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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声响起,尸体倒在血泊里。费利切等待着,旁边有人掐表计算时间,半个小时后终于摇头,另一个人开始记录。
「实验体七号,女,34岁,枪击头部。观测时间30分钟,未有复活迹象。」
那人记录完毕后把本子递给费利切,提示他人尽快开始下一场测试,有手下正在快速清理现场,把尸体搬到隔壁。费利切随手翻阅记录,截至目前只有两人复活,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第一个复活的是个男人,几乎是受到致命伤倒下后立即就爬了起来,第二个女人则花了快20分钟,其他暂时被判定为彻底死亡的家伙们都堆在另有人监守的房间里,每一名死者都有详细的记录。
复活的人被分别关押着,提供水与食物。参与者都是城外流民,费利切承诺给他们足够的报酬,只要自愿参与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活动。新的实验体是名少年,他是自己走进房间的,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暗色血迹,就抬起了眼睛。他的神色毫无变化,费利切熟悉这样的表情,这毫无疑问也是个「坏东西」。生长在东区的经历促使他习得了这样的技能,能快速辨别一个人是能合作还是需要当心。
参与测试的手下用枪瞄准少年的心脏,少年只是昂着头,望向这间被水泥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房间唯一的玻璃墙。他不可能看到另一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肯定有「什么」。
「10分钟。」
费利切突然开口,他掏出三张代金券拍在桌子上,坐直了身体饶有兴致地观察。在他的带动下,其余弟兄纷纷下注,最终那孩子不负众望复活了,而距离预测时间最近的人赢得了全部的赌注。
「带另外两人来,给他们说活到最后的人就可以留在工业区。」费利切捻灭烟头,嘴角上扬。
争斗持续了一段时间,当所有人都以为那身材高大的男人即将获得胜利时,他被少年咬断了喉咙。是的你没看错,那手无寸铁、被痛殴到七窍流血的少年用全身上下最为坚硬的组织切断了施暴者的命脉。他像是匹凶狠的狼,一口叼住敌人薄弱的咽喉,撕扯下一大块皮肤。喷涌而出的血糊了男孩满头满脸,男人捂住脖颈踉踉跄跄倒在地上,少年半跪着大口喘息,他的肩膀快速抖动,胸脯剧烈起伏,肮脏的头发贴在脸上,发梢滴落血与汗的混合液体。
掌声由远及近,少年艰难抬起头,刚经历过殊死搏斗的身体内肾上腺缓慢散去,他的腿止不住发抖。
「干得漂亮。」
费利切开口道。他来到少年面前,自上而下打量他。随着他的逐步靠近,他那本就高大的影子被光线拉得愈发显长,终是完全遮盖住了少年。
「我、我赢了,我能——」
黑洞洞的枪口抵着少年额头,下一秒那头颅就如同熟透的西瓜炸得四分五裂。红的白的黄的稀的稠的辐射四散,费利切满意地收起新得到的武器,看来格兰多恩确实有合作的价值。
「不,你输了,我开出的条件是活着。」
费利切在街区门口看到了那辆车子,他认出那是红凯尔的坐骑之一,他在莫拉雷斯神父那边见过,他只是好奇红凯尔为什么来这里,这里可不是他的地盘儿。他躲在暗处,注意到其他方便伏击的角落都有自己人的身影,如此明显,红凯尔的人不可能不注意到。有大事要发生了。费利切兴奋得眼角抽动,吞咽着提醒自己冷静下来。
是索诺拉1号,矿区的那些流民?他们的确够让人烦恼,饼子就这么大,张嘴吃饭的人却多。但是人总有能用得上的地方,只要妈妈卢佩愿意他插手,他会交出令她满意的成绩。还是中城的死者复活事件?雷蒙德说起那件害得他连续加班的案件时态度微妙,可不像是单纯抱怨没有加班费却在打白工。到底是什么呢,能让一个帮派的首领愿意亲自到另一个帮派「做客」。
红凯尔准备离去的时候,卢皮塔亲自送他到门口,她们站在那里交谈,两个人都神情放松。费利切透过瞄准镜观察,只要妈妈卢佩一个眼神,他就能轰掉对方的头。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这么想想,随即就把假想对象换成巴克斯顿。
谈话看起来终于步入尾声,倚着门框的卢皮塔笑了起来,声音洪亮,红凯尔也轻声笑着。他摘下帽子,宛若绅士般对面前的女士鞠躬,卢皮塔伸出手,红凯尔握住,然后低头亲吻她的手指。两个人看起来都达成了彼此满意的交易,费利切依旧提着精神,直到确认目标完全离开自己的视野并且地盘上再也没有任何外来者与外来物。
「还真是闲不下来啊,老东西。」
费利切回到自己家,命跟着自己的兄弟们各忙各的去。他一屁股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又把脚翘在前面的小桌子上,给自己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卢皮塔端上盛着豆子汤的杯子,径直塞到费利切手中。
「吃也堵不住你的嘴,你这不着家的小杂种。」
费利切听后哈哈大笑,他喝着豆子汤,嚼着玉米粒,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这可比他在中部任何一家饭店吃的豆子汤美味多了!他刚想要评头论足一番,就感觉到一阵拉扯,低头看到只戴着防风镜的狗在咬他的裤腿。
「妈妈,你从哪搞的狗?还打扮得怪洋气。」
他蹲下身喂狗豆子汤喝,顺手就想掀防风镜。
「什么狗?」
卢皮塔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费利切打住了想要掀开防风镜的念头。仔细看看这狗的耳朵和舌头都是紫色的,而那所谓的「防风镜」也没有任何固定的绳子,更像是原本就长在狗的脸上。
「操。」
费利切后退着站起身,同步弹出袖子里藏着的枪对准狗头,狗并不害怕,依旧只是偏着脑袋吐出舌头。
「再让我看到你在家里取出那玩意儿试试。」
卢皮塔端着吃食走出,厉声道。费利切有些悻悻然,但还是收起了枪,眼睁睁地看着妈妈把吃的东西给了狗。搞什么,他还以为是给他的呢?!
卢皮塔没有理会撅鼻子吊脸的费利切,开始坐下观看视频,费利切等了会儿看没人搭理自己就主动凑了上去,贴在卢皮塔肩膀上看对方在看什么。那段视频极为混乱,镜头摇晃,背景是人们的尖叫与惊呼,还有拍摄者急促的喘息。
「中部的。」
费利切失了兴趣,类似的视频他看到了不少,原本想着趁这次回家与妈妈共享情报,没想到对方还是抢先他一步。吃完饭的狗扭扭屁股离开了,卢皮塔抽出一支烟,费利切立刻点燃它,他最尊敬的人就是妈妈,能在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地区混出名堂的人都不好惹,更别提还是个在东区站稳脚跟发展势力的女人。卢皮塔比费利切大不到二十岁,她不记得自己的真实年龄,反正那也没有用处。
「真复活了?」卢皮塔吐出一口烟。
「复活了。」
卢皮塔没有多问,眼尖的她早在儿子跨入家门的同时就看到了对方衣领上的血迹,末了只是点评:「这世上真是什么事儿都有。」
接着她又开始看第二段视频,红凯尔离去前留下的「礼物」之一。被布置成演播厅的地下矿洞内横七竖八地铺着尸体,一个身着红衣、面色苍白的人坐在正中央,画面角度一转,角落里是隐约传出掌声与笑声的老式显示器。
「安全局的人邀请我们协助调查。」
听妈妈这么说,费利切冷哼:「邀请。」
「但可没说还有这么段有趣的插曲。」
第三段视频开启,阳光透过祈祷室的玻璃投下斑驳的光影,金发的男人站在那束光亮之中,周身翻滚着灰尘,在他的正前方是浑身赤裸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
这地方瞧着眼熟,但金发的男人着实没有印象,费利切仔细辨认:「怎么,终于有人收拾掉蒂亚戈这老不死的了?」
问题不是蒂亚戈死了,而是居然当真有人敢杀他。在东区谁不知道谁提起脚撒了什么尿,这里的所有东西哪怕被外人视为顽疾既然存在就有它的道理。人与帮派的关系错综复杂、利益交加,在这儿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是要看你能付出怎样的代价。
卢皮塔将视频暂停,放大,母子俩都看到蒂亚戈的胸前皮开肉绽,刻着血字「异端」。
「哈——」费利切发出嗤笑,这下被人打到家门口了!
