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农!”
艾莉卡徒劳地伸出手,只擦过了橡树枝条。弗农和凯莱布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希尔维娅打开的裂隙中,灵装破碎产生的光屑徐徐消散于半空。
“巴尔苏克——”
“不能停下!”巴尔苏克的声音传来,车速始终未减,“弗农老爷可不会简单死掉,肯定还会回来纠缠我们的。”
“注意!”驾着摩托作为前导的邮差透过耳麦吹出一声尖锐口哨,“到达橡林镇!镇子已经清空,但情况不对劲。”
利用庄园主争取的空隙,卡车暂时甩开骸骨巨人和希尔维娅,飞快驶过橡林镇的路牌,柏油公路为狭长的石板路所取代,伤痕累累的车身顿时颠簸起来。
橡林镇笼罩在死寂中,空气厚重黏稠,犹如泥沼。与他们上次潜入时相比,虚假的田园诗氛围已经荡然无存。镇子里看不见任何人影,只有购物袋、足球和自行车散落在路旁,仿佛所有生命被同时抽离,徒留空壳。街道两侧,房屋静默伫立,洞开的窗口像窥探他们的眼睛,其中没有一丝光线。
然后时间停滞了。
雨滴凝固在空气里,就像水晶珠串散落在半空。水珠间有色彩怪异的光线跳跃、交错、反复折射,将现实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卡车经过时形成层层涟漪。雨水在皮肤上的触感就像穿过一层薄膜——那种阻力并不像水和空气,更像时间本身在周围绷紧,明明卡车正高速行驶,每一秒却都在感觉中被延展成数倍。
“停!”随着另一声警告,轮胎与地面之间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邮差猛然停下摩托,巴尔苏克也随即踩下刹车,惯性几乎要将艾莉卡甩出车顶。
道路前方就是橡林镇的中心,圣逾会教堂此刻已被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吞噬,随着它缓缓扩张,周围的建筑坍塌,道路撕裂,就连重力也背叛了现实,碎石、瓦砾和其他一切都缓缓向上坠落,与雨滴一同悬停于半空,挡住了去路。
艾莉卡从车顶跳下,石板路上的积水在脚下荡漾,倒映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天空,天幕扭曲变形,云层中闪烁着幽紫光芒,橡林镇已成为世界本身的一道伤口,一处现实结构扭曲缠结之地。
后方传来刹车声、少女高亢的声音和地面的隆隆震动,行动足够快的瓦尔基里紧跟在卡车后陆续抵达,迅速构筑起战斗阵型,也有一部分人向着裂隙奔去。在他们之后,骸骨巨人与希尔维娅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视线中。
“看看你这副模样,萨尔瓦多,还有谁愿意尊称你一声‘将军’?”希尔维娅的大笑自空中传来,“你毕生追求的秩序如此脆弱,到头来不过一场虚妄,而我……才将是真正重塑世界的先驱!”
“Сука!那疯子要干什么?”
医生带着奥贝伦德下了车,她坚定地将那个小身影抱在怀中,丝毫不顾肩头仍在渗血的伤口。伊丽莎白紧盯着天空,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没有离开医生和奥贝伦德身边。迪布瓦走在最后,一手握着灵装残片,一手拎着条小狗,工装外套上的血已经凝固,变成了暗红。
“你们怎么样了?奥贝伦德……”艾莉卡看到的是一片血色,有太多,太多的血,每个人几乎都浸泡在自身与同伴的血中,即使在瓦尔基里眼中也触目惊心。
“还活着。”迪布瓦简短地说道,“医生,你和士兵留在后方,不要参战。”
医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空中传来的狂热声音打断。
“看啊!”
希尔维娅拍动骨翼,以非人的优雅在空中移动,高声颂唱她的憎恶福音。一道诡异的光絮从裂隙深处升起,连接着她胸前的裂痕,如同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强烈的死棘气息正从中渗入现世。
“领洗者已然到来,正如他们依照神圣的形象重塑,你们亦当如此。”
“我听到了……”奥贝伦德突然喃喃说道,在医生怀中挣扎起来,“它们在唱歌。”
艾莉卡也听见了。空气里回荡着无词的歌声,让人想起唱诗班吟唱的圣歌旋律,传入耳中时却产生了不和谐的回音。怪诞的赞美诗从天空,从地下,从林间,从建筑中传来,此时此刻,整个橡林镇仿佛都在希尔维娅的指挥下同声歌唱。
一个接一个,那些扭曲的形体出现在他们眼前。死棘与血肉交织,尖锐骨刺破体而出,化为骨翼、长尾或是恶魔般的犄角,一张张少女的面孔上却充斥着纯粹的狂喜。
随着歌声,裂隙扩张的速度骤然加快,地面如呼吸般起伏,死棘在围绕教堂的墓地中迅速蔓延,遗骸化为狩骨,从埋葬它们的坟墓里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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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未完工的一篇,只能放出开头部分,补完后再关联角色(>人<;)
Summary:织造内部的时空并不连续,让她可以把十余年的路走在一起。来说再见吧。
阅览注意:全文2k+,内含(只有一个词的)斜体排版。前情提要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32392
裂隙内部被火光照亮。一团火坠进凝滞的内部世界,给这片没有太阳的荒域带来短暂的日出。
并没有身体撞击死棘冲击感,悬铃木收起护身的火焰,发现自己身处苍白无人的荒漠。她站起身,这里是她极为熟悉的地方,只是刺目的太阳被暗淡的紫色天光取代。正如那电台所说,这里完全就是“另一个”现实。周围散落着折作两半烧至焦黑的飞机骨架,好像这个世界有意挑选前世的终结剖给她看似的。刚好没有和这里道过别,她想,于是手抚上折断的机翼拍一拍,就当是说再见了。
这是一片无人之地,再往前走,走过皴裂的枯地,走过干涸的河谷,就能看到那个小镇。她知道怎么走,她的脚步愈发快起来,不知这个世界对现世的生命是如何处理的,会复制一个静滞的切片吗?也许能见到希拉、也许能见到贝蒂,也许能看到她们在遇见自己前是什么模样,也许能看到自己不在此时她们是如何生活的。
时空并不是连续的,原先几天的路程被缩短至数十分钟,很快能看到建筑的影子,熟悉的小矮房子伫立在那儿,房门半掩着。这应该是许久以前一个平常的日子,门口那棵树比她记忆中矮上一点儿,和建筑之间系着晾衣绳,此时,希拉大约在后院搓洗衣物,贝蒂则坐在门槛上逗猫狗玩。不过走近了才看清,那两团看似人影的实则是两只狩骨,感受到生命力的接近,它们活了过来。
啊,原来是这样。她对自己点点头,拳上燃起火,很快烧净了它们。原来织造并没有复制生命的能力,只好以死棘取而代之。
慢慢逛着整个小镇,本该有居民和动物的地方全都挤着死棘,她挨个处理它们,一边回想着它们企图充当的是谁。卖美味卷饼的夫妻、很凶又很会种花的老头、看守墓地的婆婆……然而狩骨不会烹饪,荆骨也不会开花,她在心里说,你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残缺的世界吗,一个死寂、凝固的复制品?她想起在贝蒂的科普书上看过,滴落的树液包裹虫子变作琥珀、死去的骨骸埋进地层形成化石,那些痕迹栩栩如生,可你还是没办法透过一堆骨骸看到恐龙活动的样子。
当然,离开裂隙她还能回到存在于真实世界的那栋小房子,但当它逐渐风化、失修,当她和过去的自己相行相远,从前的记忆也会变成这样的标本吗。
窗边少了她和贝蒂做的手工摆件略显空落,悬铃木花了一些时间用火焰灼痕在木窗台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再见。
她感到平静,平静得有一点令人难过,而难过也很快消散,连同刚刚那一点期待一起。她走过曾去过的许多地方,城市或乡村,山谷或海岸,原本一心抱着追寻前世线索的执念来,却总忍不住玩过尝过体验过再走。它们仍还在她的记忆里熠熠生辉,这让她感到安心。她与它们挨个说再见。
红河城在这里还保持着它繁华的样貌,和她刚到这里时看不出区别,也许在过去几十年、甚至更久都是如此欣欣向荣。在她想着这里少了霓虹灯光色彩还是有些别扭时,终于有声音打破这一片死寂:那是凯莱布带着嚣张的呐喊,透过广播传遍每一个空间,叫瓦尔基里们过来,用自己的声音撕开裂隙。
她一路清除死棘,循着声音找到广播车,却没在车外看到“红凯尔”,只有一位诗人静静立在那里,半透明的,微笑着。悬铃木记得她,诺埃尔曾在城郊采访每一位路过的瓦尔基里,只为聆听她们的故事、为她们写一首小诗。她们聊过几句,悬铃木告诉她自己正在寻找那能为她讲述的过去,也许等找到了,再同她慢慢说。
“于是,你找到你的故事了吗?”诺埃尔一如既往语气轻柔。
悬铃木在她身旁坐下,靠着广播车车门,诗人也坐下来,一同望向远处那贯通天地的紫光。
“找到了,”她说,“我想应该从那个故事里走出来。我做到了,只是变化比预想的大。”她略微伸展开背后的羽翼展示给诗人。
“那么,你并不喜欢这样的变化?”
