拒绝这个要求——即便他显然不想掺和这件一看就很麻烦的事情。
“好吧。”他在回答的时候显得不太情愿,“这最好不会耽误我下班的时间……先说好,如果你要查当年那桩案子的卷宗,那肯定是没有的。核战争打响之前的记录基本都没了,墨多斯警署改组为安全局也是之后的事儿……你具体要查什么?”
“案件的具体内容是我司的内部机密,我只需要一点市政发展沿革方面的小小帮助,想必不会麻烦您太久。”切斯特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就好像他不过是来提出一个几分钟之内就能找到答案的简单问题那样,“我司在战前曾在墨多斯旧城区设立过一处研究所,但在战争开始后不久,这处研究所就被总公司撤裁了。我的调查需要从这研究所的旧址开始,但您也知道,二十来年已经过去,墨多斯的城市在这期间也有所发展,我司档案中二十年前的内容自然已经过时……”
听了这些意有所指的话之后,梅森警司又长叹了一口气。这种无意识的解压行为在马上就要被生活压垮的人身上总是很常见,有趣的是,根据切斯特的观察,类似的特征在真正被生活压垮了的人身上反倒会消失。
“旧城区……”警司的目光当中流露出厌烦的神情,但并没有如切斯特预想的那样,说出什么推诿或者拒绝的话来,“……好吧,我明白为什么丹尼斯让你来找我了,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很难……谁叫我欠他一个人情呢?但我得丑话说在前头:我确实是战前就生活在墨多斯的本地人,但二十多年过去,旧城区的绝大部分设施已经被东区的贫民窟吞没,拆分,甚至推倒重建了,我也不保证一定就还能找到你要找的地方。”
“我打赌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人’肯定会有印象的。”切斯特程式化地恭维了一句,“在战前,那附近有一间西班牙殖民时代留下来的麻风病院,我猜这历史悠久的古老建筑会让那片区域在当地很出名。”
“啊,麻风病院。”梅森警司愣了一下,讽刺地干笑一声,“在当年可能确实是这样,但不是因为古建筑,而是因为麻风病毒。而且等到核弹一发射,就更没人在乎了——麻风病毒在一般人的常识当中恐怕是活不过一百年的,可因核辐射而死的人每天都在增加。逃难来的人很快就把旧城区内所有留存下来的建筑都占据了,然后,东区的贫民窟才在二十年间逐渐膨胀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这儿,他总算意识到自己跑题了,为了缓解尴尬似的向切斯特告罪地点了点头,掏出烟来,连敷衍的征询动作都没有,就不管不顾地点了一支:“你说的那间麻风病院……呼……在战争开始后不久,就已经被一个修女占据、改做修道院了。我把大致的方向在地图上画给你,你一路打听着‘圣心修道院’就能找到位置。不过,你在调查的过程中最好对修女们客气一点。东区的绝大部分区域都没有设置安全局的辖区,而院长妈妈洛丝玛丽姐妹在那种人吃人的地方已经经营了二十年,颇有人望——你肯定也明白,能在贫民窟里开设这么久的善堂不可能没有两把刷子,不是吗?”
“感谢您好心的告诫。我此行前来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本也无意在贵宝地引发什么冲突。”切斯特也假作出“嫌麻烦”的语气,说,“或许我不该这么抱怨,但这案子的年头都快比我年纪还大了,我自然没抱着真查出什么的希望——只要我能弄够可以向上级交差的材料,我肯定就立刻打道回府。”
梅森警司抽着烟冷笑了一声:“那敢情好。”
很显然,他对切斯特这种“大公司的走狗”说出来的鬼话一个字都不信。但至少,他没有把这种质疑付诸言语,不想过多节外生枝的切斯特也乐于对此视而不见:“您也说了,那地方不在安全局的辖区之内。也就是说,不管我在那里怎么闹腾,都不会对您的工作造成什么麻烦的。感谢您对我司工作的鼎力相助和建言,要是您能再帮我找一辆代步工具就更好了。”
“这事不难,但我和丹尼斯之间的人情没那么大分量。”梅森警司说,“你能开出什么价?”
