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舞台位于1888年的欧洲。
由农业改革拉响了工业革命的第一篇章,此后的数十年,文明的曙光敲响了民智的门。
灯火点亮了伦敦的长夜,铁路如血管般布满大地,在蒸气轰鸣的城市里——
魔女与人类间隐秘的战争开始了。
本企为参考了现实国家、历史、人物的半架空企划,存在对真实事件的轻微魔改,可当做现实世界的平行时空看待,考据党切莫较真,介意勿参,感谢理解。
感谢大家半年以来的陪伴与付出,红月之下企划至此顺利完结!感谢每一位参与了红月之下企划的玩家。
铲上了!铲上了!!虽然但是!!!
小女孩旅游记x
远渡重洋,未见归途。
有说蝴蝶扇动翅膀能给远处带去一场风暴,那么她扇动一下眼睫,是否能带来一个物种的灭亡?
船只晃动之中她将手中的针管整个推到了底,露出一个笑来看着烂了牙齿和皮肤的生物。
两脚羊。她想,为什么会这么多呢?已经没有别的生物吃他们为生了吗?如果食人魔出现了,那么一定会觉得这个世界是一座巨大的食品库,而这艘船是一个自助餐厅。
“谢谢你小姑娘。”那个人笑起来打招呼,长久没有清洗过的棕色短发很凌乱,“你很可爱。”
“不客气先生,这是我应该做的。”于是赫莉也笑起来,摘了帽子微微躬身,“您的女儿一定也很可爱。”
她看着那个男人脖子上的金项链,可以打开的设计里贴着两张照片,女人微微笑着侧头看过来,黑白的颜色中都能看出她眼中的欣喜,而那个小女孩则是被放在一张高脚凳上,七八岁的年级,稚气未脱已然充满傲气,仰着下巴,用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看向她。
赫莉戴上了自己的帽子,理了理自己手臂上的白手套。踩着轻快的脚步走了。
人类是个好东西。他们劳动,他们思考,他们动手,他们发明。
人类是个坏东西。他们繁衍,他们占领,他们驱赶,他们抹杀。
针管噗通一声沉入海面,被看不见的巨口吞噬。
赫莉踮着脚尖,将双手交叠,放在船沿,海面微微摇晃,老旧的木地板也吱呀作响。
不远处的商人正在谈论货舱里藏着的几箱黄金,甲板上的贵妇人在讨论见到的蝴蝶。
红色的翅膀,黑色的触手,成群结队地飞过了平原和荒野,微微抖动着触须落在骷髅上。成群结队地来,又成群结队地去。
人类做不到飞翔,也无法那么美丽,于是只能仰望它们飞舞的样子,它们漂亮的外表,并对其研究,到底是什么致使蝴蝶是蝴蝶,红是红,黑是黑?
人类做不到拥有力量,于是它们就开始研究,杀戮,抢夺。毕竟人类是那么弱小,那么无知,它们不知道世界的很多秘密,有太多的东西值得研究,但是它们为何不仔细思考,人类从一开始就不拥有力量的原因?
生来就没有,那就不配拥有。
她将船舱里的哭嚎抛之耳后,对着忧心忡忡的老船长歉意一笑。
“自从鼠疫和坏血病之后就再也没有遇见过这样大规模的…不幸。”老船长留着一下巴的白色胡须,卷曲浓密,帽子下的头发也一样只是稍显稀少,他很高,以至于赫莉需要仰起头看他,但是船长是个不错的人类,她想,因为船长会给她高椅子,将她称作医生,好好地询问需要什么东西帮忙,而不是大呼小叫着让她滚开,“辛苦您了医生,如果没有您,或许这艘船的情况会糟糕太多。”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先生。现在这样的情况是谁都不愿看到的,我也很感谢您放过了弄丢船票的我,向神明祈愿,我相信这些事很快就会过去的,您看,港口近在眼前了,您也依旧精神奕奕。我是说,您老当益壮。”
那位船长笑起来,脱下帽子行了一个绅士礼。
“感谢主,感谢您。”
死亡。新生。缥缈而去的灵魂。
赫莉是最后一个下船的,她拿到了来自一位船员的鲜花,也收到了船长的鸣笛。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跨过遍地白布,冲入了呜咽与欢呼的潮水中。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赫莉回头看去,那是一个金色短发的年轻人,面色微红,有一些雀斑,看上去是在港口工作了一段时间的样子,但是赫莉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
“你好小姐。”
赫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名青年似乎有些踌躇,又有些紧张,赫莉看见了那双蓝眼睛里的局促。
“您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我想……”
蝴蝶扇动了翅膀。轻轻地,优雅地,毫不在意地。
“我想看看这个国家。”
青年似乎是一名水手,从很远的山野中的小镇来到的这里,想要看一看海洋,看一看更远的世界。
“我也是,想看看自己长久以来居住的地方之外,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青年帮她提着包,走起路来有些晃。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船上遇到的各种事,初来乍到时因为有些晕船而吐得昏天黑地的情形,同事们看见的海怪和钓上来的奇怪鱼类。
他们之间的相处是愉快的,至少一开始是的。
后来呢?赫莉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对的,依旧是青年提着她的包,帮她整理衣裙,说着山里的各种故事。
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导致现在这种情况呢?
青年的名字叫什么呢?似乎是叫凯文,还是叫做托尼?那个读音不怎么拗口因此也不怎么好记,他们穿过成群的牛羊,穿过无人的旷野,路过红砖瓦砌成的小巷。
她试图回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路上他介绍着每一处的风土人情,像是个热情好客又学识渊博的本地人,到哪里都是本地人,他帮她提着包,拿着购物袋,整理行李甚至会买一些不有趣也不怎么好看的小东西给她。
赫莉事后回想起来只能记得那一头金发和雀斑了。咸腥的海风和冰冷的雪山似乎都不合适回忆这段过往。
明明是那个年轻人自己提出的同行,自己选择的行动,到最后还要责备她?这是怎样一件荒谬好笑的事情。
她甚至记不得那人死的时候是震惊还是怨恨。
那是一个很,很……
赫莉提着头颅看着半白骨化的躯体,终于想起了一个形容词。
自以为是。
她对着那张狰狞扭曲的脸,下了定义。
“他想卖了我,所以我卖了他。这很公平对不对?”她说,“我是这么宽容,没有杀光那群,抱歉,那个村镇,而只是烧了一栋房子。里面甚至没有活物了。”
“你确定里面没有活物了吗?”
赫莉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你觉得他们还算活着吗?”
她提上了自己空无一物的行李箱,带上黑丝绒的帽子,再一次启程了。
蝴蝶飞过了羊群,飞过了雪原,越过了群山,她看着人类生活劳作,大喜大悲,大彻大悟,在教堂出生在教堂死亡,甚至看见了所谓神父背弃他们神的旨意,结婚、生子、犯戒、堕落。
人类的一生实在是太短了,以至于他们就像是一个被加满了碳和水的机器,火永远烧得那么旺,燃料又烧得那么快,所有悲喜都被压缩在了一起,无法细细地,深入地分开品味。
往往一个决定之后就要做出下一个。
她就这样慢慢地绕着城市田野和山峦旅行。
直到落在了另一栋小屋前。
鲜血飞溅的小屋,一只奇怪的生物静静地躺在那,看着另一个魔女就那样死去。猎魔人的刀刃是雪亮的,进出自如,明明按照他们的理论,那个魔女应当是无害的,他们依旧杀死了这位魔女。
太可怜了。太悲哀了。
被愚蠢洗脑被傲慢淬炼的猎魔人,只是向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理念前行,排除异己,甚至妄图挑战更高一级的生物,将那些友善的,甚至天真的魔女做成武器去残害屠戮更多她们的同族。
怜悯、悲哀、憎恨、愤怒。
赫莉坐在桌沿,看着楼下那位魔女的尸体,鲜红的血液潺潺流出,汇聚起来,逐渐的成型,一点点地变成了一滩奇怪的东西。
赫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冷掉的红茶有些难喝,混合着腥味,还有一种难言的苦涩。
她看见了那滩东西缓慢蠕动起来,捡走了一样东西。
那似乎是一枚眼球。
哦,她觉得她需要修正一下。那坨史莱姆看不到魔女的死亡,因为它没有眼睛。
即便是获得了魔女的其中一只眼睛那也显得它很怪异。
赫莉看着手里那颗晶莹剔透的绿色眼球,红血丝和粘液混在一起,泪水已经化成了血液滴落在红茶杯里。
人类是有些酸涩而苦的,那么魔女呢?魔女是什么味道呢?
