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下,公路仿佛无穷无尽,道路两侧,荒野向着四面八方延展,与广阔得不可思议的天空相接。
男孩看着窗外似乎永远不会变化的单调景色,发出今天不知第几次叹气声。
“好啦,杰伊。”驾驶座上的母亲说,“这又不是什么世界末日。”
“那地方连个电影院都没有。”
“镇上有一个。”
“只有一个放映厅,不能算电影院。”
“好吧。”
“没有游乐场。”
“是啊,不过至少还有图书馆。”
“没有WiFi。”
“整天盯着屏幕对你的视力没好处,小伙子。”
“那也没有其他小孩可以和我一起玩。”
“唉,这倒是真的。”母亲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服爸爸让你带上游戏机,记住每天最多玩两个小时,奶奶会确保这条规定得到遵守。”
“那还是会很无聊。”男孩沮丧地靠在椅背上,抱紧了怀里的背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都很无聊。”
“你上次去那儿时才九岁,说不定今年你会喜欢钓鱼呢?”
“才不会。”
“园艺呢?”
“不。”
“那你恐怕只能和abuelo讨论退休金政策了。”
男孩发出一声惨叫,母亲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别这样,小家伙。”她腾出手,揉揉孩子的头发,“开学前两周我去接你,我们还有时间去南加州。就我们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你保证?”
“我保证。”
“那我能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
得到母亲的许诺,男孩终于高兴了些。他抱着背包在座位上挪了挪,好让自己更靠近母亲。车载电台恰好在这时开始播放《You’ve Got a Friend in Me》,于是他们一路唱着歌,驶向爷爷奶奶居住的小镇。
许多年后,父母的长相已经在记忆中模糊,可他还能想起照进车内的阳光,想起电台里的音乐,想起母亲沿路洒落的笑声。
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那个叫做“杰伊”的男孩始终相信,母亲会来接他,就像他们约定的那样。然后他们可以一起去旅行,去洛杉矶,去圣迭戈,去任何地方。他们会在夏日的公路上一直驶向远方,而世界末日永远不会到来。
“东西我带来了,比之前说的还多一些。”夸奇克老爹指挥几个小伙子从车上卸下沉重的木箱,搬进教堂地下室。“发电机和滤芯都是旧型号,应该还行。医疗箱就让好医生看看有什么还能用得上吧。还有这些,给你的。”
他把一个纸箱放到桌上,里面有两块锂离子电池和一叠旧书。
“现在你欠我的人情可比欠集团的还多了,小神父。”
夸奇克老爹五十多岁,在这地方算得上是个老头子了,确实有资格这么称呼哈维尔。他年轻时曾是海军陆战队员,因此得到了“夸奇克(剃发者)”这个外号,这原本是纳瓦特语中对阿兹特克精英战士的称呼。战后流落到墨多斯的老兵大多被曙光集团招募,而他加入了锈河帮,带人在充斥辐射、野狗和其他暴徒的废墟中,搜刮旧世界的遗产,甚至多次深入美国腹地。大部分废墟拾荒者活不过五年,他却干了整整二十年。
“谢谢你把东西带回来,这一趟肯定很不容易。”哈维尔翻了翻那叠旧书,机械维修手册,医疗手册,无线电指南,平装小说,竟然还夹杂着几本童书和漫画,他努力不去想童书的主人究竟怎么样了。“核电站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彻底垮了。主反应堆外壳已经开裂,盖革计数器跟发了疯一样,我们只敢在外围转了两圈,剩下的东西就留给后面的倒霉蛋吧。”老兵点起一支卷烟,“你要是想知道更多,不如陪我走走。别担心,那些小子会把活儿干完的。”
他们穿过小巷,很快来到了老城区边缘。从这里可以看见城外原本棚户密集的低洼地带出现了巨大的塌陷坑,土层如同腐烂的血肉层层剥落,断裂的管道则像折断的骨头暴露在外。坑底污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膜和垃圾,铁皮与塑料布半埋在泥浆中,大地仍在消化它的猎物。
空气里飘来消毒剂和腐臭混合的气味。与几天前相比,哭喊声减少了许多,幸存者还在从废墟中刨出亲人的尸体,以及任何还能用的东西。有些人推着手推车,更多人只用一个袋子就装下了仅剩的财产,缓缓走向内城的街道。至于那些来自沙漠的流民,之前他们时常袭扰这片棚户区,此刻却大多两手空空,徒劳地用破布遮掩畸形肢体和溃烂的皮肤,承受着老棚户区居民毫不掩饰的憎恶。人们尖叫、推搡、咒骂,时而大打出手,锈河帮成员连开好几枪,才让人群暂时畏缩——讽刺的是,现在帮派成了唯一能维持秩序的力量,他们四处奔走,分发少量物资,运走尸体焚烧,喷洒消毒粉,还拉起了临时铁丝网,试图阻止这片混乱继续扩散,以免安全局介入。偶尔,他们也会拦下一些人,赶进路边的隔离棚,其他人仅仅投去空洞的一瞥,随即转过脸去。
不管他们怎么做,东区已经拥挤不堪,每条巷子里都铺着纸板和破布,每座楼梯下都挤满推车和包裹。有人乞讨,有人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有人动刀子,有人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凝视虚空。净水站前的队伍每天都比前一天更长,黑市物资也所剩无几,除了人命,一切都在涨价。
“幸好红凯尔没把我派到这儿来。”老兵眺望着这副景象,打破了沉默,“他们还说索诺拉1号是地狱呢。”
“还有活着的人吗?”哈维尔问道。
“那地方已经成了个坟场,没及时逃走的人就算没被埋在底下,辐射也迟早会杀死他们。”夸奇克老爹呼出苦涩的烟雾,“我听说追思弥撒的事了,主意不错。每年这时候,死亡女士总会带走不少人,但今年她胃口很大……老棚户和新来的都需要悼念他们的死者,你最好再找几个小伙子维持秩序,免得有人在守夜时打起来。红凯尔说多的那部分物资就当作锈河帮的捐赠,等这事结束,我们可能还需要一场驱魔仪式。”
“驱魔必须得到主教特别授权,我可没有——”哈维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锈河帮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一套了?”