“我倒确实有些硬通货傍身,”切斯特笑着回应,“就看您是否能吃得下了。”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打开了随身的公文包,从中抽出了一只康博睿公司生产的广谱抗生素药盒。其上显眼的印刷体落在梅森警司的眼睛里,让这位为生活疲于奔命的中年男人不自觉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猛吸了一口烟,顺手掐灭了烟头,再开口时候,语气立刻变得比方才心平气和得多了,“你确实有些硬通货——到我的办公室来仔细谈谈吧。”
在核战导致全球供应链和金融体系一并崩溃之后,原本的钞票成了没用的废纸,以物易物的交易手段便重新在日常经济活动中占据了主流。这之中,常用药品也是一种因少见而珍贵的硬通货:谁又能保证自己绝不会生病呢?尤其是在眼下里,这个医疗服务的价格贵到只有生活在天堂的人才有资格享受的年头?在托斯拉控制的城市当中,精妙的数字设计和奖励机制会精准地剥夺其中绝大多数人的这种机会。对这样不幸的人来讲,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或许也算是个解脱:熬不过去,就真的上天堂了。
高级警司雷蒙德·梅森显然是个对尘世有所留恋,暂且没有依靠随机的可能性寻求这种合情合理的解脱的人。不过,从他对切斯特提出的数目来看,他或许不止想要帮自己留住这种长久地在尘世中流连的可能性。切斯特据此怀疑,这位高级警司手底下也不怎么干净。在一番令双方都颇为满意,觉得自己血赚、对方亏本的讨价还价结束,又额外约定了交割货物的时间地点之后,梅森警司向切斯特展示了警局库房中一辆理论上应当是供给骑警使用,实际上却没有以安全局配色进行喷涂的银色机车。切斯特据此断定,这位警司一定借着职务之便做了不少他本不该做的生意。
但在这个世道之下,谁又能指责谁呢?切斯特行李箱里的广谱抗生素就来源干净吗?于是,在心照不宣的几个小时之后,夜幕降临了墨多斯城,这场交易也在沉默中成功地结束。唯一让行李箱空下一小半的切斯特有些吃惊的是,安全局的警用资产竟然还是高档货:这架机车要么就是从战前被完好地保留到了现在,要么就是从战前已经设立并安全可靠地运转至今的工厂流水线中出产的,而这两种可能性在切斯特看来,每一个都显得有些天方夜谭。但这可能就是工业城市的优越之处——就好像广谱抗生素对他这个医药科技公司的特派员来讲,并不算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一样。
说回机车,这玩意儿的仪表盘竟然还是触控显示屏。对出身于缺乏重工业的托斯拉城市的切斯特来说,他只在有钱人的庄园里看见过类似的东西。这可真是走了大运,但也让他不得不在正式使用前打开设置列表,以仔细熟悉每一种功能和操作——在康博睿公司的培训之下,他能够很好地驾驭大排量的机车,却并不熟悉这种战前科技般的操作系统。
他首先必须得面对的一个障碍是,这东西的操作系统默认显示的是西语。这令英语母语的切斯特略感烦躁,但机车本身高档的标签又很好地抚平了他泛起褶皱的情绪——
——显示屏突然闪烁了一下。
切斯特眨了眨眼,什么变化都没有。他宽慰自己,这可能只是因为自己在舟车劳顿过后又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从而眼花了——
——不,显示屏真的在闪烁。
就像是卫星电视信号不良时那样,仪表盘的显示屏在原本的设置页面、花屏、以及另一个昏暗的画面当中来回闪烁。
切斯特有些不知所措,随即便为交易货物的品质不良感到气愤。但在他升起要回到安全局,重新找到梅森警司与他“理论”的念头之前,闪烁着的画面逐渐固定了下来:
Local 666
画面定格为一间演播室。这像是访谈类的电视节目,而非应该出现在机车仪表上的界面。这东西有高档到可以接收城际网络,或者卫星电视的信号,并播放节目吗?
话又说回来,墨多斯本地电视台的名字也取得太晦气了一点吧?
别换台,朋友。
坐在演播室中央的,苍白的,乍一看仿佛像是人体骨骼模型的男性主持人,用极具煽动力的磁性嗓音向着屏幕外说:
你不会甘心就这样烂在墨多斯,烂在自己现在的位置上吧?
他反色的、令人不安的眼瞳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屏幕之外,就好像真的能与切斯特四目相对一样。
就此,自来到墨多斯城便一直福星高照的切斯特·奥布莱恩,那罪孽的灵魂幸运地被地狱选中了。
雷纳托不是很理解,那些来自帝国的同期新兵为何对自己可能会得到的配对搭档如此期待。
和一个认识了还不到一年,甚至于此前完全没见过的人,在所谓的“专业人士”之外没人说得清原理的“集体分配”之下,进行精神与意识上的链接——尤其是雷纳托所在的、作为“羔羊”的这一边,几乎必然要在这种链接当中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一切羞耻的秘密和难以说出口的糗事,全都暴露给作为牧羊人的另一边。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可值得期待的呢?
