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树叶轻轻旋转着飘落在了希维娅的头上,她轻轻的将其拿下,高高举起仔细端详,阳光透过树叶照耀在希维娅的脸上,一整清风吹过,身后参天大树发出阵阵树叶摩擦的声响,又是几片树叶悄然飘落,它们在空中翻飞起舞,最后静静浮在泥土之上。这一幕不由得让希维娅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想起了自己的哥哥站在树下,蓝色的树叶悄然飘落在他的头上,而哥哥则微笑着向着希维娅招着手。希维娅自己都没注意的是,几滴泪珠已经悄然涌出宝石般的双眼,沿着美丽却缺少了几分血色的脸颊滑出了漂亮的弧线撒向地面。
“啊。。怎么会这样呢?”
回过神来的希维娅喃喃自语的轻轻用手绢轻点几下擦去了泪滴。自从雪莉和莫芒吵过架之后,希维娅已经好多天没见过她了,希维娅曾一度认为莫芒已经遭遇了不测,但时不时出现的活化土豆给了她希望。
“冬青果一定还活着,只是,你到底在哪里啊!该死的!”
希维娅这样想着,无助、恐惧化作了莫名的愤怒,她狠狠的向身后的大树树干挥出一拳,粗糙的树皮刺破了希维娅白皙修长的手掌,鲜血悄然无声的滴落,而那棵树只是微微颤了一下,似乎在嘲笑着希维娅的弱小,手上传来的痛觉平息了一部分愤怒,但悲伤又在一瞬间袭上心头,希维娅任由鲜血滴落、凝固,她垂着手只是呆呆的望着远方的米拉克图书馆尖塔,尖塔之上厚重漆黑的乌云正在狂躁的翻滚,尖塔之下大大小小的深坑灌满了熔融贤者之石,猩红的颜色以及时不时散发出一丝丝白雾如同沸腾的血池一样,令人作呕。
如同是隔出了两个世界,希维娅所处的地方,天空阳光明媚,时不时吹来的清风携带着大山深处清甜的水汽扑面而来,翠绿的草地如同波浪一般轻轻摇摆着。
希维娅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沉默的注视着镇中时不时泛起的黑烟与天空的乌云相接在一起,如同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苦苦支撑着厚重的乌云。希维娅从未觉得自己会如此疲惫,希维娅的心脏依旧在跳动,但却如此空虚,像是被虫蛀空的果子一般,表面依旧光鲜但内部已然陈腐。
希维娅突然好想家,好想回到那白雪覆盖的家乡,书桌上摆着自己最爱的故事书,品一口泛起轻轻白雾的热饮,侧过头就能看见窗外银色蓝色的树叶被凌冽的风卷起起舞,人们在广场上演奏古老的乐曲,伴随着音乐起舞,赞颂着洁白的雪和温暖的火。
“你到底在哪啊冬青果,真该死啊!”
希维娅内心在绝望的咆哮着,此时的米拉克似乎已经变得无可救药了,人们赖以生存的屏障彻底被破坏,被白树钻空的地下正在慢慢吞噬着城镇,就连希维娅她们远离镇子的房屋也被几根白树的树根捅穿了屋顶,虽然暂时还可以住,但是毁灭已是不可避免的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希维娅觉得房前的瀑布似乎也比之前高了,水流也更湍急了。一刻不能确定莫芒是否安全,希维娅悬着的心就一刻不能放下,她麻木的从挎包里抽出一条白布包在了鲜血早就凝固的手上,好在后山这篇区域魔兽并不是太多,而且大部分都被禁书库守卫处理掉了,希维娅可以省去很多麻烦,而就目前希维娅的状态看根本无法像以前一样轻松解决掉大量魔兽,可能在找到莫芒之前就被魔兽撕成碎片了吧。
“不,还不能放弃”
希维娅狠狠咬着牙,暗自想着。随即又拖着沉重的身体的动了起来,漫无方向的搜索着莫芒的身影。
“希维娅!希维娅!”
希维娅羽毛轻轻抖了一下,朝着声源方向望去。
“听起来像是雪莉的声音,发生什么了?”