“我不信,红凯尔肯定也不信,但小伙子们被最近这些破事吓坏了。”夸奇克老爹啐了一口,“地陷之前,有个蠢货说他梦见数不清的死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电视,屏幕另一边是墨多斯。有人说他半夜撞见邻居站在路中间,一直盯着信号灯。还有人听见孩子和电视机里的人说话。”
他丢下烟头,用靴底碾灭。
“电视根本没有接电。”
“我最近也听说了不少怪事,至于有没有魔鬼作祟,我不知道。”哈维尔能感觉到,一种怪异的紧张氛围正在城里蔓延。这些天造访教堂的人比以往多得多,大部分是为了寻求食物、药品,或者过夜之处,但也有些人满怀恐惧,仿佛确信有什么可怕之事即将发生。哈维尔不禁想知道究竟还能有什么更糟的?世界正在死去,毁灭它的并非硫磺烈火,而是人类自身。“如果红凯尔坚持,我可以准备一场表演,但表演没法解决问题。只有找到真相,我们才能知道要面对什么。”
“哈,小神父还是老样子——”夸奇克老爹耸耸肩,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呼喊打断。
“老爹!”有个年轻女人匆匆向他们跑来,“看到佩尔拉了吗?”
“佩尔拉不见了?”老兵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佩尔拉是他六岁的侄孙女,夸奇克老爹独身,平时与侄子一家同住,正是他给这女孩取名为“珍珠”。
每逢亡灵节,总会有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墨多斯的烟尘与万寿菊之中,从此再无踪迹,常有人说,是死者带走了他们。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混乱时期,任何还有点理智的家长都不会放任小孩四处乱跑。
“她本来在画画,一转眼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她跟着你出门了——”佩尔拉的母亲已经落下眼泪,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片,“我只是去拿……”
“冷静,孩子。”夸奇克老爹维持着一贯的坚毅态度,“她走不远的,我会让小伙子们一起找,神父——”
“我加入。佩尔拉今天穿了什么?你觉得她会去哪儿?朋友家?集市?”
“她今天梳了辫子,穿着黄裙子,还有……”佩尔的母亲仿佛想起了什么,展开揉皱的纸片,“这是她画的!孩子们最近常说有个占卜帐篷,但我不知道在哪!”
纸上用铅笔画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帐篷,上面有月亮和星星图案,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黑色人影,手上捧着一个圆球,可能代表占卜师的水晶球。
夸奇克老爹简单分派了路线后,搜寻立刻开始。哈维尔绕回教堂,然后一路向西,穿过蜡烛巷。老城区的街道比往常更狭窄,除了垃圾和难民的窝棚,还有许多临时搭建的祭坛。货箱、油桶,甚至生锈的汽车引擎盖上,烛火在罐头盒做的烛台中跳动,散发出石蜡蒸汽的焦油味。烛台前没有亡灵面包和糖骷髅,只有一张张褪色的照片,一个个写在硬纸板上的名字。
以及无处不在的万寿菊。
真正的鲜花只属于西湾,那里有温室,有过滤水,有未受污染的土壤。在贫民区,人们有的只是纸片、碎布,或是撕成细条的塑料袋,以便宜颜料染色,折出层层叠叠的花瓣,再用细线和铁丝扎成花朵形状,就连灰泥斑驳的墙面上,也有人画上了巨大的骷髅和万寿菊图案。亡灵之花绽放在废墟中,在锈蚀的高架桥下,在尘埃弥漫的街道上,在那些无名的小巷深处,为死者铺就归家的道路。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音乐声,铜管乐器奏出明亮的旋律,小提琴则以轻快的方式回应,然后吉他和比维拉琴也跟了上来。失真的乐音偶尔会被电流噪声吞没,片刻后又重新浮现,就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与远处工厂低沉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太阳已然西斜,白昼的温度逐渐退去,风从海上吹来,暂时驱散了空气里的浑浊气味,将烟尘吹向高空。阳光透过烟霾,让天空染上了万寿菊般的橙黄色。成千上万的花朵摇曳着沙沙作响,脱落的花瓣被风卷起,从哈维尔眼前飘过。
一瞬间,熟悉的街巷忽然极其陌生。
无数花瓣在烟尘与暮色中盘旋,像一群迷途的灵魂,掠过铁丝网,掠过混凝土围墙,掠过祭坛上死者的脸庞。在这片橙黄色漩涡中,生与死的界线变得模糊,纸花与烛火编织出廉价的幻梦,仿佛死去的人可以归来,仿佛世界能够重生,而核战和集团统治不过是一场噩梦。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小巷尽头那顶破旧的帐篷,紫色帆布上镶着铜绿色的星星和月亮。
哈维尔掀开帘子,看到狭小幽暗的帐篷中央有个盘坐的人影,准确来说,是一具身披黑袍的骸骨,低垂的头颅蒙着一层黑纱,手里还托着散发紫色微光的水晶球,看上去像是一台被嘉年华淘汰下来的占卜机器。还有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站在旁边,盯着水晶球。