“不是。我不知道。”悬铃木想了想,补充道,“我也不知道这算喜不喜欢……我不清楚怎么面对它。”
凯莱布和其他同胞应该提前清理过附近的死棘,这片角落静悄悄,没有人来打扰她们片刻的休憩。诺埃尔的声音有些飘忽,如同一道吹得人面颊酥痒的晚风:
“你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啊。走在崭新的旅程上,我们一开始是会感到迷茫,如同下笔却不知从何写起。但那不是因为我们没有话要讲、而是想说的太多;这也并不是因为你害怕改变、而是有太多可能性在前方,不是吗?”
“蝉褪下它的皮壳时,也生出新的晶莹双翼。”诗人笑着,“你可以同它一样,歇上一会儿、沐浴充分了阳光再继续。”
她们在这里又坐了一会儿,诗人絮絮地同她讲述关于织造的一切。她想到自己用熔融的沙捏制的那些小玩意儿,大约织造也是这样捏制现世的镜像的,死棘和粗制玻璃有着相似的焦黑;包裹大块杂质的玻璃液滴落下来又有它们自己的形状,这就是瓦尔基里如何诞生。她又想到蝉虽然是长出翅膀飞走了,但蝉蜕还带着幼蝉的模样留在树干上,并不是消失不见,它会落下也可以被人捡走,也许被哪个小孩当成奇物宝贝起来。她这么想着,就讲了出来,诺埃尔轻笑着回应,她们站起来,万寿菊的香气从那微笑蔓延出来。
“我还是喜欢用自己的脚走路,比起坐车,”悬铃木望了望那辆涂着夸张标语的广播车,“我没有想用广播喊的……我想自己一句一句跟这里复制的世界说再见,这样可以吗?”
“啊,”诺埃尔有些小小的惊讶,随即轻而肯定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你的语言。”
“谢谢你。我见过……你的语言了,”悬铃木比划着,“写得很美。”
“很遗憾我的灵装留在现世,不能为你写一首。”
“我会像你们那样,把我的感受写下来说出来。我会留下那些记忆的痕迹的,在忘掉之前。”
诗人消散于风中。
再见。
再见,她说。她向那道紫光走去,地上留下她的脚印。她能感受到说出话时声带在颤动,她的火烧起来时周围空气也为之流淌,她全心去体会这些感觉。这是生命力,与感触和记忆一样,与火焰和晚风一样,是流淌的活物而非静滞的标本。她想到,作为她名字的来源,悬铃木的树皮剥落后会在树身上留下痕迹,随着它的生长,也不淡去消散。
离开这扇门之后,我就不再是自己。
伊戈尔·弗拉基米洛维奇·奥尔洛夫这个名字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原本的我将会在各方面的档案记录和文件上成为一个彻底的死人。这将会把我从“我”当中解放出来,让我有能力去成为任何人。
任何祖国和组织所需要的人。
拿回你的灵装,做回你自己。
伊戈尔这么对她说。
艾米丽的手中已经攥住了自己的八音盒,正把它往破烂上衣的口袋里塞。她的阿迪达斯运动服是经典的黑色,外侧由廉价且不吸水的合成纤维制成,优点在于浸透了血之后也看不出来,缺点在于被划出破口之后也会跟着黏糊糊的血水糊成一团。她不得不仔细检查自己身上的每个口袋,以期为自己的八音盒找一个能安稳待住的地方。在忙活着这些事的同时,她也没忘了抬起脸来,白了伊戈尔所在的位置一眼。
少他妈的说废话。你那哲学性的方法论根本解决不了我们实际正在面对的问题。
她如此在自己内心中驳斥。
何况,我本就是自己,又该怎么“做回自己”呢?
真的吗?
伊戈尔的声音用一种恼人的、循循善诱的语气反问。就好像他是一个老师,他面前的艾米丽,则不过是一个处于叛逆期、自以为洞明了世间真理,实际上对世界的认知却单纯得可笑的中学生那样。
如果你真的一直都在“做自己”的话,那你为何坚持使用各种各样的假名呢?
