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舞台位于1888年的欧洲。
由农业改革拉响了工业革命的第一篇章,此后的数十年,文明的曙光敲响了民智的门。
灯火点亮了伦敦的长夜,铁路如血管般布满大地,在蒸气轰鸣的城市里——
魔女与人类间隐秘的战争开始了。
本企为参考了现实国家、历史、人物的半架空企划,存在对真实事件的轻微魔改,可当做现实世界的平行时空看待,考据党切莫较真,介意勿参,感谢理解。
感谢大家半年以来的陪伴与付出,红月之下企划至此顺利完结!感谢每一位参与了红月之下企划的玩家。
仲夏节要到了。
奥斯卡刚忙完,这一阵子他都没什么时间读报,更别说看书。公会新进的猎人们就要面对自己的第一次战斗,战斗很残酷。部分责任由后勤部门接管:正确的情报,保养得当的武器,冷静沉着的医护人员……他们尽自己所能避免因意外导致的减员。
像是还嫌不够乱似的,各处都收到与怪奇有关的报道,比如细长人影,床底的阴影,还有雨夜窗外的哭泣。
他此次出门正是为了这事。
青年穿戴好行头,拿着手杖沿泰晤士河走向东伦敦,那里有一个被称为塞萨利的林地。他打算访问的人就住在那里。
玛丽戈尔德已经很久没有到访过伦敦。她从大约十年前起就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不再和人类有过多交流。她住的地方离农场不算远,就在村子边上——足够距离,又不至于显得古怪。农场家的年轻人也挺乐意帮忙,每周按时送来些肉蛋蔬菜,偶尔还送来几份过期报纸。当地人对她的出身有诸多猜测,从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到死了丈夫的年轻寡妇,更离谱的也有,“但不管怎么说她一定有不少的遗产”。玛丽当然知道这些,她只是在人们侧旁敲击的时候恰当地笑一下,剩下的就任其想象。
魔女的研究进行到了一个较为重要的部分,她历经多次试错才得出一个猜想、一条可能的道路。为此她需要一种特殊的药草。
这是她探访伦敦的唯一目的。
为了此次出行,魔女特地换下尖顶帽,戴上另一顶宽檐平顶帽,又披上一条朴素的披肩。她从居住的村子出发,先是马车,再换火车。煤炭燃烧特有的气味伴随庞大机器发动的轰鸣,平缓起伏的丘陵向后褪去,曾经的绿地被工厂取代,建筑一个接一个出现。黑暗处的混沌被煤油灯驱除,林中低语叫机器的轰鸣震碎;曾听父辈说起传承的农民进了工厂,幻想与自然一起消逝。
时隔多年,玛丽戈尔德再次踏入人类世界。
她按照得来的指引走街串巷,查理飞在她前方不远处,以尽量不惹人注目的方式为她指引道路。鉴于他常混迹于伦敦塔那群“乌鸦官”中趁机蹭饭,玛丽没有走多余的路,很快就找到传言中的药材商。
林中坐落着木屋,屋旁放着三个大木桶,有轻烟从烟囱里升起。
玛丽戈尔德敲响木屋的门。
出来迎接她的是个男人,身上带着奇特的药草味。男人穿着当下时兴的衬衫,领子却不肯好好系,他腰间缠着红布,流苏和珠串混在一起、从弯曲棕发的间隙中露出。他将来客迎入屋中。木屋内同样有着植物燃烧后的气味,玛丽吸一口气,很快辨认出其成分是薄荷、甘菊、麝香草、大茴香还有芸香,人们在仲夏节时将这些植物投进篝火以求驱逐女巫。魔女当然知道这一习俗,她不露声色,在屋主的示意下落座。
“下午好,女士。”男人问,“占卜、手相、还是需要乐师?”