“佩尔拉?”哈维尔轻声说道,以免惊吓小姑娘,“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女孩转过身,向他展示手里的卡片,那是一张塔罗牌,印着星星图案。
“啊,星星代表希望,这是个好结果。”哈维尔向女孩伸出手,“该回家了,妈妈已经很着急了。”
佩尔拉抓住他的手,却使劲拽了拽,坚持将他拉向占卜机器,把他的手按在了水晶球上。
光芒一闪而过,几乎刺痛了哈维尔的眼睛。伴随着咔哒声,一张陈旧的塔罗牌从骷髅口中落下。佩尔拉又拽了拽他,示意他把牌捡起。
牌面上,手持宝剑与天平的女神正回望着他。
哈维尔将塔罗牌随手塞进衣袋,拉着女孩的手走出了帐篷。佩尔拉这次没有反对,一路踏着橙黄花瓣,走向家的方向。
等到哈维尔把小家伙送回家,再返回教堂,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他在办公室里等了几个小时,教堂依旧亮着灯,但今夜出乎意料得安静,或许白天锈河帮的人出现在这里让难民心存戒备,没有人上门求助,于是他又一次拆开了老旧的游戏机。
这是他过去生活留下的唯一纪念。那个终结了一切的夏天开始时,这台掌机还崭新闪亮,如今却只是一块丑陋的塑料残骸,褪色的外壳布满裂纹,屏幕上有深深的划痕,内部更是被侵蚀得千疮百孔。这些年来,哈维尔一点点收集修复它的工具和零件,电容,液晶屏,电路板,锂离子电池……每找到一件,他都会在独处时拆开掌机,清理,替换,焊接,测试。尽管屏幕已经多年没有亮起,尽管世界永远不可能读档重来。
电烙铁尖端轻触焊盘,焊锡迅速熔化,将新电芯的引线固定在旧保护板上。哈维尔这才松了口气,放下电烙铁,把手伸进口袋,寻找夸奇克老爹作为谢礼塞给他的金手指胶带,却摸到了那张塔罗牌。
这回他戴着眼镜,没有忽略牌面空隙中细小的字迹。
公正
清算时刻已至
你所付出的一切都将得到
“清算时刻?”哈维尔几乎想笑,却只发出干涩而疲惫的声音,“回报?”
他想起母亲的诺言,想起祖父母把他送上救援卡车时的眼泪,想起把最后一点食物分给孩子的修女,想起那些遭到劫掠和屠杀的庇护所,以及他是如何合上死者的眼睛。
核子火焰焚烧了旧世界,集团统治将所有人变成了它们的奴隶,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无穷无尽又毫无意义的苦难,而一个玩具告诉他,一切都会得到回报。
什么样的回报?
谁来回报那些死去的人?
谁来回报那个等待母亲的孩子?
时间彼方,那个小男孩仍在等待。等待电话响起,等待边境开放,等待世界重建,等待母亲履行她的诺言。
迟来如此之久的正义又算得了什么呢?
哈维尔丢开塔罗牌,拿起胶带,准备覆盖焊点。然而,就在他眼前,那台还没装上电池的游戏机屏幕亮了起来。
“晚上好,莫拉雷斯神父——还是该叫你‘杰伊’?”
屏幕中的红衣男子露出微笑。他坐在上世纪风格的演播室中,正如一位老派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在舞台灯光下看上去如骸骨般苍白,血色巩膜的奇异眼睛里闪着恶毒的愉悦。
“我们有位可敬的观众很中意你。”
{一章打卡}
正文字数:4494
主线 + 支线B + PVP with阿格尼丝(CID 118443)
2+2-3-2(赎回)=-1
积分变动:嫉妒-1
积分现状:嫉妒2 贪婪2
角色身份:魔人(瓦拉克) → 凡人
=========
加布丽埃拉曾经热切地想在长大以后成为一名修女。一位圣心修道院的“姐妹”。用黑纱蒙住面容,在腰上挂着成串钥匙,能够打开修道院里任何一道门。多美好。
直到“妈妈”洛丝玛丽走向她,和蔼却不容抗拒地要她从口袋里拿出多余的饼干。要她跟着三位成年的修女——或者不如说让修女们押解着她,上到三楼的卧室,从她睡觉的床头板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掏出那些她一点一点悄悄藏起来的东西:一支镀银的金属茶勺,半截没用完的白色蜡烛,一小段带刺绣的棉线花边……
修女们默不作声地退开,让慈爱的院长妈妈走上前来。
“我们分享所有食物,也分担一切痛苦。”妈妈说,用一个细微的手势阻止了她想要辩解的尝试,“我想,从你来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反复地告诉你这件事,盖比。圣心修道院里没有‘你的’或是‘我的’,你不该把天主赐予的物品刻上私人的印记。”
“……可是我以为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她细声细气地嘟囔,用那种招人怜惜的、顺从而又委屈的声音。
“这不是你第一次用这个借口,盖比。”妈妈和颜悦色地说,“也不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这使你犯了更严重的错误:撒谎。我不得不为此而惩罚你。”
妈妈在她面前轻轻放下一只玻璃杯,里面盛着澄清透明的水。
“喝掉它。”
盖比按了按扣在头顶上的贝雷帽。脏兮兮的,跟她身上那件松松垮垮,沾满灰尘和机油的工作服一样,都很明显属于某个成年男人,而不是她自己。