或许是翡泠翠人尚未全盘被帝国同化的文化传统,令雷纳托在“亲密关系”的概念与构建上依然显得传统而保守;又或者是他在新兵营中训练时,不慎接触了太多“聋子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危言耸听的讲古小故事,导致在“链接”这件事上留下了太多先入为主的坏印象——总之,雷纳托对此可是一点都不期待。
但“世事无常”就是这么回事,所有当事人不期待但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往往都会在它“该发生”的时候确切地降临到当事人头上。所以现在,雷纳托·罗西不得不带着自己的终端,在人头攒动的“茧室”里,对着通知他匹配链接的邮件唉声叹气。
按理来讲,作为特殊医疗机构的“茧室”也算是一种“医院”,在往常也与通常的医院在环境氛围上没什么区别,没有急诊类的病患时,大厅中总是相对安静,只会有小声交谈的嗡嗡声。但今天,作为“通知配对”的日子,年轻的士兵们把茧室的大厅中变成了一片声音的海洋:欢呼雀跃的,沮丧低落的,对自己搭档的人选愤愤不平,甚至大声争吵起来的,被配对打乱了原有关系而哭笑不得的……种种声浪冲击着雷纳托被血清强化过一轮的耳膜,让他本就愁眉苦脸的表情又更多地塌陷下去了一点。
说实在的,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的那些故事。他捂着耳朵,挤过已经拿到了报告,正在为其上的“判决”做出反应的人群。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其他那些精力旺盛的同僚之间到底有怎样的感情纠葛,它们又会在这一纸报告书的催化之下发生怎样的反应。但那些事情依然乘着从别人口中吐露的问句,一个劲儿地钻过他的指头缝,刺进他的耳朵里,令他在不想知道的前提下知道了很多。
雷纳托拼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些杂音上扯掉。他是羔羊中比较稳定的一类,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环境干扰而过载,这也是他抵触链接的原因之一——他没有真正感受过那种“陷在感官里”的痛苦,没有体会过牧羊人对羔羊堪称“救世主”那样的影响,故而还能以“传统”的思维进行思考判断,不愿意把自己的心灵暴露给另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
何况,他是第10区“强征”上来的“贱民”,“下等列兵”。有这样的前提条件在,他又怎么可能指望,自己被分配到一个“好”搭档呢?
是的。按理来说,羔羊和牧羊人的匹配,要根据性格、异能力、能力评级等等多方面因素进行综合考虑。但只有帝国人,才有资格相信其中的运作完全是为了士兵的战场存活率考虑,公平公正,不带任何一点暗箱操作。
但军令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得让面子上过得去。怀揣着这样的心思,雷纳托总算挤到了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导诊台面前,捂着耳朵对军医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和编号,捂着耳朵等了几十秒,最后被迫拿下一只捂着耳朵的手,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配对报告,眯着眼睛跳过了题头,扫了一眼配对中另一方的名字。
然后他站在原地,把另一只手也从耳朵上拿了下来,端端正正地举着这份纸质报告,拧着眉头郑重地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小小的印刷体,确认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本就深刻的印象模糊补全了那个“有名”的名字——那个人的全名确实出现在了自己的配对报告上,并且是一个非常不容置疑的、与雷纳托的“羔羊”身份相对的位置: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第10区归化民的“英雄”。忠诚于帝国的牧羊人。因为挽救了六位“羔羊”性命而身负残疾,却也同样因此在各路宣传渠道当中被当作正面典型,被宣扬得花团锦簇的中尉女士。
雷纳托僵在原地,周围喧闹嘈杂的噪声似乎也从他过于敏感的听觉之中彻底消失了。他反复确认了三遍这行字,又盯着另一边的证件照看了半天,确认这位“利亚里欧”就是他想的那个“利亚里欧”,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注意力艰难地挪到军医的脸上,拼命捋直了自己的舌头,绝望地吐露出自己的诉求:
“劳驾,这个真的不能改吗?”