几乎没有犹豫或是说身体本能的就朝着声音来源方向跑了过去,当希维娅赶到时,她惊恐的发现雪莉正被几只看起来体型巨大的魔兽追赶着。
“雪莉!我在这!”
希维娅大喊着,抽出长剑就应着雪莉冲了过去,在往日像这样的魔兽希维娅可以轻松全部解决,但如今她的身体略显迟缓,躲过拙劣的攻击都显得吃力,更别提要反击杀死魔兽了。
“希维娅!我来帮你!”
雪莉和希维娅汇合的时候顺势抽出了匕首转身对着魔兽,虽然雪莉战斗技巧完全不如希维娅,但雪莉身体一样灵活,可以顺利躲过攻击,就在希维娅牵制魔兽的时候给予魔兽致命一击,很快解决完追赶的魔兽之后希维娅疲软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雪莉见状直接跑了过去扶住希维娅。
“希维娅!你还好吧。”
雪莉紧张的尾巴竖的笔直,完全顾不上自己跑了一路也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口喘着气。希维娅喘着粗气,轻轻摆了摆手,没有做声。
片刻之后希维娅缓过来了一些,虚弱的问道。
“雪莉?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外面很危险。。”
“我知道莫芒在哪里了!我找到了她的研究笔记,上面有标记位置,就是上个月一起去探索的山洞啊!”
雪莉声音略显激动的紧紧抓着希维娅的肩膀喊到。听到雪莉这么说,希维娅顿时感觉身体找回了一些力量,她麻利的爬起身,拉住雪莉的手,焦急的说道。
“快!我们快过去!”
雪莉明显能感觉到希维娅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身体已经不堪负重还是因为马上就能找到莫芒了。
很快她们便赶到了洞口附近,希维娅探头进去,发现洞内摆满了各种带着烧伤各类生物的尸体,其中还有几具人形焦黑的遗体看着像是人类。
希维娅倒吸一口凉气,却吸到了大量腐臭的气息,不由得干呕了一下。
“咳咳,原来。。原来之前看到的尸体是冬青果干的!”
希维娅不由得感觉到了震惊,她想起之前阿里亚说她身上有和尸体上相似的气息,原来这气息是冬青果的。
“该死,我怎么没早点想到呢!”
希维娅懊恼的想着,攀在洞口岩壁的手狠狠扣进了岩壁的泥土之中。她扭过头去看了看同样满脸严肃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雪莉,轻轻点了下头,雪莉心领神会的悄悄跟在希维娅身后,静静的摸进了洞穴。
越往洞穴深处走,堆积的遗骸便越多,很快她们在洞穴深处的一个拐角处的坑洞内发现了莫芒,此时莫芒正轻轻哼着小曲,优雅的在羊皮纸上写着什么,雪莉微微弹出头,悄悄地观察着洞内的情况,这是莫芒哼着小曲的声音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斜视着洞口方向。
“谁在那!出来!”
莫芒声音清冷,让人不寒而栗,即使是冬熊听到也会微微颤抖。
说着莫芒突然伸出一只手,清冷的蓝色火焰裹挟着令人不安的暗紫色顺着莫芒的手心猛然窜出,如同咆哮着的猛虎一样咆哮着直扑雪莉而去。
“什。。。什么?”
雪莉面对着升腾扑面而来的火焰根本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站着。
“雪莉!快让开!”
希维娅大喊着一个箭步直冲雪莉身前,她拔出长剑对着火焰猛然挥下一剑,剑刃劈开空气形成了大量的气浪奇迹般的将火焰分割开来。火焰,怒吼着,咆哮着,从两人耳边轰然掠过猛烈撞击着岩壁。
莫芒一看是希维娅,赶紧收住了火焰,随手把手中的羊皮纸丢在地上,快步走上前。
而雪莉被这一幕吓到了,她感觉身体一软险些摔倒在地,随后快步上前揪住希维娅的衣服,紧紧缩在希维娅身后,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希维娅则随手将那把融掉一半的剑丢到了地上。
“啊!希维娅?,亲爱的你没受伤吧?真是抱歉啊,我还以为是一两只恼人的小虫子呢,你怎么来了,我还没做好见你的准备呢宝贝~”
莫芒伸出手轻柔的抚摸着希维娅的脸颊,上下打量着希维娅。
“雪莉也在啊,可怜的孩子,没吓着你吧”
莫芒探了探头,越过希维娅看向缩在希维娅身后的雪莉,一只手遮住嘴邪魅的轻笑了两声。而雪莉则根本不敢抬头看莫芒,注意到莫芒探过头来缩的更紧了,身体也抖的更厉害了,手指也紧扣在希维娅的衣服上。
“冬青果这里去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个火焰怎么回事?”