就像她现在也不在她“应该”在的地方——中城区某所相当不错,学费当然也不菲的小学校——而是正猫腰钻过几根钢管,轻车熟路地绕过几台杂乱堆放的生锈机床,踩着由于日晒雨淋而看不出原始颜色的废旧包装箱堆,爬上摇摇欲坠的半堵红砖墙,灵巧地避开嵌在墙顶的碎玻璃片和歪七扭八支棱出来的钢筋,走平衡木般踮着脚尖向前挪动几步,跳到墙另一头脏兮兮的海绵边角料垃圾山上,坐滑梯似地沿着斜坡骨碌碌滑下来。正对着海绵废料山的墙面上有一块因为年久失修而脱落的坑洞,污水从屋内像条小溪般淌出来。盖比毫不在意地踩着脏水钻进那个黑魆魆的、只容她这样身材的孩子勉强通过的小洞。
机器的轰鸣声在突然变暗的室内光线里震耳欲聋。盖比用双手堵着耳朵,大大方方地快步走过一列列工作中的机器。流水线上的工人或者浑然不觉,或者只是抬起头不以为意地瞥她一眼,又再度埋头进手上的活计里。只有戴着毛绒大耳罩,在产线中间走来走去的监工生气地冲她大声喊叫,挥舞双手试图驱赶她。盖比忙里偷闲地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对着监工比了个不雅的手势,随后大笑着加快脚步,在沉重的胶靴赶上她之前从大门口溜了出去。
秋季干爽而明媚的阳光并不区分贵贱,也慷慨地照拂在工业区单调的水泥路上。盖比眯起眼睛,从这里往前再走两个街区就是圣心修道院——以前的老麻风病院。很长一段时间里盖比不敢到这边来,哪怕哈维尔神父对她说院长妈妈不会在意她的离开,不会找人把她抓回去的,她也不敢。她总觉得这附近到处密布着眼睛:藏在黑纱下面的眼睛,藏在浆过的白头巾底下的眼睛,藏在穿朴素棉布黑裙子的孩子脸上的眼睛。那些眼睛都属于“我们”,而最终都属于一个人——圣心修道院的洛丝玛丽妈妈。她害怕被那些眼睛注视着,也害怕成为那些眼睛中间的一员,因此她逃了出来,本以为再也不会回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盖比露齿而笑,把手插进兜里,哼着歌迈开脚步。
这里靠近墨多斯的老城区,位于工业带和东区的接壤处。当然,也多亏于此,曙光集团布置在工业区的大量警力多少能有一些辐射效应,使得这附近可以算得上东区相对来说比较有秩序的区域之一。
即便如此,东区也依旧是东区。从街边棚屋底下投出来的视线,显著地带着些你在中城或者西湾很难感受到的警惕意味。盖比不去看他们。因为她不需要回头去看,就能清晰地听见他们在想些什么。
“从工业区来的。”“被工厂撵出来的童工吧。”他们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正合盖比的心意。她可不是平白无故非要费那劲儿换下身上那套干净漂亮的蓝色校服,套进这身油腻腻的工作服里。但在东区这只会为她带来太多没必要的关注,妨碍她接下来的计划。
不错,她接下来的打算是回到圣心修道院——那个她曾经畏惧的地方,然后想法子叫修道院的院长,洛丝玛丽妈妈,吃上点苦头。不过关于如何叫她吃上苦头,截止到目前她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具体方案,但盖比是个乐观的孩子,她很确定,等自己到了修道院附近一定就会弄明白这件不重要的小事。因为这些天以来,她都在勤勉地练习,现在她丝毫不费力地就能听清附耳在她身边的那份力量——来自恶魔,或者别的什么超自然的东西,盖比并不在意它的原理——它会悄声告诉她面前一切阻碍的弱点。就像它唆使她在学校里假装肚子疼,从而得到一张可以整个下午都在校医院的病房里安静休养的处方,然后悄悄从后院不高的栅栏翻出学校。对了,它甚至叮嘱她把校服装进塑料袋,挂在厕所工具隔间的挂钩上,这样等她摸回学校之后就能若无其事地穿回校服,坐在教室外边的长椅上,乖巧地等待爸爸下班来接。
一条连接城外矿场和工业区之间的货运铁路切割开盖比面前的道路,此刻,黄灯与警钟正在一同闪烁,预告着列车的临近。盖比停在警戒栅栏的后面等待火车经过,无所事事地四下乱看。铁道旁边是个废弃了的商铺,看起来曾经被洗劫过,沿街的玻璃窗碎得七零八落。盖比就着窗框上残留的一点碎玻璃照了照自己,撇了撇嘴。
老实说,她不怎么满意地狱带给她的新形象。她原先以为会是更帅气、也更邪恶的山羊犄角,或者凶狠的尖牙和利爪什么的。结果只是……翅膀。要是那种像恶魔般的巨龙翅膀倒也不错,可倒映在布满灰尘的玻璃残片上只有一对灰扑扑的普通羽翅,像鸽子,瘦骨伶仃地收拢在她的肩膀后面,连羽片都无精打采地脱落了一部分,使她看上去像只营养不良的雏鸡。真难看。
堆满矿石的敞篷货运列车鸣着笛,不紧不慢地驶过路口,带起一阵烟尘呛人的风。盖比捂着鼻子往后跳了一小步,从残留着碎玻璃的窗口转移到另一扇空空如也的窗框。屋子里的货柜东倒西歪,一台曾经还挺时髦的显像管电视机掉在地板上,屏幕碎了一个角,很显然没法工作,就是拆成零件也卖不上价钱,要不指定早被砸铺子的人拿走了。
可现在,就在盖比的注视之下,这台摔坏的电视机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后带着蛛网般裂纹的屏幕上亮起雪花点,左右抖动几下之后,画面逐渐稳定和清晰起来,显示出布置着彩灯背景板的演播室和鲜红的皮质高脚座椅。沃斯先生坐在里面,用食指敲打着下巴,他看起来不大高兴。