「给点时间,我来搞定。」
卢皮塔没有搭话,只是静静观赏儿子年轻、富有朝气的面庞。如果说她当真有什么自满的地方,那就是在东区独自将儿子拉扯大,并眼看这个儿子长大成人,越来越有自己当年的模样。卢皮塔伸出手,费利切以为对方想摸自己,立即把脸凑上去,没想到只是被嬉笑着轻扇了一巴掌。
「忙你的去吧,这点事我还搞不定?」
雷蒙德的联络几乎与费利切同步抵达工业区。费利切交付好组织的任务并共享了情报后,回到自己的住处打算慢慢研究新的情报。据说冯·瓦尔德西急于寻找「某些人」,雷蒙德当然没有明说为什么,交易就是这样,谁都不会一开始就亮出所有的底牌。但好在雷蒙德依旧是一位良好的合作伙伴,单凭他提供的名单就足以让他的女儿在等待器官移植的排队名单中前进几位。
不过冯·瓦尔德西……费利切摸着下巴,他当然熟悉这个名字,他熟悉墨多斯所有上得了台面的组织、帮派的首领名字以及他们的长相。这男人比实际看上去的年长太多,听妈妈卢佩说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那家伙就长这样了,也许他的真实年龄比大家猜测的更老。有传言他每半年都会在康博睿进行全身换血,注入年轻人更有活力的血浆以求青春永驻,凭费利切对那家医疗机构的了解,冯·瓦尔德西实际上必然做了更多。
整形、美容手术,换血,全身脏器器官移植,这些都只是他能想到的,那些他想象不到的呢?康博睿的科技究竟实际抵达了怎样的程度,比方说——克隆人体?
「……LOCAL666。」
这不是还有除了黑科技之外的门道吗?费利切打开电视,失望地看着屏幕上显现的普通电视台。虽然没有看到沃斯那张令人厌烦的脸,但至少他知道冯·瓦尔德西在找什么,以及确定这场「地狱游戏」的波及范围有多广了。
费利切本以为墨多斯已经够混乱了,但好歹逐渐找到了某种平衡,即便很多冲突一触即发,但依旧保有某种奇妙的「平衡」。现在看起来墨多斯还能更糟糕,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完蛋。但没关系,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有机遇,水已经被搅浑,是时候继续自己的计划了。他拨通了最熟悉的电话。
「喂,邦维奇叔父,您现在方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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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他又成了孩子,穿着“光速前进”的T恤、牛仔短裤和旧运动鞋,背着那个装满漫画和玩具的背包,走在夜幕降临的街道上。
路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郊区宁静的街道。一座座带前院的房子静静排列在道路两侧,门前的邮箱都刷着白漆,空气里残留过刚修剪过草坪的气味,枫树随着温暖的夜风无声摇曳,叶片仍是夏天的深绿色。一切如此熟悉,不知为何让人想要哭泣。
这是他出生的城市,他从四岁起就住在这个社区。
现在该回家了。
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脚步声格外清晰,四周安静得有些奇怪:整条街空空荡荡,没有晚归的孩子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也没有人从厨房里恼怒地呼唤孩子回家;没有人浇花,没有人遛狗,没有谁家的狗在他经过时吠叫,甚至没有汽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只能看见几辆轿车停在车道上,一辆自行车靠在树下,旁边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似乎片刻前还有人坐在上面。
他感觉自己迷失了方向,熟悉的街景,熟悉的转角,熟悉的白色邮箱,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门牌上的字迹褪色般模糊不清,一切都在夜色里微微扭曲,仿佛位于晃动的水波之下。他绕过街角的咖啡馆,本该是回家的路,眼前却出现了另一条他不记得的侧街,所有窗户都敞开着,室内没有透出灯光,只有电视屏幕散发出的幽蓝光芒。
他踏上草坪,悄悄走向最近的屋子,透过窗户向里望去。
客厅的电视亮着,屏幕上是一座烟尘弥漫的城市,许多人正在破败的小巷里惊慌奔逃,父母拉着孩子的手,老人摔倒在路边,然而大地在脚下塌陷,吞没了那些人的身影。他还来不及反应,画面已经快速切换:身着警服的男人在矿道里奋力爬向出口,却被磨尖的铁管刺穿胸膛,牢牢钉在地上;红裙子的年轻女人倒在血泊中,铁镐猛击她的脖子,直到头颅与身躯分离;火光在城市里闪烁,有人像猎物般被射杀;有人从高处被推落;有人在巷子里被割断喉咙。
没有声音的电视里充斥着鲜血,死亡,还有烟尘中飞舞的橙黄花瓣。
有个女孩躺在石阶上,蓝色校服沾满尘土,没有焦点的绿眼睛透过屏幕直直望向窗前的男孩,仿佛认出了他。
他从窗前退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开始奔跑,即使绊倒也立刻爬了起来,不顾擦伤的膝盖,越跑越快。脚步声在黑夜里空洞的回响,幽蓝色冷光从每一扇窗口流淌而出,幽灵般追逐着他,在他身后投下怪异的影子。
只要回到家,噩梦就会结束。他告诉自己。妈妈一定在家里等着他,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径直冲过拐角,终于看到了那座有着奶油色外墙和橄榄绿屋顶的房子,母亲的老福特正停在车道上。
“妈妈——”他跑向门口,却在踏上台阶时停下了脚步。像街上所有的房子一样,屋内没有亮灯,只从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幽光。
门在眼前虚掩着,他慢慢走近,小心地推开了家门。“妈妈……?”
屋内空无一人,客厅的电视屏幕上映出那座死亡之城,身披黑袍的男人站在废墟中,血沿着衣袖和下摆滴落,渗入尘土。那人转过头,与他目光交汇。
隔着屏幕,属于同一个人的蓝眼睛在静默中彼此凝视。
忽然之间,刺耳的笑声和掌声在他耳边爆发,像一群看不见的观众正在黑暗中起哄。
“晚上好,杰伊。”节目主持人戏谑的声音响起,“欢迎回家。”
哈维尔站在老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半透明的苍白帷幕从头顶罩了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又顺着肩膀和后背向下垂落,几乎覆盖了大半个身体,让人想起死者的敛衣。这东西看起来像织物,却又带着一种活生生的质感,无数细密的丝状结构在其中缓慢游移,反复交织又散开,仿佛由蛛丝或是神经纤维编织而成。没有重量,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它只存在于倒影中,无法被揭下,无法被碰触。然而,有时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它呼吸般的起伏,细如神经的丝线在无风的空气里颤动。
最初的震惊和恶心感早已过去,哈维尔带着近乎漠然的平静,注视着地狱的馈赠,回想起曾经埋葬过的那些人,尸体被破布简单包裹,布料遮住了他们的脸庞,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犹如死者最后的呼吸。
“小神父。”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帮派成员来到教堂时总会先打声招呼,以示自己并无恶意。“在吗?”