“……”
玛丽戈尔德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对方点点头,说:“没问题,只是得等上几天,可能要……”
他的话被敲门声打断。
二人的目光被一齐投向木门。
“……”
男人没有动身,他看着木门,说:“还是不去理会比较好。你知道,最近常有这样的怪事,孤身一人走在小巷子里,却总听见来自身后的脚步声,要是你回头——”
敲门声变得急促,并且越发暴躁。
“好吧,”他耸耸肩站起来,“或许是一个朋友。”
被两次打断的男人没有任何不快,他甚至用微笑迎接来客。玛丽戈尔德坐在一旁,她低下头,又拿手拉低帽檐。
来人脱下帽子,露出一头丰沛的黑发。他先是用支撑自己走路的拐杖狠狠跺几下地板,接着才发现有先客在场,于是他压低声音,但仍以类似咬牙切齿的力道叫着男人的名字:
“拉杰,你——”
“放轻松,奥斯卡,”拉杰回答,“别总是这么激动。”
拉杰,来自异族的名字。
名叫拉杰的男人有着白色的皮肤和灰色的眼睛,他是月亮的孩子。
由于过于浅淡的颜色,拉杰在跟着大篷车旅行时过得并不怎么样,奥斯卡在他离开聚落时帮了他一把(虽然本人没那个意识)。出于恩情,又或者因外貌而引人注目的两人那隐秘的同病相怜,他们的交情维持到现在。猎魔人公会的情报员会找他买些消息,他也通过对方结识更多客人。
被拉杰与来人过于熟稔的表现所吸引,玛丽戈尔德透过镜架上方和帽檐底下的空挡觑了他们一眼,她本就是有着一定好奇的人,也对人类社会的知识有所涉猎。此时奥斯卡已坐在她旁边堆满软垫的椅子上,有问题的那条腿微曲着伸向前面。
于是她看见他一黑一蓝的眼睛。
桑杰错以为这沉默是因为自己,鉴于此种情况已经发生多次。所以他带着一种戏谑开口:
“我有许多名字,日不落称我为吉普赛,法兰西叫我波希米亚,西班牙说我是弗朗明戈,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个荒原上仿佛无止境地刮着风的北国,他们唤我茨冈。
但要我自己说,我更乐意叫自己罗姆(人)。”
原来如此,玛丽不禁想。她自然注意到屋外的木桶,现在看来,它们应该盛放着清澈的水;还有男人身上的装饰与屋内植物燃烧的气味——
“把扣子扣好。”奥斯卡说。
拉杰一动不动:“这样不是更符合对吉普赛的想象吗?”
“……”奥斯卡嘴角动了动,他可能想说什么,最终决定闭嘴。
倒是玛丽戈尔德说话了。她之前一直偷偷看坐在身旁的年轻人,从微卷的黑发到身边的手杖,又看看他异色的眼睛。
“奥斯卡……先生,”魔女往前靠,“……你是做什么的?”
很快,她补充:“啊,我是玛丽戈尔德·沃伊德。”
“奥斯卡·盖曼。”奥斯卡有些讶异,他还是回答了,“我做文员。”
“一个喜欢稀奇古怪故事的文员。”拉杰为他补充。
奥斯卡没有反驳,这是最容易解释的一种回答。
玛丽戈尔德接着问:“那么……你的家人呢?”
“……”自称文员看了坐在自己旁边的女士一眼,“非常不幸,他已经不在了。”
“悲伤的故事。” 拉杰又说。
“你过得怎么样?”她又没头没脑地问了这样一句话。
奥斯卡起了疑心,他的确对这位女士有着莫名的亲近感(或许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十分好相处),可这些问题……哪个都不像是刚见面的陌生人间会谈的。只是他进屋时确认过,拉杰在门外挂了艾草——一种古老的、驱逐女巫的仪式——因此他倒没往魔女这方面想。奥斯卡只当对方是随便哪个教授派来的,不管是采购还是访谈,人类学还是心理学,问这问那也是出于记录者的习惯。那群学者做出什么都不奇怪,他们说不定把钻子插进人脑,还声称那对癫痫有用。
所以奥斯卡只是点点头,用英国人惯有的语气说:“还不错。”
“你的腿……”玛丽最终问出这个问题,“你……你痛不痛?”
你那时候痛不痛?
你现在痛不痛?
奥斯卡并不理解玛丽戈尔德的想法,他只感到被冒犯。他攥紧手杖,低着头不作声。拉杰显示出他较奥斯卡更好相处的特点来,白皮肤的吉普赛人赶忙打圆场:“想把一切都弄清楚真是现代人的坏习惯,对不对?就像你旁边坐着的那位先生一样,碰到神秘就一定要求一个解释。这些文明人……”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似的,笑一下:“这些文明人,他们寻求秩序,因此剥去一切不可解之物的人格性,又把他们摆在一个精确无趣的人造体系上,好叫自己明白,让自己安心。他们一边往幻想中逃离,会在闲暇时讲述粽仙的故事,也歌颂携王者之剑前来的湖中仙女;可当自己身边出现异响,出现不被承认的神秘,就大喊大叫,用一切能使的手段让生活重归安稳。”
就像他们对待吉普赛。
感到城市生活的无趣时就往幻想中逃离,高声唱起流浪者之歌,称吉普赛为“高贵的自由人”;等真的见到了,就大谈漫游者之恶,叱其为“未开化的蛮族”。
吉普赛、波希米亚、弗朗明戈、茨冈……
多变的名字皆非母语。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哦,差点忘了,”拉杰说,“你这次想问的就是这个吧?”