『拙劣的模仿。』沃斯先生语气肯定地说道,不知是在点评哪一场选手的表现。『女士们先生们——当然还有刚刚切入节目的年轻小姐。』他忽然并拢食指和中指,轻点了一下额角,像是弹了弹并不存在的帽檐,又冲屏幕外面䀹了䀹眼,『我可以保证你们在本频道绝对不会见到如此……嗯,直白而且粗糙的犯罪手法。我是说,塌方的矿洞和盗版演播厅?失联的事故现场,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神秘杀人狂?拜托,就连上个世纪的恐怖片也没有这样缺乏创造力和想象力。』掌声和笑声从背景里传来,沃斯先生伸开双手,谦逊地感谢观众们欣赏他的俏皮话。『在我们Local 666频道,罪恶将以更精妙、更细腻,也更多元的形式呈现到诸位观众的面前。所以还等什么?锁定Local 666频道,我们将为您带来独一无二的,精彩刺激的节目演出!』
列车的车轮规律地碾过钢轨的缝隙,有节奏的轰鸣逐渐运行到尾声。从破碎的显像管里传出来的动静似乎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好了,好了。在切入下一场直播前,让我们拨出一点时间来祝福某位年轻的小姐:愿她在接下来的场次里一路顺利!』
盖比咧开嘴。她得意洋洋地碰了碰自己真实存在的帽檐,随后灵巧地钻过正在慢慢吞吞抬起的警戒栅栏,迈步穿过铁路,朝着修道院的方向走去。
圣心修道院的大门敞开着。这很常见。不常见的部分是那扇大门现在以一种歪歪扭扭、即将脱落的姿态挂在门页上,似乎有什么人用暴力的方式撞开它,闯了进去。
盖比站在巷子当中,狐疑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一辆几乎是崭新的摩托车停放在大门口,钥匙插在车头,操作屏幕还亮着,跨上去就能直接骑走。她摸过去,动作流畅而自然地拔掉车钥匙,然后往前挪了几步,伸长脖子,想从门外朝院子里瞥一眼。
结果差点撞上了一个倒退着挪出来的屁股。
“……哎哟。”
安德鲁·佩雷兹在紧张之下差点跳起来,回过身才注意到自己差点把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蓝色工作服的小男孩撞了个趔趄。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伸出没有拉着阿格尼丝的另一只手,试图拽住他。
“对不住……我没看见……”安德鲁条件反射地道歉。
盖比按住差点被他撞下来的贝雷帽,搓了搓鼻子,睁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这个年轻的男人。
他很年轻,十几岁,差不多刚刚二十岁。穿着洗旧了的T恤和牛仔裤,看上去不太富裕但也绝不至于潦倒。手里牵着一个无论从打扮还是年龄上都不像是他亲生的小姑娘:绿色裙子,披一头蓬松的,颜色极其浅淡到几乎可以说是白色的长头发,闭着眼睛,不说话,像一只乖巧听话的羊羔。
“……呃,你要,进去吗?”短暂的尴尬之后,安德鲁意识到自己正堵在门口,举起手指着修道院的大门问了一句,然后又觉得不妥,飞快地看了一眼盖比。盖比没有吱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努力寻找了一下措辞,然后小心地开口:“呃,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进去。里面,呃,正在举行一些……嗯,宗教仪式。对,宗教仪式。外人最好别进去。千万别去。”
撒谎。盖比微笑着,甜蜜而无辜地望着他。她从男人的脑袋里读到修道院一楼地板上的一个大洞,碎裂的木板和粉尘簌簌滑向露出的地下室,漆黑一片的坑洞底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穿一身明显过分浮夸的圣职服饰,上面浸满斑驳的血渍,幽暗的光线中一双浅色的蓝眼睛自下而上锐利地凝视过来,就像能仅凭视线刺穿对方。
盖比不认识这个男人。至少在她仓皇逃离的三年前,修道院里决计没有这号人物。她揣摩是否洛丝玛丽妈妈在这三年里终于惹着了什么要命的大人物,这样愉快的想法,使她情不自禁地加深了笑容。
“我来找院长嬷嬷。她不在你说的这个‘仪式’现场吗?”
“啊?”安德鲁愣了一下,随后用力地摆手,“不不不,她不在。你还是赶紧走吧。我也……”
从修道院内部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巨大的木制结构倒下的声音。安德鲁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忙忙地转过身来。
“我也得走了!你赶紧回家……”明显加快了语速的安德鲁刚打算迈开脚步,就感觉自己的下摆被抓住了。
“哥哥,那你可以送我回家吗?”盖比露出天真的笑脸,用很难让人拒绝的柔软嗓音央求道,“不远的,就在工业区的边缘,离这里只有两个街区。你会骑摩托车吗?我们可以骑那边的那辆。”
“诶?可是那……”
“那是我爸爸的摩托车。”盖比流利地说,从口袋里掏出几秒钟之前她刚刚从车上拔下来的钥匙,献宝似地托在手心里。
安德鲁犹豫地接过来。他很难抗拒能够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诱惑。“……那你爸爸?”