那是因为——
艾米丽有些难以反驳。她可以说:这不过是出于一种习惯。从喀山出来之后,你不也是这样吗?但这话即将要出口的时候,她意识到,她不能这么说。
这说不通。
克格勃军服的肩章是宝石蓝色的,但艾米丽,或者说伊戈尔,从来没真正拥有过一身那样的制服。
他本不在意,或者说,他本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因为不论共产主义的事业多么光辉伟大,都需要他这样潜伏在黑暗当中、不为人所知的工作者。光明越是璀璨,黑暗就越是深邃,这是矛盾的对立统一,科学的辩证法推导得出的结论。伊戈尔能够发自内心地接受这一点。那么,苏联必然也在光辉事业的背面,需要能为她处理光辉无法照耀的黑暗的人。能够成为这之中的一员,起码在最开始的时候,伊戈尔是非常自豪的。
但在他实际地进入了工作当中去之后,他才发现,理想与现实之间有着相当大的差异。
伊戈尔加入工作的时候是1979年,他23岁。对于一个克格勃特工来说,这是个相当年轻,会让人显得不够训练有素的年龄——不光是苏联人这么想,美国人也会这么想,因此组织上判断,让他在此时真正投入工作是个能够降低敌人警惕性的好时机。事实也确实如此,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此时的伊戈尔也几乎是刚刚从象牙塔中离开的年纪,还对世界运行的实际规律有一些格外不切实际的、理想化的期待。
就比如说,在此之前,伊戈尔只从书上学到共产主义的理想,学到祖国母亲的伟大。他对苏维埃政党的理念和认知都还非常天真,从书本上学到的历史告诉他,哪怕是资本主义国家当中的人,也会在深入学习之后认同布尔什维克的理念,自发地投向属于无产阶级的红色革命来。但在实际的工作中,他不可避免地认知到了理想与实际的落差。理想还是如旭日般高挂在天上的,但苏维埃在某种意义上生了病。官僚主义、大国沙文主义和腐败问题令伊戈尔哪怕在大洋彼岸都无法视而不见,而需要他经手的,也大多是一些用钱或者谎言收买或者欺骗他人的工作。
理想与现实的差异令他感到极大的落差,落差又带来强烈的不适应。他在喀山获得了充足的培训,知道该怎么应对或者掩饰自己在任务中出现的各种“不应当的”情绪,因此能够硬顶着这种不适应继续以优异的效率完成总局委派下来的任务。
和文学作品或者电影中描述的不同,很多时候,伊戈尔在完成任务的时候并不清楚自己需要完成的工作会造成怎样的结果。精于调配的总局会把大多数宏大的、富有影响力的重要任务拆成许多细小的环节,再将这些细小的环节摊派到每一个燕子或者乌鸦的头上。这种拆分更多是出于安全性的需要。伊戈尔会使用各种各样的假名,以便能在一场宴会上通过闲聊打探某个重要人士的日程表,又或者用另一个假名合理地领取一个远方寄来的包裹,改换掉它的包装,再换一个邮局和身份合理地将它再寄出去。他的间谍生活并没有他原本想象中的那样精彩纷呈,甚至有些枯燥——他还不得不在美国的一家外贸公司找一份“正经”的工作,以作为他主要身份的掩护。为资本主义打工这件事一度令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伊戈尔特别恼火,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渐渐习惯了。
在这份工作中,他不得不渐渐习惯的东西还有很多:他使用了二十三年的名字就这么离他而去了,他很可能得在日后的几十年里都假装自己生来就有一个德国的名字;他理想中的那个苏维埃在现实当中远没有那么完美,在大洋彼岸的他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努力,才能让他的祖国更进一步地接近那个红彤彤的理想;他的工作本身也缺乏激情,缺乏目的,即便这是总局在为了它辖下的特工们的安全考虑,这也实在是很容易打消伊戈尔的积极性——但考虑到,当他的工作当中真正出现堪称惊心动魄的情节时,他在几个小时之后就被FBI的手枪打穿了心脏,在事后的艾米丽看来,伊戈尔竟然对这种安全的无聊产生了不满,实在是不应当。
按理来讲,以瓦尔基里的身份回归了人世间后,伊戈尔本已经可以与自己的间谍人生作别,趁着改头换面的机会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但——他仍然对那个并不如理想一般伟大的苏维埃抱有幻想,有所期望,即便他的祖国有着各种各样的缺点,走了形形色色的弯路,也应该是能通过后来人的努力逐一改正的。事物的发展总是螺旋形上升的,哪有苏维埃共和国就非得直线往上走、一步到位的道理呢?
于是他以瓦尔基里的身份联系了他的上级,依然打算把自己的人生角色交给总局去安排。但就像此前已经提过的那样,在组织审查他身份的漫长过程当中,苏联解体了——没有人能够再来安排他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受过何种教育在何处工作,再提供给他或者她一套足够唬人的身份证明了。
当然,也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你可以重新用回“伊戈尔·弗拉基米洛维奇·奥尔洛夫”这名字了。
作为克格勃特工的履历在伊戈尔的人生当中并没有占据最大的那块时光,但确实对他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以至于,在他变成了她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也是为这张全新的脸孔取一个全新的名字,伪造一套全新的身份,并且在她认为需要的时候弄出更多个层层嵌套的烟雾弹来。她女性身份的假名也就此逐渐增加,并且将他真正的名姓深深掩埋在了重重伪装之下。只有她在自己早前的人生中就已经熟识的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叫她旧时的小名时,艾米丽才会短暂地想起,自己的人生确实还有那么一段开始。
“你没必要这样啊,伊格廖卡。”医生也曾经对她说过,“你已经不需要继续过特工的生活,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浪费自己的时间,为一个虚拟的身份编撰另外的人生了。”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艾米丽努力回想,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没有回答。
伊戈尔说。
你逃走了,不愿意面对造成你现在状态的系铃人已经不复存在的现实。你故意偏开了话题,好让自己的生活能够维持在现状:这个不正确也不正常,但对你来说更加熟悉的状态中。
闭嘴。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趁这个机会解决掉一直以来困扰着你的这个问题吗?难道你不想意识到你其实早就知道,但却一直被你糟糕的情绪压制在心灵底层的答案吗?
你又懂什么?
我懂得你所懂得的一切。我就是你。
伊戈尔说。
我是你在离开喀山之后就故意不再去注意的那部分。我是你生来就获得了、并必然会跟随你一生的那部分。我是你即便不愿承认,也依旧能代表你本身的那部分。你作为“伊戈尔·弗拉基米洛维奇·奥尔洛夫”的那部分。
他伸出手,指向了艾米丽手中的灵装。
我是你心中那座茶炊所在的那部分。你看,你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现在,你需要做的不过是承认我,取回我。这并不困难,不是吗?
艾米丽沉默了。
万千思绪之间的转换在现实当中只需要花费一瞬间,附近的喧闹依旧,战火暂时还没有波及到她所在的祭坛旁边。留给她的时间从来不多,而艾米丽从来也不需要在做决定时花费许多时间:
这很难。
她回答。
但你说得对,或许这是必要的。我应该去做。
几乎是又一个转瞬间,前克格勃便强硬地逼迫自己——像从前千万次自己并不愿意,却依旧会按命令行事那样,接受了现实。
伊戈尔·弗拉基米洛维奇·奥尔洛夫花了许多时间从书本中认识这个世界,又花了许多时间从现实中认识这个世界,花了许多时间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这个世界确实并不如同她曾经以为的那么好,但她也清楚,曾经在她年少时,令她以为世界非常好的那些具体的事件,大多也并不是假的。
世界只不过不如她曾经以为的那么好而已。不论是伊戈尔还是艾米丽,都得努力接受这一点。她很清楚,这并不简单,但她依然可以像是花时间对世界感到失望时那样,再去花一些时间,重新对世界燃起希望。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明确了:首先——她得保证这个世界不会因为眼前的这一团乱子彻底毁灭。
“行了,就这样吧,我要走了。”那个一直折腾收音机的成员终于放下了手里可怜的铁盒子,拎起自己的灵装,长长叹了一口气。
“要去哪儿?凯莱布不是还没回来吗?”希弗厌倦地伏在铁砧上。
“就是因为她还没回来,我才要走。”
“是啊,小铁匠,大伙都有自己的事要去做……那个老爷估计已经带着她手底下的人找圣诞树去了,其他人肯定要么跑,要么死,要么就是在天上打……哈哈,要是凯莱布真死了,咱就此散伙倒也不错,你说呢?”又一个人站了起来,紧接着,又一个,再一个,很快,房间内只剩下了希弗和几个人还在坐着。大家望向窗外的一片混乱,没人说话,人人脸上带着或凝重或苦涩的神色,缓慢地向着门外蠕动。
希弗跟在队伍最后,目送着他们离开,纷纷走向不同的方向。很快,视野里就一个人都不剩了,有人拍了拍希弗的肩膀,她回头,看到一个面带歉意的人递给她一本东西:“那个,希弗,对吗?”