“夸奇克老爹?”哈维尔走出圣器室,“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并不是黑市交易日,老兵空手而来,往常跟着他的那几个锈河帮小子也不在身边。他向哈维尔点了点头,举止依旧镇定自若,神情却比平时更严肃。
“去办公室吧。”每当这种时候,哈维尔就知道他代表谁而来。
直到走进办公室,看着哈维尔关上门入座,夸奇克老爹才从口袋里取出老式的便携播放器。
“岩谷矿场的救援行动里,安全局雇了我们的人,毕竟我们对野外更熟悉,人命也更便宜。侦察小队半路发现了一辆抛锚的越野车,车里只有一个狱警活着,虽然也没能活多久。他的设备录下了些东西,塌方后矿场的人联系不上墨多斯,只能自己挖通巷道,听起来他们的确成功了,然后——所有人都疯了,那个可怜虫只说了这么多。条子接到报告以后封锁了矿井。”他解释道,“但红凯尔今早收到了一段视频,从安全局内部流出来的。准备好,内容可不怎么让人愉快。”
首先出现的是阴暗的矿井,在巷道灯的冷光下,混凝土底板上覆盖着一层黑红色,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寒意爬上了哈维尔的脊背。随着镜头推进,他看到矿坑中散落的人类残骸,大部分是身穿工作服的囚犯,也有些穿着安全局制服,暴行的痕迹无处不在,仿佛死者的哀嚎在地下黑暗中久久回响。在尸体环绕之下,应急硐室被草草布置成近似演播室的模样,有个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画面正中,浑身衣物被血染红,无疑是对Local666主持人的模仿。角落里老式显示器屏幕上闪烁着雪花般的噪点,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遥远而模糊的掌声和笑声,与哈维尔的噩梦重叠。
拙劣的模仿。沃斯先生轻蔑的声音响起。业余人士总觉得死人越多,收视率越高,根本不懂一档成功的节目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矿井的画面忽然中断,开始播放另一段内容:满地鲜血、蜡烛和万寿菊花瓣中,被刀子刺穿心脏的男人死而复生,在众人的尖叫中捡起石头,砸碎了凶手的头颅,然后冲进人群,骚乱像涟漪般扩散,警笛声凄厉地鸣响。
听好——
流血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尚有血可流。
画面切回演播室,红衣主持人面带笑容,以先知般的语气宣告。
倒下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仍要起来。
杀戮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受奖赏。
罪孽耗尽之前,获选者皆不会从舞台上退场。
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这是在模仿那个Local666,对吧?”夸奇克老爹显然看不见他看到的东西,手指轻敲播放器开关。“它已经找上了我的人,好些小子都说自己看过,有几个简直着了迷,变成了疯狗,红凯尔现在还能约束他们,可明天呢?没人知道。”
画面消失了,屏幕漆黑一片,看上去毫无异状。但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笼罩他的无形帷幕正在颤动,如同为沃斯的宣言而欣喜。
“你看过那个频道吗?”他问。
“我试过。”老兵声音平静,“整晚盯着屏幕,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他妈的雪花点都没有。很奇怪,对吧?我这辈子杀过的人、干过的脏活比任何一个小子都多,地狱却没有找上我。也许我身上没有它感兴趣的东西,也许它只是不想让我打探。”
那双锐利的眼睛注视着神父。
“你呢,哈维尔?如果你知道什么,哪怕只有一点,那就告诉我吧——不只是为了锈河帮,就当是为了找出墨多斯要面对什么。”
哈维尔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最近常有人向我提起。”他最终说道,“有老居民,也有新来的,他们说那个频道选中了一些人,给予他们礼物,或者说诅咒,取决于你怎么想。它让人互相残杀,取悦观众,‘提高收视率’,不管那是什么,它的影响都在扩大。让你们的人远离屏幕,尤其是突然亮起来的那些,有多远就离多远。”
“就这些?”
“就这些。”
“好吧。”老兵叹了口气,收起播放器,从椅子上起身,“我该走了。”
“老爹,要是你有办法弄到船票,带家人离开墨多斯吧,为了佩尔拉。”哈维尔叫住他,“水味道变了。”
教堂连接着东区的供水网络,这几天自来水出现了明显的苦涩咸味,海水倒灌,已经渗入浅层地下水,即便曙光集团愿意不计成本进行人工回灌,也没有足够的纯水可用。很快,海水就会侵蚀这座城市,软化岩土,腐蚀钢筋、管道和电缆,不论地狱是否吞没墨多斯,这里最后都只会留下一座鬼城,以及徘徊于盐雾中的幽魂。
夸奇克老爹望着他,看上去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道别。
“当心。”临出门前,老兵回过头,“把门都锁好,别再让陌生人进来,反正最近也不会有多少生意了。”
正如夸奇克老爹所说,锈河帮暂时中断了供货,流民涌入和封锁造成的短缺已经席卷东区,黑市也逃不过冲击,没多少人手里还有足够的物资可以交易。这些日子很少有人前来,但哈维尔还是习惯性地每天检查少得可怜的库存,维护净水设备,以备不时之需,也不忘点燃两支新的蜡烛。这是克鲁切克先生的纪念奉献,每年纪念亡者的时节,烛火都会为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克鲁切克点燃。斯塔谢科从未失约,十一月的烛光也从未中断,想必他很快就会来了。
然而麻烦来得比朋友更早。
哈维尔刚锁上通向地下室的入口,第一声枪响就像一记重锤砸进室内,木屑和金属碎片四处飞溅。他丝毫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向侧门冲去。侧门通往蜡烛巷,过去这些年里一直是用来躲避暴徒和帮派冲突的路线。
大门被踢开的巨响几乎与第二声枪响重叠,橙白色火光划破黑暗,世界瞬间被暴烈的轰鸣吞没。紧接着,一股可怕的冲击力从侧面撞向了他,让他重重砸在墙上,钥匙、账本和工具散落一地。
他靠着墙滑下去,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伤口,血立刻从指缝间渗出,温热而黏腻。枪声的余波仍在耳边回荡,灼热的铅雨化为火焰,在皮肤之下燃烧,从铅弹造成的伤口沿着神经蔓延。短暂的麻木后,迟来的剧痛终于在体内炸开,鲜血迅速浸透了衬衫和黑袍,每一次呼吸都像烧红的铁丝在胸腔里反复拉扯,硝烟和铁锈的气味让人头晕目眩。
“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
那声音穿透了耳中的嗡鸣,庄严宏亮,仿若教堂钟声。
哈维尔勉强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穿过中殿走来。手持短管霰弹枪的黑衣男子,衣领下挂着圣带,带着严峻微笑的面容端正如圣像,烛光反射在狮鬃般的金发上,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让他看上去就像宣告末日审判的天使。
“我的殿必称为祷告的殿,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他摇了摇头,就像真的对此感到痛心,“你本该是牧人,却与走私者,窃贼和骗子同负一轭,放任羊群在罪恶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你用偷来的东西喂养他们,自以为是行善。岂不知与世俗为友的,就是与神为敌吗?”
“——”哈维尔想开口,却只咳出了血沫,“你……”
“我名为塞拉芬,手持审判利剑之人。”那人的声音依旧庄严,“我来,是要称量你们所行的道路,洁净被污染的殿堂。”
剧痛仍在体内灼烧,胸腔里似乎塞满了滚烫的碎玻璃,可哈维尔依然产生了一种想笑的冲动。
土地正逐渐死去,集团把干净的空气和水都标了价,穷人在尘埃里用塑料和纸花祭奠死者,而一个自称持有审判之剑的疯子,用霰弹枪轰开的是教堂的大门,脚下踏着的是它最后的守护人的鲜血,这座“被污染的殿堂”,是许多人活过下一个冬天的唯一希望。
不知天父是否会享受这种讽刺。
哈维尔望着那张天使般的面孔,只觉得荒诞而空虚。
伤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持续的撕裂感,似乎有某种异物在其中缓慢钻行,寻找出口。
他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而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恶心。
嵌入体内的铅弹正在被血肉排斥,被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去。变形的铅弹在肌肉和筋膜之间移动,刮擦着周围的组织,直至脱离伤口,那感觉异常清晰,既恐怖又令人作呕。