“他昨晚喝醉啦,把车停在这里自个儿走了回去。妈让我来把车弄回去,可她忘了我不会骑摩托车。”盖比一面有鼻子有眼地瞎编,一面转向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的阿格尼丝,“可以让小姐姐坐在前头,我坐在后面。姐姐你想坐前面还是后……”
她好安静。盖比向她转过去的时候还在这么想着,自己几乎没能从安德鲁迫不及待离开的聒噪愿望中间听清楚她在想些什么。也许是感觉到盖比正在跟她说话,阿格尼丝忽然把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又大又明亮,像是一对昂贵的绿宝石,没有焦点地直勾勾落在前方。
商品?她在想着什么商……
盖比困惑地只想到这里。
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是的按照剧情上的预定计划还有一篇下……狗子!等我!
黑人小孩拿笔.jpg)
字数:5365
主线:+2
支线A:+2
支线B:+2
PVP狂人酱:+3
共计得分:+9
分数使用:
贪婪:5+2=7
暴怒:0+7=7
————
那个无助的孩子——称呼他为孩子似乎并不准确,斯塔谢科看不清他的脸,自然分辨不出他的年龄,只是瑟缩发抖的模样实在看着幼小——他紧紧贴着路边的砖墙,半站不站,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彼时的克鲁切克先生失去妻女已有十年,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可这不代表他彻底放弃了寻找,东区的棚户区依然是他最常去的地方。一两句风吹过来了,说着,约翰在难民登记处和他的母亲相拥而泣;马蒂尔达认出那双属于丈夫的手,抚上皮相尽毁的脸,吻上缺失到露出牙齿的唇;有人的子女长大了,孩子先认出了父母;有人的见到了最后一面,说着十几年来想说的话,最后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去。斯塔谢科记着,每一句风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上所有他都能接受,无论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变成什么样,只要一面,再见一面——
他来东区的酒吧买醉,一无所获的一天,核大战后的圣诞夜只会让人莫名惆怅,失去的东西太多,得到的又太少,实在是难以庆祝。入了夜,飘了雪,大战导致的气候问题使这年的冬天出奇的冷,谁能想到常年酷热的墨多斯竟然会下雪呢?雪中夹着掺辐射的煤灰,夜也一道变得灰扑扑的,车轮滚出的脏冰使斯塔谢科脚下打滑,一股股气窜上来。为什么非得是我,是我找不到我的亚历山德拉和索菲?是我活了下来?避难所的大门为什么偏偏在我身后关闭?闸门独独放过了我,可我之后的人呢?我的妻子和孩子,可能就在那群人里面啊!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就是这样遇到哈维尔·莫拉雷斯的,那摇摇欲欲坠的神父甚至还穿着黑袍,灯泡一灭,一闪,最终照出他的脸——确实很年轻,不过距离孩子还是有些远了。
“你呆在这儿做什么!”
他走过去,整个人因醉酒和打滑像只骂骂咧咧的鸭子,越是凑近,他的怒气就越多,那年轻的神父直勾勾望着闪烁不定的路灯,眼中全然没了理智,同磕了药的流浪汉一模一样。连神父都在圣诞夜吸毒,这世界还有半点希望吗?斯塔谢科冒出的勇气和怒火使他伸手掰直了神父的身体,“说,磕了什么?”
“不……不……”年轻的神父嘟囔,搀上斯塔谢科抓紧他的脸的手,又推拒,又像是要抓着救命的绳索,“不……我不属于……我不在……不在此处……不应该……”
砖墙冰冷,他却滚烫,脊背的布料是湿的,右眼上有伤口,淌出的血干裂成屑,沫子沾在他的衣领和面部。斯塔谢科停了动作,任由他抓着,反驳,否认,痛苦。不、不。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幼稚,他又突然觉着眼前的人不再是成年人了,二十岁,十八岁,十五岁。捻着他的手松开,孩子最终倒伏在地,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妈妈。
“起来。”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难得冷硬地说,“哭哭啼啼的不像话,这教区的神父要是是你就完蛋了。”
他又将他摆正,拍掉神父身上的脏污和雪,拍不掉的,就多拍几次。他拿出纸巾给他擦脸,下手先重后轻,直到血色一点点爬上神父的脸,才终于从鼻孔哼出气,问,“哪里过夜?”
神父没回答,斯塔谢科翻了个白眼,“算了,去我家,好歹有吃的。”
他俩一个醉一个磕了药——后来斯塔谢科才知道他是被人害了才变成这样。彼时的他也住得没现在好,因此距离东区不算太远。两人互相搀扶着对方,花了双倍的时间才到了家,又花了三倍的时间爬上楼梯,神父甚至差点一头磕上扶手行跪拜礼。老天啊,我这是带了个什么回家,斯塔谢科全然忽略自己也是个醉鬼的事实,抱怨锁孔跟他玩躲避球游戏,开了门,把孩子猛地推进房,神父这下确实是行跪拜礼了,对着窗台和泡面碗,实实在在的大不敬。
他把他安顿在餐桌旁,暖了热水,被橱柜门打到脸后找到了可可粉,褐色的液体飘出廉价的香味。斯塔谢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热可可没让它飞掉,他刚把杯子摆上餐桌,神父颤抖的手就让他前功尽弃,一半洒到黑袍上,只能喝剩下的一半。斯塔谢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想到同样狼狈的自己和他,再联想到这十年的辛酸苦楚和飘落的雪,倒是笑了出来。
“哎……算了,”他边笑边叹气,揉了揉神父的脑袋。
“圣诞快乐。”
= = =
“课本?”