希维娅不安的抖了一下羽毛,眼前这个人跟之前希维娅记忆里的人天差地别,举手投足之间都让希维娅心里毛毛的。
“哦?你说这个啊~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呢,只是希维娅来的不是时候呢,我还没做完准备呢。”
莫芒收回抚在希维娅脸上的手,窃笑着向后退了两步,张开双臂慢慢旋转了一圈,像是在炫耀了不起的作品一般说道。
“不。。。冬青果,我不想要这样的礼物,我们回家好吗?”
莫芒听完,脸色阴沉了下来,她俯身捡起地上掉落的羊皮纸,长长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会是这种情况,那请回吧,完成前我不会回去的,请不要再对我指手画脚了,请回吧。”
希维娅颤抖着,早就红肿的双眼泪水又止不住的翻涌而出,希维娅记忆中的莫芒绝对不会希维娅说出这种话的。
“为什么?冬青果你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唉,你不会明白的,你那可爱的小脑瓜不会明白这些事的,未来。。。未来我们有很多时间去探讨这件事,但是现在请别插手这件事。”
莫芒看起来表情是如此失望,细长的尾巴无精打采的拖在地上。而希维娅则是站在原地,直直的盯着莫芒。
“我应该想到的,你永远都是如此倔强不是吗?”
莫芒一脸厌烦的看着希维娅,紧接着蓝色的光芒泛起,然而这次在掌心的不是火焰而是传送魔法,瞬间光芒四射莫芒消失在了洞穴中。
“不好,不能让冬青果跑掉,我们快去追”
希维娅对着雪莉说道,雪莉看着希维娅橙色温暖的双眼点了点头,随后紧跟着希维娅追出了洞穴寻找莫芒的踪迹。
几乎没费什么时间,两人便在他们共同的家附近的瀑布上找到了莫芒,此时她正被两只魔兽围攻,漆黑的身体上,贤者之石暗红色的结构不断在光照下闪烁。而莫芒的火焰似乎对魔兽没什么作用,就在魔兽准备把眼前的小东西撕碎的时候,希维娅和雪莉赶来了。
“雪莉!”
希维娅大喊一声,听到喊声的雪莉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掷出了仅剩的两支飞刀。随着清脆的声响之后,那两只魔兽轰然倒地化作腐朽的液体随着河水被冲下了瀑布。
而此时,乌云也翻滚而来,严严实实的遮蔽了莫芒头上的天空,并缓缓朝着希维娅头上涌动。
“哦!真是惊险亲爱的,但是你不介意的话,现在请让我离开好吗?”
莫芒整理了一下衣服,清理了一下嗓子说道。而希维娅拍了拍雪莉示意她不要动,自己又向前走了几步。
“别逼我。。。别逼我动手,希维娅,我没有开玩笑!”
莫芒声音略带颤抖的冷冷说道。希维娅停住了,她攥紧了双手,瞬间朝着莫芒冲去。
“为什么。。我真的不想这样,一点也不想,你就不能静静地走开吗?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让我这样做!为什么!抱歉。。希维娅。。真的很抱歉,但现在,谁也不能阻止我,我。。。我不会也不可能放弃的!”
晶莹的泪滴涌出眼眶,莫芒颤抖着伸出了手,那股清冷不详的火焰从颤抖的手掌喷射而出,她断断续续的不停对希维娅说着,希望希维娅能就此放弃,希望她能就这样简单的走开。但她的希望落空了。。。
“不要!”