希弗点点头。
“我赶过来的时候上你的店里看了看,里面基本什么都没有了,但是……我找到了这本日记,还给你。”
希弗接过略带焦糊味的日记,随便翻开一页,看到上面写的歪歪扭扭的“你好”,有些发怔。她抬起头,发现刚刚那个人已经走远,回身向她挥了挥手,像是在祝福她,于是希弗也挥了挥手,另一只手仍然捧着那本日记。
她回到屋内,把日记放在铁砧上,盯着空荡的沙发发呆。先前内心的喜悦已经被更深的迷茫取代,她随便踢了踢腿,踢到铁砧旁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感觉心里更加烦躁。
无论如何还是得先离开这里,未来什么的之后再议。希弗这样想着,翻出一根麻绳,把铁砧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捆起来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锤子,也走出了门。
天上飞舞的金色光芒似乎多了些许,希弗眯起眼睛,望向那些燃烧了所有情感的牺牲者,总觉得那里有些熟悉的身影,但她抿了抿嘴,随便挑了一条路,没再把目光投向那暗紫的天空。
街道上安静了许多,嘈杂只从战场中央传来。希尔维娅在空中嘲弄着卡里略,丝毫不吝啬讽刺挖苦的话语,卡里略却并不做出回应,只是继续攻击着,哪怕她的一切尝试都是徒劳。希弗低着头走在街上,越来越靠近风暴的中心。
大地在震颤,希弗再一次抬起头,希尔维娅扭曲而狂傲的笑声自高空传来,响彻战场。
“看看你这副模样,萨尔瓦多,还有谁愿意尊称你一声‘将军’?“希尔维娅掠过卡里略的腿部,用手里的剑再一次割断了她的足部,卡里略轰然倒下,用手撑住地面,激起一阵烟尘。碎石迸溅,希弗护住眼睛,继续看着这场争斗。
“你毕生追求的秩序如此脆弱,到头来不过一场虚妄。而我……才将是真正重塑世界的先驱!“希尔维娅飞向高空,表情无比狰狞,她环视着四周的废墟,不禁发出一阵有如尖啸的狂笑。
“口气真大啊。“希弗冷笑了一声,继续向前迷茫的走着。
一团黑影笼罩了她,她抬起头,看到卡里略又一次站起身来。她庞大的身躯残破不堪,胸前的火焰不断摇曳,如同希弗记忆中那即将熄灭的锻炉。她沉重地呼吸着,每次喘息,身上的骨骼都会开裂一分,她本就残破的面容更加碎裂,已经彻底失去了人形。
她带着荣耀抬起了她残破的头。连空中飞舞的金光都不禁为她停步。
“你们眼前的这个背叛者……“她用残缺的骨爪指向希尔维娅,“是‘织造’投于现世的锚点。只要她存在,裂隙就永远不会消失,侵蚀就永远不会结束……“
卡里略的身躯发出响亮的咔嚓声,她胸前的火焰彻底失去了光亮,身上的漆黑骨骼也变成了随风飘散的黑色粉尘,她单膝跪地,声音却依旧坚定清晰。
“只有摧毁她……才能终止‘织造’的窥探……“
“结束这一切。深入裂隙,斩断根源。“卡里略彻底消逝,化作了风中一道久久徘徊的声音。
希尔维娅静静地听着卡里略的遗言,慢慢鼓起了掌。
“好,讲的真好,我都要流泪了,不愧是将军!在织造里待了那么久,竟然还有自己的意识!可惜,可惜……你们要如何阻止我呢?呵哈哈哈哈哈!“
希尔维娅的笑声戛然而止。希弗看到一道流光从红河城的方向飞来,直击希尔维娅的面门。一把巨斧深深嵌入了这飞天巨怪的鼻梁,然后又飞回它身后的另一道流光手里。
“……那人是不是骑士团的人?果然这群混……啧,这群人都愿意牺牲自己。”希弗扶了扶眼镜,看着脸上已经失去喜怒的埃利亚斯握着那把巨斧,用宛如神明一般的声音喊道:“瓦尔基里们,随我击垮这死亡的使者。“
她的声音冷淡,庄严,不可侵犯,仿佛不再属于这个世界。天上振翅的金光们停了一瞬,随后纷纷响应了埃利亚斯的号召,纷纷化作流光攻向希尔维娅。希弗感到内心有种说不上来的敬佩,她掏出手机,给凯莱布发了条消息。
“搁哪儿呢,我打算去找你。”
凯莱布的头像仍然是黑白色,不知她是没上线还是死了,希弗等着凯莱布的回复,却听见一声呼啸——她下意识侧身,右臂被划开一道漆黑的伤口,向外流淌着鲜血,手机也被砍成两半。在她刚刚站的地方,一把荆棘构成的镰刀深深嵌入地面。
“嘻嘻嘻……难道你想要去支援那些跳进裂隙的人吗?我可不会允许哦……“一个骨刺从浑身上下穿刺而出的同族从房顶一跃而下,用长到明显不合理的瘦削手臂拔出了地上的镰刀,“真是可惜……你莫非是想要主宰命运的那一类人吗,多么,多么愚蠢啊……“
好快,根本来不及反应。希弗只是眨了眨眼,就险些被砍断双腿,镰刀击中希弗身旁的废墟,让废墟变成了更废的墟。小腿传来一阵刺痛,希弗低头看去,鲜血正静静向外渗出。
“看到了吗?这才是瓦尔基里的完美形态……绝对速度,不死不灭……还有织造的力量!呵哈哈哈哈!你本该加入我们的!“眼前的侵蚀怪物捂住自己的脸开始狂笑,希弗有点气愤,忍着疼痛挥舞起麻绳上的铁砧,把它当作流星锤砸向对面。
“太慢了,太慢了!“怪物俯下身子,让铁砧从自己头顶擦过,然后再一次露出尖锐的牙齿,向着希弗迅步冲了过来。希弗闭上眼睛,感受着逼近面庞的风声,难以被捕捉的脚步声,还有……没错,还有那声令人安心的叮当声。
怪物的脚步停滞了。她脸上依旧带着那狰狞的笑容,希弗甚至都能看到她那漆黑的牙齿上的小小尖刺。她把铁砧流星锤扯回来,庆幸自己把三角铁也一起捆在了上面,然后举起它,对着眼前的怪物奋力砸了下去,理所当然的,她也化成了一滩渣滓。
希弗感到浑身发痛,这才发觉右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她随手撕了一些布条给自己包扎,然后向地上吐了口唾沫。
“啧,不让我去,我偏要去,滚你妈的吧,还没谁能管我想做什么。”
这一路的旅途并不轻松,腿上的伤口时时刻刻都在刺痛,希弗拖着铁砧和一条伤臂,在崎岖的废墟里来回穿梭,但在天空之上,飞舞的光芒们依旧在奋战,希弗咬咬牙,痛骂着这群爱出风头的骑士团傻子,然后继续向着裂隙前进。幸而这一路没有遇到其他的怪物,或许她们也都飞到天上去保护希尔维娅了,希弗暗自庆幸自己运气不错。
终于,希弗到达了裂隙的边缘,紫色的光柱从其中升起,直冲云霄,将天空也染成了诡异的颜色。希弗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她把铁砧抛出,落在裂隙边缘,给自己留出一片安全的空间。她木然地盯着眼前深不见底的黑暗,又回头,向熟悉的现世最后一次投向目光,然后带着笑容把铁砧抛进裂隙,让她拽着自己向下坠落,坠落。
黑暗在风中蔓延,重力肆无忌惮的飘动,时间无关紧要,空间折叠盘旋。希弗感到铁砧正扯着自己飞来飞去,她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无尽的下落,下一秒却直接拍在了地上。希弗晃晃悠悠抬起头,感恩于自己的眼镜依旧没碎,然后看到了一具无头死尸脖子处干净利落的切口。