然后伤口开始愈合,犹如无数细小的蛛丝正在血肉间穿梭缠绕,找到肌肉纤维、血管和神经,将破碎的组织一层层重新编织在一起。疼痛并未消失,但左侧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呼吸也变得轻松起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沃斯先生所说的“礼物”。
沉重的靴子猛然踹在肋侧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将他踢倒在一旁。哈维尔的视野瞬间发白,身体由于剧痛不受控制地颤抖。
“原来如此。”塞拉芬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哈维尔·莫拉雷斯,看来地狱的赠礼确已落在你身上。”
金色长发垂落下来,微笑让天使般的面容显得更加圣洁,碧蓝色眼睛里却闪耀着癫狂的光彩。
哈维尔挣扎着抓住塞拉芬的手,然而当他活动时,自愈进程也停顿下来,伤口重新撕开,血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下一瞬间,他被狠狠按向地面,后脑撞在石板上,尖利的耳鸣爆发开来,在颅骨中震动,视野碎裂成无数闪烁的碎片。
塞拉芬松开了手。
无形的蛛丝再度开始编织,伤口又在痛苦地愈合。哈维尔知道只要保持静止,身体就会继续自我修复,可他也知道——那个疯子同样清楚这一点。
“我有诸多疑问,正要向你一一问明,锈河帮,圣心姐妹,还有这城中的污秽。”塞拉芬的笑容更深了,居高临下,几近悲悯,“但不必着急,我有的是时间。”
看着他的眼睛,哈维尔已经明白,这个疯子并不真的在乎答案。
拳头重重砸在脸上,口中充满铜腥味;靴子踢向刚刚愈合的肋骨,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塞拉芬的每一次打击都精确地避开致命部位,又总在哈维尔即将失去意识之前忽然停手,等待几分钟,看着断裂的骨头被推回原位,撕裂的血肉重新生长。痛苦像潮水一样反复涌来,自我修复能力只是让它变得更加绵长,折磨似乎永无止尽。
又一次停手。
塞拉芬好整以暇地退开一步,就像这只是寻常谈话中途的短暂休息。
哈维尔喘息着,咳出一口鲜血,痛苦已经不再是一种清晰的感觉,而是厚重的泥沼,几乎要将他吞没。
自愈能力仍在发挥作用,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这样下去只会在折磨循环中崩溃。
他静静地伏在原地,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盯着地上的账本——就落在长椅边上,离他不到半米,塞拉芬不曾留意过这东西,自然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哈维尔的手指在血泊中微微抽动。
他之前从未主动碰触地狱的礼物,只通过沃斯先生语焉不详的解说得知,异能源自灵魂深处,由罪孽滋养,使用方式自然也因人而异。静止时恢复伤势已经够诡异了,而另一个能力……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了。
“我们继续吧。”塞拉芬说道。
在绝望中,哈维尔抓住了那股力量。
塞拉芬的动作忽然停顿,仿佛被无形丝线所牵扯,依旧维持着迈步姿势,微笑凝固在唇边。
机会只有短短数秒。
哈维尔用尽全力撑起身体,扑向账本,血淋淋的手指拨开搭扣,掀开封面,从挖空的凹槽里拽出了那支老左轮,握把冰冷而熟悉,紧贴着他的掌心。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直接用力扣下扳机,击锤释放,枪声在教堂里炸响。塞拉芬向后一仰,血从胸前溅起,浸染了白色圣带,那高大的身躯摇晃着,竟没有倒下。
哈维尔立刻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向侧门,一把拉开门闩,夹着尘土的夜风扑面而来,门外就是曲折狭窄、迷宫般的蜡烛巷。
“跑吧。”身后传来塞拉芬低低的笑声,“不论你行的道有千万条,它们最终都通向我。”
哈维尔没有回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暗与烟尘之中。
往常蜷缩于小巷中的流民和游荡的帮派分子皆不见踪影,或许第一声枪响就已经把附近的人全吓跑了。
尽管如此,哈维尔还是感觉有人正跟着自己。不是塞拉芬沉重的靴音,几乎没有听到脚步声,只有黑色的身影从岔路口浮现,沉默地跟了上来。
他已经把左轮收进了长袍内侧,右手按着伤口,加快了脚步,血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行动时伤势不会恢复,但他不能停下,只能转过一个又一个转角,寄希望于墨多斯的黑夜和东区错综复杂巷弄的庇护。
然而黑影越来越多,就像从墙壁里渗出来一样,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的每一个巷口,不疾不徐地跟随着他。
他转过下一个转角,突然停下脚步。
一群黑衣修女走进巷子,大多都用面纱遮住了脸庞。她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挡住了出口。身后那些沉默的影子也走上前来,将他困在狭窄的巷道中。
从刚才开始,哈维尔已经有所预感,会在这里见到谁。
“莫拉雷斯神父,看来我们遇到了同样的麻烦。”
“……这总不会是巧合吧?”
圣心修道院院长正站在修女的队列中间。与哈维尔记忆中相比,十年来她并没有多少改变。
“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事都早已被祂安排好。”洛丝玛丽说,“现在请随我来吧。”
修女们带他去的地方不是圣心修道院——从十年前第一次造访之后,哈维尔再也没有踏进那地方,洛丝玛丽的临时总部是中城区边缘一套有着深绿色大门的公寓,太接近工业区,不算好地段,陈设却颇有老派品位,大部分家具都是实木制,包上了撞角,显然之前这里曾住着一个家庭,至于发生了什么……“谋杀”,修道院长的线人似乎觉得这个词就足以概括。
哈维尔勉强清理了血迹,穿着可能属于死者的衣服,坐在餐桌旁,碰都没碰一下桌上的杯子。洛丝玛丽坐在对面,似乎并不打算主动开口。
客厅里有一台显像管电视,此刻出现屏幕上的正是Local666,正值“精彩片段”回放,犹如哈维尔久远记忆中的格斗游戏一般,显示着:
派蒙VS阿斯摩太!
即使由于认知干扰无法辨认交战者的面容,哈维尔依然能认出那个身披浮夸法衣的高大身影,而塞拉芬的对手“派蒙”,是个穿着细条纹西装,背后连接着机械臂的男人,一副大公司精英雇员的派头。战斗发生的地点看上去正是圣心修道院,派蒙手持改装过的射钉枪,机械臂则像第三只手一样灵活操纵着短管步枪,墨多斯很少能见到这样的装备,公司特勤?或者独立承包商?他的战斗技巧相当娴熟,但塞拉芬居然徒手拧断金属,将机械臂从对手身上扯下,一根根打断他的骨头,直到最后一记重拳打碎他的头骨,恐怖的力量甚至让腐朽的地面直接向下塌陷。
哈维尔倒抽了口气。他已经体会过塞拉芬的癫狂,然而这种残暴和骇人的力量已经远超想象,多半也远超罪孽所能带来的上限。
“那是……什么东西?”
“他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他本该在硫磺和天火毁灭世界前吹响号角……”出乎意料的,洛丝玛丽回答了他,尽管这回答更像谜语,“一位疯天使来到了墨多斯,这次他会带来什么呢?”
哈维尔发出一声叹息,伤势在休息后已经恢复,但痛苦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既疲惫,也感到一阵阴燃的怒火,实在没有心情和洛丝玛丽绕圈子。
“如果我问,这位天使为什么会找上你,还有我,恐怕不会有答案吧?”
“这确实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因为能吩咐他的人并不存在于此处。”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对视,哈维尔感觉右眼上方的伤痕隐隐作痛,“我们谁都不可能在战斗中胜过他,但也许有人可以替你承担伤害,好让你有机会接近目标……你已经尝试过了吗,‘洛丝玛丽姐妹’?”
洛丝玛丽短暂地阖上了眼睛,仿若默祷。
“是的。”
“我不打算加入你的计划。”哈维尔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让开。”
与十年前一样,修女们默默地分开,没有人阻拦他。
他直接下了楼,向车站走去,左轮枪藏在外套内侧的衣袋里,重量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时值午后,高峰已经过去,路上行人不多,中城区一片宁静景象,似乎完全没有被东区的拥挤混乱和物资短缺波及。他思考着下一步能去什么地方,不能返回教堂,不能是旧城区,也不能是斯塔谢科那里,否则只会把危险带给他认识的那些人,锈河帮在工业区倒是有一些据点,或许……
什么东西从他腿边擦过,打断了他的思考。哈维尔低下头,看到一只戴着护目镜的黑色大型犬站在街头,略有些迷茫的四下张望,嘴里叼着包装好的快递盒。
“你……呃,是在送货?”
狗发出呜呜声,摇了摇尾巴,好像在表示肯定。有些公司一直在进行赛博格动物实验,或许这也是成果之一。
“迷路了?”