奥斯卡看他一眼。
吉普赛人自顾自地说下去:“从前几天开始,每天这个时间段都会响起,敲几下,打开门看没人;等你坐下来,敲门声又响起来了——你往门缝看,没影子对吧?”
奥斯卡正想问这个。
“不过很抱歉,我这里没什么有用的消息……也许是仲夏节到了,希律王的女儿在到处找她爱人的头呢。”
没人因他的笑话发笑。
为了避免与那东西撞上,二人在吉普赛人家中坐到黄昏来临。出于礼仪,奥斯卡·盖曼提出送一送玛丽戈尔德·沃伊德,对方礼貌拒绝。奥斯卡没有坚持,他很快离开。
青年拄着手杖走在泰晤士河边,薄雾笼罩在水面上,像什么吞人的东西准备从河里爬出。他尽力避免自己想到先前那些失礼的问题,只在内心默念诗歌。
也就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的乌鸦。
Tbc.
塔
“您好,这里是泰戈尔的住宅,请问有什么需要留言的吗……她最近有事不在,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好的,等她回来后我会通知她的……您是说最近伦敦不大太平吗,好的,我也会告诉她的。”
这是第九个来自泰戈尔客户的电话,自从被泰戈尔送到回英国的火车站,她就和妲妃一同旅行去了,至少她是这样说的。被预付了工钱的曼陀罗回到家,地上是打翻的曲奇罐头和黑色的狗毛。于是平淡的生活又在继续,她和莫罗韦诺埃收拾了泰戈尔和妲妃的床铺,把白色的床单洗了一遍,它们像白色巨鸟在绳结下飞舞,带来了路过农人嘴边的闲聊。
开膛手杰克?曼陀罗起初并不在意,人类总是喜欢恐惧,她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看得很透彻。然而,直到收拾门前早被勤劳邮递员塞爆的信箱,飘飘然飞出魔女报刊时,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并不觉得会关心他人的曼陀罗,头一次想念泰戈尔和她的女伴,她自信自家的魔女法力无边,但心中总有一块地方,像久不见日光的泥巴地,湿漉漉地滴答个不停。
她在一个傍晚来到城中,晚饭是口蘑鸡肉派。她嘱咐完俄罗斯男孩在起风前收好衣服,就带上帽子出门了。她竟头一次知道夜晚的伦敦会起雾。
天整个黑了,星月也被黑色的烟雾覆盖了,天空就像黑色的起伏的海洋,海面下潜藏着什么,不为人知。她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自认为强大而勇悍的仙灵放慢了脚步。
雾更大了,城市里点起的灯朦胧胧的,周围都是暗色的墙壁。曼陀罗闻到一股水沟飘来的恶臭,不禁有点昏眩。却感到自己被扶了一把,好像是一位穿着考究的年轻绅士。
“天黑的很快,女士赶紧回家吧。”看清曼陀罗后似乎也有点吃惊,有银灰色马尾的年轻人改口道,“小姑娘你不要玩太晚啊!家里人会着急的!”