她觉得眼镜还是碎了更好。
希弗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吐出口中的沙土,环顾了一下四周,天空呈现出无光的暗紫,四处的景物无一不深深溺于黑暗之中。无日,无月,无声,无息,空中的飞鸟成为了一团无意义的黑影,远处的树叶似乎生出了尖刺。有什么东西透过紫色的天空向希弗投以目光,希弗却觉得这里既邪门又眼熟。她心里直犯嘀咕,干脆踹了一脚这具无头死尸。她用脚把尸体翻过来,看到了他手中那把染血的锻锤。
“这……不会吧……”她把锤子从尸体手中扒出来,拿出自己的灵装细细比对,只能说是一模一样。“这是……我……“她有些难以呼吸,感觉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或者说,有人切断了她的喉咙,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痛。
“不对,冷静,希弗,如果这是你死前的景象,那么,也就是说……我操!”希弗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把从自己身上扒过来的那把锻锤向身后猛地一丢,完美击中了向她的脖子挥过来的利刃。一具狩骨,穿着全套的铠甲,拿着一把无比优质的长剑,摇摇晃晃向着希弗走了过来。看到那把剑,希弗不禁咽了一口唾沫,她盯着眼前那个曾杀过她一次的人,缓缓退到自己的铁砧旁。
狩骨跃了几步,径直刺向希弗的喉咙,希弗扭转身体,举起锻锤,却看到了它头盔后的凹痕,她愣了一瞬,却被狩骨抓到破绽,被一下肘击击中腹部,飞了出去。希弗的手仍紧握着用来捆铁砧的麻绳,落在地上后,她猛地一扯,让铁砧砸中向她走过来的狩骨的后背。然后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狩骨被铁砧击倒,身上却没有任何损伤,仍然握紧那把闪着寒光的剑,向着希弗腾跃过来。希弗拼劲全力去用锻锤抵挡,却仍旧受了不少伤。狩骨挥出的每一剑都以砍下希弗的头颅为目标,它仿佛永远不知疲倦,也没有任何听觉,无论三角铁响了多少次,希弗招架了多少次,狩骨的动作一点都没有变慢,每一剑都精准,有力,震得希弗胳膊发麻。在这样强劲的攻势下,希弗逐渐失去了招架的体力,她尝试用铁砧把对面压住,但是它似乎永远不会被击倒,无论被砸中多少次,被砸得多么狠,它始终站立,依旧挥舞着手中的剑。
希弗节节败退,濒临绝望,嘈杂的电流声却在此时不合时宜的响起,希弗连咒骂的功夫都没有,只希望自己死的时候能获得片刻安宁。但是随着几声闷响,希弗很快就改了主意。
“喂喂?听得见吗,各位大英雄?“
“凯莱布?我操,凯莱布啊!“希弗用铁砧抵着狩骨的剑,听着凯莱布那目中无人的声音,头一次感觉她这么亲切。
“告诉你们个好消息!那个‘织造’还没来得及把这辆刚进来的广播车吃了,让我给发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比它快!比它聪明!“
广播中,凯莱布开始自豪的大笑起来,希弗也跟着一起乐了乐:“你妈的,真的比它快吗,能不能说正事!我快死了!哈哈!”她奋力推开逼近到脸上的剑刃,然后一把丢出铁砧,把狩骨砸退了两步。
“别跟那些骨头纠缠了!赶紧顺着我的声音找过来!找到车,对准麦克风,把你最不甘、最愤怒、最他妈放不下的全都吼出来!这个鬼地方早就死透了,只要你还活着就能扰乱这里和外面的连接!照我说的做,相信我,外面那帮和邪教头子打得焦头烂额的家伙也会感谢你的!”
凯莱布的话语一顿,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带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
“都给老子记住!这世界再烂,也是留给咱们糟蹋的!轮不到什么外来的杂碎抢地盘!”
躁乱的摇滚乐紧接着响起,希弗抬起头,找向音乐的方向,然后回头看了看那个曾经残忍的给了她新生的身影……然后拔腿就跑!
“永别了,你这个戴超硬头盔的混蛋!地狱高速!直通地狱!我他妈来啦!”
希弗拖着铁砧大步跑走,身旁的景色不断地扭曲着,上一秒,她的身边环绕着工匠模样的死棘,下一秒,脑后有着大坑的死棘就从地里钻了出来。树变成楼房,再变成烟雾,燃烧的炽烈的火焰里钻出漆黑的锤子。希弗不断向前丢着铁砧为自己开路,听着令人心跳加速的摇滚,逐渐进入了一片与她先前在现世走过的废墟相像的区域。
希弗渐渐放缓了脚步,望向那直冲云霄的暗紫光柱,感到一种被注视的不适感。她向光柱比了个中指,然后继续向着音乐的方向前进。一辆涂装依然变得斑驳的广播车出现在废墟之中,其上“high way to hell”的涂装依稀可见。车旁站着一个熟悉又飘渺的身影,她面带微笑,向着希弗走来。
“你好呀,希弗·史密斯,真可惜你没有注意到我给你的留言。”诺埃尔的声音模糊不清,身体也如同泡沫一般虚幻,她与周围的边界模糊不清,仿佛随时可能破裂。
“你是……那个诗人……留言,是这个吗?”希弗掏出被血浸了的日记本,翻到那页“你好”,诗人笑着点了点头:“你在日记里写的东西我都有看,你跟别人眼中的那个你不一样,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呢。”
希弗没有说话。
“那个铁砧是你的吗,很适合你呢,你也选择把自己的命运紧紧握在手里了呢。“
“你的羽毛笔……我看见了,但我弄丢了。“希弗低下了头。
诗人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的,诗歌是不需要被撰写的,随风消逝的灵感或许是更美丽的诗篇……咳,咳咳……“诺埃尔面露痛苦,身躯变得更加模糊。
“你还好吗?我……我还能做些什么?“
她摇摇头:“没关系的,希弗……我曾探寻圣逾会的秘密,直至被教堂地底的裂隙吞噬。在此地我一无所有,只剩观察的眼与行走的足,却也正因如此,我才得以窥见'织造’的全部真相。”
“我们……我们其实都是‘织造’的造物。‘织造’是一个以死亡为食的世界。它吞噬时间,吞噬空间,吞噬一切可被吞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它吞噬一切死亡,又留下生命,这些生命……就是瓦尔基里。它们会被织造清除,也会穿过裂隙,回到现世,与我们这样的死者结合,成为我们认知中的瓦尔基里。“
希弗表情凝重:“那……我们还有办法去对抗它吗?”