军令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得让面子上过得去。所以,雷纳托·罗西最终还是拖着自己的脚步来到了行政区,按照指引抵达了利亚里欧中尉的个人办公室门前。
他依然坚持想要拒绝这次指配。但他坚决地提出这一点之后,军医带着不太赞同的神色告诉他,他必须说服利亚里欧中尉与他联名提交相应的申请。
某种意义上来讲,在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身边服役,对任何第10区出身的士兵来讲都是好事。利亚里欧中尉不良于行,又是帝国宣传当中的正面典型案例,这意味着她不会频繁地去到前线。出于同样的原因,即便是在执行作战任务的过程中,利亚里欧中尉的搭档羔羊也总会有一个比任务本身更优先的任务——确保利亚里欧中尉的人身安全。这就意味着,他不太可能像其他归化区被强征来的“贱民”那样,遇到草菅人命的指挥官。在这位曾经的无配牧羊人身边做一只乖乖的羔羊,能健全地保住性命的概率提升是肉眼可见的。
但雷纳托·罗西不喜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雷纳托·罗西从没在现实中见过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自然也谈不上认识对方,知晓对方的为人,了解对方的性格。但雷纳托·罗西不喜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同样是第10区出身,因为某种原因被迫加入帝国军队的人,你怎么可以打心眼里为帝国打算,还如此拼命地保护帝国的重要资产呢?
当然,这话在心里想想就行了,可不能说出去。雷纳托对此有所自觉。不过没关系,在从茧室一路来到行政区的这段路上,他已经给自己重新打好了腹稿:一个另外的,即便留在帝国官方的记录里也无可指摘的,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拒绝配对理由。
他站在门前,在脑海中快速演练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便立刻敲响了房门。很快,里面就传出一个略微被闷住的、温柔的女声:“请进,门没锁。”
雷纳托依言主动打开了门。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帝国英雄”的独立办公室在面积上并没有多大,装饰也相当朴素,只有一张写字台,一张待客用的桌子,两把靠在墙边的椅子。
利亚里欧中尉在负伤后就不得不依靠轮椅四处移动,这房间里稀少的陈设可以说是为轮椅的运行提供了空间——但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第10区的“贱民”哪怕成了“英雄”,也不配用什么好东西。
雷纳托在心中腹诽,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想和这位他讨厌的中尉有太多牵扯。在打开门之后,他也只往房间里走了一小步,让自己勉强算是“处于办公室内部”,就按照帝国军队的礼仪向对方——军阶高于自己的上级领导——敬礼,自我介绍,寒暄,并且表达自己此行的诉求:
“我想要向茧室提交申请,解除我们之间的配对。敬爱的利亚里欧中尉在战场前线的安全问题应当由更有经验、更加娴熟的‘羔羊’士兵负责,我作为新进列兵经验尚浅,恐怕无法很好地胜任这项工作。此外,我也对在更激烈的战场上建立自己的功勋有所期望。当然,与您搭档也同样是为帝国服务的重要任务,只是教官教导我们,年轻的士兵应当——”
“——这听起来和你在训练营时期的一系列报告和成绩单可有所出入,列兵罗西。”写字台后的利亚里欧中尉温和地打断了雷纳托的陈述,“请把门关上,走到我近前来,仔细说说你的想法吧。”
“……”突然被打断令雷纳托原本顺畅的思路变成了一团混乱的线团,千头万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所措地戳在原地,隔了两秒,勉强憋出了一句:“这不合规矩,利亚里欧中尉。在风俗上——”
“请把门关上,罗西先生,走到我近前来吧。”
这句话是用翡泠翠的语言说的。
“我们仔细谈谈这个问题。”
雷纳托沉默了。
翡泠翠的诸多城邦都以商业活动兴起。早在被帝国“归化”之前,通用语就因为繁荣的商业活动入侵了当地人的日常用语。在翡泠翠变成了“第10区”,要求一切文化习俗都向帝国本土靠拢之后,还会说那种“陈旧的、过时的、不入流的”语言的,就更少了。
幸或不幸的,这“很少的人”当中,显然包括了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也包括了雷纳托·罗西。
后者在沉默中依言关上了门,大步上前,在羞赧与愤怒造成的亢奋当中涨红了脸。他冲到中尉的办公桌前,威胁性地俯下身来,直视着对方青色的——和雷纳托自己很像的,属于翡泠翠人典型特征的——双眼,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也用同一种不被帝国容许存在的语言快速地说:
“我不想和你搭档。”与对方文化背景上的同一性和这种语言本身在大环境中不被理解的事实,促使雷纳托放弃了诸多矫饰,把话说得直白且无礼,“说白了我就是不想做‘帝国顺民’——为了活命不得不听这些侵略者的调遣也就算了,我可对像只哈巴狗一样绕着那些老爷们的脚边转圈,或者被装饰得漂漂亮亮地捧出去,展示给其他翡泠翠人看没有一点兴趣!”