雪莉几乎是在同时大声尖叫了起来,但希维娅不为所动,她直直面朝着火焰冲向了莫芒,甚至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火焰吞噬了希维娅,灼伤了她的皮肤,但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反而觉得温暖,只是她明显感觉到力量在快速流逝,她每向前踏出的一步都比上一步要虚弱很多,但她依旧向前冲着。乌云很快也吞噬了希维娅和雪莉头上的天空,仅留下一道缝隙,而正是这道缝隙使阳光穿过斜射在了希维娅的后背上。
在莫芒的视角看来,一位灰白头发的少女在光线照耀下显得那么耀眼夺目,刺眼的光让莫芒眯上了双眼,她所喷涌出的火焰好像是化作了一对青蓝色的巨大羽翼。而希维娅正舞动着巨大的双翼直扑莫芒而来。
“希。。维娅?”
莫芒停下来手中的火焰,也就是在这时希维娅冲到了莫芒身前飞扑了过来,也许是速度太快,在希维娅扑向莫芒的那一刻,两人便沿着瀑布飞了出去,直直的坠下瀑布。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莫芒泪水不断滑过脸颊,抬头望着希维娅那如冬日炉火一般温暖饱含柔情的眼睛,希维娅没有作声只是把莫芒紧紧抱在怀中,侧了下头把头凑近莫芒粉嫩的嘴唇,深深的亲吻着莫芒,那一瞬间莫芒感受到了希维娅传递而来的温暖,她闻到了希维娅身上的淡淡的体香。
那一瞬间,两人即使什么都没说,莫芒也什么都明白了,莫芒瞪大了眼睛,原本悬在空中的双手也下意识的环抱在希维娅身上。
“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希维娅喃喃的说道,此时她的意识正在逐渐剥离肉体,就像故乡飘落的蓝色树叶一般轻柔的下坠,在她即将闭上眼睛那瞬间,她用仅存的意识和力气将莫芒护在了身下。
随即冰冷刺骨的寒意浸入全身,坠入瀑布的她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耳中只能听到水流过的声音,她缓缓下沉着,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东西拉住了她,试图将她拖出黑暗。
......
*冬夜里,火焰是如此的美丽,
*美若一首动人的旋律,
*冬夜里,飘雪是如此的美丽,
*美若一支轻柔的舞蹈,
*当火焰跃动翻腾时,
*雪花是否会害怕的躲藏,
*扑向火焰拥抱的雪花啊,
*你是否会感到幸福?
*在温暖中悄然消散,融入其中。
*雪花消逝,黑暗终至,
*无尽的黑暗里,
*只留我感受无尽冰冷,
*不过,愿你已经乘着冷风的尾巴,
*安然归于了梦乡。
.........
......
...
..
几天后,一座崭新的坟墓矗立在瀑布旁的房子前,而莫芒和雪莉则静静的站在墓碑前祷告着。
墓碑前摆放着一把融毁一半的长剑,两片被火焰烤的微微发黄的淡青色羽毛被插在坟前。祷告完成后,莫芒轻轻的把自己的帽子放在了坟前,但是她轻轻的取下了上面插着的羽毛,扭头朝雪莉笑了笑。
“这个我还是要留着的,这可是希维娅送我的”
莫芒略带显摆的轻轻摇了摇羽毛。
“唉。。真是的”
雪莉一脸不耐烦又无奈的把一只手捂在了脸上。
“也不知道希维娅为什么要揪自己的羽毛放在这地方,流的血止了好久才止住。”
雪莉没好气的说着。
莫芒伸出一只手指,若有所思的说道。
“不揪掉长不出新的啦,这也算是为冬青果赎罪了”
“她是这么说的”
“唉。。。不管什么原因了,快走吧,希维娅等着呢”
雪莉不耐烦的催促道。
“知。。知道啦”
莫芒无奈的笑了笑,便转身向山下走去。
就在她们离开时,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坟墓前一片熏黄的羽毛,将它高高的送入天空。。。。
守卫先生变成常驻背景板角色了(嗯)
瞎子真是万用理由啊
(实装)
“所以,这次还是抽签吗?”