“有!”盖比的双眼炯炯有神。
“水壶?”
“带着~”
“文具、纸巾、手帕……创可贴?”
“最后那个没必要带吧,学校的医务室有啦……”
“作业本?”
“……”
“作业本。”
克鲁切克先生几乎要仰天流泪了。“芭芭拉老师会生气的。”
“不会的啦,她很喜欢我!”
“你不知道我接到过多少电话……”
“什么什么?”
“哎……算了。”
斯塔谢科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现在回去拿也来不及了,他看看表,今天有三场不同级别的会议、五份报告、八、不对,十份——有两份可以拖到明天所以还是八份——报表要做。更重要的是卡拉让他去参加西湾的晚宴,这导致他没办法接盖比放学。
“听老师的话,下课了就跟阿德勒太太回家,上次你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走丢了,把她吓得不轻。人家都快六十了,还好没什么毛病,真吓坏了可怎么办,我都不好跟她儿子交代,她儿子跟我一个公司,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知道啦爸爸!”盖比急着打断年长男人的话,仰起头,飞快从斯塔谢科的手中抽走书包,“我保证不会再有了!”
我看未必。
盖比最近有股斯塔谢科说不清的气味,如果是那种底层孩童特有的狡黠和小聪明,他倒是一清二楚,并没有当一回事,因为这些东西都会受教育的影响慢慢改变。他不认为盖比本心能有多坏,小姑娘学什么都快,在如今的环境,这份小聪明有时候也能保命。所以并不是他的女儿本身散发出的气味,是有什么坏东西接近她了吗?坏人,不好的影响,危险,不,盖比应该会说……她会同他说吗?如果他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有同理心?他……他可能不是个好父亲,工作,对,繁忙的工作。他和她相伴的时间本来就少,快青春期的小姑娘本来就敏感,怎么会同他说事!
“盖比!”斯塔谢科梗着脖子,对盖比奔向学校的背影大声喊,“盖比!”
加布丽埃拉的背影顿了一瞬,她似乎是见到了同学,对着远方招手,高高兴兴地跑远,彻底看不见了。
“……这孩子,分明是听到了。”
斯塔谢科苦笑着走到车旁,坐在驾驶座位上翻开笔记,一二三四五六七……今天待办事项依旧多得迷人。滋滋,电台**又**一次自己打开,小小的屏幕因为过于老旧而显得失真,勉强能见到中央的男人在说一些鬼话。哦,饶了我,中年人在早上火气总是最大,他猛得拍过去,换台,晨间新闻讲到几起‘死而复生’的事件,颇为离奇。
大公司在试药吧。他想。作孽哦。
下一条,多人声称在玻璃、镜面见到鬼怪的倒影。
酒喝多了呗,宿醉都能上新闻?他咬着铅笔头,把几项实在做不完的工作移到明天去,再把明天的移到后天去,并同时希望有些工作能凭空消失。不过,早上他替盖比梳头,对着镜子,好姑娘乖巧又可爱,哼,喝醉的人就只能见到鬼怪,活该。
下一条,岩谷矿场已经失联一周,两位主持人就一段令人不安的视频发表各自的感想。
斯塔谢科的手一停,随即又继续勾勾画画。他认识的人没有在那儿工作的,至于视频,谁都可以合成,小青年都可以做到。
滋滋——拙劣的模仿——
啪!
他又猛地一拍。
下一条——天际塔将于今晚举办晚宴,其中,有数位墨多斯的重要人士将会出席——
哎………。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将头埋进胳膊,又把胳膊支撑在方向盘上,晚宴,晚宴啊,这才是今天最大的气门芯,卡拉为什么要让他参加,总不见得是他用公司的医疗服务太多,被HR上报了吧。医务室的乔治是个有着一双忧郁眼睛的年轻小伙,他对所有事都抱有一定程度的关心和同情。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为了显得自己很忙,不被炒鱿鱼,绞尽脑汁上报的。
想想该怎么办吧,一到这种场合斯塔谢科就胃绞痛,应付应付,努力当个透明人,默默无闻最是好,只要别被卷进什么大事……别听到任何不该听到的东西……
他只要像过去几十年那样就好。
= = =
这是第二次了。
他脚下的世界越缩越小,从边缘开始干涸,形成板块,被撕裂,被扯下。他的世界中,自然存在着无数可以代表他自身的物件:一副挂画,一张沙发,一朵鲜花。日记,账单,每一年的行程表勾勒出他的人生,被工作填满挤压,边边角角塞着无数张脸,挤在网格当中对他说话,对他笑。因此,他将这些行程表是放在最最里面的,几乎被抱在怀里,死死不肯撒手。
很可惜,他不能对人这样做。斯坦尼斯瓦夫的世界中也存在着真真切切的人,他们像有自我意识的投影,一会儿在边缘晃动,一会儿又跑到中心来,亲吻他,拥抱他,向他求救,给他恩惠。第一次的时候,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掉下了边缘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第二次了。
他从晚宴回家,在宴会上听到许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诡异的电台和新闻都在上流人士的谈笑间哄然而过,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些旧事,不要把这些事情和身边的事联系起来,尤其是和盖比、和自己联系起来,知道吧,斯塔谢科?这周末,到哈维尔那边去,好心的神父会告诉你一切如常,你有一份相对不错的工作,有薪水,有孩子,有称得上是奢侈的环境,你会和盖比好好的,你必须让盖比好好的,所以这个第二次永远不会到来,不会侵扰你,不会骤然出现在你的身边,抽走你的土地。
车抛锚了。斯塔谢科怎么都打不上火, 车灯一闪,一闪。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开到这儿,这里——这里已经接近工业区,废弃工厂的钢筋铁条向着漆黑的夜延申出去,湾区的灯光在远方照出一扇扇模糊的三角形,他刚刚就是从那儿来的。远方,近处,有狗在吠叫,夹杂着酒鬼的叫骂声,空瓶滚落的哐当声,世界碎裂的卡嚓声。不,不,盖比还在等他回家,不该让孩子一个人呆在家里。冷汗沁出来,他揉了揉眼睛,冷静,你只是喝多了,斯塔谢科,这里很安全,何况东区你也常去,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车灯在闪烁,人。纯白。尸体?站在他的车前,闪烁。消失。玻璃碎裂的爆响,冲击。
身体朝一边倒去,随即一股拉力紧紧扯住了领子,将他拎起。短暂的失重感,他倒在地上,尝到泥土和沙石的味道。什么?怎么回事?他努力扭过头,只能看到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的边缘,触到地面的身体这才后知后觉的疼痛起来。
瞧瞧,你不该更努力些吗?