她吞下了同类。就像是践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那是咸的。有些难以下咽,或许是因为魔女的寿命,又或许是因为魔女的知识。
她看着满屋子的藏书,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哭了。
她再一次出发,路过沙滩,越过湖泊和森林,找到了一栋木屋。
那似乎是一个伐木工人的屋子,因为她看见了被熊啃得只剩下半个脑袋的尸体。
小木屋很干净,只有一个妇人居住,当她看见自己的时候有些激动又有些奇怪。
“小姑娘,你怎么来这里的?”
赫莉看见了微微仰起的下巴和微微上挑的眼尾。
于是木屋后面多出了一个小小的鼓包。
她又想起了那座满是藏书的房子,那个惨死的魔女和无知无觉的史莱姆。
我还缺一个使魔。她想。小木屋还有空着的房间和仓库,甚至一个地下酒窖。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偶尔路过的动物,冬天需要铲雪,夏天需要降温。
于是赫莉去找那只史莱姆。
他看见那一大滩东西靠着白骨晒太阳,一动不动,只有一只绿色的眼球漂浮着,四处打量。
赫莉站在原地迟疑两秒,还是进了已经结满蛛丝和灰尘的屋子找出了纸笔。奇怪的是书架上的书很干净,也没有任何灰尘。
可是史莱姆不认识字。
她有些无措地举着纸张,四处张望,这里已经不复当时的宁静优雅,满地杂草,踩下去甚至有一点厚实的腐败植物的感觉。
她又想起在很久之前看到一名学者教授的手语。
于是她站在原地对着史莱姆比划了好半天。
那实在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会说话的,小姐。”那只绿眼睛被咖啡色的液体遮住又露出,竟然营造出了眨眼睛的动作效果。
“.……”赫莉有一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什么?”
“为什么 不动了。”
史莱姆大约是很久没说过话,又或者在今天之前没有说过,他的语调有些奇怪,话语也有点含糊不清,他似乎叫了一个名字,但是赫莉听不清。
“你是说,她?”
史莱姆又靠近了一点那堆白骨,“是的。”
“因为她死了啊,你看见了……好吧,在你看见之前。”
“为什么?”
“因为她是魔女。”
“魔女是什么?”
对啊,魔女是什么呢?
赫莉坐下来,坐在草地上,背对着夕阳思考,在漫天星光中沉默。
魔女就是魔女,拥有力量,比人类高上一级的生物,是世界创造的宠儿,寿命悠久,难以杀害。甚至不允许互相残杀。
魔女是世界的珍宝,是世界的杰作,一种艺术品,一种成功的代名词。
但是,为什么呢?魔女究竟是什么?
“魔女就是魔女。”赫莉说,将一本半个巴掌厚的书塞进了史莱姆的身体,“起来,做事了。”
史莱姆将那只眼球挪开了一点,免得书角砸到,他将那本精装书吞进了身体里。
“这本我还没看过。”
一只史莱姆,居然看书。
“为什么?”赫莉反问。
“看不懂。”史莱姆回答,“和别的书不一样。”
“那你看过几本?”
史莱姆噗噗吐出两三本书,谦虚道,“不多,就这点。”
赫莉反手将另一本历史书塞回了史莱姆身体里。
她给那坨东西找了件衣服,似乎是这家的管家曾经穿过的一套衬衫马甲。套在史莱姆身上倒是意外的合适。只是没有头看起来有些奇怪罢了。
她试图将那个巨大书架上的藏书全部塞进史莱姆身体里,史莱姆就敞着几颗下面一点的扣子。场面看起来稍显奇怪。
直到史莱姆迈步的时候魔女才发现事情不太对。
因为它沉下去了。
常年不修缮的老旧地板吱呀作响,最后发出了噼啪一声尖鸣裂开了。
魔女只好让史莱姆站在原地别动,又将书一本一本拿出来在书架上重新摆好,找来长而厚实的窗帘挡住它,先带着史莱姆离开了。
“我想要那个茶壶。”
“做什么?”
“当头。”他说,“没有头很奇怪。”
赫莉有些不解。
“书上写的,没有头脑是一件坏事。”
赫莉:……
——END
*煮点饭,咕嘟咕嘟
“知道吗,诺曼,明天是魔女们的大日子!”伽利略说。
诺曼漫不经心地抚摸卧在腿上的布瑞克,顺便给了脚边的法斯特一个眼神,让它克制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咆哮。
此时阳光正好,他和伽利略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树叶在他和他的狗身上投下一片阴影,独独把伽利略留在阳光下面。
“什么日子?”他明知故问。
“一年一度的魔女之夜,所有的魔女都会盛装出席!”伽利略兴奋地说,“可惜只有魔女能收到邀请函,猎魔人是绝对混不进去的。”
诺曼扯了扯法斯特的绳子,示意它不要动,于是法斯特委屈地趴下了。伽利略并没注意到身边一人一狗的小动作,继续说着听起来有些荒谬的话。
“要是能去一次魔女之夜该多好啊,就算不能把魔女们都抓起来,让我看看那个场景也行啊……”他充满遗憾地叹了口气。
“魔女之夜吗……听起来挺有趣的。”诺曼说。伽利略听他这么说,十分高兴,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他对魔女之夜的幻想。诺曼表现得很感兴趣,不住地点头应和他,其实在心里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魔女之夜哪有他想的那么奇怪,只不过是魔女们一起吃饭而已。
“公会里的前辈说,要是家里的女人这天突然消失,或者说有事不在,那就有可能是魔女去赴宴了,需要高度警惕,”说到这伽利略话题一转,“对了诺曼,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这貌似无意的提问,却着实让诺曼吃了一惊。他仔细打量伽利略的神情,用随意的语气回答:“我吗,明天照样工作。”
“码头?餐厅?还是印刷厂?”
“餐厅。”
“哦!那不打扰你工作了,本来还想着明天去租书店,打算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看到伽利略仍旧是一无所觉的样子,诺曼稍微放下心来。他对伽利略说的当然是谎言,明天他根本就不去工作,他要前往德国,骑着扫帚飞向布罗肯山,每年的这个日子都是如此。
魔女与猎魔人为什么会成为朋友?诺曼也想知道。他与伽利略的相遇看似偶然,某一天他带着法斯特和布瑞克出门,谁料一向乖巧的法斯特竟然挣脱了狗绳,朝着迎面走来的青年扑去,张口就咬。诺曼眼疾手快,一把拎住法斯特的后脖颈,青年吓得跌坐在地,诺曼觉得有几分好笑,朝他伸出手:“你没事吧?”