这一次的呜呜声有些沮丧,耳朵也耷拉了下来。虽然它是大个子,却有些胆小,让哈维尔想起童年时代朋友家的小狗。
“能让我看看那个吗?上面也许有地址。”
大狗充满信任地松开了盒子,还用鼻子拱了拱哈维尔的手。哈维尔一边抚摸着它的脑袋,一边查看快递盒,收货地址是中城广场的公共纪念碑旁,正是之前死者复活被目击的地点,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得知地点的大狗摇摇尾巴以示感谢,重新叼起快递盒,却突然丢下盒子,注视着哈维尔身后,大声吼叫起来。
哈维尔还没有转头就闻到了尸臭。
一个苍白身影冲过了马路,速度很快,动作却有种不自然的僵硬,身上缠着的褴褛破布遮掩不住毫无生气的死白色皮肤,浓烈的尸臭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无视尖叫的路人,那东西正直直冲向哈维尔。
已经无暇思考,哈维尔只能像之前在教堂里所做的那样,紧盯着目标,将意志投射出去。
停下
苍白身影毫无预兆地在路中间停下了脚步。尖锐的刹车声响起,然后是一声碰撞的闷响,四周的尖叫声更加响亮,那东西以绝不可能是活人的姿态从地上缓缓爬起,空洞的眼睛牢牢锁定了哈维尔。
哈维尔转过身,向着那座深绿色大门的房子跑去。
序章:盐
有些神是跟着船来的。
三千年前的地中海,有一片像丝带般窄小的海岸。那儿有一群人把雪松砍倒,造成船,然后把他们的神装进船舱,运往世界各地。这些腓尼基人顺路做点生意。最出名的货物是一种紫色——从海螺的鳃下腺里挤出来一滴又一滴金黄色的粘液制作成的染料。一万只海螺晒干、碾碎、发臭,才能染一袭王袍的滚边。国王和祭司们喜爱那种紫色,因为它足够昂贵;而它昂贵,是因为它是一万次微小的死亡。
没有人会为骨螺立碑哀悼。紫色很美,就足够够了。
后来腓尼基人自己也散了,像盐撒进水里。他们的城被烧过很多次,他们的神换了很多名字,但有一件事他们教会了所有后来的人,刻在每一个离开故土的行李箱底:美丽的东西下面总有一层贝壳的尸体,别去数到底有多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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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娃的外曾祖母来自同一片丝带般海岸。如今那儿叫黎巴嫩山。战争的火焰一直没有熄灭,教堂的钟还在响,但钟声里已经没有面包了。因此这位可敬的女士带着一只行李箱上了船。
箱子里有一小包故乡的泥土、一张圣夏贝尔的圣像和缝在衣服夹层里的金币。泥土是留给死的时候用的,圣像是活着的时候就能用上,金币则用作两者之间的一切。
她在维拉克鲁斯下船。说西班牙语的海关官员看不懂她的姓,但是能看清夹在护照里的金币。就这样,黎巴嫩的山民变成了墨西哥人,她开杂货铺,卖布料,在另一片水域飘荡。
外曾祖母临死前只交代了一句话,用两种语言各说了一遍,怕孙女已经忘记阿拉伯语婉转的声调。
“钱不是钱。钱是下一班船的船票。”
萨尔娃的父母记住了这句话。所以,在炸弹还没落下来的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就已经又上路了。他们往北,翻过墙,去那个当时还叫美国的地方。纳贾尔夫妇在那里生下萨尔娃,教她英语,教她体面,教她把卷舌音藏好。他们以为这次是终点站。
没有终点站。
从来没有,停下脚步的地方只是下一班船的码头。
北方也烧起来了,萨尔娃一个人往南走,沿着她祖辈来时的路倒着走回去,像一条被抽回去的线。她出发的时候是完整的。她到达的时候,双膝以下留在了半路上——路上发生了什么,她不对任何人讲,连对神父告解,也只是说到某一段就停下,然后告诉他:后面的都一样,神父,后面的都一样。
她现在用的义肢是很好的东西。萨尔娃的职级足够高,能够用上康博睿员工医疗计划的顶配:仿生皮肤、步态算法——穿裙子都让人看不出来。它足够昂贵,昂贵到可以让人合上眼睛。
这一点她的祖先三千年前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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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娃的教名是索莱达。Soledad,来自孤独圣母的名字——可怜的夫人穿着哀悼的黑色长袍,站在十字架底下。她的儿子已经死了,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只剩她一个人留在原地。这样的孤独也当得上一个属于她的瞻礼。给女儿起这种名字的家族,对世界是有属于他们的观点的。
但没人叫她全名。东区的孩子叫她 Doc,同事叫她 Sal。
Sal,在西班牙语里,是盐。
她自己有时候会想,这名字取对了。盐是好东西:盐让伤口发疼,证明伤口还活着;盐让尸体不腐,证明有些东西死了也得体面。罗马人用盐发军饷,所以工资这个词的骨头里至今埋着盐。盐还进了福音书,她从小背的:你们是世上的盐————
她一般不会背诵那段经文的后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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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娃会挤出时间去东区,和其他志愿者架起义诊帐篷。一个发烧的男孩会坐在她面前,而她已经讲了四分钟的话。
“——所以抗体就像是你身体里的通缉令,懂吗?”
她在废纸片上画了一个丑丑的警察火柴人,继续说,“你的身体是个警察局,它见过一次这个病毒,就画了它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下次它再敢进来——你在听吗?”
男孩眨眨眼,对她笑了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 于是她也笑了,手指戳在男孩的胸前。
“下次它再敢进来,砰,当场拿下。所以发烧不是坏事,发烧是警察局在加班。当然啦,加班太狠了警察局自己会烧起来,所以我们要吃这个小药片,这个小药片的作用呢,说出来你不信,一八九七年就有了,那时候连这座城都还……”
男孩听不懂一半,但他喜欢听。生病的人都喜欢听,因为一个讲个不停的医生,听起来就恰恰像一个什么都懂的医生,而什么都懂的医生不会让你死。这是萨尔娃的天赋:她的话像麻醉剂,按体重给药,从不过量。孩子们得到卡通版,母亲们得到希望版,同事们得到学术版,他们会对她翻白眼,但很少人会打断她。
男孩的母亲临走时用蹩脚的英语混着西语感谢她,说 ,Doc,你是个好人。
她说不用谢,下周带他来复查,到时他应该也差不多好啦。
她是真心的。
这件事必须说清楚,因为它很容易被误会:她的关心不是装出来,也不为了做给谁看,当然也不是赎罪。她是真的喜欢这些孩子,真的记得他们的名字,真的会为一张退烧的小脸高兴一整个下午。
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一个部分比这个部分更重要,也没有任何一个部分比这个部分更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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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有一个比十字架更老的神。
祂的名字很难念,祭司们叫祂“我们的主、被剥皮者”。祂是春天的神,更新的神,金匠的守护者。萨尔娃听说过,在很久以前,也许是三千年前开始,每年春分,祭司会剥下祭品的皮,把整张湿润的皮穿在自己身上,穿二十天。他们会跳舞,祝福田地,直到那张皮在他们身上发黑绷紧,开始腐烂。然后他把它脱下来——像剥开一颗种子的壳——露出底下自己的皮肤,干净的,新的。
人们欣喜赞叹:看,这就是重生。旧的皮要烂掉,新的肉才能长出来。
后来西班牙人的船带来了十字架,这位神就搬进了博物馆的玻璃柜。但祂没有失业。这种神从不失业,祂只是换了工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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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座城最白的一栋楼属于康博睿生物医药,萨尔娃有时候觉得它白得像煮过的骨头。大厅里刻着标语:始于生命黎明,创启治愈之源。他们做的是重生的生意——新的器官,新的皮肤,新的春天。城市在复苏,报纸都这么说。墨多斯的春天一年比一年好。
萨尔娃在这栋楼的三十七楼工作。她设计方案,优化参数,审核数据。她的职位描述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皮,她的手比祭司干净得多——这正是这个时代对古老仪式的全部改进:祭司再也不必把皮穿在身上。
她签字的时候不爱说话。认识她的人若看见那一幕会觉得反常,因为萨尔娃总是在说话。可是每个月有那么几份文件,落到她桌上时,帐篷里的话痨会突然消失,房间里只剩一支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短短的,像手术刀轻轻划开皮肤。
签完那种文件的日子,她会把外曾祖母传下来的戒指摘下来,攥在掌心,直到指节发白,掌心印出一个红圈。她们家没有苦行的传统,但有些祷告的方式是身体自己发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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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曾祖母箱子里那副圣夏贝尔的圣象,现在在萨尔娃的工位上,沉默地注视着她签下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萨尔娃停下正在打字的手。
圣夏贝尔,故乡山里的隐修士。他几乎医生都保持沉默,睡石板,吃残羹剩饭,把自己打磨成一片薄薄的玻璃片,甚至能透出灯光。而他死后坟墓果然连续45天都在发出强光,旁人打开坟墓,都发现他的身体不腐,还在渗出油来,就像一盏从未熄灭熄的灯。教会说:这是神迹,身体不会说谎,这位圣人把自己完完全全交托给上帝,所以连腐烂都对他失去了权柄。