更努力,就能够到她们的手了吗?
谁知道呢。
内脏被踹得扭曲,在他的腹腔内部佝成一团,先前的食物酒水争先恐后地被挤出来。他吐在沙土地上,双眼迷蒙,闪烁的车灯已经距离他有四五米远,可那人影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朝他一步步走来了。
“不……不要再……”
妈妈。
他想到很久以前的过去哈维尔曾经这么倒伏在地,如此绝望的叹道。母亲,母亲,我们将死未死的时候,总会提到母亲。那温暖的臂膀,广阔的胸怀总能治愈一切,斯塔谢科的母亲去世得很早,此时却依旧想到她的面容,第一次的时候,也曾无数次想到那副面容。只是时间的流水冲刷一切,那副面容最终被亚历山德拉取代了。天使,我曾和天使在一起。第二次,这一脚踹中了左肩,他在地上滚了几圈,骨折的钝声埋在肉里,几秒钟后便让他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来。
你应该更努力些,大家都在看呢。
多不中用啊。
无聊会让节目变得很糟糕。
谁在看?
斯塔谢科从未觉得自己只过普通的人生有什么错,在战前战后皆是如此,他享受这种人生,也觉得这种人生神圣不可侵犯——哈!神圣不可侵犯!那么遍地都是被强奸致死的人!被剥夺到一无所有的人!战前的世界和时间宛如前世,距离他、哈维尔,都已经很远很远,盖比甚至没能在那样的世界活过,她应该走在草坪上,应该享受阳光,没有恐惧可以侵扰她,她——她、亚历山德拉、索菲亚皆是如此。
“你、是谁?我们可以谈————、”
他撞到墙壁,剧痛让他快要死掉,听到观众的嘘声,哪里的观众?他的脑里。几十年来趴在大脑的沟壑间,以痛苦和愧疚为食,以适当的侥幸为饮。让他死,让他活,让他避开危险,让他陷入窘境。无止境的狂笑和唾骂声伴随耳鸣直冲而上,他再也听不见任何东西。
跑吧,跑吧,纸做的万寿菊带着脏污和泥垢飞旋而起,亚历山德拉一直在光中奔跑,反反复复,从公司的大门跑出来,跑进核爆炸的火光里;加布丽埃拉小小的背影跑进水中,在血泊中荡漾,在天空止息;哈维尔拘谨地、小步子地跑,跑进母亲的怀里,自己的死亡之中,安详宁静。温暖瞬间炸开,从脑流向四肢,在他的躯干中心旋转摇摆,他伸出手,对着眼前的白影。
“我不、想死。”
他开始哭泣,泪水不断溢出,生命却经由流出的泪水回到他的身体,疼痛每分每秒都在减轻,擦伤,骨折,内脏破裂。退潮,沙滩显出原本的形状,骨折的钝响从肩胛骨里一点点抽走,皮肉重新绷紧,血肉攀爬回原处,如同倒放的影片,撕裂的那部分又被缝了回去。那股暖流从他张开的四肢窜向脊柱,窜向头颅,窜向每一根他从未留意过的血管。一切都在好转,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好转。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了,可他仍不想死。
这很贪婪,对吧?
那具白色的尸体成了真正的尸体,倒在地上,缠着的布料松松垮垮地垂着。斯塔谢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将那人从脚触摸到头,每一秒都在发出极低的,不成调的呜咽声,那是怀着愧疚和侥幸的声音,极大的羞耻感使他咬着牙,极力不让那声音真实地出现在此刻。他像浸泡在凉水中那般冰冷,与这具的刚死的尸体一道冰冷着,呜——呜——他听到自己胸腔传来这样的声音。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跪在那人的身边, 那具尸体戴着他所熟知的所有人的脸,对不起,对不起,我活了下来,对不起。
他结结巴巴地,最终嚎啕地大哭出声。
车灯亮起,再也没有熄灭下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