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歇菜了
他跟着山吹,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中间漫无目的地逛。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祈祷着既不要在这里遇到狩猎的鬼女,也不要出现任何夜密廻的人。而对方倒像是在逛盂兰盆节前后的集市那样,随性悠哉地走过一户户大门紧闭的商铺,看到了熟悉的店面,还要停下来细细打量一会儿。“这家店做的发簪精致漂亮,每当店里有新来的孩子,或者有谁被赎走的时候,我都会过来找老板定做一枚……对了,那边那家店卖的团子很甜,招小孩子们喜欢,偶尔路过的时候,我也会带一点回去。”
她将自己熟悉的地方指给丛云看,见丛云心事重重,又觉得有几分无趣。“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今晚不会有危险的。至于夜密廻……您不是已经避开了他们的路线吗?
“但我不能保证不发生意外。或许如你所说,这里不会发生我所担心的事,但是如果有第二个像你这样在宵禁时间四处闲逛的家伙,那就麻烦了。民众不信任夜密廻,出现不服这条禁令的人类也不奇怪。”
“那是自然的,夜晚本就是做生意的好时候。前一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我也听过,我想那些专杀鬼女势力的家伙们即便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也不会对平民动刀,但是如果有人正好利用了这一点呢?普通人并不知道那些戴面具的武士大人会在夜晚忙着斩妖除魔,但如果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动了刀,那可就人尽皆知了,即便是假象也无所谓……假象堆砌得太多,总有一天会成真。至于哪些人擅长制造这种东西,把我从幻境里带出来过的您应该也很清楚。”
山吹的话让丛云心里一惊。他自然也相信夜密廻不可能伤人,但如果真的有谁希望夜密廻与平民开始针锋相对的话,便很难保证双方如以往那般平稳相处下去。“你难道知道些什么吗?”
山吹摇了摇头,“只是故事听得多了,就顺便整理了一下。不如说,我有点期待您能以此发掘出答案来,毕竟我的时间不太够了——我会在明年春天结束前走,这对您而言算不算是个好消息?”
“走?去哪里?”丛云话刚出口的时候,便意识到自己应该知晓这个答案。
“当然是回当初许愿的地方。”她轻快地一跃,便落到了桥边的栏杆上,又原地坐下,朝着丛云伸手摆了几下,招呼他一起过来。“我为了在战乱的余波里活下来而向山祈愿,很快就是支付代价的时候了。几十年过去,当时的想法已经不知不觉被淡忘了许多……我已经没有身为人类时那样强烈的想要活着意愿了,但山神的好意不能浪费,所以我会在变成你们眼中的怪物之前乖乖离开。”
“那这里的人……我记得你很在乎她们。”
她笑了,“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这儿的很多人我都喜欢,我都舍不得。可是人类的世界容不下异族。同样吃人伤人的兽,可以作为食粮,作为皮草,作为宠物成为人类生活中的一部分。但如果是不可能臣服于人的种族呢……”她看向丛云,似乎想从对方身上寻点答案出来。“如果一条半蛇此刻就在您面前现身,您会向它挥刀吗?还是能像刚才那样,继续和它并肩走在江户城里呢?”
*因为我想吹吹海风了所以我写了这个
*完了,我在别的企划好像也在写差不多的东西。
*抱歉但我刚刚惊诧地意识到这份预制菜好像也能拿来打卡。打扰了。
距今约500年前,人们认为地球被固定在世界的轴心,万事万物皆围绕着地球旋转。在那之后,人们发现世界的中心其实可能是太阳,人们发现自己可能并不在宇宙的正中央,但这又有什么影响呢?日历仍然一页一页往后揭。
距今二十八年前,地图的中央是一个名为奥庇沙的地方,人们坚信那里是世界的中心——当然,这不是在说地球的事。十七年前,我想起了这件事。然后日历仅仅是往后揭过了六千页,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因为这不过是一个、十个、数十个、也许甚至数百个,难以准确计数的、拥有所谓科学无法解释的超常力量的人,住在即使磁场倒转仍一成不变的世间…的事情,没什么特别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相信,某个偶然的契机下,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会再次改写。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曾听见我的曾祖母轻轻哼唱一曲童谣:
丢了一个钉子,坏了一只蹄铁;
坏了一只蹄铁,折了一匹战马;
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位骑士;
伤了一位骑士,输了一场战斗;
输了一场战斗,亡了一个帝国。