他和伽利略就这样相识了,虽然法斯特对他充满敌意,但两人之间的相处还算愉快。他们惊讶地发现对方是自己的同乡,自然而然地以此为契机熟络起来。
在这不久后的某一天,诺曼终于意识到法斯特的敌意从何而来。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魔法吗?”伽利略这样问他。
诺曼原本以为热爱科学的伽利略与魔法扯不上一点关系,但伽利略却说,他是一名猎魔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自豪的表情。
猎魔人是魔女的敌人,无论魔女是否真的做过坏事,他们都会毫不留情地杀死对方。诺曼的父母就是被猎魔人杀死的,对于猎魔人,他只有无尽的憎恨。理智告诉诺曼,他应该立刻离开这里,换一个名字,换一个新的身份,但他最后还是留了下来。毕竟这个毫不掩饰,还冒着傻气的猎魔人,基本对自己构不成什么威胁。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私心,他不想失去伽利略这个朋友。
犹豫再三,他提醒伽利略,不要把自己猎魔人的身份随处乱说,以免被魔女发现,而伽利略因此认定诺曼对自己的故事深信不疑,他头一次遇到愿意相信自己的人,对诺曼的态度更加热络了。
“也只有你会听我说这些,兄弟,要是换了别人,肯定以为我疯了!”伽利略拍拍诺曼的肩膀,“诺曼,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诺曼还能怎么办呢?为了安全,也为了友情,他只能隐藏自己的身份。在伽利略面前他是诺曼,是从乡下来城里见世面的普通青年,养了两只普通的,没有魔力的狗,与魔女和魔法扯不上任何关系。他说了自己都数不清的谎言,换来了伽利略对他的信任,他也知道,当谎言揭穿的那天,这段友情也将不复存在。
但是诺曼并不想思考以后的事。想那么多干什么,当下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与伽利略分别后,诺曼牵着法斯特和布瑞克回家,为自己和狗狗准备晚饭。夜幕降临,他从床底拖出落了一层薄灰的箱子,把东西挨个拿出来。
他脱掉自己的西装外套,换上一身蓝色礼服,长裙下面藏着短裤,以免出现需要剧烈运动的情况。化好淡妆,将假发打理整齐,小心固定,再戴上她的红珍珠耳环,对了,不能忘记戴上帽子,这是魔女们最重视的部分,没有它可不行!一切准备就绪,他满意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如同魔法一般,青年诺曼就这样变成了魔女诺玛。
“法斯特,布瑞克,给我好好看家,谁敲门都不准开!”魔女诺玛对使魔们发号施令,“半个月之后我就回来啦!”
两只狗依依不舍地目送她走出家门,在夜幕的掩护之下,诺玛乘上扫帚,向着高远的夜空飞去。
“最近怎么样?”布兰达问。
诺玛吞下嘴里的糕点,语气轻松:“还算不错,在餐厅工作很有意思,能见到很多人。”
“别做那些辛苦的工作,要是缺钱,我会寄给你,用不着给人类卖命。”布兰达皱眉。
“要是让我闲着什么都不做,我可受不了!”诺玛笑笑。布兰达深知她的个性,不再劝说,而是讲起最近捕猎棕熊的经历。布兰达看起来只有十几岁,比诺玛还要年轻几分,乍一看跟捕猎棕熊扯不上一点关系,但她其实已经是一百多岁的魔女了。她身材小巧,身穿灰蓝色长裙,面容姣好却神色冰冷,左眼覆盖的白色玫瑰是她的标志,有人叫她“独眼的金丝雀”,她却不太喜欢这个称呼。
布兰达是诺玛母亲的朋友,在诺玛十岁时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她,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是个温柔又好说话的人。她只会用治愈魔法,却擅长狩猎。诺玛跟随她一起在森林里生活,同样也学到了相应的技巧。
“等你回去,带上一点儿腊肉。”
“除非你说的‘一点儿’真的只是‘一点儿’。”
上次她去探望布兰达,她用干酪和腊肉装了两大箱,害得诺玛差点从扫帚上摔下去。
“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得吃点好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人类卖的东西总是掺假。”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诺玛保证。
她们说了会儿闲话,又去跟别的魔女聊天。诺玛开始感到厌倦,似乎每年的魔女之夜都是如此,红茶,晚宴,各式各样的帽子,布兰达说一百年前也是如此,诺玛想到以后的一百年,两百年,都会如此,她就觉得乏味。
但今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大魔女没有出现,改为两派领袖发表致辞,诺玛悄悄问布兰达,是不是有什么要发生改变了?布兰达说,也许是,希望是好的变化。
变化不会立刻发生。魔女之夜结束后一切都与往常没什么不同,诺玛跟着布兰达回到多洛米蒂,在森林里猎捕野兔和山鸡,度过一段安宁平和的生活,接着她们离开山谷,前往威尼斯,那里正要举办一场划艇大赛。
布兰达摘下左眼的玫瑰,换上款式普通的眼罩,她打量诺玛的穿着,语调里透着一丝惊奇:“除了魔女之夜,很少见你这样出门。”
“以防万一,”诺玛说,“我认识了一个同乡,他说他也要来这里。”她仍然穿着那身蓝色长裙,而不是换上更加轻便的男装。
“同乡?人类?”
“对。一个傻小伙子,”诺玛叹了口气,并不打算把伽利略是猎魔人这件事也告诉布兰达,“他说他要来玩,还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当然拒绝了,你知道的,我没什么钱,需要努力工作……”她看到布兰达的眼神,赶快加上一句,“我是说,装作没什么钱。”
“你们关系很好吗?千万别让他发现你的身份,人类是很狡猾的。”布兰达说。
“放心吧,谁会把男人和魔女联系在一起?而且那家伙傻里傻气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能放松警惕。”布兰达言简意赅,不过她一向不喜欢过多唠叨。她们趁着夜色飞向威尼斯,第二天一早,她们站在人声鼎沸的岸上,眺望着蔚蓝大海上的船帆。
诺玛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朝着船上的人热切地挥手。她转过身对布兰达说:“其实我也想过要当个水手,等我在伦敦也待厌了,就找一艘船出海。”
“玩够了就回家。”布兰达说。
“当然,当然,放心吧布兰达, 我不会忘了你的。”诺玛笑了笑,又跟着岸边的人群一同为领先的船只欢呼。突然一阵风猛地吹过,诺玛感到头上的东西就要被风吹走,但她只来得及护住了自己的假发,那顶蓝色的帽子在一阵惊呼声中飞向碧蓝的天空,飘飘荡荡地落进围观的人群,不偏不倚地扑到一个人的脸上。
诺玛向那个人跑过去。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帽子……”她说到一半,带着歉意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前的青年慌乱地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诺玛熟悉的脸。伽利略慌慌张张,把帽子递给诺玛:“给您,它差一点儿就掉到地上了!”
诺玛的僵硬只持续了一瞬间,她立刻恢复了平时的神情,笑着接过帽子,对伽利略说了声谢谢。她打算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离开,但伽利略却大声叫住了她:“请等一下!”
“有什么事吗?”诺玛大感不妙,却还是转过身去。
“女士,虽然有点唐突,但是我,我觉得您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样,”伽利略局促不安,有点紧张地攥着拳头,“您跟我的一个朋友有点儿像,我不是为了接近您说瞎话,是真的,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分,请问,请问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很有缘分,这话倒是说得没错。诺玛想。她仔细打量伽利略的神情,确信他终究还是没有认出自己就是他的好朋友诺曼,这让她放心下来。但她不可能以这幅样子与身为猎魔人的伽利略来往,这样太危险了。思考片刻,诺玛把帽子抱在胸前,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对仍然有些紧张的伽利略说:“你不是说,我们有缘分吗?那我们一定还能再遇到。如果我们下次再遇见的话,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她绝对不会再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伽利略面前,因此,伽利略也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名字。她将帽子戴好,走向不知何时就站在旁边的布兰达,留下一个在原地愣神的伽利略。
“就是那个人吧。”布兰达说。
“你怎么知道的?”
“果真看着傻里傻气的。”布兰达毫不留情地说。
“我就说了吧……”诺玛叹了口气。
“万事当心,以后别用这幅相貌出门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特别是,不能说出你的名字,”布兰达继续叮嘱,“虽然已经过去十五年了,但也许有人还记得……”
诺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不远处传来人们的欢呼声,金戒指被抛进蔚蓝的天空和大海,诺玛戴上她的帽子,与布兰达一同眺望着水面上洁白的船帆。
再见到伽利略的时候,诺曼已经回到伦敦了。他在常去的租书店里见到正在阅读的伽利略,如同往常一样,他热络地向诺曼打起招呼。
“嗨哥们,好久不见,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新工作,从早到晚都在做工!”诺曼抱怨,“我正想着要不要再换一份工作呢!”
“你可真是辛苦。对了,我在威尼斯见到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该不会是你偷偷跑回意大利去了吧?还是说,她是你的……妹妹?”