尼提娅将手指搭在男人的掌心里。
这时候瀑布旁那些欢庆春日节的人群又爆发出一阵笑声。伸出手的男人侧头,流动商区里正不断有厨子高举盛满美食的托盘从冒烟的临时帐篷里走出来。小孩子在如丛林般的大人腿间嬉戏乱窜,几个眼熟的图书馆人员也各自找了个极好的休假消遣。魔法构筑的乐器将从未听过的曲调奏响,声音未能传得更远——显得这个略有些树荫的地方更加偏僻冷清。
本就坐在偏僻处的半精灵忽然又抽离了手。
“我不想跳舞。”她弯了弯眉眼,然后随便指了一个地方,“德尔先生去玩吧,放假的时候不用来照顾同事。”
所指之处刚好有负责清洗餐盘的家伙将残渣倒进潲水桶。
这次没穿轻甲的年轻守卫抽抽嘴角:“你是故意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魔法师刚刚抽手的地方留有一些他觉得奇怪的温度。他想起儿时和父亲一起在溪流旁捉河蟹,他们蹲在石头缝隙前看着那把灰色钳子因为戒心而次次放弃面前的诱饵。尼提娅更甚,这个仅到他腰间的半人只为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就收了回去。
在他以“抽签倒大霉输了”的理由过来后,他们就陷入了如此拉扯的境地。魔法师没问抽签的内容,事实上她也不需要问。
“啊,我指了个不好玩的地方吗?”
下一处是贪吃小孩的呕吐物。
“……”
“嗯……”
再下一处是米拉克边界,守卫抬头和稍远处一只路过的魔兽对视了一瞬。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还要乱指的魔法师的手,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来。
“尼提娅,我就在这里。你……你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今年初春有些过于温暖了,纪念春耕的春日节也因提前造访的商人们而热闹非凡。德尔早就知道这个魔法师怪胎的各种传闻,但他再一次看向坐在偏僻石凳上的半精灵,看着对方如无色般的眼瞳,忽然迟疑了下来。
窥探秘密的尼提娅,没边界感的尼提娅。
怪胎尼提娅。
传闻中的人物换下了往日的禁书库制服,也没用绷带把她的眼睛蒙起来。她甚至没带那根有贤者之石的挂坠,只有脖颈间的噤声咒文在日光里流露出瑰丽般的红色。而在还没人打扰她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待在最靠近小镇边界的地方发呆——
和同僚道别后德尔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看上去哪里像是没有边界感的样子?
“是的,德尔先生。”尼提娅没什么挣扎,她任凭守卫掂量着抓着她的细手腕,垂下眼帘,像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一双她觉得有些不太合脚的白色有跟舞鞋:“如您所见,我是个瞎子。”
“可你不是会那个,就是突然操控别人的那种魔法吗?而且你借用别人的眼睛、我的,你也可以吧。”
问了多余的东西。守卫德尔有些尴尬地用剩下那只手抓了抓下巴,又想起眼前的人是看不见的。
“是的,但那仅限于任务中。非要务时,我很难申请到红石。”但魔法师依旧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比上一次他们一起追书那会儿还认真,“请德尔先生放心,现在我并不能威胁到您。”
如此讲礼貌的魔法师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德尔努力回想着上次那场愤怒至极的共事,最后只想到对方在打趣他时留在他脑海里那串欢快的尾音。尼提娅总是快乐的,她总该是以他人为乐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她看上去心情并不是很好。
她本应该拉着他然后在跳舞的时候踩他的脚或是嘲笑他脑子里的兴趣爱好。
“呃,那你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还有,别叫我德尔。”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德尔先生。”
太不对劲了。
“我的名字是德尔·范·费南迪斯,你得称呼姓氏——”称呼名字太亲昵了,人类心想,又谨防面前的家伙用魔法窥探,他快速止住了念头。
“好的,费南迪斯先生。”
这一次尼提娅抬起头,她那双眼睛对视了德尔的眼睛,但怎么说呢?那是一片空无的、像是毛玻璃一样的物质。实际上德尔想问的是这样是否会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但,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同事之间的关怀,何况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这种玩意儿。
他们之间有不小的矛盾。德尔认为的。
于是,他拉着魔法师小姐的手站了起来:“今天有舞会,听到瀑布那边的音乐了吗?”他看她踩着白舞鞋落地,连同那条有卷边、文静得不成样子的白裙子。年轻人类又觉得她像白树林上某朵为春早开的花。
“费南迪斯先生想跳舞吗?”白花顺从地跟着守卫的步伐,但也只是站在那场热闹的边缘。
“我抽签输了。”守卫拉住魔法师的另一只手,好让她不至于左脚踩右脚地摔倒。至于那场抽签到底是不是真的,他想,尼提娅永远不会知道。他真切地感受到,没有那块红石头的尼提娅和他小时候敲碎壳的核桃仁没什么不同。
因而,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瞧出她的弱点。
“和讨厌的人一起跳?”
