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连衡交换了银奢靡与岩奢靡
*构史内容:
1 黑刀会于淮南起事
2 与赤梁的战争中,武安负责正面战场,连衡负责侧翼
3 迁都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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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咱们在这三公山是呆不下去了。”
这话刚出,李四便是一惊:这黑刀会在这山上驻着也有四五年了,虽偶尔与官兵有过一些小摩擦,可怎么就到了呆不下去的地步了呢?李四大着胆子瞟了一眼赵百成,见赵老大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似是思考又似是忧虑,不由得开口赔笑:“大人怎的说这样的话?可是有何顾虑?”
“这倒要我问问你了:你是觉得咱们在这没有一丝危险么?”
“大人这说哪里话,咱自打跟了老大,自然是将脑袋别在腰带上:说水里,水里也趟过;说火里,火里也走过,若咱这无本买卖是不危险,咱还不稀得做呢。”李四一笑,“可是这几日投来的新弟兄叫大人这样担忧?我已叫咱信得过的老部下盯紧了,若是他们敢在咱营里搞什么滑头,也正好让他们瞧瞧黑刀会的厉害。”
“几个新兵,还能翻出天么?总是不将心思放在正道上。”赵百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四:“与其担忧这有的没的,倒不如细想想他们为何来投!”
“这有何难的!坊间正传闻那皇帝老儿要和西边的甚么赤梁打仗,将能派的军队都往西派了;长安的军队全都调了个干净,又害怕得紧,巴巴地调咱东边的军队换去守长安。”李四不假思索地说着,“老大您也知道,咱这些当兵的,哪个没有挨过主官的军棍、没有被欠过粮饷呢?左不过调兵时催逼狠了些,便一口野痰迷了心窍,将主官杀了来投……”
“此事不消你说,是当我没见识过么?”赵百成阴沉的眸子紧盯着李四:“历阳郡有五处兵屯,如今两处乱了起来,其余三处皆被调走,用你的傻脑子想想,当今是何情形?”
“……这历阳郡岂不成了空城一座?”李四心念一转,“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咱立刻召集弟兄,打马从前沙关赶路,先吞下乌江县,再走大路奔袭历阳县……”
“糊涂!”赵百成提高了嗓音,“寨里到处闹事的瓜瓤海了去了,不少你这一个!要是你再给我犯蠢毛病,我便将攻下历阳郡的令旗单交给你,你便一个人往郡守府前游街去!”
李四闭上嘴,缩了一缩。赵百成摇了摇头:“当初还在守燕云的时候,你不是个够机灵的崽子么?这些年怎得还越栽培越蠢了。好好想想,莫要急着说话。”
“……历阳郡如今已是空城一座,但凡有见识的都能看出来……也会起了这般心思……”李四的眼珠子转了又转,“然而那几处军屯已被调动不过五天,此时怕是连和州都未出……若是有人轻举妄动,那些整装完备的军队随时可以杀个回马枪,将我们按在原地!”
赵百成只嗯了一声,未对李四得出的结论作出评价,李四又瞟一眼,心知在老大这里得时刻多想个几步才能算作正确:“是了,现在非是出兵的好时机……若是再等上半月一月,待那些调动的军队去了长安,一时半会回不来历阳,地方空虚的时候再一举拿下……”
“至于寨里的弟兄,这些年来都靠着老大您的命令辗转腾挪,才未被官军拿下,自然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如今有大人下令,自然愿意暂作蛰伏,等待时机。待到一月往后,我们再从三公山开始,过前沙关,拿下历阳、乌江、含山三县……不对……”眼见自己想了半天,却是丢不下这三公山,与老大的推论差得太大,心里暗叫不好,果然赵百成的厉喝当头便劈了下来:
“蠢货,寨里只有我们从北边带来的老弟兄么?”