果然还是来了,伽利略并没有诺曼想象得那么傻,他并不是对诺曼的身份毫无怀疑,但诺曼也早就对此有所准备。
“有可能是我的妹妹,大家都说我们长得很像。”他神色自若地回答。伽利略肯定看不出破绽,毕竟他不擅长这种事。
“那,有机会的话,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一下?”伽利略凑过来,满脸堆笑,“你也知道的,我一直没有女朋友……”
“想都别想。”诺曼斩钉截铁地摇头。
“别这样,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哎,诺曼,你别走啊!至少告诉我她叫什么也行啊!”
不顾身后伽利略的哀嚎,诺曼头也不回地走出租书店。伽利略竟然想让他介绍“妹妹”给他认识?他可不会什么分身术啊!
但是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心里有那么一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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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特闻到了香味。他睡了一整天了,重新从口袋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月半三更。
他看见赫莉正用手勾勒着一头鹿的身体,皮毛从指尖触碰过的地方裂开,完美地裂成了两半。
“赫莉?”
女孩子没有回头,在星光之下重新戴上了蕾丝手套,那是赫莉从前面一位……一位……
“你想不起来了?”
彼特只能点头。他看到赫莉将那对鹿角轻巧地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比划着什么。
“赫莉,我饿了。”
“你不是不会饿的吗?”
彼特的眼睛浮在其上,似乎是思考一样左右转了两圈,又说,“我想吃面包。”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附近没有面包店。”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面包店?”
赫莉指着刚生好的火,“明天。”
彼特没有表,不知道明天还要几个小时。只好在赫莉身边一点点把那块厚重的鹿皮吞进了肚子里。
他的肚子里有一本书,一把伞和一块鹿皮。但是他觉得好饿。
赫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被彼特吃了。严格来说是被包裹住了。
“我们可以去找面包店了吗?”
为什么这家伙已经一夜过去了还没有忘记面包的事情。
魔女不喜欢不聪明的东西,但是也不喜欢太聪明的东西,她把那团东西揉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重新塞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并没有撒谎,是真的在‘明天’找了面包店。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村里多数是农民,规模不大,最有钱的无非是村长,即便如此也完全达不到一般意义上的有钱。
赫莉先是问了村长,这里有没有面包店。得到的答案自然是没有。
史莱姆似乎有些失望,在口袋里滚了两圈,没再动弹。
“那……村子里有没有铁匠铺呢?”
村长搓着满是茧子的手指了指对面某一家关着门的店面。
“有是有的,但是两个月前因为换了疫病,大家都不敢靠近。”
“请过医生了吗?”
“还没有哩,村里大家都不敢靠近,铁匠也不敢出门,哪里来的机会请。”
赫莉指了指自己,“那村里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吗?”
村长没明白落脚地和请医生之间的联系,摇了摇头,“俺们这里可以租马车,最近的城镇只要一天一夜就能到。”
赫莉撑着下巴,弯着眼角,神态完全不是小孩子的模样,她弹了弹指尖的灰尘,“那为什么大家都还留在村子里呢?如果是谁都不愿意靠近的疫病难道不应该先离开这座村子么?最近的城镇也不过就是一天一夜的马车的距离,村长……”
那位老人浑浊的蓝眼睛里闪着光,“不,怎么会是有传染性的疫病呢?村里的大家伙只不过是害怕所以不靠近。”
彼特觉得不对劲,但是他忘了书里寥寥几笔带过的某些东西,怎么也想不起来。
赫莉敲响了铁匠家的门。彼特在口袋里戳了戳赫莉,但是他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就只能一笔一划地试图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赫莉觉得痒,一把拍住了口袋里的史莱姆。
她偏过头,在正午的阳光下看见了贴在红砖瓦外的启示。
‘近日在伦敦发生了连环杀人案,请各位居民尽量不要在深夜独自出行,如有任何线索请通知警署。’
‘小心疫病。’
‘通缉——’
粗糙的印刷体和已经被淋湿过,边缘微微泛着黄色的纸张在风中扬起一个角。
“你认为魔女是什么呢?”
“魔女?那只是在传说中才存在的东西吧,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只是好奇而已,你看大家都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灵异事件。海上航行的时候你们船长不也——”
“那只是传闻和没有被研究出来的自然现象而已啊!赫莉你也太奇怪了,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呢?”
“人类。”赫莉围着房子转了两圈,“彼特认为人类是什么?”
“是朋友。”
“为什么。”
“好难得啊,赫莉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回答我。”赫莉看着紧闭的窗户,又转回了门口。
“没有为什么。人类就是人类,和我,和你都不一样吧,但是人类是朋友啊。”史莱姆从口袋里探出头来,看着赫莉敲了三下门,看到了背后角落里的村长,“大家都会收留赫莉,会给赫莉吃的,给赫莉讲故事。”
“哦?”
“赫莉也会给我吃的,给我住的地方,给我讲故事。”史莱姆掰着手指,“赫莉不是好魔女吗?”
史莱姆看见那个角落里的阴影动了一下。
赫莉对自己得到了好魔女这个称号毫不愧疚,单手敲了敲那扇紧闭的木门,跨入其内。
屋子里没有人,昏暗地很。
“赫莉,没有人给你开门。”
“我为什么要等人给我开门。”
“这样不礼貌的。”
赫莉看了看那条没有被关牢的缝隙,以及缓慢挤进来的史莱姆。
“村长在看我们。”史莱姆挥着细小的触手比划着,“赫莉,他为什么要躲起来看我们。”
“因为他也想找到我的家人。”
史莱姆不懂,史莱姆不明白,只是看着魔女随手将那顶帽子放在了桌面上,一步一步踏着楼梯往上走。
人类是什么?人类是一种会无限繁殖的,令人生厌的东西,只因为数量较多而认为自己有决定他人生死的奇怪生物,他们又凭什么决定魔女就应该被狩猎,又有什么权利将魔女当成不应该被传颂的存在呢?
二楼的卧室里散发出的是死亡的腐臭味,史莱姆打开门,走进去,扒拉了一下衣柜。
房间不大,也没有多少灰尘,看起来前两天还被打扫过,倒是角落里开着的箱子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尘。
露出来的衣服一角还有被织补过的痕迹。
“赫莉,我想换衣服。”
“你不为朋友们的死感到….”赫莉看了看正拿着一套裙子往身上比划的彼特闭了嘴,“好吧,你没有悲伤。”
“我为什么要悲伤?”史莱姆似乎很喜欢这套嫩黄色的裙子,往自己身上比划了几下,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赫莉,并试图将裙子往自己身体里塞,“我不认识他们呀。”
一坨黑色物体举着裙子的场面实在是有些诡异,赫莉一时间看不下去扭过头去找别的活物。
二楼一共有三个卧室,散发着腐臭味和润滑油以及铁锈味道的房间里漂浮着一层很薄的灰尘,味道不能说令人作呕,但是用来当做书本里鬼屋的原型倒是十分合适。
“呀。这里有个活着的。”赫莉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个小孩,嫩黄色的睡裙上沾着黑色的污渍,看来那条被彼特看中的裙子是母女装。
小孩抬起头,黑暗中,赫莉看不清那个小家伙的表情,露在外面的手指缠着绷带,双腿微微发着抖。
“艾希礼。”赫莉在小女孩震惊的目光中喊她,“艾希礼•布朗。”
小家伙在赫莉蹲下来的动作里又往角落里缩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魔女。”赫莉笑起来,史莱姆从隔壁走来,穿着那套最常用的马甲和西裤,缓慢地从身体里掏出了一把伞,“来还东西的魔女。”
红色的伞微微泛着光泽。
小家伙顿了几秒,忽地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为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是人类。人类是蝼蚁,你刚才压死了一只蚂蚁,蚂蚁会问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么?”
血腥味扑鼻而来。赫莉坐在床沿读着小家伙的日记本。彼特则一直在逗那个小孩。
“你看,这是花,这个是兔子。”彼特举着变形的手,满眼的善意,“你喜欢兔子吗?”