魔法长笛跟在追问后吹出一阵短促的小调,跳舞的人们也换了欢乐的脚步。魔法师小姐没动,她半点挣扎也无,只是无序地望着,等面前的舞伴做出回答。她的安静令被嘲讽惯了的守卫浑身发毛,只好梗着脖子答了“是”。
他看着面前这张秀丽的脸一点点地化开了虚无,要是那个听起来还是很怪的说辞再换一换就更好了:“好的,费南迪斯先生。”
尼提娅抬高了语调,笑容重回她的嘴角。一时间,德尔想,他那个犯贱犯得总是有点不知死活的禁书库同僚又回来了。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心情放松地揽住了对方的背脊——他们终要共舞一曲。
“跟着我。先是右脚、左脚、前、后……我会扶着你,放心弯腰吧。来,转身,再来一次。”抛弃众人所跳的快节奏舞步,德尔一点一点带着尼提娅滑向舞池中心。他紧握着对方的手,就像那天工作时那样,他刚斗着嘴抱起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子,然后下一秒就陷入了暴怒者的追杀。那时候尼提娅的本音是疲倦的,却永远知道下一步他们该去哪儿。那个时候血已经染透了他胸前的衣襟,温热却冰冷。
疯子。
要成为守卫怎么可能不认识回图书馆的路?
现在德尔大可放心回想。他们紧握的手又多了一份力量。
下一个长调,尼提娅顺着力道旋身回到了他身旁。
“费南迪斯先生在想什么?”
德尔低下头,看着她脖颈上蜿蜒的咒文:“……你不知道吗?”
“费南迪斯先生,我是瞎子。”尼提娅回答他,“甚至,我也并不知道现在和我跳舞的先生,究竟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位守卫德尔先生。毕竟那位先生讨厌我,就像遇见瘟疫那样避之不及。就像之前我回答您那样,我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到’的。当然,如果您希望我看见您,我会努力一下。”她说完再次离开了他身边,熟悉舞步并非困难,这时候德尔只觉那些翻飞的白色绸布与蝴蝶很是相似。
河蟹,白花,核桃仁,蝴蝶……守卫差点没能抓住被意象者要滑出去的手,他意识到有什么正砰砰跳。为什么那些奇怪的指代开始越变越多地在他的脑子里旋转?
“努力什么?”