我已记不太清了,因此关于歌词的部分是我后来根据记忆中仅剩的只言片语搜索而来的。我根本不记得唱着这词句的声音,或许是男声,或许是女声。
我曾问过我的父母,他们并不记得自己曾对我唱过这样的歌曲,而我的祖父母辈患有阿兹海默症,即使他们对我做过些什么,想必也记不清了。
我为什么会将这份记忆中的角色寄托给希望更为渺茫的曾祖母呢?事情是这样的:不知为何,我想不起那声音,也想不起具体的脸,但我的印象里,我听着那声音,一遍一遍用手拨拉着什么,然后轻轻哼唱着的人就会发出吃痛的声音——我想我在拉扯着她或他的头发。而在我记事起,我的祖父母都留着不过肩膀的短发。
在我十四岁的时候,我久违地见到了我的曾祖母——在葬礼上。她有着一头雪白的长卷发,就像我模糊记忆中的那样。我站在遗体的棺木旁,想拉一把那稀疏的长发,母亲似乎瞪了我一眼,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拉着我的手离开了。
当然,即使我真的上前这么做了,她也不会发出一声吃痛的叫喊,我也无法那么做,因为我们之间相隔着透明的玻璃。
当晚聚餐时,我终于靠口型辨认出了母亲先前所呢喃的词语:“那个‘女巫’”。她小声说着,像是一场准备好的表演,然而无人在意,也无人真正在意曾祖母的事,所有人只是例行公事地端坐着,聊一些无伤大雅的话题,作一些模棱两可的回复,吃完饭,然后离席,门外会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像是一场场表演谢幕的讯号。
当时的我无法拿起刀叉。并不是缺乏力量或使用餐具的知识,而是我从自碗盘内的菜叶与果实里嗅到了某种不安的气息。我的舌头似乎本能地抵触着碗中的食物,只能不断地喝着水。
那天夜里,我又梦到了那曲童谣,然后一个女人发出了故事中的“女巫”所会发出的锐利的尖叫声,随后海鸥叫嚣着,卷起一片旋风。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上附着蓝色的鳞片与尖锐的指甲,简直像一只彩色的鳄鱼或蜥蜴。我看见自己伸出手,在毒物般艳丽的草地上连根拔起一棵长着人的五官的扭曲植物,植物发出了仿佛“魔女”被烧死时的惨叫声——然后我从梦中醒了过来。
我打开房门走进客厅,母亲按着肚子在沙发上不舒服地缩成了一团,告诉我昨天聚餐里的汤和沙拉有问题,吃过的亲戚回去全都上吐下泻。
“也许是女巫在作怪吗?”我说道。我当时大概是笑了,但母亲却露出了尴尬又不知所措的表情,半晌后捂住嘴巴,奔向了二楼的厕所。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此刻,我正靠在海滨公园的栏杆上眺望着大海,海风沉默地拍打着我的脸,海鸥发出了婴儿般的叫声。天空上不知何时卷起一片片画笔粗糙扫下几笔般的薄云,我将最后一片面包捏碎投进了海鸟的嘴里,成群的海鸥越过我飞向高处,海风也随之变得喧嚣而闷热。
随后天上会下起小雨,我会因为没带雨伞而走进附近的咖啡馆,雨还会一直下、不断地下、越发猛烈、越发激昂、从小雨迅速变成暴雨,天上的云一下子聚集起来,将天幕压得暗沉,天上会闪起一阵阵雷声。
阵雨和惊雷将接连不断,风也会变得暴躁,用力地卷携着叶片拍打咖啡馆的玻璃。十五分钟后,一艘因天气不佳而折返的渡轮将重新靠岸,游客们会湿漉漉地奔进这个咖啡馆。
一个女人会在我对面坐下,濡湿的长卷发缠绕紧贴在她脸上的样子会让她看上去像是个女巫。她会连连道歉,并取来几张纸擦干自己的脸和衣服。
“点杯焦糖香草热可可吧。”我会这么说,然后她会满脸困惑。
“那个是这家店里安神作用最好的饮料了。”
她会照做。然后她会喝完,并用夸张且昂扬的语句和腔调感谢我,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镇静的效果看上去还没有发作。
然后,这一下午,咖啡店的店员都会收到数十份几乎一模一样的订单。
“多巧合的一场雷雨啊。”她会掐着歌剧演员般的嗓音如此开口。
“不是巧合,”我会回答,“是海鸥的错。”
“哦?”
“海鸥扇动翅膀,引起了一场雷阵雨。”
手机会震动几下,奥庇沙论坛里的帖子会弹出新的回复。
她会喝下最后一口热可可,然后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看。
“这个世界上没有‘女巫’,也没有什么‘海妖’,所以海鸥遍地都是。”我会开口,然后用“奥庇沙”的语言问她的名字。
她会笑出声来,看向玻璃窗外,在一阵沉默过后起身向雷雨交加的门外走去,还会轻轻哼着歌。
五十分钟后,她打开门,哼起歌的那一瞬间开始,雷会息止,雨势会变小,云会像被稀释掉一般逐渐变得轻薄。六十分钟后,树叶仍湿答答地粘在玻璃上,但室外的一切会变得如什么都未发生过般一片明静。
我会收起杯子底下压着的纸,将她的名字夹进笔记本的第76页。
然后我会想:女巫的诅咒、海鸥的叫嚣、蹄铁上钉子的丢失,太阳对宇宙的掌控——一切预兆,在很久之前或许已经开始显现了。
但仅仅是此刻,什么事都尚未发生,我只是无聊地趴在栏杆边上,听着海鸥的哭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