对于小孩来说这个场面似乎过于惊悚了。史莱姆本来就没有头,或许是为了更好地看清小家伙的样子,那只绿色的眼睛被托举在半空,一动不动地盯着。
史莱姆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吓人,小家伙似乎也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
赫莉举着日记,看着里面记录的每一天。小孩子的字总是大而松散,字母不怎么漂亮,偶尔把O写成P,b又有点像是6,想看懂实在是有些困难的。
史莱姆不知道为什么赫莉难得这么有耐心,似乎之前也有过类似的行为,但是那总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忘了,忘得一干二净,还不想去问。
“你叫什么名字呀?”
“艾希礼。”赫莉合上了日记本,似乎是终于看腻了,走到史莱姆背后单手穿过了它的‘脑袋。’小孩吓得一抖,“彼特。给我油灯。”
那只眼睛转了过来,“你应该先说的。”
“应该?”
史莱姆被笑得一抖。
小家伙眼睁睁看着魔女的手里多了一盏油灯,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手指碾了碾那个灯芯,油灯就这样亮了起来。
史莱姆看清楚了‘艾希礼’的样子,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两只颜色迥异的眼睛。
“你好像波兰猫哦!”
“波斯猫。”
‘艾希礼’站不起来,也不说话,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两位客人。
“我找了你很久,‘艾希礼’。”赫莉说话的时候‘艾希礼’两只眼睛只顾着盯住窗外,一动不动,赫莉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你的父母没有机会交给你在魔女说话的时候要懂点礼貌么?”
彼特站在赫莉背后,没有动。
“你欠了我一条命‘艾希礼’,你的母亲就在楼下,不想下去看看吗?”
‘艾希礼’喊叫起来,活像是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肮脏。”赫莉指着那条裙子。
“怪异。”赫莉按住了她的一只眼睛。
“懦弱。”赫莉掐住了她的手腕,那里缓慢地泛出了黑色,史莱姆此时才注意到自己主人的那副蕾丝手套已经被灼烧地破了洞。
“耻辱。”
彼特听见有人破门而入。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从自己身体里抽了一把不长不短的细剑,缓步下楼去了。
“魔女娶了一名人类,并缓慢与他一起变老。”赫莉笑着,似乎声音轻缓,似乎是在说一个哄孩子睡觉的睡前小故事,“人类贪婪而愚蠢,每天看着魔女逐渐老去的容颜,自以为是地认为魔女会就这么和自己一起老死,可他不甘心,不是说魔女都是不老不死的生物么?为什么自己的妻子不仅没有给他带来永生的好处,还在一天天老去?这可不行,这可不妙。”
锵——锵——锵——
铁匠不甘心,铁匠不想死。他打造了一把又一把的武器,他遇见了一位又一位的客人,他的剑是这么锋利,他的手臂是那么有力,可是为什么要老去,为什么魔女不为他……
他的野性不允许他就这么等待,他的年纪也不允许他就这么老去,时间不多了,他不爱魔女了,他恨极了,他不想死,他不想死,他想活。
他知道妻子是魔女,也知道猎魔人的存在。
那,凭什么自己不能求助猎魔人呢?
“彼特——!留他一条命!”赫莉喊起来,“别杀了。”
魔女被做成了猎魔武器,被封印在了伞里。
“实在可惜的是,附魔没有成功。”赫莉拖着那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女孩下了楼,小女孩的脚跟敲在楼梯上,咚咚作响,“魔女为铁匠生了个儿子,取名威廉,也不知道是因为母亲的怨念还是因为父亲实在不太…人道?威廉先生也对魔女情有独钟。”赫莉像是后知后觉般,将小女孩提了起来,“没弄伤吧…?我还不想被抓进去蹲大牢。”魔女看了看未成年同类身上的伤口和那种无所适从的眼神,“不过也已经分不清了。”
虐待,猎杀,羞辱,轮回往复,当他发现两任妻子都死去后再也没有人愿意与他结婚,他就开始诱捕魔女。
“当然了,这不能让猎魔人知道。圈养魔女怎么听都不光彩。”她继续说道,絮絮叨叨地,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啰嗦了。
魔女,是神明的造物,人类也是,但是神明给了魔女更长的寿命,更优秀的待遇和能力,为的就是让魔女可以奴役人类,说到底人类只不过是神明给魔女制造的仆人,人类又有什么道理将魔女的处境逼得一退再退呢?
彼特手里抓着村长的头发,指了指他的手指,“赫莉,他的手上有和那个,那个给我们吃住的人,一样的味道。”
“威廉不太喜欢打铁的生活,他也确实挺有出息的。不是吗?”‘艾希礼’盯着自己的爷爷,没有说话,赫莉替她补充道,“至少他长得挺不错的。”
猎魔人很快就会赶来吧,但是这不重要了。谁会注意一只蚂蚁会怎样招来族群。
赫莉一把火烧了那座屋子。
直到这一刻,也没有任何一个村民出门。他们只是透过窗口,静静地坐在那里,用半张脸贴在那满布污渍的玻璃上,一动不动。
‘艾希礼’被她好好地放置在原地,甚至好心的魔女从自己使魔那里要来了一个乌鸦玩偶塞进了她的手里。
小女孩就那样目睹着火堆炙烤她的家,她的爷爷,和那两具不知来历的客人的尸体。
“污秽、肮脏、耻辱。”赫莉叹了口气,“瘟疫本来没有名字,但是第一个感染者的名字总容易被人记住,不管是村东头的寡妇,还是点心铺的老板,具有指代性的名称总会更让人记忆深刻点。这很普遍。”
艾希礼,白蜡树的小树林。
她的孩子成了砍掉她的那柄斧头,而她的孙女则成为了瘟疫。
“赫莉,你杀了一个魔女。”
“我没有杀死魔女。彼特。”赫莉回过头来,在夕阳下朝他笑,“是猎魔人杀了魔女。”
“可是你把她那样放在那里,她会死的。”彼特说道,“就算没有猎魔人来,她会饿死的。”
“她确实会死,但是不是死于饥饿和虚脱。”赫莉像是个真正的医生那样说道,“瘟疫会使人类腐烂,枯朽,但是不会让人就像个木偶一样在原地不动弹。”
“他们为什么不动了?不应该救火吗?”史莱姆似乎是累了,不想走,正在试图将自己搓揉小一圈。
而毒会让人类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保持着死去前的样子。
赫莉翻动着那张被自己揭下来的告示。
‘近日在伦敦发生了连环杀人案,请各位居民尽量不要在深夜独自出行,如有任何线索请通知警署。’
“你想吃面包吗?”赫莉问彼特。
“想。”史莱姆不知道面包是什么,但是他依旧在纸张碎裂的声音里回答了是。
彼特看见在夕阳里燃起橙红色的村庄,看见了树林另一边提着水桶奔跑而过的人们,看见了白蜡树林。
他不清楚那个小女孩会不会死,会不会成为猎魔人刀刃下的亡魂,会不会成为赫莉说的瘟疫,但是他知道,那个村子已经毁了。
注:艾希礼——白蜡树小树林,住在小树林里的人。
——END
灯火,灯火,就像暴雨中摇曳的花朵。
爱意,恨意,有如风暴般骤降临此地——
现在明明是在地下室里才对……
不知源来的风猛烈地呼啸着,把普拉维斯的毛发连同思绪一起吹得一片混乱。
披着漆黑斗篷的魔女借着这阵风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到看不见眼睛的斗篷帽里亦飘散出几缕末端稍卷的,黄昏色的发。
她抬了些头,面朝着半空中那团所有的风聚至一处后隐约可见的透明的球,缓缓地吐出那口气。
“现在,呼唤她的名字。”她淡然地说着,话罢又顿了一顿,继道:“……就像说好的那样,把魔力融入气息中,把不论是什么都可以的情感融入话语中,呼唤她的真名。”
些许的沉默之后,墙角边缘的那只黑色带花纹的小猫踩着不出声的步伐,应声来到了魔女跟前,忽视掉背后普拉维斯那大概表达着“就以这种状态去见她真的好吗”的意思的呜呜声。奥罗拉尽可能地抬高了脑袋,试着从那双潜藏了许多看不透的颜色的阴影下的眼里辨别出什么来。
“然后把我的魔力控制权交给你…对吗?”
