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88年】
小鎮坐落於坎伯璃的東南角,比文記憶中的要小許多,也更加乾淨整潔,或許是因為他對這個地方唯一的記憶僅僅是在暗巷和角落穿梭,躲避士兵和生氣的被害者。
他這次是正大光明地走在街上的,感覺還很不習慣。文下意識地拉了拉斗篷的帽子,被風吹得鼓脹。
“跟之前沒有區別嘛。”斐契說,他走在文旁邊,黑色的布料遮擋了他紅色的頭髮,但路人還是不住地投來疑惑的目光,斐契似乎並不在意,或者說,習慣了。
“才一年而已。”文回答。
他們本來在執行一個任務,是經過了城鎮周邊,斐契才提議要不要來看看,文本來有點退縮,畢竟一年前是他被趕出去,被用來換取一點點的錢和藥品,可是當他踏進城鎮,卻又感到一絲欣喜,果然……他還是想念那些人的。
“不准進來,你走吧。”尼爾站在門前,手肘撐在門框上不讓他進入,那手指上還沾著細小的白色粉末,文知道他又吃藥了,每次他心情不好都會這樣,可是這次尼爾看起來異常堅決,“這裡不需要你了,晚上不能工作的小偷就是個累贅。”
文沒有動,雖然可能只是藥效未過而亂說的話,仍舊能讓他感覺難過。“讓開。”他說,“要不然家事做不完了。”接著他向前一步,試圖繞過尼爾鑽進房門。
對方卻再一次將他攔住。
“不需要。”尼爾說,“那些小鬼自己能做。”
“那你要我怎麼樣?”文不耐煩地抬頭,“睡街上嗎?”
“不,你跟他們走。”
順著尼爾的手指,文看見兩個穿了黑色斗篷的人,就在他身後,自己卻沒有發覺,他反射性地抄起匕首,面前那個較小的身影動了一下,卻被大人按住,文抬頭,看見的是紅發和深黃的眼睛。
那惡名昭著的紅發和深黃色的眼睛。
文突然明白了什麼,倏地回頭,看到尼爾在笑,又因為自己的惶恐而更不加掩飾。
“你做了什麼?!”
尼爾聳聳肩,凌亂編成辮子的長發也無法遮蓋那冷漠,猶如寂靜的湖泊,冰冷而令人恐懼——文總是害怕這個眼神,它預示著即將來臨的暴力。
“你知道的。”尼爾說,“最近貨源變少了,要拿到可不簡單,這人出的價碼不錯,我就跟他交易了。”然後沒有等文開口,他已經轉過身,“你滾吧,我跟你沒關係了,好好工作啊,不要讓買家失望。”
門關上的時候晃了一下,這扇門從來沒有辦法好好關起,但對文來說已經足夠了,他只能愣在原地。
斐契從文身邊走過,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緩慢地爬上台階,伸手準備推開那破舊的門板,門仍然沒有完全關上,只要輕而易舉地就能推開,可是斐契的手在門前突然停住了。
“別進去了,我們走吧。”斐契說,“突然想起來還有人要去見,晚一點就來不及了。”
斐契並不擅長說謊。文走到他旁邊,心裡有點不好的感覺。“怎麼了嗎?”他問,“明明是你提議要來的。”說著他就推門走了進去,斐契沒有來得及攔住他。
房屋裡面比文記憶中更加破舊,幾乎成了真正的廢墟,他看見空氣中飄揚的灰塵,但是卻又一個更強烈的東西衝擊了他。文皺皺眉頭,用手摀住了鼻子。蒼蠅的聲音在房裡縈繞,他看見地上那片暗紅的痕跡。
血,他抬了抬腳,有些粘,還沒有完全乾掉。
到底發生什麼。
人呢?