诺埃尔笑着拉开车门:“‘红凯尔’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吗?向大家讲述你的故事吧,铁匠希弗。我实在不喜欢'红凯尔’发号施令的方式……可有时候,说出口的话语确实比写下的文字更有力量。”
“那么,愿来自过往的你,能迈向自己的未来。“
“愿余烬中绽放的火花能点燃熄灭的心。“
“愿砧台上落下的锤头能锻出翱翔的翼。“
铁砧和锻锤泛起微光,令人感到温暖。“谢谢你,诺埃尔……希望还能再,啊……”希弗笑着回头,却只看到闪着微光的泡沫升入天空。
“干啥呢,小铁匠,跟线人聊起来了?你可真是给我引过来了好大一波粉丝啊!“凯莱布从车顶一跃而下,手里的双刀沾满了死棘的粉尘。她把刀转了两圈,抗在肩上,带着比以往更加自信的笑容看向希弗。
“你这电台可真够火的,嗯?真高兴还能再看到你,圣诞树。”
“也真高兴看到你没变成某种木头人偶或者骨头怪物。行了,干你该干的事吧,这里有我。”她把车门猛地一关,只身走向追随希弗而来的死棘群。
麦克风就在眼前。
最不甘、最愤怒、最放不下的事。
过往在希弗面前一一浮现。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希弗!史密斯!”
“铁匠的孩子!”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铁匠!”
希弗的声音通过广播车,传到了织造的每一个角落,她声嘶力竭的吼着,吼着心里的沮丧,吼着心里的遗憾。
“我活了太久!我见了太多!我看到我的执念被历史碾过再无价值!我看到我熟悉的一切化为铁锈随风飘散!“
“但!我还是想做一个铁匠!只为了自己!为了我自己!“
“我是个杀手!是个嗜血的恶魔!是血注的锻锤!“
“我乐意!这就是我!“
“我想当铁匠!我想弥补我的遗憾!我不在乎现在还需不需要铁匠!“
“我也乐意!这也是我!“
一直注视着希弗的视线,此刻开始动摇。它的视线开始摇动,开始被广播的声音颤动。
“我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活了太久了!“
“但是这一次!就这一次!”
“我要活成我自己!”
“活成希弗·史密斯!”
“我不要再被我的过往困扰了!”
“我要!迈向!我的未来!”
凯莱布砍下又一个死棘的头颅,然后被身后传来的冲击波震到,转过身去。刚刚来势汹汹的死棘也纷纷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来。
暗紫色的光柱迸发出亮色的光。
它摇曳着,震颤着。
未来将至。
铲得很急,但好歹铲上了!
有几口醋实在没法放进去但在朋友们那里喝上了!朋友写得比我好多了,请务必一起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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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序,或暴躁毛子医生养成记 http://elfartworld.com/works/9732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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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车厢需要你,医生。”
艾莉卡敲了敲副驾驶座那边的玻璃。她把头从车顶上探下来。
“切第三车道。”热尼亚对驾驶座上的巴尔苏克说,然后才顾得上转过头回应艾莉卡,“怎么了?”
巴尔苏克朝右打方向盘,卡车在风驰电掣中变道,车轮擦着边缘掠过一丛挤破路面伸展出来的低矮荆骨。
“迪布瓦伤得很重,帮帮忙,把他缝起来。”
艾莉卡扎成一束的长发从窗边垂下来,被雨水打湿了一点,看着像条水獭的尾巴。
“你把重伤员带上了这辆车?”热尼亚拆安全带扣的手顿了顿,诧异地抬头看她,“你在想什么?这里太危险了!应当让后撤的骑士团带着他走……”
“骑士团正在清场,她们管不过来。我们自己的人自己照顾。”艾莉卡说,语气听起来还算镇定,但紧紧盯着热尼亚的眼神看起来就像如果她拒绝的话就要伸手进窗子里把她强行捞出来,“你来还是不来?”
热尼亚吸了口气,又短促地吐出来,看一眼后视镜里紧追不舍的“将军”,又看一眼前方。
“来个人看着前面的路。”她说。原本在卡车侧面并行的邮递员维诺蹿到前方,向她们高高举起右手。
“我来领航!”维诺大声喊道,一溜烟向前开道去了。
“我会帮你们看着路况。”卡罗尔的声音从卡车的广播里传出来,“不过现在动作快点。‘将军’看起来跟悍马那边的人玩腻了,又朝你们的方向过去了。”
她是对的。那位被她们激怒的骸骨巨人依照她们的计划被带离了红河城的市中心,正沿着通往橡林镇的高速公路上演这一路夺命狂奔。在骑士团和血注的共同努力下,这条高速上已经几乎没有无关车辆,就算有几辆来不及下匝道的,也因为其中并无瓦尔基里的气息而被“将军”置之不理,战战兢兢地把着方向盘看着由骸骨组成的庞大身躯震动路面,追着前方的卡车绝尘而去。
弗农领主驾驶的悍马是从环城公路的匝道口拐上来的,伏在车顶上的奥贝伦德和伊克斯从“将军”的背后发起攻击,一度成功地吸引住骸骨巨人的注意,返过身来对付她们。不过等热尼亚从副驾的窗户里钻出来,抓着艾莉卡的手跳上卡车车顶的时候,“将军”显然已经对爬上自己的躯体试图削掉几条骨肢的两位瓦尔基里失去了兴趣。它继续追逐前方的卡车,一道新的裂隙在它的脚边绽开,吐出大片张牙舞爪的死棘,险些扎破紧随其后的悍马车轮胎,幸好弗农反应迅速地猛打方向盘,以险些把奥贝伦德和伊克斯摔下去为代价悬悬地绕了过去。
“塞拉斯·维萨留斯——”
嘶哑的,充满了憎恨与愤怒的低吼从“将军”仅剩的头颅中传出,压过了天边隐隐的滚雷。它抬起被砍碎了部分的肢体,新附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上面伸出,甚至比原先的还要长而尖锐,划出破空的锐音抓向卡车顶上的热尼亚与艾莉卡。
“当——”
横置的军刀稳稳地抵住了将军的攻击。艾莉卡朝医生扬了扬下巴,示意车厢顶部的那扇小门。
“从这儿下去,热尼亚!”
热尼亚沉着地点头,猫腰从她的手臂底下钻过去,利索地用靴跟踹开车厢顶门上的挂锁,用力拉开常年不使用而有些嘎吱作响的密封门,毫不迟疑地跳了进去。
卡车的货厢里有适当的照明,不过和外面的自然光线比起来还是昏暗许多。热尼亚刚落下来的时候没有马上适应,她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的时候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逐步看清里面的布局:大半个货厢是空旷的,应当是为了削减车身的重量而搬走了大部分货物,角落里剩下一部分垒得老高的可乐纸箱,用皮带捆扎得相当牢固。除此之外靠近后厢门的位置还堆放了大量补给品,显然是临时准备的,摆得没有什么章法,但都很有先见之明地用银灰色胶带结结实实地固定在地面上。
雅克·迪布瓦在那堆补给品边上。
或者准确些,他原本在那堆补给品边上。一滩明显的血迹积在那里,边缘被抹得有些凌乱,好像伤者在地上辛苦地挪动了一点距离,勉强爬起来,带着滴落的血珠又往前走了几步。
“你上哪儿去,迪布瓦先生?”
半弓着腰站在车厢后门边上的迪布瓦慢慢地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没有吱声。替他发言的是他脚边的一只看起来眼熟的西高地白梗,直到刚才为止它都在咬着迪布瓦的裤脚竭力后退,似乎徒劳地想把他拖回原来的位置。
“汪!”