被问到敏感问题的魔女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么。”那只在房间里显得极其渺小的猫收回视线,转至半空中的透明球体,“希望你不会背叛我,黄昏夫人。”
被唤作黄昏夫人的魔女没有回话,仅仅是嘴角有略微的扬起。
“现在。回应我、缇米德——!”
随着她难得地用高扬的音调构成的呼唤,地下室里突兀地掀起一阵狂风,如波涛般汹涌地奔向那半空中的透明的球,然后不停地凝聚、不停地涨大,紧接着又急速地压缩;地下室里几盏微弱的烛光一个接一个地熄灭,瞬间便充斥了凄厉的尖啸、痛声的哭喊,以及夹杂其中的意义不明的低声的呻吟。
又忽的,“嘭”地一声,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
“……哈啊………哈啊…!”这才敢重新睁开眼的小猫突然喘不过气来似的拼命地深呼吸,就像肺部的绝大部分氧气被瞬间抽干了一样,然而无论她做了几个深呼吸都无济于事,所有的注意力都用于本能地、竭尽全力地抵抗缺氧的昏厥感。
还没等她从极其短暂的窒息中恢复过来,黄昏夫人就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的魔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一些呢……呵呵。”
“…哈啊……!你绝对是……故意的……!”
黄昏夫人笑而不语地随手理了下斗篷边缘,将下摆的部分往后抚了一些,而后她蹲下身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整个身体都像被什么重物给压住、只能下巴抵地地趴在地面上的小小的猫。
“你可没有时间像条落水狗一样趴在地上、奥罗拉。”
“……我……知道。”
她说着甩了甩脑袋,向下压着身子避开黄昏夫人的手匍匐前进到一旁,然后重新抬头,看向那漂浮在半空的光源体——
说不上微弱也算不上刺眼的光源中温柔地包裹着的娇小女孩,有着一头看起来蓬松的、刺刺的短双马尾,通体看上去显得半透明,其胸腹内心脏的位置隐约能看见一枚漂浮的刺。她蜷缩在光团之中,紧紧地闭着双眼。
“醒来。”
黄昏夫人轻声地吐出简单的字句,而后光源中的幼小女孩微微颤了一颤,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先是疑惑地左右看了几眼,然后往上看的时候被过近的地下室昏暗的天花板又吓得一颤,紧接着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往自己下面看了眼。
“为什么我会fei————”
“缇米德、告诉我——!!”奥萝拉即刻打断了幼小女孩的话,语速也变得有些快,“当年、当年杀害妈妈的那个猎魔人、究竟是谁!?”
“?!”
显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缇米德被一连串问题愣在空中,然后仔细地在上面端详了一下下面的猫,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着:“主人的妈妈……?我记得……我记得是……”
“咦?比起这个为什么总觉得那只猫很像主人……”
“奥萝拉。”在一旁观望了一会儿的黄昏夫人忍俊不禁地插了句话,“这个魔法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具体能持续多久?……不对,我应该甚至没有时间来确定这个……啊啊啊、真是的,为什么这只刺猬就是能笨到这种程度……!”
“毕竟,你带过来的召唤媒介仅仅是一根刺而已。”黄昏夫人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没再插话了。
缇米德在半空中轻巧地转了几个圈,然后就像放弃思考一样接受了现状。她盯着地上的猫和狗还有魔女沉默了许会儿,然后忽的开口问道:“刚刚是在问什么来着?”
“在问我的母亲是怎么死的、被谁杀的,你这笨蛋刺猬——!!”
“呜哇?!”缇米德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一缩,“……这个气势难道是主人!?”
奥萝拉没有答话,朝着半空中又后退了一大截的缇米德投以愠怒的目光。那被盯得浑身发虚的胆小刺猬颤抖了一下,这才开始低下头、努力地回忆之前奥萝拉提及那个问题。
“那个……应该是女性的猎魔人,嗯唔唔唔唔……个子很高…嗯,比主人的母亲要高!啊,但是总感觉也没高那么多……”
“除此之外呢?!有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特征、有没有听到她的名字——?!”
“呜哇啊——!!主人又在强人所难、那种情况的那种事根本不可能记清吧?!”缇米德的身形突然闪烁了一下,“咦?!这么说起来我当时应该是死掉了但是为什么我会飞————?!”
奥萝拉下意识地看向黄昏夫人,后者则无言地摇了摇头。
“…听好了,缇米德,接下来你要把她念的话重复一遍。”
“哎?”
黄昏夫人也没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当即便往前踏了半步,捧高双手,用略微有一些低沉的、平淡的语气念道:“我于黑暗中消亡。”
在奥萝拉凶恶的注视下,缇米德怯生生地跟了句:“我……我于黑暗中消亡……”
“与黑暗融为一体。”
“…与黑暗…融为一体。”
在她话罢的刹那,地下室内又掀起一阵冰凉的寒风,普拉维斯在墙边缩了缩身子,尽量把鼻子蜷到自己身上的毛上,即使如此也还是在旁边打了个很大的喷嚏。也不知道缇米德是被这声喷嚏给吓到了还是其他的什么,她半透明的身体摇摆不定地晃荡了几下,亦神情紧张地看了看陌生的魔女又看了看奥萝拉。后者死死地盯着她,而后点了下头。
“……我逐渐失去意识。”
“我逐渐失去意识…。”
“宛如回到令人昏睡的襁褓。”
“宛如回到、令人昏睡的襁褓。”
…………
……
重归寂静的沉默让地下室的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地下室里的所有光源逐渐地熄灭了,余下的黑暗里仅剩下些许普拉维斯自喉间颤抖着嘟囔地发出的“为什么觉得好冷”的呜呜声。
“……哈啊。”奥萝拉叹了口气。
“啪”地一声,黄昏夫人打了个响指,让地下室原本尽数熄灭的蜡烛重新燃了起来。借着这些微弱的光源,她走至面前的那块空地上,蹲下身子捡起了一枚小小的刺。然而就在她站起身的时候,那枚刺就像不堪重负般彻底地化为了粉末,随着地下室内的最后一缕灵魂的寒风而去。
她毫不意外亦若有所思地收回手,目光往空荡的地下室天花板的一角望去,“已经过去很久了吧。”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着,“它无法负担灵魂的重量。”
奥萝拉则默然地小跑到普拉维斯的尾巴毛附近,往里面挤了挤,而后才应声答了句“没错”
。普拉维斯发出一阵代表着“之后去卜丽佐节放松一下吧”意思的呜呜声,而没有听懂的奥萝拉只是蜷起身子,神情复杂地思考着什么。
地下室里再次回归到一片死寂,站在地下室中央的魔女收回视线,轻轻地将自己斗篷上的灰尘拍去。
她们在沉默间踩着石制的台阶回到屋内。
嘀嗒。嘀嗒。伴着些水珠滴落的声音,狗在踩上跟地下室同样冰冷的地板时将自己的尾巴轻轻地夹起。
那名为贝洛的使魔始终神情复杂地看着一狗一猫身后留下的或浅或深的大小脚印,亦不忘先用沾湿的手帕将自己的双手洗净,再为抚平裙摆、悠然地坐进沙发的黄昏夫人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红茶。
她端起茶杯,眼睑半垂着,与杯中茶液中的自己的倒影对视,又恍若喃喃自语般地少见地压低了些声音,问道:“这样,你的目的就算达成了么?”
挤在普拉维斯的尾巴形成的圈里的奥萝拉将一只前爪抬起来,几乎习惯性地先放在嘴边舔了几下,方才摆出一副沉吟思索的模样。普拉维斯则忍着想要摇尾巴的冲动,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安地微微颤抖了几下。
“不。”奥萝拉用那种极其轻微的声音否定着,“那只蠢货刺猬根本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有用的情报……”
“汪!”