问话的下一秒他就见前方的舞伴落下泪来。
是熟悉的血红色。
……
尼提娅“看见”一桩雪景。
那些雪片堆积在米拉克镇周围,就在结界的那个位置。她很快意识到那是白树林里那些早开的花朵。她与费南迪斯本就靠近边缘,因此能够感受到它们的能量也并不算特别奇怪。不过,一丝细微的异样感还是逐步攀附上尼提娅的心头,她下意识将感知向结界之外更远处投放,却只触碰到漆黑一片——抽象感知不该有这样的情况。
这时候她身边的声音早就消失了,其实德尔有在喊她,但她显然没什么反应。
有风吹动。
白花顺风落雪,寒意步行从远处而来。
越来越近。
窥视者仿佛被冻结在原地,她张张嘴,连自己的声音也没能听见:“初春的冬……那是……”
越来越近。
如果下一秒她将死无葬身之地,尼提娅想,那时候她说的遗言大抵就是一则像是自己的暗讽。
……
“已经够了,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看我。”
耽搁的舞曲多到弥补不完。德尔不知道该如何打断对方的魔法,他只好弯下腰取出手帕来将那些血泪擦掉,再搀扶住这个即将脱力的家伙。
他太知道下一秒她会发生什么。
“……窥伺之眼。”
“你在说你自己?”德尔没好气地接话,再次拉住对方打算再续舞蹈的手,“‘看好了’。”
直到跳舞胡思乱想的时候,德尔才想起自己既没问尼提娅的全名,也不知道对方的年龄。但对方的面容瞧着总是年轻的,身为人类,他把握不好除人以外种族的年纪。
“这是我的脸。”拉着魔法师小姐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庞多少有些让人尴尬,感受到尼提娅的退缩,德尔反而坚定了一些。毕竟在春日节流血泪到底是要怎样——“我的眼睛是金色的。”他一点一点说,就像指引跳舞时那样,他带着她的手到眼角以左,“这里是泪痣。因为我是人类,所以没有你那样的尖耳朵。”
“我的头发是红色的。”
“我有一个小辫子。”
“我今天穿的是黑衬衫。”
“‘看到’了吗?尼提娅,收起你那些乱力怪神的把戏,今天是放假日,这里不需要你做这些。真是的,好好地别弄那些吓人的事情啊——”
静默许久的魔法师最终还是打断他。
“费南迪斯先生,或许您误解了一件事情。”
“什么?”
“您是抽签来的,不是吗?您是为了完成输掉的抽签而来的,或许吧,或许您也想去其他地方瞧瞧看,但您依旧尽职尽责地来了。就像您一样,我也会为这件事尽责。”
“你在说什么……?”
“我会想尽办法看见您,让您有一个不错的舞蹈体验。虽然我从没学过,但您的确教得很好。就像您一样,您会为了那颗责任心做任何不开心的事情;我也会的,我会跳的,我们依旧会像工作时那样,这就够了。”
这下德尔明白了。
她是说:你要跳就跳,我跳了,你就别说三道四。
就像工作一样,就像她工作时一直看到的他的想法那样,她的关怀总是无声且毫不留情的。因为他看向其他地方,她就赶人;因为他还是决定邀请,她便下场跳舞;因为他说她是瞎子……她便用那种该死的魔法来看见他。
“那你刚刚不会没看见我在想什么。”
将人扶回原来的那张石凳,守卫红着脸尝试着申明一次,不知是气得还是如何。她真的相信那个抽签的借口吗?
“请放心,”尼提娅收回手,“除了刚刚那个像是骚扰一样的‘看见’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德尔气急,“你看不出来我是在关心你吗!”
恼怒之声震得白花乱颤,尼提娅喟叹一声,不受任何影响。
“费南迪斯先生,我是瞎子啊。”
她或许真的看不见大受打击的前舞伴愤怒离去,但她也隐瞒了一些事实。比如说自己在那漫天摄魂的白雪中被一只由河蟹、白花、核桃仁、蝴蝶环绕的红毛大狗叫醒的那一幕。
我的眼睛是金色的。大狗说。
我的毛色是红色的。大狗说。
所以尼提娅,只做一个瞎子也可以。
“……”
舞曲依旧,瞎子魔法师静坐片刻后摸索着站起身,独自向图书馆走去。
吃穿睡乐教
一个一夜之间出现在米拉克镇的神秘教会。尽管他们自称邪教,但教义却是吃饱、穿暖、睡好、找乐子,同时也得到了某些德高望重的人对于其地位的认可。来源不明的小道消息称该教会有一个神秘组织,手持大锤或锤状武器,神出鬼没。有几出神秘的失踪案件或许与该组织有关,但缺乏证据。
目前教内成员有自称圣骑士的禁书库成员阿希纳•阿纳斯塔修斯 ,自称修女的禁书库成员芷墟和自称圣女的大图书馆成员神曲。据可靠小道消息称两位建立者——阿希纳和芷墟,并非正统出身的神职人员,但是他们——尤其是芷墟——确实有诚恳的履行着神职人员的职责。不过这个教会的人可以说是宣传界的奇才,从出世起风头一天比一天大,虽然截至本篇目编纂完成时仍旧无人入教,可已经到了米拉克镇内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本书编纂人员会持续关注该教会的发展情况并进行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