曼陀罗点点头又摇摇头,周围的雾稍微淡了些,她也才发现眼前的青年看上去并不大,刚刚成年吗?她略微扬起眉头,表达自己的疑惑。面前的少年似乎看到了她的小小表情,再次强调不要贪玩。
“最近伦敦晚上有坏人哦,你可不要待太晚,回家吧。”远处似乎有他的同伴在呼唤他。
“那大哥哥是在抓坏人吗?”绿色的小姑娘问道。
“对哦!所以你要快快回家,知道吗——”
“杰夫!这里好像有什么动静,你人在哪里啊!”他的同伴更近了,被唤做杰夫的少年立刻回应并且跑开了。
曼陀罗偷偷在他奔跑的身影上虚空画了个符号——或是说仙灵的庇护符,因为是仙灵的小把戏所以也没有什么魔法的痕迹,其好运效果充其量是让妇女纺线不会断或是让想见的恰好出现在面前,仅此而已。
不错的人类,她暗暗想,夜晚起了风,她走出了雾。
因为已经很晚,回来的路上也没有马车,曼陀罗一个人坐在回魔女馆的路上。旷野上只有猎猎的风,杂草茂盛,这些却让她更加安心。不知何时,曼陀罗脚下的影子变成了巨大黑犬的模样,就是之前在泉水边见到的那位——曼陀罗不禁有一丝心慌。
“吾知道你在寻找真相,但那只会让事情更糟,这件事的本真就像伦敦的雾一样,你根本摸不到。”
它比上次更加健谈了,甚至放慢步子悠闲地在曼陀罗身侧漫步。
“人类征服了闪电,更加不需要传说的修饰,吾和神话中的人们,仙灵,或是未来的魔女,最后都会消失。你对那个人类做的小把戏,也已经派不上用场,这个时代再没有人自己纺纱。”
曼陀罗没说什么,只是用她看起来像人类少女的无辜的大眼睛瞪着黑犬,但眼睛的最深处就像绿色的玻璃弹珠,愤怒属于人类,她只是拙劣的模仿者,黑犬没有眼睛,所以这份虚假的愤怒也像打在棉花上一样轻轻弹走了。
她自认为厌世孤僻,却没和其他仙灵一样回到里侧,她自觉人类的麻烦和贪婪,却越来越向往成为人类。这就是她自从白垩洞走出后的发现,就像从海沟来到了布满珊瑚礁的海洋,危险重重却那么美丽。
“我不会回去的,你不用在说什么了。”远处猫头鹰拍打树丛,她不自知嘴角带着微笑,竟是发自内心,“我要去旅行,北极也哈南极也好,我都会去看。”
黑色的巨犬啪的一下消失,只留下湿润土壤上一团烟雾。曼陀罗回到家时,她竟然再次有了家这个念头,已经黎明了,可怜的俄国小狗和黑犬一起躺在沙发上,睡眼惺忪地看着曼陀罗关上门。
“我回来了,各位早饭想吃什么?”
“卖冰块咯!有硝石冰还有甜甜的冰糕,一勺子只要……”小贩顶着一天中最烈的阳光,沿小村的石子路挪动,到了六月,吝啬的太阳也慷慨了起来,不时的阵雨完全抵挡不住其锋芒,各种植物趁机开出花朵,花楸和犬蔷薇俏皮地装点起周遭的一切,粉粉白白的煞是可爱。不光是这番生机勃勃的景象,好生意也使得他喜上眉梢,因为没走几步便有三五个耐不住热的孩子围了上来,从他这儿捧走有点融化了的冰糕吃着。他在心里暗自合计,这回是冰糕先卖完还是硝石冰被谁家来个人包圆,硝石冰通常是一次性多买一些给自家的冷库降温用,一下都买走也是常有的事。
在他四处搜寻潜在的客户时,有束目光透过玻璃,从一幢遮着防雨瓦的房子里把他击中了,金发的妇人——姑且先这么称呼——坐在屋内打量他,行走四处兜售商品自然少不了各种人瞧来瞧去的,小贩没太在意,“哪怕是魔女或者地精!”他自嘲道,“能送钱来的人谁不要呢?你看这热天,我都想来一口。”
那人动了动,好像听见他说的话了,从椅子上站起身。小贩不敢细想,移开了视线。应该只是凑巧吧?
安确实是碰巧看见了小贩,但不巧的是,打量他的在这幢洋房里另有其人。就在稍稍靠后一点的房间,两个好奇的脑袋贴在玻璃上,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你看,卖冰的停下了,他是不是发现我们在盯着他?”
“猎魔人昨天来的,他在满口跑火车呢。况且这扇窗户还没擦,谁眼神那么好能看见里头啊。”
两个小伙子从热热闹闹的赛马场回来,可以说没什么心思做事,厨房蒙了些尘正等着人来揩拭,水桶里装着方才打回来的清水,完全没动过,连抹布都是干干爽爽的。乔尼借着阳光端详自己的手指,感觉死皮已经从指尖的一角噼噼啪啪爆裂开来。
班拿着笤帚坐在他旁边,入定了似的,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你还知道擦窗户。”乔尼扒拉了一下班的裤腿子。
他俩的身高差的有点多,坐在吃饭的椅子上后,乔尼还是下意识先对着裤子使劲。班低下头,绿眼珠像浮萍滑过水面似的,温吞地向他看去。如果乔尼和人类呆在一起长大,可能会觉得这不像一个二十来岁的人所能露出的眼神,但是他自己揣着数不清的人类秘密,所以知道,平静得甚至有些迟钝的家伙,要么是真的性格迟钝,被小心地呵护着,要么就是经历的事情太多,平常小事已不足以在表情上产生什么波动了。
班的话,他有魔女的庇护在,说不定真的只是被保护过度,毕竟驼鹿也是这个样子,准备温暖的住处,又会做好吃的食物,生怕哪儿不得劲。乔尼自己也才十多岁而已,脑袋里装了太多东西,一番胡思乱想让他有些烦躁。
“要不今天就别干活了,我们趁卖冰的还没走,去搞点?”他提议。
“我没意见,不过不用带我,你自己吃吧。”
“为什么?”乔尼觉得只有自己吃很无聊。
“嗯……我跟你说过以前安带我去德比的事吗?”