他強迫自己不要想,就算已經大概猜到答案。腥臭味伴隨了腐爛的氣味在房屋內部變得越發濃烈,夾雜著刺鼻的薄荷味——文認識這個味道,說什麼他都不會忘記,是來自尼爾所謂的“藥”的味道。他看見牆角陰影中散落的黑影,他不敢靠近去看。
明明就被訓練過不能害怕死亡,卻還是在這種時刻退縮了。
文看見腳下的血跡拖行的軌跡上撒了白色的粉末,於是加快腳步。
“所以說不要進來了。”斐契跟在後面,臉上是擔心的神色,“好慘啊……你……還好嗎?”
文點點頭,最後一扇門了,這是尼爾的房間,血跡和粉末也指向裡面。他記得自己以前會待在這個房間裡面不讓尼爾出來,那個人吃了藥後會變得異常危險,他也記得尼爾跟他說過他是這個家裡唯一有用的人,他得照顧好他們,他記得……
指尖輕觸門把,門打開的響聲在寂靜的空間裡面特別刺耳。
緊接著便是一陣窸窣,令文的心跳加快了一拍,重到幾乎能直接聽見它撞擊肋骨。
或許還有可能……他對自己說,可是為什麼目光顫抖著無法離開自己的腳邊?
斐契拉了拉他的衣角。“還是走吧。”他說。“還來得及……”
“文?”
文聽見熟悉的聲音,倏地抬起頭,卻又瞬間迎來了震驚和希望的破滅。那條長長的血跡一直延伸到了床邊,來自曝露在空氣中的內臟,尼爾坐在床邊,低著頭,被釘在了床上無法移動,他的呼吸有些紊亂,幾乎快要消失。
文的瞳孔放大了一瞬,他沒有動,彷彿被定在了原地。
“你不該回來的……”尼爾小聲地說,乾燥的呼吸似乎是在笑,“你……過得不錯啊,真是……不甘心。”
“其他人呢?”他被自己的語氣嚇了一跳,訝異自己竟然如此平靜,像是有什麼被拿走了,心裡此刻是麻木且空洞,那些訓練終究還是有用的。
“你也……看到了吧,外面那些。”對方的話語因為痛苦而停頓,“如果知道你回來的話……本來想要好好打掃一下……”尼爾咳了幾聲,血沫濺到了地上在白色粉末上暈染開來,他的目光停留在這暗紅上半晌,“真是浪費……這些很貴的……”
文不知道該說什麼,那些曾經在腦海裡演練過一萬遍的對話現在一個字都說不出——他從沒有想過再次見面會是這樣的景象,他想他該問出是誰做的,這樣才能為從前的家人復仇,他也想自己應該去找醫生,可能尼爾還有機會活下去。
你希望他繼續活下去嗎?
如果是從前他會說這是一定的,無論再怎麼令人討厭,無論對他如何惡劣,這都是在他無家可歸時收留他並照顧他長大的人……
但是。
“你知道嗎?文……”尼爾又開口,幾乎是用盡全力地抬起手,指向一旁的桌子,“那個櫃子裡應該還有一點剩下來的藥……能不能幫我拿一下?”那人仍舊笑著,彷彿什麼都麼有發生,這只是平常的一天,他們剛剛收穫回來,文安頓好了那些年紀小的,尼爾要他去那些藥給他,並且問他要不要試試看。那刺鼻的薄荷味,他永遠都不會忘記,也是這樣混雜著血腥。
自己的血。
對方呼吸裡的薄荷。
文攔下身旁本來打算拔刀的斐契,走向熟悉的櫃子,熟悉的最下面的抽屜,熟悉的暗門,熟悉的裝有白色粉末的瓶子,剩下一點點了,有一些受潮,結成一個個都小硬塊。他將瓶子放在尼爾手中,後者看了一眼,稍稍揚起嘴角,“謝謝……不過我已經沒力氣再動了。”他笑道,“你下手快一點,我知道你可以的……就當……就當是還給我吧。”
文握著箭的手顫了一下,他重新調整握姿和瞄準的位置。
“年紀小的都已經睡下了。”他小聲地說,“要我把燈熄了嗎?”