康博睿的地下楼层也有不腐的身体。罐子里,蓝色的液体中,安静得像还没做过梦。
从外面看,这两种身体几乎一样:都不会烂,都被安放在圣所里——一个在教堂的玻璃棺里,一个在三十七层楼底下——都有人细心维护,都在证明同一件事:腐烂可以被打败。神迹和科学有时长得一模一样。
差别只在一个动词。
圣人的身体不腐,因为他把自己奉献了出去。他睡石板、吃残羹、一生不说话,一点一点把自己耗尽,没给自己留下什么。那是他的身体,是他自己决定的。
罐子里的身体不腐,是因为有人把别人拿了过来。那不是谁的奉献,那是东区某个没有名字的人,被装进车厢运到这里,拆开,保存好。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甚至没有机会拒绝。
一个是给,一个是拿。圣髑和标本从外表上分不出来。
萨尔娃的键盘声重新响起。
她最后决定不想了。不想,是她所有技能里最炉火纯青的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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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晚上圣夏贝尔会回来。
从正门到睡房有三道门,萨尔娃会把每一道都锁上。房间有十二盏灯,她只开一盏。
萨尔娃最近几年都在独居。
她坐在床沿,卷起裤脚,找到义肢的接口,按下释放阀。义肢脱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气密解除的叹息,像什么东西松了口气——她一直没搞清楚是义肢松了口气,还是她。
两条独立的小腿站在墙边,直挺挺的,姿态良好,像两个下了班还不肯松懈的士兵。仿生皮肤在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它们比她身上任何部分都更像广告里健康的人。
然后她从床沿下来,跪下。
她不能用自己的双膝跪下,膝盖以下她已经没有了,因此她跪在自己剩下的部分上——两截残肢的断面直接触到地板。地板是水泥的,敷了层薄漆,夜里很冷,冷从断面的疤痕组织那里爬上来,顺着大腿,一直爬到某个很深的地方。她可以买地毯的。她买得起全城最厚的地毯。她没有买。
这是她的守夜。禁食在周五,守夜在签字的日子。她跪在冷上面,把冷当成献仪,一点一点呈上去,像数念珠:这一分钟的冷,主啊,替东区那个咳嗽的老人;这一分钟,替编号我没有去查的那个人;这一分钟,替雷蒙和他的女儿;这一分钟,替我自己——
不。不替她自己。她的祷告词里最少出现的,就是乞求主的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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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是跟着人来的。
跟着船,跟着铁路,跟着核辐射之后徒步往南的人流,混在行李里过境——恶魔的行李从来不用申报。祂们比神耐旅行,因为神需要祭坛,而恶魔只需要缝隙。
这座城如今缝隙遍地,所以生意很好。祂们在挑代行人,像老练的珠宝商挑原石:会崩溃的不要,崩溃是废品。会自首的不要,自首是次品。作恶而不自知的也不要——那种货色太脆,一敲就碎,而且,说实话,有点寡淡。
祂们要的是另一种东西,很稀有的一种:一个什么都看见了的人,一个为看见的一切真心难过的人,一个难过完了以后、能把整件事讲成一个可以睡着的故事、然后第二天照常上班的人。一个跪在冷地板上把痛献给神、再把神的沉默理解为懂得的人。一个稳定的容器。一撮永远不会失味的——
盐。
那个夜里,有什么东西隔着三道门锁看着她跪在冷上面,看了很久,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欣赏,像品鉴一万只海螺才染出的那一寸紫。
祂不着急。祂已经挑好了。
祂只是在等她祷告完。祂受过很好的教养,而且,恶魔都熟读圣经——
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以后无用,不过丢在外面,被人践踏了。
祂特别喜欢后半句。
切斯特·奥布莱恩不是自愿离开阳光明媚、气候温润,也就是说,基础设施完备的美国西海岸的。但当事情赶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实在没有什么选择。于是,在提着公文包踏上公司的轮船时,他安慰自己说,没人喜欢的工作也总得有人做。
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爱自己的公司——虽然从大众的角度来看,康博睿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行事颇具社会责任感。这令它在身处于各大都不怎么做人的巨企托斯拉的衬托之中时,似乎相对来讲值得一爱,但对一样东西最好的祛魅方式就是深入了解它。实际在康博睿公司当中供职的切斯特可以确信地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在有关压榨员工劳动力和减少员工福利待遇的方面,各个公司在不做人的造诣上都同样修炼得颇为精深。
他在这里工作当然是为了钱。他选择承担眼前这份“没人喜欢的工作”,也是因为这样的工作能令最终“不情愿地出发”的执行者得到比平均水平更多的报酬——总之,还是为了钱。
钱是好东西,自人类社会萌发了经济活动之后就是如此,现在的钱又比核战前显得更好。钱能买来医疗和寿命,买来姿容和青春,买来安全和自由,买来特权,甚至他人的性命。许多核战前无法被光明正大地买到的东西,在战后的混乱当中都被堂而皇之的抛售出来。如果你在自由的市场上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那只能说明你的钱不够多。
切斯特就很清楚,自己的钱并不够多——哪怕他在旧金山庇护所生态穹顶下的公寓楼里已经有了一处称得上体面的房产,在出外派工作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羊毛和法兰绒的定制西装,甚至堂而皇之地背负着公司开发的机械臂作为他的第三只手,也是如此。
钱总是不够多的,对一个生活在北美地区的爱尔兰裔来讲,这道理更容易被发现。为了纠正这个错误,他不得不乘着轮船,顺着加利福尼亚湾一路南下,在狭小而憋闷的船舱当中同货物一起忍受了好几天的折磨,最终在墨多斯城西湾货运码头上离开了那艘钢铁棺材——紧接着,他就又感觉,自己吃了一嘴中南美洲的沙子。
当然,没有实际存在的沙子能从索诺拉沙漠出发,乘着风一路跨越墨多斯的东区和工业带,穿过锈河以及大半个中城,最后抵达码头上的切斯特嘴里。他会这样觉得,完全是出于“到了穷地方”的心理作用。墨多斯城虽然在战后,凭借美洲地区难得健全地留存下来的工业产业链提升了知名度和影响力,但在顽固的“北美精英”们眼中,“中美洲地区就是欠发达”和“工业生产那种会污染居住环境的产业就是下等”这类罔顾现实需求的浮夸观念早已成了他们心灵支柱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切斯特并算不得“北美精英”,但他早年跟随给有钱人提供家政服务的母亲一同长大,故而不仅清楚“真正的有钱人”是怎样生活的,还顺理成章地把有朝一日让自己也过上那种生活当做了人生目标。这让他身上自然也沾染了些“北美精英”不切实际的浮夸习气,也让他不喜欢轮船狭小舱室内憋闷的空气,更让他对美洲中部带着工业尘埃气味的风嗤之以鼻。
除开在公司领取任务时,随着任务档案一并得到的少许介绍(有许多内容已经极度过时,情报甚至滞后到二十年前的战前时期),他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了解。但他依然认为他可以说自己不喜欢这里,且非常确信,自己在随着任务进行、被迫增进对这座肮脏城市了解的过程中,只会越来越不喜欢这里。
可惜,无论如何,工作还是要做的。
临近正午,中美洲的烈日高高地悬在天上,只可惜阳光在穿透昏黄天幕上层叠的尘埃云之后,已经不剩下了什么能量。切斯特用背后的机械手拖着自己带滚轮的行李箱,披着这稀薄的日光离开了码头,顺着货运通道的边缘跨过了西湾与中城的边界线,目标明确地向曙光集团总部地方向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算是在离开一个码头之后,去拜访另一个码头。毕竟,不论是哪个时代,隶属于某一个组织单位的办事员在不得不去往外地处理事件时,想办法取得当地“地头蛇”的首肯与帮助,都是很重要的。
只可惜,切斯特也很清楚:在政府部门基本失能,各个城邦、庇护所,或者大公司各自为政的美洲地区,想要简单地得到这样的帮助,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这里有一个能让惨淡的生活看起来过得去的技巧:只要在真正面对一件事之前,首先对它抱有最坏的预期,那当事情真实发生的时候,就至少不会看起来那么坏了。
切斯特抱着最坏的预期前往曙光工业联合集团总部大楼进行了拜访,实际发生的事情要比预计中的好一些:前台在确认过他的介绍信和工作用函之后没有立即呼叫安保人员将他赶出去,而是将他领去了一楼中的某个空置的办公室。很快,又有一个面色僵硬的年轻男人横眉冷对地来接待他,操着澳洲口音,措辞强硬而无情地表达了公司事物繁多,人手短缺,无暇提供任何帮助的意思。切斯特不怎么在意这一点,因为他自己的态度也大差不差。在对方代表曙光集团表示了态度和方针之后,切斯特也同样代表康博睿科技强硬而坚决地表达了己方对技术泄露的愤怒,以及不论对方是否决定提供帮助,都必定会消弭其所有影响的决心。两人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在办公室里表演了一会儿公式化的激烈争执,直到双方都认为,他们在监控录像中留下的内容已经能够充分地表达他们对自家公司坚贞不屈的忠诚心之后,才满意地从中离开。关上门的时候,他们倒在完成了这无聊的争吵之后显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态度来。
“哎,狗屎一样的工作。”那男人飞快地瞟了几个大厅中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用很低的,无法被机械收录,但却能被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切斯特听见的声音说,“抱歉了,伙计,要不我去偷一杯公司的咖啡请你?”