它控诉似地叫了一声,松开迪布瓦的裤腿,把身子转过去看着看热尼亚,尾巴像个风车一样摇起来。它好像非常聪明地发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瓦尔基里似乎跟它站在一边。
“我认为我的伤势并没有严重到需要呼叫医疗服务的程度。”迪布瓦说。他没有回头,用左手按紧左胸,缓慢地试图挺直后背,以及掩饰呼吸中不自然的嘶嘶声:“它甚至已经开始痊愈……”
卡车的轮子碾过什么凸起的障碍物,车身不算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迪布瓦踉跄着抓住门把勉强站稳,违背本心地呛出一口血沫。
“严不严重,我说了才算。”热尼亚冷冷地说,朝门边走过来,“坐下。”
西高地白梗啪地一声在原地坐下,溜圆的小眼睛在迪布瓦和热尼亚之间打了个转,高高扬着下巴,似乎很得意于自己做出了良好的示范。
迪布瓦不情不愿地松开门把,背靠着车壁坐下来。热尼亚蹲下身快速查看了一下伤口:从左肩开始延伸到肋下的开放性创口,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很显然刺穿了肺部。热尼亚用指节轻叩胸骨两侧,沉闷的回响证明渗出的血液已经在胸膜腔内积了起来。要是迪布瓦是个凡人,这样的伤势很可能当场就要了他的命,然而作为一个强韧(而且顽固)的瓦尔基里,他的身体在这短暂的十几分钟里已经开始着手修复这道本该致命的创伤: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伤口的边缘开始互相粘合,但这或许意味着一些更麻烦的情况。
“有基础的医疗用品吗,卡罗尔?”热尼亚转过头去,看着小狗黑豆般的圆眼睛说道。她的神色如常,就好像那只狗如果口吐人言答复她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件。
狗倒是没有。不过车厢后方同样被用胶带牢牢粘在车壁上的扬声器里传出了卡罗尔的声音。
“见鬼,医生。你能不能不要对着劳拉喊我的名字,这好奇怪。……我不知道,补给品是格伦塞进去的……”话筒那边传来模糊的杂音,似乎是卡罗尔探出身子去问在远处的什么人,“哦有的。在左手边……不不,沿行车方向的左手边。橙色的包装袋。不,不是那个……你跟着狗。”
西高地白梗站起身来,迈着小碎步坚定地跑向左边第二堆补给品,嗅了嗅,然后拿爪子扒拉蒙在上面的塑料薄膜。热尼亚用灵装手术刀轻易地划开塑封,从里面掏出一个橙色的医药包,拉开拉链,检视里面盛放的物品。她的视线快速掠过止血带、胸封贴、鼻咽通气管和钝头创伤剪,抓出一包紧急创伤绷带和止血纱布。
“麻醉药剂?”这次她从善如流地没有加称呼。
“有。”小狗屁股向后倒退着挤出被划开的塑料薄膜缺口,费力地拽着另一个橙色箱子的把手。这个箱子里药物占了多数,颜色鲜亮的标签上写着名称。热尼亚甚至没费力翻动,动用能力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标签。
“不行。预充式注射器在瓦尔基里身上用不了,我的灵装也没有中空的针尖。你们没有准备吸入性麻醉剂?七氟烷?没有的话氯仿也可以。”
“嘿,我们可没有时间考虑所有的细分需求。”
“没有必要。”从方才起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迪布瓦突然开口说道。
车厢上方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艾莉卡的战斗看起来不是那么顺利,巴尔苏克应该在躲避路面上临时出现的死棘,车身左右晃动得有点厉害。模糊地还能听见奥贝伦德用德语咒骂的声音,弗农的悍马应当在后面咬得很紧。
“没有必要什么?”热尼亚没有回头。她从箱子里抽出两支氯胺酮注射剂,咬开密封包装,单手拗断注射器的针尖,把里面的液体均匀滴在用另一只手捏着的脱脂棉球上。
“没有必要麻醉。做你需要做的,我可以自己应付一点儿疼痛。”
热尼亚把她需要的物品夹在胳膊肘底下走回来,苔绿色的眼睛凝视着迪布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赞美您的勇气,迪布瓦先生。不过麻醉可不仅仅为了疼痛管理。鉴于您持有的几个博士头衔碰巧没有哪个带着‘医学’的前缀,我有必要提醒您接下来我需要进行的操作:我会重新打开创口,将刺进肺叶的肋骨拽出来——你的肺部正在试图环绕着断骨修复自己,如果放任它完全愈合你往后都无法正常呼吸。但开胸意味着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新的出血,血液会涌入支气管甚至气管,引起条件反射性的呛咳。你的伤口在左胸,意味着呛咳带来的断骨移位不走运的话可能会直接划伤心脏。对,瓦尔基里的身体不受凡物损伤,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是能做到的。告诉我,迪布瓦先生,你的毅力能帮你控制住这样的条件反射吗?”
迪布瓦沉默了两秒。“不能。但是目前的情况下,你也没有更好的方案了,对吗,医生?”
热尼亚瞪着他,那副神情跟她在学术会议上遇到什么奇思妙想的离谱论点时一模一样。然后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和一句听起来不怎么文雅的俄语。
“不。我没有。”她承认道,把手里浸湿的脱脂棉球塞进他的鼻孔。“呼吸。轻柔一点,别把液体呛进去。原则上这是镇痛药,在凡人身上可以当麻醉用,但对瓦尔基里来说聊胜于无。我们现在恐怕确实只能倚仗你的毅力……和巴尔苏克的驾驶技术了。”
至少巴尔苏克尽力了。没人能在驾驶着卡车在高速公路上全速飞奔,顺便还要留神背后紧追不舍的四层楼高骸骨巨人和躲避脚边随时出现的死棘和裂隙的情况下,还能把车开得像地铁一样平稳。但巴尔苏克至少暂时还没让车厢里的医生和她的伤员在转弯的时候被甩到车壁上去。
热尼亚也已经尽力了。她参与过20世纪几乎所有著名的战争,没上过条件这么苛刻的手术台:察里津战役那会儿固然也缺医少药,可至少她不需要在手里的手术刀离伤员的心脏不足三公分的时候还要伸出一条腿死死抵住侧壁,免得车厢漂移的惯性把她的刀扯到要命的方向去。
“巴尔苏克!”轮胎和地面又一次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中,热尼亚终于忍不住喊了声驾驶员的名字,俄语咆哮般的音节从她的喉咙里滚出来,仿佛往车厢内搬运进来一场小型的雷暴。
“在努力了,医生。”巴尔苏克的声音慢悠悠,几乎波澜不惊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用所有人都能听得懂的语言,“下次急转弯的时候我会提前告……左边。”
好在瓦尔基里的反射弧让热尼亚及时抽离了手术刀,甚至还有余裕拉了一把脱力滑向侧面的迪布瓦。蹲在一旁关切盯着手术现场的小狗就没那么幸运,叽里咕噜地一路滚到被拆开包装的那堆补给品里,发出被撞疼的委屈呜咽声。
迪布瓦压着的一口气在这么一番折腾下实在没法再压下去,他倚在热尼亚的手臂上咳得撕心裂肺——后者几乎是物理意义上的。大股新鲜的血液沿着被重新打开的创口涌流而出,在被反复浸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连体工装上淌出一条红色的溪流。