“没有。”
“差不多十来年前的事了,我只有十多岁还没过半,安忙于生计,又要教我读书,我们两个每天天擦黑就困得想睡觉。等到白天越来越长,我们俩也终于能坐在一起聊会天的时候,她突然说德比日要到了,是任何阶层的人类都会去的一场马赛,我们穿的随意一点也不会有人怀疑身份。于是我头一次看到那么多人聚在一起,身上一尘不染的、带着随从的、拖着推车四处叫卖的人把观众席都填满了,可那些装着商品的小推车像鱼一样在其中穿行,其中一辆,就装着跟今天差不多的东西。”班试图用简短的语言解释,一些美好的记忆却占据着他的舌尖,不停舞蹈着。
“居然没多大变化吗?”乔尼吃惊了,在驼鹿家里摆着不少她收集的玩意,仅是数年前制作的物品就与现在所用有着天壤之别,他以为在这个日新月异的地方,十几年前的卖冰车应该大不一样才对。班听他这么说只是笑了下,继续讲起来。
“没准是遇到同一个人了呢?安见我一直盯着其他孩子吃冰,就给我也要了一勺,那支勺子显然是别人用过的,她意识到这点时脸都变色了!可不能让她听见我说这个,因为回来之后我就拉肚子了,整整七天才康复,她后悔得想死,就再也不让我跟别人共用餐具。”
说到安对自己的状况有多关注,班就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难怪一回来就要他们收拾厨房,是怕吃到不干净的饭。
表面上不苟言笑,总板着个脸,是觉得不擅表达的自己太笨拙吧。
“但是安来做饭的话……”两个人都想起了一件事情。
“吃了正常的饭之后就吃不回去了呢……”
安再怎么神通广大,在庖厨方面的造诣也只能用悲剧来形容。
“乔尼,你来做饭真是辛苦了。”想到这,班不由得伸出手搓了搓乔尼的脑袋,细软的金发像是幼兽的胎毛,脆弱易折,被太阳一晒,暖洋洋的。
乔尼显得有些赧,眼睛撇向了一边,催促班快点做决定。
“现在身体肯定比当时好很多了嘛!我们就偷偷地去,不然人家就走喽。”
是啊,你看这就又有顾客光临……
哎?
乔尼瞪大了眼睛不说话,班随他一同看去,也哑然失笑。
安什么时候偷听了他们俩的谈话,抑或是料事如神,走出屋子和卖冰的小贩交谈。
“老天爷啊,这是把冰块都买了吗,她往回走了!”
还没等乔尼做出进一步的反应,安已经提着桶到门口,当场抓获这两个磨洋工的家伙。
“不想干就别干,去,上仓库把那玩意拿来,洗干净点,让你们偷偷去吃,还不如自己在家做出来放心。”她依旧冷着个脸,乔尼明白,现在这种场合不笑出来已经是忍者了。
“还有班,帮他弄碎冰块,不知道的就让他教你吧,他比我懂。嗨,本来是买来放着的,谁知到还真有拿出来的一天……”
安好像觉得自己说的够多了,关门回屋,留下班和乔尼,还有一大桶化了又黏在一起的硝石冰。乔尼大概知道“那玩意”是什么,他接过班递给他的钥匙,打开仓库门,安要找的是一个布包着的物体,黄铜制的,中间还有一个夹层用来装冷却剂,班看到它时意识到,这就是十来年前他病好之后,安买回来摆在厨房的——中间的容器被取走后当了一阵花瓶,看来是试图给他亲手做一份冰糕然后失败的结果。
“乔尼。”班主动拿起碎冰的小锤,“我们来帮这个快生锈的家伙继续它的使命吧。”安肯定也想要拿它做出美味的东西来。
黄铜并没有铁器那么容易生锈,保管得又妥当,洗洗擦擦后光亮如初,储藏室里还有一些奶油和橘子酱,把它们简单地拌匀倒进制冰机里,再往夹层中填满砸碎的冰块。为了快些融化,乔尼还偷偷洒了些盐在里头,接下来只要转动把手让混合物不停地搅动,防止它生出扎嘴的冰茬。乔尼的小手摇得发酸,仍不忘了唱歌来解闷。
『来自黄色峭壁的海草,爱尔兰海草
来自海洋的海藻,爱尔兰最好的海藻』
班听过这首歌,立刻跟着乔尼哼唱起来,他虽只懂得曲调,却唱得十分准确。
“想不到你也听过这首歌。”乔尼显得很是高兴,这歌从帕特里克那得到之后还是头一次和人同唱。班摇摇头,表示自己会的就到此为止了:“歌词你可以教教我吗?我还想……想知道唱了些什么。”
“这好说,但是你也要教我啊。”
“这也是秘密吗?”