因为军队调防的事,被仓促催着行军的士卒心生不满,于是转而投了这黑刀会。然而新投来的弟兄终究与五年前就随着众人一道来的老弟兄不同:他们在此地当兵,自然积攒了一套对本地官员的积怨。若是强行以老大的名义压下他们不许行动,反倒使得他们不满了——自古以来新入伙的就该交投名状,再加上若是没造反的时候不能报仇,造反了还不能报仇,那这反岂不是白造了么?因此必然会趁机鼓噪士卒们此时出兵……
“那些新来的伙计自然心生怨怼,不愿就这么放了过去积怨的官员离开,定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催我们出兵……”
“不错。”
“可是这时出兵自然非是最佳时机,别说老大您了,就是几位副官听了也不能同意啊。”
“然后呢?”
“打也打不得,咽也咽不下,他们想必会私自出兵……然而我们黑刀会在这历阳郡是出了名的,大家自然会认定他们投向我们……”一道思绪如闪电一般击中了李四的内心,“而那些私自出兵报复的队伍会被认作我们的行动,这下我们不想反也得反了!”
“所以,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行动起来了。”赵百成低吟着,“你去叫几位副官来。我有几句话得与诸位弟兄说。”
李四点了点头,掀开隔开正殿与后殿的薄帘子往外去了。出去之前,他复又看了赵百成一眼:那饱经风霜的响马老大便如一块漆黑的磐石一般,倚靠着一眼豆大的灯火思考着。许久,似是对李四长久不离开的模样有了疑惑,于是从与他那外表不符的深沉思考中抽出神来:“怎的,还要我请你去么?”
李四连忙低头告罪,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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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城郊的操场自晨起便喧闹起来,西上与赤梁作战的消息早在数天前就传遍了京郊。今日早些时候,钟鼓鸣响后未有多久,饭菜的香气便弥漫了一整片营地。京畿不比淮南那种偏远地方,早在开拨前两日,欠下的饷钱便早早发了下来。至于开拨当日,不仅发下的餐饭里多了几块肉,甚至还有新的赏钱被发了下来。至于士卒,沉甸甸的银钱在手,更是欢天喜地,虽有一些士卒将其称之为“卖命钱”、“断头饭”,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营中一番热闹的气氛。
周拂桢侯在一处高台附近。这处营地的士卒属于武安公主——一位他见之惊惧、在她面前大气也不敢出的宗室。今日是军营开拨的日子,连衡带了人来却不是为了与这些士卒送行,却是与武安见了礼后,二人上了高台商量行军事宜去了。按周拂桢的职位,如今无权参与这样的会议,便主动往高台的半山腰处站岗,为相谈甚欢的二人守着门口。
从高台往外看去,整个京郊尽收眼底。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城中正是皇宫、官府、贵人府邸的所在,重檐叠嶂、挨挨挤挤,那城郭自然是被平坦的田地与低矮的房屋了。只是夏日的桃花灾尚未远去,城中那些蜿蜒曲折的桃树枝条戳破了多少坊市的屋子,诡异的人牲更是使多少长安的市民吓破了胆。由于受到桃花灾的不仅是平民的房舍,连官府的宅邸也被虬曲的桃树破坏,朝廷正在商议迁往洛阳再立首都的事宜。这样的谈话周拂桢自然又是无法参与的,只是他在这长安住了十年有余,多少流了两滴不舍的泪来,再加上自己不久后便要与连尚书一道往战场上博取军功,就连这一点不舍也未留住太多时间。
连衡与武安公主的交谈似是到了尾声,高台处的门帘“唰”地一下掀开,周拂桢听得这声音,心知是公主出得门来,赶忙往栏杆处退避。那公主一袭戎装,身材高大,以不耐的语气对着身后的连衡说道:“既如此,你按你的想法来便是。待到沙场上,莫要阻拦我正面退敌。”
武安公主走下台来,似是见着了退在角落处的周拂桢,只一点头,便翩然走下高台,淹没在行伍的甲胄中了。连衡的声音这才从身后响起:“怎得这般心惊,人都走远了。”
“主公!”周拂桢连忙回头,对着连衡行一大礼。连衡一笑:“军师这般大礼作甚?——你我此时正闲来无事,与我一起走一段路,可好?”
二人便踏着秋意往内城的城门走去。见着连衡这一次谈话后神思忧虑,周拂桢便知道自己这位主官有话还在心里,于是开口:“主公与公主一番讨论,可有属下能够知晓的么?”