出门在外不要乱喝东西——谁知道曙光集团的奴隶主们会在免费咖啡里加什么东西来强迫员工“提神”?切斯特摆了摆自己原装的手:“不必了,我也多有得罪——都是为了这操蛋的工作。”
在离开那个逼仄的房间之后,他背后的机械臂正重新在足够宽阔的空间里舒展开一个对切斯特的腰椎更友好的姿态。静音马达带动轴承运转的声音几不可闻,但这个橘色与银色涂装的、颇具战前风格科技感的稀罕东西在移动的过程中不可能不吸引到旁人的目光。
于是,切斯特满意地注意到,那人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贴身佩戴的机械设备吸引住了,并且有极细微的艳羡之情正从那张因工作的重压而疲惫麻木的面孔中破土而出:“这一定得要不少钱吧?”
“还好。只要把使用数据传回给公司,就能抵不少贷款。”切斯特含糊地说,在用机械臂提起箱子的同时友好地拍了拍这位接待员,“我得抓紧做事了,不然进度赶不上回程的船。祝你顺利。”
“好吧,我懂。看来哪家公司都一样催命。”曙光集团的文员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草率的告别,“也祝你顺利。”
他们就此分开,切斯特独自一人向外走去,顺手在导引台边拿了一份企业介绍宣传小册子。这本就是供来访者随意取用的宣传物料,所以当然没有人阻拦他。他就这样一路畅通地离开了曙光集团总部的一楼大厅,汇入了街上的人流。几分钟之后,大厅中的安保才会在方才接待他的文员近乎精神崩溃的催促下缓慢地运动起来,只可惜到那时候,切斯特早已经离开了有监控摄像头分布的区域——或许不是再也找不到,只是在当今的墨多斯,绝不会有什么正常人,会为一个企业文员贫瘠的钱包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在茫茫人海中大海捞针。
能让惨淡的生活看起来过得去的另一个小技巧:当旁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你那引人注目的机械臂上时,他们大概率不会注意到你原厂原装的手在做什么。
拐进了相对僻静的一条巷子里之后,切斯特才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此行真正意义上的战利品来,从曾属于那接待文员的钱夹里一口气掏出了所有的曙光代金券,点了数,然后对这个比他最坏的预计中还要少一些的数字撇了撇嘴。
即便嫌弃这点现钱在数字上太过可怜,切斯特还是把它们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毕竟没人会嫌钱多。除开这点曙光公司发放的、仅能在墨多斯城内作为通用货币使用的代金券之外,这钱夹里还有一张驾照(切斯特从这里知道,这倒霉蛋叫丹尼斯·托兰德),几张旁人的名片——常理来讲,可能是原物主认为的重要人脉,切斯特挨个端详了一番,觉得原物主的判断也有些道理。
在拿走了这几张放在卡槽里的名片之后,钱夹的夹缝里竟还藏着一张当事人和与他年龄相仿的女人的合照。切斯特发现了这照片,但他无意探究画面背后的故事,便将它塞了回去,和物主的证件一同留在里面。紧接着,他又打开曙光公司的宣传册,目标明确地掠过各种“脚踏实地,惠及生活”之类的宣传语和场面话,直奔图册当中为展示公司占地面积以间接证明其雄浑实力而存在的地图页,将之整齐地撕下来作为参考,把手册里长篇累牍的其他内容和不需要了的钱夹一并留在了小巷的脏污当中。
接下来的计划是在中城找个似乎过得去的旅店入住,然后见机行事。不过切斯特很幸运,又或者说,他从不放过任何能让自己变得幸运的机会,所以才在流程性质地拜访过曙光集团总部之后,就立即找到了进一步推进自己任务的切口,填补了“见机行事”的那个部分。
他按照计划找了个看上去能保证他行李安全的旅店,把那些从文员身上摸来的钱全都付做房费,进了房间,卸掉背上的机械臂同行李箱一起安置妥当,重新穿戴好,只带着公文包又回到前台,询问了多少还有些“服务人员”应有的职业态度的接待员,最近的黄金兑换所在哪里。那拉丁裔的年轻女孩很高兴地给他指出了方向,并且话里话外地暗示着自己也不介意提供一些“夜间特殊服务”。切斯特不想在公干途中节外生枝,只当没有听见,出了门之后也没有朝着兑换所的方向走,而是按照钱夹里得来的某一张名片上的地址,往公共安全局的所在去了。
一个避难所城市当中最为重要的治安力量当然会与这城市当中最为庞大的资本力量有所牵扯,这是当今世界通行的法则——至少在美洲地区,事情一贯都是这样的。所以,切斯特不需要是墨多斯本地人,也很清楚,墨多斯公共安全局在不可能没有接受曙光集团资助的前提下,自然会收到“金主”的挟制。他不是本地人,自然无法得知这其中具体有怎样的利益交换。但这没有关系。一无所知并不意味着,他无法再这样的前提下,利用这必然存在的错综复杂网络做些什么——那文员钱夹中的一张名片给了他这个灵感,并提供给了他最低限度的必要信息。
他来到名片上地址记载的街区分局,以一个衣冠楚楚的文明人形象踏入了其中,拿着那张名片,礼貌地向自己遇到的第一个警员打听名片上的这个人,高级警司雷蒙德·梅森,今日是否在岗。
或许是一种危险的错觉,但自打进入墨多斯城以来,切斯特的运气就一直非常好。直到现在,这种好运也依然在眷顾他,因为梅森警司确实恰巧正在分局里,并且很快就能来与他见面。雷蒙德·梅森是个经历过些许沧桑的中年男人,他眉骨和颊侧的伤疤,连日里因疏于打理而显得杂乱的胡须和头发,满身的烟味和粗糙的手指都在无声地诉说这一点。他不认识切斯特这个外乡人,因此在露面的时候带着很明显的警惕态度,这很正常。但或许是因为正在安全局的地盘上,高级警司的身份给了梅森很大的安全感。即便切斯特确信,这位经验丰富的“警察”在第一个照面的时候,就能立刻辨认出他这个“特派员”实际上承担的工作内容,梅森警司还是向切斯特伸出了自己的手,以示友好。
他们握了手,算是表示双方在这次会面中都不带敌意;他们也同样都没有在握手之前摘掉自己的手套,以示这不过是一段浮于表面、随时都可能被打破的和平时光。在简单的寒暄之后,身为访客的切斯特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在我司的授意下,我代表康博睿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来到贵宝地,是为了结一件因我司技术在战时因管理混乱而泄露导致的陈年旧案。依照托斯拉之间的协议流程,我本该在曙光集团的帮助下取得相关资料,但因为事件所发生的年代过于久远,墨多斯城的区划在战后的这许多年里又频繁变更,接待我的丹尼斯·托兰德先生表示,集团内部的资料恐怕没有办法帮我找到最初的事发地点了,不过我或许能从您这里得到一些有益的建议。”
这段话让梅森警司无意识地长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来,把他那已经显得有些过长的、鸟窝似的头发又揉得乱了一些。切斯特不清楚,雷蒙德·梅森的名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丹尼斯·托兰德的钱夹里,但事情似乎与他推测的一样,这之中的确存在一段错综复杂的故事。这段他无从得知的故事,或者“曙光集团”这个名字,其中至少有其中一个产生了切斯特希望的作用,令梅森警司感到难以拒绝这个要求——即便他显然不想掺和这件一看就很麻烦的事情。
“好吧。”他在回答的时候显得不太情愿,“这最好不会耽误我下班的时间……先说好,如果你要查当年那桩案子的卷宗,那肯定是没有的。核战争打响之前的记录基本都没了,墨多斯警署改组为安全局也是之后的事儿……你具体要查什么?”