“是哦,把你的《鳟鱼》教我唱,我就教你这首歌怎么样?”
“好。”
他们在厨房唱得热火朝天,你摇一会把手我再摇一会,闲下来的那个就打拍子,歌声从厨房的木门飘出来,而内容早已经脱离互相教授的那两首歌谣,变成了连拼带凑的即兴演出。
从朝露唱到晚霞,从都柏林唱到芬兰,从斯卡布罗集市唱到伊娃波尔卡,安在隔壁听得真切,那些击打的锅碗瓢盆唤起了她埋藏在心底里的火苗,在曾经屈指可数的,平稳的夜里,劳作一天的人们用木头搭成一个台子供人聚在一处娱乐,木头不是新木,涂了油所能带来的恼人气味早就被霉味覆盖。
草叉、锄头,甚至是谁家的铁锤和锅盖此时齐聚一堂,能生产美味的食物此时同样也能做出滋润心田的糖水,波尔卡就是那糖水,作为每次都能打来大猎物的猎人,父亲理所应当地站在台子中央,高大且厚实的身影映着油灯的火光,粗皮鞋踏在木台的板子上,哒,哒,哒。
又是从何时起,糖水被火烤得发焦,浓稠,变得像血浆一般褐红呢,记忆中的父亲向自己招手:“安,我的小鹿,轻盈的小铃兰花,来这边同我一起跳吧。”
可安不能,父亲的脸庞已被火灼烧,尖锐的草叉沾染着褐红的糖水,奏不出悦耳的声音了,曾经一起欢笑的人们把带刃的金属对着自己,质问着她为什么不肯去死。
我不是鹿,也不是铃兰,你们轻视我践踏我,终究撕咬着你们喉咙的也会是我。
已经没有谁会向我伸出手邀请我跳波尔卡了,肯这样做的人,早就死在大火里了。安打算施一个静音咒语,让厨房的歌声不再传入自己的耳中,也就不会像刀一样在心上割来割去。
歌声非但没停,反倒越来越响亮。紧接着歌声的源头在自己面前现身了。
『隔壁传来的波尔卡舞曲调
让我也忍不住踏起脚来,oh!』
是自己捡来的臭小子班,脸上挂着汗水和红晕,他唱一句,身后的小耗子就拿着长柄勺和木铲敲两下,很久很久以前,年幼的安也是这样站在人群中,卖力地为父亲打着节拍。安的胸口突然被温暖的什么烫了一下,随后手指已经被班握住了,乔尼在坏笑,他好像对什么都了然于胸,“跟他跳吧。”忙着打拍子的他只够用嘴唇做出这样的口型。
熟悉的歌通过未听过的声音唱出来,丢三落四,咬字不清,使得安纠错似的开口带着他一起唱,鞋跟踩在地板上恨不能踏出一排窟窿,更加年轻的手,与自己相似而不至于灼伤的体温,冲淡了焦糖浓厚的苦味,像桦树汁般清甜温柔的声音,是陪在自己身边的,班的声音。
爱上妓女的感觉是如何呢….?
下流,恶心,肮脏不堪的,像下水道里无声死去的老鼠,比任何事物都令人感到悲哀的?
抑或是轻柔,脆弱,昏暗却暖和的,像刚被阳光烘烤过的旧衣服,比任何语言都令人感到温暖的?
爱上妓女的感觉是如何呢….?