热尼亚紧紧皱着眉头,不假思索地把手术刀横过来咬在嘴里,空出来的手直接伸进迪布瓦裸露的胸腔,指尖准确地摸到出血点,掐紧。血瀑的流速肉眼可见地缓下来,成为涓滴。迪布瓦有气无力地咳了最后几下,气道中的残血在他的唇边和鼻腔都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用于镇痛的药棉被染成粉红色,看起来无端地有点滑稽。
“你还能靠着墙自己坐稳吗?”热尼亚从牙缝里挤出这个问句。
“我尽量。”迪布瓦把后背抵在震动的车厢壁板上,清了清嗓子,吞咽一口口水尝试压住喉咙里浓重的铁锈味。
“很好。”热尼亚松开扶着他的左手,“保持呼吸。”
她单手从斜挎着的医疗包里掏出灵装绷带,抖开约莫十五公分的一截,歪过头用叼在嘴里的手术刀刃划断。这个长度的绷带看起来只能包裹手指,但热尼亚只是把它从膝盖上拾起来,用指尖刮了刮毛边,熟练地找到纬线的边缘一拽,编织的绷带轻易地散开,支棱出几条细直的经线。热尼亚吐出嘴里的手术刀,用牙齿抽出一根,然后交到左手上,利落地配合捏住血管的那只手打了个结。
迪布瓦仰着头靠在车壁上,冷汗沿着发际线滚落到脑后。为了尽量避免反射性呛咳他不能在这场临时手术中平躺下来,只能调动仅剩的力气把自己僵硬地固定在垂直的墙壁上,遵医嘱竭力把空气吸进肺里,再呼出去,哪怕这样简单的动作如今只会带来令他眼前发黑的剧烈疼痛。镇痛药对瓦尔基里聊胜于无,热尼亚在开始之前就警告过这个。他倒是想知道真正的“无”是个怎么样的情状,因为他确实能感受到药物在他的身体里发挥着一部分作用:仿佛灵魂飘出身体的离解感,他觉得自己对声音和温度的感知都变得迟钝,但疼痛减轻的程度有限。他像是以第三人视角旁观热尼亚把指尖探进创口,一根根徒手拽出刺入肺部的断骨,清理碎裂的骨片。他自己的血液沿着医生的手肘滴落到地面,拉扯感显得钝重,而疼痛自始至终尖锐。
热尼亚的动作其实已经足够稳定而迅捷,除了来自车厢外愈发激烈的震动总在不停打断她的操作。只是寻常凡物的车顶铁皮在瓦尔基里的脚下发出脆弱的吱嘎声,车厢内部灰尘簌簌落下,显得这个摇晃的铁皮屋子愈发岌岌可危。她娴熟地清理好创口,往里面填进一截止血纱布,然后伸手往身边……摸了个空。方才取出备用的紧急创伤绷带在几次的剧烈颠簸中不知滑去了哪个角落,一时没看到踪影。热尼亚弹动舌尖,用她的母语在喉咙里咕哝了几个含混的单词。
“劳拉!”然后她朝挤在几堆补给品中间的小白狗喊道,小狗从银灰色的胶带中间探出头来,支棱起一只耳朵,“我需要一条紧急创伤绷带。第一个医药包里。绿色的包装。……不,拿两条。”
西高地白梗踩着飘忽的步伐从它的避难所里走出来,左颠右晃地跑向最开始的补给品堆。卡罗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谢谢你这次叫对了名字。但是我亲爱的好医生,你是否忘记了狗是红绿色盲这件事。”
劳拉从补给品的包装薄膜开口里探出头来,嘴里准确地叼着两个绿色包装袋。“问题不大,幸好我认识字。”
热尼亚不打算搭理她的调笑,拆开一条绷带,没有用来包扎,只是将它折叠成厚实的垫子,轻轻按在骨折的位置上:“扶住它。……不,用另一只手。”
变故发生在热尼亚抖开另一条绷带,打算绕过迪布瓦的肩膀和手臂固定的时候。疾驰的车厢突然剧烈地减速,轮胎在地面上拖拽出尖锐的鸣叫。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车顶,右侧顶框突然出现一个向内弯折的尖角,雨水沿着缝隙渗漏下来,打湿堆叠在下方的可乐纸箱。
惯性让迪布瓦整个人栽到了热尼亚身上,刚刚矫正好的胸骨撞在医生胸口,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医生反应极快地收拢手臂,以一个接近拥抱的姿势把手垫到他身后提供缓冲,避免他的颈椎和后脑在反弹中狠狠砸回车厢后壁。劳拉没有伤员那么好的待遇,跟所有没能妥善固定在地面上的补给品一起滑向前方,又在撞上可乐箱之前反方向滚了回来。
“深呼吸!”她命令道,快速检查伤口。谢天谢地,夹在中间的缓冲垫和迪布瓦自己的手臂成功固定住了骨折部位,没有叫她之前的努力白费。这让她得以有余裕再次怒吼驾驶员的名字:“巴尔苏克!什么情况!”
巴尔苏克没有马上回答,卡车的引擎发出几声高低不一的怒吼,车身抖动两下,不但没能成功起步,反而像是被什么拖拽着朝后挪了挪。
“‘将军’压住了车厢。”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是卡罗尔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之前开玩笑时那么轻松,“如果他打算毁掉车厢,你们俩得准备好随时撤……等等。奥贝伦德上去了。嘿等下小伙子你不能就这样……”
她听见车厢顶上同时传来一阵骚动,艾莉卡的声音高喊着奥贝伦德的名字,灵装与死棘构成的骨肢撞击的脆响,“将军”满含怒气而含混不清的嘶哑吼叫。热尼亚还未来得及切换穿透视觉,怒吼的音调随即拖长为吃痛的哀鸣,车头朝前猛地一蹿,脱离压制,颠簸着继续往橡林镇的方向狂奔。
“现在又是怎……”热尼亚的抱怨并没能说完。卡车后厢的门被用力拉开,伊克斯气势汹汹又有些东倒西歪地冲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娇小的身体。奥贝伦德躺在她怀里,手臂和腿软软地垂下来,腹部有个大得几乎占据半个身体的血窟窿,泉眼般汩汩地向外淌血和另外一些不应当暴露在外边的东西。
热尼亚的脑子嗡地一声。那节滑落在体外的粉白色肠子毫无逻辑地调取出她在1917年冬天的一段记忆。肮脏的雪,泥泞的战壕,圆睁着的碧蓝色的眼睛,从后脑勺和地面接触的地方蔓延开的一滩血。
“医生!救他!”伊克斯哑着嗓子说,她的眼睛也瞪得溜圆,面孔苍白,从发梢到脚尖都浸透着血,仿佛刚刚用血进行了一场淋浴。
“……把他放下来。”热尼亚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咬住绷带的一角,快速地用压力扣把迪布瓦的左手在胸前固定成一个简易的夹板。然后她站起来,关上那扇正在像吸尘器一样把满地零碎物品抛出去的后厢门。
伊克斯跪在地上,她刚刚依言把奥贝伦德平放在地板上,现在应当站起来,回到战场。奥贝伦德刚刚拼死向“将军”胸前被骨刺环绕保护着的紫色能量球挥出的重击很显然削弱了他的再生能力,被击碎的两根骨刺直到她接住掉下来的奥贝伦德身体时还是未修复的残缺状态。这是一个好机会。她应当站起来,走出去,用长钉扎穿自己的手脚,换取更为敏捷的速度和更为凶狠的攻击。她可以的。她会赢。……但为什么她感觉眼前发黑,身体在打颤,意识好像即将沉入梦境里去。
热尼亚拆开一条急救毯裹在她肩膀上。伊克斯最后听见的是胶带被撕开的声音。
“还有你,你也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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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 标题来自(还是)Мельница乐队的Ай, волна(啊,海浪),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和本章气氛也很配。愿意的话请务必配套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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