“案件的具体内容是我司的内部机密,我只需要一点市政发展沿革方面的小小帮助,想必不会麻烦您太久。”切斯特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就好像他不过是来提出一个几分钟之内就能找到答案的简单问题那样,“我司在战前曾在墨多斯旧城区设立过一处研究所,但在战争开始后不久,这处研究所就被总公司撤裁了。我的调查需要从这研究所的旧址开始,但您也知道,二十来年已经过去,墨多斯的城市在这期间也有所发展,我司档案中二十年前的内容自然已经过时……”
听了这些意有所指的话之后,梅森警司又长叹了一口气。这种无意识的解压行为在马上就要被生活压垮的人身上总是很常见,有趣的是,根据切斯特的观察,类似的特征在真正被生活压垮了的人身上反倒会消失。
“旧城区……”警司的目光当中流露出厌烦的神情,但并没有如切斯特预想的那样,说出什么推诿或者拒绝的话来,“……好吧,我明白为什么丹尼斯让你来找我了,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很难……谁叫我欠他一个人情呢?但我得丑话说在前头:我确实是战前就生活在墨多斯的本地人,但二十多年过去,旧城区的绝大部分设施已经被东区的贫民窟吞没,拆分,甚至推倒重建了,我也不保证一定就还能找到你要找的地方。”
“我打赌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人’肯定会有印象的。”切斯特程式化地恭维了一句,“在战前,那附近有一间西班牙殖民时代留下来的麻风病院,我猜这历史悠久的古老建筑会让那片区域在当地很出名。”
“啊,麻风病院。”梅森警司愣了一下,讽刺地干笑一声,“在当年可能确实是这样,但不是因为古建筑,而是因为麻风病毒。而且等到核弹一发射,就更没人在乎了——麻风病毒在一般人的常识当中恐怕是活不过一百年的,可因核辐射而死的人每天都在增加。逃难来的人很快就把旧城区内所有留存下来的建筑都占据了,然后,东区的贫民窟才在二十年间逐渐膨胀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这儿,他总算意识到自己跑题了,为了缓解尴尬似的向切斯特告罪地点了点头,掏出烟来,连敷衍的征询动作都没有,就不管不顾地点了一支:“你说的那间麻风病院……呼……在战争开始后不久,就已经被一个修女占据、改做修道院了。我把大致的方向在地图上画给你,你一路打听着‘圣心修道院’就能找到位置。不过,你在调查的过程中最好对修女们客气一点。东区的绝大部分区域都没有设置安全局的辖区,而院长妈妈洛丝玛丽姐妹在那种人吃人的地方已经经营了二十年,颇有人望——你肯定也明白,能在贫民窟里开设这么久的善堂不可能没有两把刷子,不是吗?”
“感谢您好心的告诫。我此行前来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本也无意在贵宝地引发什么冲突。”切斯特也假作出“嫌麻烦”的语气,说,“或许我不该这么抱怨,但这案子的年头都快比我年纪还大了,我自然没抱着真查出什么的希望——只要我能弄够可以向上级交差的材料,我肯定就立刻打道回府。”
梅森警司抽着烟冷笑了一声:“那敢情好。”
很显然,他对切斯特这种“大公司的走狗”说出来的鬼话一个字都不信。但至少,他没有把这种质疑付诸言语,不想过多节外生枝的切斯特也乐于对此视而不见:“您也说了,那地方不在安全局的辖区之内。也就是说,不管我在那里怎么闹腾,都不会对您的工作造成什么麻烦的。感谢您对我司工作的鼎力相助和建言,要是您能再帮我找一辆代步工具就更好了。”
“这事不难,但我和丹尼斯之间的人情没那么大分量。”梅森警司说,“你能开出什么价?”
“我倒确实有些硬通货傍身,”切斯特笑着回应,“就看您是否能吃得下了。”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打开了随身的公文包,从中抽出了一只康博睿公司生产的广谱抗生素药盒。其上显眼的印刷体落在梅森警司的眼睛里,让这位为生活疲于奔命的中年男人不自觉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猛吸了一口烟,顺手掐灭了烟头,再开口时候,语气立刻变得比方才心平气和得多了,“你确实有些硬通货——到我的办公室来仔细谈谈吧。”
在核战导致全球供应链和金融体系一并崩溃之后,原本的钞票成了没用的废纸,以物易物的交易手段便重新在日常经济活动中占据了主流。这之中,常用药品也是一种因少见而珍贵的硬通货:谁又能保证自己绝不会生病呢?尤其是在眼下里,这个医疗服务的价格贵到只有生活在天堂的人才有资格享受的年头?在托斯拉控制的城市当中,精妙的数字设计和奖励机制会精准地剥夺其中绝大多数人的这种机会。对这样不幸的人来讲,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或许也算是个解脱:熬不过去,就真的上天堂了。
高级警司雷蒙德·梅森显然是个对尘世有所留恋,暂且没有依靠随机的可能性寻求这种合情合理的解脱的人。不过,从他对切斯特提出的数目来看,他或许不止想要帮自己留住这种长久地在尘世中流连的可能性。切斯特据此怀疑,这位高级警司手底下也不怎么干净。在一番令双方都颇为满意,觉得自己血赚、对方亏本的讨价还价结束,又额外约定了交割货物的时间地点之后,梅森警司向切斯特展示了警局库房中一辆理论上应当是供给骑警使用,实际上却没有以安全局配色进行喷涂的银色机车。切斯特据此断定,这位警司一定借着职务之便做了不少他本不该做的生意。
但在这个世道之下,谁又能指责谁呢?切斯特行李箱里的广谱抗生素就来源干净吗?于是,在心照不宣的几个小时之后,夜幕降临了墨多斯城,这场交易也在沉默中成功地结束。唯一让行李箱空下一小半的切斯特有些吃惊的是,安全局的警用资产竟然还是高档货:这架机车要么就是从战前被完好地保留到了现在,要么就是从战前已经设立并安全可靠地运转至今的工厂流水线中出产的,而这两种可能性在切斯特看来,每一个都显得有些天方夜谭。但这可能就是工业城市的优越之处——就好像广谱抗生素对他这个医药科技公司的特派员来讲,并不算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一样。
说回机车,这玩意儿的仪表盘竟然还是触控显示屏。对出身于缺乏重工业的托斯拉城市的切斯特来说,他只在有钱人的庄园里看见过类似的东西。这可真是走了大运,但也让他不得不在正式使用前打开设置列表,以仔细熟悉每一种功能和操作——在康博睿公司的培训之下,他能够很好地驾驭大排量的机车,却并不熟悉这种战前科技般的操作系统。
他首先必须得面对的一个障碍是,这东西的操作系统默认显示的是西语。这令英语母语的切斯特略感烦躁,但机车本身高档的标签又很好地抚平了他泛起褶皱的情绪——
——显示屏突然闪烁了一下。
切斯特眨了眨眼,什么变化都没有。他宽慰自己,这可能只是因为自己在舟车劳顿过后又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从而眼花了——
——不,显示屏真的在闪烁。
就像是卫星电视信号不良时那样,仪表盘的显示屏在原本的设置页面、花屏、以及另一个昏暗的画面当中来回闪烁。
切斯特有些不知所措,随即便为交易货物的品质不良感到气愤。但在他升起要回到安全局,重新找到梅森警司与他“理论”的念头之前,闪烁着的画面逐渐固定了下来:
Local 666
画面定格为一间演播室。这像是访谈类的电视节目,而非应该出现在机车仪表上的界面。这东西有高档到可以接收城际网络,或者卫星电视的信号,并播放节目吗?
话又说回来,墨多斯本地电视台的名字也取得太晦气了一点吧?
别换台,朋友。
坐在演播室中央的,苍白的,乍一看仿佛像是人体骨骼模型的男性主持人,用极具煽动力的磁性嗓音向着屏幕外说:
你不会甘心就这样烂在墨多斯,烂在自己现在的位置上吧?
他反色的、令人不安的眼瞳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屏幕之外,就好像真的能与切斯特四目相对一样。
就此,自来到墨多斯城便一直福星高照的切斯特·奥布莱恩,那罪孽的灵魂幸运地被地狱选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