杰特很清楚地明白,别人眼里视若瘟疫的女人,是他最为珍贵的宝物。
他痛恨又爱极了这样的感觉,他痛恨女人作为妓女的身份,痛恨那些在他身上灼烧的目光,但他又爱着这样能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轻吻他的嘴唇的,永远接纳他的女人。
他年纪很轻,挽着女人的手还很白皙平滑,他长得还算俊朗,黑色的卷发被高高竖起,尽管衣服已经被洗的翻白,但仍旧时刻散发着皂角的清香。他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贵族,那间黑暗的小作坊里经常有妓女这样说。
可他是个穷小子。
钱相比起灵魂不那么重要,这是富人才配得上说出口的台词。
同为妓女,杰特的母亲和女人并不大一样。自打记事起,他没喝上过一口热牛奶,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甚至没有被母亲好好拥抱过一次。——尽管被金主拥在怀里的母亲如此光鲜亮丽,笑声如此清脆动人。
钱在母亲手里并不能留过一晚,在她还年轻美貌时,大把大把的钞票塞进她的胸罩,然后立刻又被换成烈酒和她口中那些黑色的“快乐”。在她老去以后,再没有这么多钱进来了。但再打开钱包看看呢?积蓄下来的金币屈指可数。
所以母亲死去的很早,在她还能称得上漂亮的时候,被自己杀死了。
杰特是被妓女们带大的,他厌恶妓女,厌恶那家漆黑的小酒馆,厌恶生下自己的母亲。他也曾想逃离那个昏暗的地方,洗脱自己身上刺鼻的香水味,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下去。但当听到妇人调笑着他的样貌,用被数个戒指套住的手裹上他的手,看到有意无意的塞进他衣兜的金币时。他明白,他所能做的一切努力,也比不过妇人耳边说上两句甜言蜜语。
或许过去的诅咒找上门来了,或许他永远也无法逃离这样的命运。
但他喜欢的那个女人不一样。
她的女孩儿和自己不一样。被精心呵护的小姑娘仿佛在阳光中长大,从来没有到达过阴暗的泥潭。她甚至被教会了识字,有书籍可以阅读,每天带着用鲜花和草叶编织成的帽子,尽管第二天花儿就会枯萎,但是女人一定会为她织上一顶新的。所以张开双臂拥抱女人的时候,杰特曾无数次在梦里幻想过。
如果换作是他,他是否不用沦落到如今这般深陷泥潭的地步,最后的结局会不会和现在截然相反。
昏黄的小屋里,唯独一扇小小的窗户能让阳光透进屋子。穿过的衣物和翻开的书籍杂乱散落在地上,有些纸张甚至被浸泡在了打翻的墨水之中。看得出,这间屋子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整理房间了。
黑发的青年背对着窗户,透过薄雾,泛白的光线将他的轮廓描摹了一道。风轻轻扬起他的头发和衣角,浓厚的阴影之下他的面庞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不知为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可闻的血腥味。
雷伊推着轮椅缓缓从门外的转角步入房间,皮靴碾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刚踏进房门的时候就不自觉地用手袖掩住了口鼻,或许是因为同性相斥,他对这味道说不上喜欢。雷伊身后还藏着一个头戴鲜花编织成的花帽的女孩,紧紧拽着他的风衣,并从他身旁探出了一个头发蓬乱的小脑袋。
“就是这里吗…作为住宅来说实在是太糟糕了。”
一路被雷伊推着的,轮椅上坐着的黑色长发女人稍稍扬起下颌,抬高了帽檐,底下一双金色的眼如巨龙的财宝般熠熠发光。可想而知,这股嫌恶的声音正是从她的嘴里发出来的,而此时,她像刚才将将发现屋里站了个人一般,坐在轮椅上行礼。
“叨扰了,凶手先生。”
杰特抬起头来,怔怔望着突然闯进自己家里的三人。尽管他确实做出了“看”的动作,但那双碧蓝的眼睛里却毫无神采。他愣在原地,干巴巴的启唇。
“抱歉,你们说…我是凶手?”
——奇怪的三人组合
杰特是这么想的,或许一般人第一次见到这幅场景时,大都会这么想。毕竟一个推轮椅的贵族小少爷,一个坐轮椅的看上去充满学识的东方女人,一个贫民窟里出来的脏孩子,这样的三个人无论怎么想都不应该能凑到一起。但除了那个女人,其他两人似乎对此
感到习以为常。
所以黑发女人——哈尔莫妮亚更愿意称其为莫名其妙找上门的麻烦、孽缘。
不亲手处理这段麻烦的关系的话,他们是不会消停的。这也是哈尔莫妮亚来到这里的原因,尽管她对这样手段拙劣的杀人凶手并不感兴趣,也没有要将犯人捉拿归案的正义心,她要做的只是洗脱自己的冤名罢了。准确来说,身后跟着的这两个人才是她想摆脱的麻烦。
只要在这里揭穿凶手的身份…
然而,她抬眼看了看还在寻找机会“接近”自己并对其他事物熟视无睹的雷伊,又垂眼看了看缩在少爷身后哭红了眼眶的小姑娘。
雷伊察觉到了视线,甚至故意笑着提问道“看来您已经把谜题解开了?”