“嗯……”尼爾點點頭,“燈熄了,記得把門也關上。”
【海德小朋友表示警告過你你你們一萬遍不聽哼】
【腓列門表示這鍋我不背與我無關我是不會說謊的】
【3900年】
回到南方後澤儂依舊想不起來發生什麼事情,這幾年來一點記憶都沒有,最後一次記憶停留在學院,他正在準備考試,接著,就是在陌生的房子裡醒來,居然跨了一片海置身於十四城——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才會去十四城那樣的危險的地區。
澤儂隨著車繼續南下,他還有很多需要搞清楚,但是過了這麼多年他也不可能回到學院,只能回家了——家裡的人估計會氣死。六年,他就這樣沒有解釋也沒有理由地消失了六年。
澤儂並不想回家。
他不討厭自己的家人,只是那些人曾經如此殷切地將重擔加諸於自己身上,現在他能帶回去的只有辜負和失望,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有時候他會想,如果自己留在那個陌生的地方繼續生活其實也不錯。澤儂摸了摸自己比記憶中鬆散很多的頭髮,也長了不少,帶著一點點動物的味道,跟他醒來的地方一樣。
格倫——房子裡的另一個人——說這是個做蠟燭的工作室。
“你是個工匠嗎?”澤儂這樣問。
“不是。”格倫回答,“我是個捕鯨人。”
澤儂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做蠟燭的工作室裡面會住一個捕鯨人。
澤儂走在熟悉的道路上,他的家就是那棟最大的宅邸,是一個稍稍有點權勢的小貴族家,比商人高了一等但是在貴族之間算是最底層的一類,但澤儂會說他的家族做的很不錯,無論是在經商上或者是人際上——多虧了他三個哥哥。
澤儂還真的不是很喜歡他的哥哥們——因為他實在無法變得跟他們一樣,他做不到,永遠做不到。
他為此責備自己的自私。
推開門的一剎那,澤儂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小心地探頭進去,似乎沒有人在,但當他踏進去,他發現自己錯了。
“真的假的……”澤儂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他還能記得他大哥的聲音,他愣在原地,腳步漸近,澤儂在心裡慌了手腳。背後的人將手放在他肩上,強迫他轉身,那的確是他的大哥,穿著很正式的衣服,就算在家裡也打理地整整齊齊。“真的是你嗎?”
澤儂點點頭,笑得有些尷尬。“我……我回來了。”
他的哥哥抬起另外一隻手就直接往他頭上打下去。
“這六年你去哪裡了?”對方嚴厲地問,“就這樣從學院逃走是怎麼回事?你知道父母有多擔心嗎?”
他知道,或者他不知道,畢竟對從學校到十四城之間的日子沒有半點印象,可是澤儂還是點了頭,“對不起。”他說。
“說,到底發生什麼?”
澤儂沉默了一會。“我不知道。”他回答,這是實話。
哥哥聽了後皺起眉頭,顯得非常不耐煩,“什麼叫作不知道?”
“我本來……本來還在學院裡,但醒來的時候卻在十四城。”澤儂看向地板,避開哥哥的目光,“什麼都記不得了。”
“六年都不記得了?”
澤儂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無論是誰聽了這些都一定不會相信。或許會有的,澤儂心底的一個細小的思想對他說,是有的。
但是誰呢?
他突然覺得有一些難過。
肩上的手放開,澤儂的哥哥嘆了一口氣,就像從前一樣,眼裡滿是無奈——澤儂已經很習慣這種眼神了,每一次只要自己有什麼不對——就算並不是犯錯——只要達不到他們的預期,他得來的就是這種無奈。
明明早就知道了,為什麼還要踏進這扇門呢。
“算了。”哥哥說,“回來就回來了,其他的以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