“闭嘴,蠢狗。”
黄昏夫人倒也没否认她的说法,只是在心里整理了几下细碎的情报,猜测与揣测作为丝线交织在一起的结果自是难以再将之区分,她眨了眨眼,道:“你还会再来。”
余光中瞥到奥萝拉轻轻地点了点头,她便毫不意外地轻笑了声,又补了句“真是厚脸皮”。
“脸皮又帮不上忙。”那只猫显得稍微放松了些,索性闭上眼、舔了几下爪背,顺着自己之前的姿势洗了洗脸。
“这可说不好。”她说着抿了口茶,视线往客厅内摆放的各种“人偶”上移了瞬间,随即“噔”地将茶杯放回茶几上,“你不知道的用途有很多……”
“……我不想知道。”
“哎呀,是吗。”
紧随着的是听似颇为遗憾的叹息与沉默。
“……”
“……”
双方保持着一种不必要的保持这份沉寂的默契。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黄昏夫人没有抬头,率先打破了这份可有可无的默契,同时亦是问着无足轻重的话。
而被问到的那只此时仍然保持着猫的形态的魔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狗的尾巴里面调整着坐姿,将两只不久前本来收在身子下面的前爪露出,一副又重新开始有些警惕的样子,盯着慢悠悠地抿茶的提问者,两只耳朵稍微往后面撇了瞬间。
能轻易感受到这份敌意的魔女倒也没打算再多说些什么,与已经饮下一半的茶一起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话。
即将在这份对峙中败下阵来的是哪一方自不多说,她下意识地想要甩一下尾巴,又发觉因为在普拉维斯的尾巴圈里、自己的尾巴的活动范围就非常受限,这时又忽然有一些发生在前不久的事极其突兀地出现在她脑海里,似是受到这个形态的一定的影响又似是她本来就有些这方面的倾向、奥萝拉一下子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抬起两只前爪、站起来给了普拉维斯两巴掌。
“?!”
然而奥萝拉没有理会一脸震惊的普拉维斯也没有觉得有多消气,她抬高脑袋盯着黄昏夫人盯了好会儿,发觉确实盯不出个什么来,也就只能咬了咬嘴唇,不太自然地往狗的厚毛里面靠了靠,遂让普拉维斯更加震惊。
“我要去找住在法国的同派的魔女…。”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朝黄昏夫人说着,“她叫……”
“克莉丝汀·戴叶。”
后者亦没有等她犹犹豫豫地说完,轻描淡写地补全了那个魔女的姓名。然后她没有在意前者瞬间就拉下来的气氛的温度,自顾自地又说道:“激进派呢。”
前者则相当明显地有些不悦了起来,尾巴啪嗒啪嗒地甩着拍在普拉维斯身上。
“你想说什么?”她不满地问道。
“快去吧,奥萝拉。”而她并不在乎对方的态度,甚至也没打算接上她的话,语气依然偏平淡地继续说道:“现在就去。”
“……?”
“因为最近的’那个’,激进派很快就会有动作。又或者说,没有动作才比较奇怪。”她说着,视线又往小只的猫身上移,其意味不言而喻。她亦不管奥萝拉理解的究竟是哪一层意味,便已是抬手示意让贝洛不要添茶,继而将杯内的最后一点红茶饮尽,最后站起身来往自己的房间方向去了。
“贝洛,送客。”她伸了个懒腰,头也不回地自言自语着,“我们也该准备一下了。”
“明白。”被喊到的那位执事打扮的男性应道,对着一猫一狗作出了“这边请”的手势,而后作为领头缓慢地往门的方向走了几步,他们也只得跟了出去。
一走出这扇门,奥萝拉如获释重地变回了人形。却又忽地在一瞬间失去平衡、往旁边踉跄了几步,所幸普拉维斯就恰好跟在身边。
“嗷呜?!”对此毫无准备的普拉维斯被突如其来的重压惊了一下,亦往同方向歪歪扭扭地踏了几下。
“只是突然忘了两条腿该怎么走路……”她拼命地甩了甩脑袋,耳边擦着普拉维斯的腹部侧边的软毛,“魔力…魔力也被那家伙、一次性消耗了大半。”
也许并非仅仅这个原因。她恍然意识到,保持着体型极小的猫的形态的时候,对体力的消耗没有现在的需要那么多。维持太久那个状态后,连呼吸的频率都错位了。
“你会忘记自己原本是魔女”那句话的意味,就只是指这个吗……?
碍于药物的时效还不能变回去的普拉维斯也只得咬着牙关以一种极其不适合作为支撑点的别扭姿势等待奥萝拉从晕眩感中恢复过来。然而后者似乎完全没有那样的打算,他等了很久预想中的她撑着自己重新站起来的画面出现也没能等到,取而代之的,他发觉脊背上的压力变重了。
“伏着我走,蠢狗。”她自说自话着爬上普拉维斯的背上。
尽管犬科动物的骨骼构造本身就不适合驮伏任何事物,但所幸二者之间存在体格差,奥罗拉本就是体重偏轻、体型极小的类型。普拉维斯尽管觉得背上沉重,但好在还能正常地往前走动。
她将半张脸都埋进普拉维斯那稍微有些硬的后颈的毛里,尽可能地把身子调整成不容易跌落下去的姿势。也不知究竟是狗的体温正合适的原因还是之前魔力一次性被消耗太多的缘故,紧绷许久的精神放松下来后,倦意就直冲冲地从脑海深处迸发至了全身。不、这样不行……她咬了下嘴唇,在短暂的片刻清醒中摘下自己的帽子,也不管有没有挡住普拉维斯的视野,就这么胡乱地扣在了狗的脑袋上,她语气微弱地说道:“除了…你我的味道、这里面应该还有……”
“汪呜、汪。”身下的狗抬了几下脑袋,用鼻子蹭了蹭那顶帽子,亦以这种方式来调整自己的视野。
“……没错。有派别的味道。”见他似乎是理解了自己没说完的话的意思,魔女的语气变得放心下来,自然也就意识涣散了起来。
“……嗷呜?”
啊、不对,这条蠢狗压根就没有理解。但是来不及了吗……
…………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些许混乱的、重叠在一起的影像在她的眼前如同走马灯般来回的旋转。
眼熟的片段要多少有多少,哪怕再模糊、再莫名其妙的记忆也不知缘由地开始显得合理。对了…听说有的魔女能够利用一些能够干涉梦境的草药植物与自身的魔力调和成可以干涉梦境的魔法……不,也许那只是单纯的魔力的干涉,与梦境相关的魔法是一度被踏足的领域。其危险主要在于掌控这个梦境的本人意识到自己在掌控与否……不是这个。
“汪”的一声,脚下的星空…那个是星空吧,黯淡地闪烁着的漆黑的污水,“汪”地被震起阵阵涟漪。
她不知怎么的,有些不耐烦地踩了一脚,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如果你沉醉于梦境,其中的另一个自己将替代你“醒来”。虽然记不太清楚是从哪里听来的说法,但说出那句话的女性的脸模糊又清晰,明明她从上到下的所有轮廓就没有任何让人看不清的要素,但为什么会觉得视线无法聚焦于她……也不是这个。
“汪”也好“喵”也好,人类也好魔女也好是不会发出那种声音的吧,既然无法发出人类的声音那么就并非人类,不需要让魔力也听懂的语言,单纯的单音节难以用作咏唱……无非类似于扇动一开始就不存在的翅膀的感觉,但是……不对,不对。
注意力从刚刚开始就涣散又集中,毫无效率的思考与混乱的思想于同根枝叶中招展。究竟是……怎么回事,在想这些事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想到其他的事去。
“汪!”
……啊啊,对了。最终的最终,说到底,为什么自己会在想这些东西…。
“你醒了?”
恍惚中,她听见了比自己的心声更清晰的别的什么人的声音。
“呃……”伴随着阵阵欲裂的头痛,奥萝拉捂着自己的额头从稍微有些硬的沙发中坐起身来,再紧接着的是惊醒后的急促心跳,咚咚,咚咚地引领着她的呼吸的频率,于是一切都变得再次紊乱起来。
“汪呜,汪汪汪!”