显然,麻烦事又被推到了自己的头上。
她长叹口气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一边用白牙叼着指尖的一角轻轻将手套褪下,一边眨着那双漂亮的眼。
“解开谜题比制作谜题无聊许多,但给无知的人解说谜题比这还要无聊数十倍。”
雷伊耸了耸肩膀,“拜托了,不好好弄明白谜底的话,可是没办法证明您的清白的。”
或许你只是想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吧,猎魔人先生。
当然,这句抱怨被哈尔莫妮亚烂在了肚子里。
她将视线转回了窗台前的黑发青年,质问道“难道你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将褪下手套的手摊在了雷伊面前,阖上了眼“助手先生,请把证据请出来吧。”
被放入她掌心的,是一个用手帕细心包裹着的物件。
杰特从手帕的缝隙间垂落下来的黑色的东西意识到了那里面包裹着什么,而那个戴着花冠的女孩儿看他的眼神也愈发如同炙烤在他身上的烙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你所谓的证据是什么。”
杰特最近忘了很多事情,比如他的过去,他的信念,他的所爱。但现在他又忽然能回想起,他爱的女人曾笑着称赞道,他黑色的头发很漂亮,摸起来异常柔软,一点也不像男孩所拥有的头发。
——黑色的卷发,在这片土地上可不是那么的常见。
“真是嘴硬啊,为了不吵醒熟睡的小孩,你首先用枕头把她捂死了,这才是真正的死因,对吧?”哈尔莫妮亚眯起了眼睛,皎洁得像只狐狸“聪明如你,一定不会选择留下痕迹的绞杀和会发出声音的刺杀。”
杰特失神一般喃喃道“你在胡说什么,她是我最爱的…”
哈尔莫妮亚没有理会这乏力的辩解,继而清了清嗓子道,“没有喷溅出来的血迹,说明你将尸体伪装成了割喉,可惜,这拙劣的手段被我识破了。这么想要嫁祸给开膛手杰克的话…”她用拇指在脖子上虚抹一下“你应该趁她的鲜血还滚烫时,心脏还砰砰跳动时,就结束她的生命。”
鲜血,挣扎,窒息。记忆如潮水般用上脑海,被杰特抛弃的故乡也好,记忆也罢,现在都随着这样不平不缓的描述又悄然回到了他的身边。无由来的害怕使得他急急后退两步,最后跌靠在身后的窗台上,身后扬起的书页散发出更多腐烂的臭味。
雷伊暗自庆幸,至少没有选择和这个女人成为对立的关系。
“够了,我说过…”杰特企图再组织出一句完整话。
然而话音未落,哈尔莫妮亚将食指抵在了自己的嘴唇之前,制止了他接下来发言。“啊啊~爱情故事,我已经听腻了。属于反派的台词请省一省吧。”
“你知道,这些都不重要…”她顿了顿,随后将手搭在了盖住证物的手帕上,缓缓道“黑色的卷发,在这片土地上可不是那么的常见。推理了这么多,证明你是凶手的办法很简单,只要看看你是否缺失了这一部分头发就行了。”
他感到手指有些颤抖,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的明白,那里面包裹的正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反应过来时他紧握着的沾血的匕首已经刺向了那双就要揭开真相的手。而匕首的刀刃则被另一双手紧紧的攥在了掌心,刀尖堪堪止在了哈尔莫妮亚的眼前。隔着皮革手套,鲜血淅淅沥沥地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摊。
“这样对待女性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仿佛被割伤的并不是雷伊,他开口淡淡地说。
这一切发生的如此迅速,小姑娘也停止了哭泣,愣在了原地,。
那股腥臭味彻底爆发了出来,空气也变得粘稠,如驱赶不尽的灰尘般充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时分辨不出,是那刀子上带来的干涸的血迹,还是雷伊身体里蔓延出来的血味。
而哈尔莫妮亚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看着这场闹剧,手里的证据还未被打开,却已经不需要再打开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