“我明白,我明白。”利亚里欧中尉的声音依旧非常温和,只不过突然换回了通用语,“同样作为第10区出身的人,我完全明白你现在的想法。你有这样的感受是很正常的,你只是太年轻——”
“——你又怎么敢说你懂——”
“——你还不懂得该怎么掩藏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这件事的重要性。”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的语气依旧平静而温和。在这个瞬间里,雷纳托突然莫名注意到,这位“帝国英雄”是个坐在轮椅上、略微有些年纪了的女人。一个来自翡泠翠的女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以“羔羊”的体能,雷纳托轻易便可夺走对方的性命——不对,他确实不喜欢利亚里欧中尉,但只是想解除他们之间的配对而已,并没有想杀了对方,没有想杀了同样被迫栖身于帝国军政体系当中挣扎求存的同胞——不对,这不是他的想法!为什么他会这么想——难道这不是正常的吗?难道一位“帝国英雄”的死不是一个明确的警示信号,可以同时震慑帝国本身和那些逐步倒向侵略者、与之媾和的所谓“同胞”们——
“从我脑子里出去!!!”
雷纳托挣扎着大喊——他自以为是在“大喊”,可实际上,他的声音并没有比蝴蝶振翅的响动明显多少。他用力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些磕碰造成的钝痛:他瘫倒在利亚里欧中尉写字台前的地面上,冷汗岑岑,急促地呼吸着,试图为并非缺氧造成的晕眩感摄取更多并不必要的氧气。而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稳定的,像是从帝国宣传画册中直接贴过来的礼貌笑容,用自己青绿色的双眼俯瞰着他。
他们之间有身体接触吗?被牧羊人渗透、抚慰精神的时候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吗?这和训练营里教授的完全不一样!
雷纳托脑海中的思绪还十分混乱,利亚里欧中尉可能知道这些,但显然并不在意。她只是依然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对这位毫无经验的、倒在地上的年轻羔羊说:“你瞧,你还不懂得该怎么掩藏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这件事的重要性。”
她笑盈盈地转回了写字台的方向,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表示“作废”的叉,又在拧上钢笔盖子的同时转回来,对着雷纳托说出了一句无异于平地起惊雷的话:
“要是被其他的‘牧羊人’发现,你的脑子里藏着些‘翡泠翠复国阵线’成员才会有的念头,你打算怎么在帝国的军队里活下去啊?”
这句话像是能够开山裂石的烈性炸药一般,在雷纳托的脑海里隆隆地释放了毁灭性的冲击波。原本千头万绪的思绪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废墟,破坏了这位年轻人在自己草率的预设中勉强做出的一切预案。
“你……你知道……牧羊人……”他语无伦次,从嘴里冒出各种各样从属于不同语言的单词,“但你又是‘帝国英雄’,你到底……”
“我不过是一个出身于翡泠翠,想要在帝国给自己挣一份稳定的前程,也同样不想看着自己的同胞呆愣愣的送死的普通人罢了。”轮椅上的女人自嘲地笑笑,“别躺在地上了,多硬啊。我看你哪儿也别去,就先留在我身边,把在牧羊人面前掩藏自己的想法这门技术学会,再考虑其他的吧。
“然后,第一个任务,去把这份已经用不到了的文件烧了。”利亚里欧中尉从自己的桌面上拾起了最上面的那张打了叉的纸,递给了刚刚从地面上爬起来的雷纳托,“日后,我恐怕还有很多这类跑腿的小事得要麻烦你——谁叫我是个残疾人呢?”
雷纳托不情不愿地站在写字台前,紧紧盯着利亚里欧中尉丝毫没有破功的温和表情。他在自己的脑子里拼命地搜索了一番可以用来拒绝对方的理由——当然一无所获。最终,在长达半分钟的对峙之后,年轻人不得不冷哼一声,劈手夺过对方手中那份“用不到了”的文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
刚刚才画上去不久的“作废”记号下面,是一份同样刚刚才起草的,“解除茧室配对申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