对了,这次应该是对了…刚刚在半睡半醒的时候老是听见背景音里面的狗叫声,应该就是这条蠢狗的声音……虽然普拉维斯还是狗,但刚刚还听见了人声什么的。还在想着“怎么回事”的时候,奥萝拉方才反应迟钝地抬了头。
“…戴叶。”她认出了隔着空无一物的茶几、抱着双臂坐在对面沙发正中央的戴着眼镜的魔女。
而对方显然没打算掩藏自己脸上不悦的神色,其视线从上到下地把她的全身重新打量了一遍,最后定睛于她踩在沙发上的沾满泥土的靴。其眉间显而易见地抽动了一下,似是皱眉又似是加重视线的重量、被喊作戴叶的魔女带些愠怒地自鼻间轻哼了下。
“奥萝拉。你被谁袭击了?”她问。
对这个问题没有反应过来的奥萝拉顿了一顿,半饷后把自己下意识歪了一下的脑袋回正。此时之前在疯狂鼓动的心跳已经平静了,呼吸也逐渐恢复平常,但思维暂时没能跟上,她迟疑着、试图先把刚刚的半梦中被自己搅得混乱一片的思绪理顺。
这之前的话,从黄昏夫人家里出来后就迫不及待地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三圈…换句话说就是让自己得以变回两足行走的魔女的自我暗示,然后就觉得非常疲惫,索性在狗背上就这么睡着了。以记忆开始断层的这个节点接续到此时此刻的情况,中间应该有发生什么事…才对?
基于这部分像被拉走的抽屉一样的空无一物的记忆,她非但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甚至还反问道:“我为什么在这儿…?”
然后这招致了在沉默中等了许久的戴叶从那副圆框的眼镜中投来的更加刺眼的视线。戴叶抱着自己的双臂,右手的食指指尖在轻轻握住的左臂上点了几下,目光在奥萝拉的黑色的外套中藏着的内村、裸露在外的手臂、腿、脖颈附近来回移动着,随后将身子往身后的沙发里靠去,双臂也稍微放松了些许,应道:“你的狗背着昏迷的你跑到了我家附近。”她抽出右手、闭上眼,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但在我看来,你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健康得就像刚挖出来的土豆。”
……土豆。奥萝拉疑惑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戴叶。二者对视了一眼,后者颇为无语地用刚刚揉太阳穴的手顺势指了指她的靴子,前者则后知后觉地调整了坐姿,将自己的双腿从沙发上放了下来。
“…。”她稍微有些拘谨地,动作幅度偏小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摆,之后又随手拍了几下沙发上的泥和灰,“我从英国逃过来了。”
听见后半段话的时候,对方的眼神很明显地变了瞬间,她挑了挑眉,又问道:“哦?……你遇到了’那个’?”没等奥萝拉回答,她紧接着补了句“但你的身上没有外伤”。
“你希望我受伤?”
她并不擅长、亦或说没有控制自己语气,语调相较于之前偏高了一点。
“……”戴叶面不改色地眨了下眼,目光朝着老实地坐在沙发边上的那条大白狗那边去,狗接到视线后非常不安地猛地摇头,她就仿佛是被这幅滑稽的模样“逗笑”般、心领神会地轻笑了声。
“哎呀…说得真难听呢。但请别误会了,’情报’也是我的武器。”她顿了顿,从狗的身上收回视线,继续道:“你能毫发无损地过来固然让我省了些处理的麻烦,但这份省去的麻烦能够抵消失去的情报与否……”
“取决于你。”说着,她摊了摊手。
这几句话倒是让奥萝拉稍微迟疑了下,她皱眉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据我所知,遭遇’那个’的魔女没有出现生还者。但你说你逃过来了……”
“与他们遭遇的魔女…。”
“…他们?”
“能逃掉也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吧。”
“也许。但基于情报误差,对于你身上没有任何外伤这一点我感到疑惑。很难理解吗?”
“不…我不明白。”她摇头质疑道:“按你的说法,你要看见我浑身是血地找到你才高兴?”
戴叶闻言默了片刻,自顾自地点头道:“那么为了照顾到脑子不太清醒的您,我先换个问法。”
“为什么选择逃来法国?”
出于种种复杂的说不清的原因,难免被这个问题问到的奥萝拉又迟疑了。
也在此时、从本就没有关紧的窗户忽地闯来阵短暂的风,将没有拉到底的窗帘轻微地掀起,带着独属于树叶枝叶的草木的涩味与湿润的空气。
坐在地上的狗下反应地甩了甩脑袋,那本来戴在狗的脑袋上的她的帽子也被甩得摇摇欲坠,奥萝拉眼疾手快地在普拉维斯打出喷嚏之前摘走了那顶帽子,回头看了戴叶一眼,而后戴回了自己的头上。
狗又甩了甩脑袋。
要说起为什么离开英国的话,自然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被猎魔人发现……也不对,既然有猎魔人在那片森林里面游荡,那么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而至于为什么要来法国,其一是为了“缇米德”,其二是手边恰好有合适的“导游”,其三则是……序号排后的“顺便”。如果她是正常地“顺便”地找到戴叶,方还能理直气壮地与之谈话,但现在的情况稍微有些……
她想着想着,还没想到个合适的答案,嘴边已经迫于不便于再增加下去的沉默的指针,就像被追赶着一般脱口而出:“……与你无关。”
“…呼呼。”戴叶似乎也没想到奥萝拉会这么回答,但也只是再次轻轻地笑,一改之前的偏向淡然的语气,语调明显愉快了许多地应道:“也是呢。毕竟我只是您的’救命恩人’,不是您的’收尸恩人’什么的。”
“啪嗒”的一声,奥萝拉皱着眉头,还没能答上话,注意力又被窗户的方向吸引了去。那位人类的少年也恰好将窗户关上、窗帘拉拢,转过身时朝她们的方向微微地笑了笑,而后走至戴叶所坐的沙发的后面。
不对,那个不是人类…会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应该是使魔。被现在魔力匮乏的影响、总觉得对魔力的“敏感度”也变低了。
反应力迟钝的同时,从刚刚开始她就对于戴叶投过来的那种视线稍微有些不适,自第一次对视之后就开始避免与对方对上目光,自然无法再观察对方的神情与潜藏于眼神中的意味。
说到底,从一开始就无法说出口的话,到现在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了。
她看着那位少年模样的使魔贴近戴叶的耳边小声地说了些什么,而后戴叶若有所思地点头。
“怎么了?”猫的好奇心问道。她动作不怎么自然地抬手整理着自己的帽子,视线总是无意地往戴叶的方向飘,但又有意地从那边收回来。
戴叶则没有回答她的意思,她随口说着“比起那个”,看了狗一眼又看了奥萝拉一眼。
“我会给你准备帮助魔力恢复的茶,最里面的房间随便你用。”
她说着接过使魔递来的黑色的礼帽,奥萝拉这时也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的是与往常见到她时不同的男士的西服。
“为了’招待’你所浪费的时间,日后我再慢慢找回来吧。”语气愉快地笑着边说边将礼帽戴在头上的魔女又将帽檐提了一提,以此对自己的使魔示意。待使魔将一杯温热的深色的茶端到奥萝拉的面前后,便与使魔一同头也不回地往玄关的方向去了。
被留下的魔女和狗目送着她的背影,魔女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接着又往沙发的角落里面缩,一种难以言喻的不怎么好的未知预感从内心的最深处顺着脊梁往上爬;她从沙发上起身站起来朝她们离去的方向喊道:“…戴叶……!你要去哪儿?”
戴叶的脚步被喊得顿了顿,然后她回过头来、笑容灿烂地应道:“与你无关。”
而后“啪嗒”的一声,这次被关上的是玄关的正门。
屋内安静了下来,封闭空间的安心感与与之相对的空间的主人不在带来的不安复杂地交织在了一起。但不管怎么说…能注意到自己魔力消耗的问题,还愿意不计前嫌地提供帮助,她的本性难道说其实是相对善良的那一类……?奥萝拉思索着,尽管怎么都没办法把那个笑容跟她当时说的话联系重合到一起,她亦愿意信任自己的判断,打消自己端起那杯茶时的疑虑,准备将之一饮而尽。
“…噗咳!?……咳!…咳……咳咳……!”
前言撤回,那家伙即使在不缺乏极端性情的激进派的魔女里面,也一定是性格最苦瓜最糟糕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