“与你说了倒也无事,不过是一些行军的条令。”连衡说道,又沉默地行了几步,复再开口道:“你知道,秋日并非适合进军的时节。”
“是,农忙需得忙上月余,待秋谷入仓后,还有秋税得支上。”周拂桢点头回应。
“是啊,怎能在农忙时进军呢……”连衡低声咕哝着。这话周拂桢听着暗暗心惊,这进军的号令是天子所授,妄议军令,岂不是妄议天子?这可是大不敬。
周拂桢稍微快走两步,近了连衡身侧:“主公!……”
“此处并无他人。再说了,我只不过与军师说两句排兵布阵的法子,哪有连这都要管的道理呢?”
“……是,主公所授排兵布阵的法子我依然不太懂,还请大人为我解惑。”周拂桢的思绪只微微一转,便跟了上去。连衡也乐得见这位军师是个装糊涂的天才,开口道:
“赤梁以游牧为生,自然弓马娴熟。若是与其对阵,正面战场当受其锋芒,是个难捱的活计。”
“此句我记得的。当放开两翼,从后包抄为妙。”
“军师才思敏捷,自然一点就通。”连衡似是颇为满意周拂桢的回答,“只是公主也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她说什么也要占了前锋,竟要以我为侧卫去。”
周拂桢迅速在脑中过了一下战阵的知识:“这公主,竟一点功勋都不给主公你留下么!”
“这说得甚么话,前锋再英明神武,连赤梁的侧翼也能包圆么?”连衡笑一笑,“再说了,侧翼也有侧翼的好处。只是这一时不好告诉你罢了。”
“这是为了什么?”
“多想想吧。”
“主公,可有什么方向好告诉我?”
“再多想想。”
周拂桢艰难地揣测主公的意思,想到两军对垒,想到出兵的命令,想到突然间励精图治的圣上……霎时间,一阵混沌的直觉击中了他的心念,于是他不再追问下去。
见周拂桢知趣地闭上了嘴,连衡开口移开了话题:“今日晚些时候,你可是要去鸿胪寺么?”
“是,照您的吩咐,我将送礼的银两与丝绢都放上了马车,一会便能直接过去。”
“嗯。”连衡点了点头。两人此时已走近了城门,然而与往日的城郭不同,此时的城门处竟喧闹不已,距离城门不远处竟支起了施粥的棚子,许多神色疲惫,身材上却看不出久经穷困的百姓正在队列中吵吵嚷嚷。“你既是为可汗饯行……”他的话音却莫名低落下来。两人整洁的衣着、挺立的神态吸引了来往百姓的目光,不闻问好声,却听得窃窃私语在周围响起。
这一句“为可汗饯行”却听得周拂桢羞愧不已。百姓因桃花灾失了房屋,失了生计,又有随时被捉了壮丁的危险,正是要仰仗官府给个活计的时刻,此时的官员却在说什么呢?在谈论将收集来的民脂民膏作礼物送给异邦的首领。周拂桢只觉得脸色赤红,新当上官的总没有在官场摸爬滚打许久锻炼来的面皮那样厚,只能低下头嗫喏地跟在沉默不语的连衡身侧,顶着窃窃私语的百姓目光往城门处走去。
“唉。”眼看着马车在城门处接应,连衡却轻叹了一口气:“我还是做得不够。”
“主公!莫要这样。”周拂桢拉住了连衡的袖管,“这非是……非是主公的错。”
“人有恻隐之心。”连衡低声说道。
“……主公。”周拂桢轻声地说,“您是君子。”
“君子么……”连衡停下脚步,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面,又回头看了看周拂桢:“君子是见不得百姓苦难的。”
“……是。”
“你竟要我此刻做一做君子么?”连衡语气轻柔,“君子必是将百姓的苦难置于异族首领的享乐之上的。”
周拂桢猛地察觉到了什么,声音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激动:“……是!”
“那么,我替你做主,将赠与可汗的礼物转赠给百姓,为其建一处遮风挡雨的居所可好?”
“先生大义,某岂敢不追随?”周拂桢大礼相拜。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周拂桢前去与善后局的官员接洽,陈明来意,便得了那官员的礼待。原来夏日里的那几场灾难下来,连善后局也捉襟见肘,每日供给难民的粥只有三分之一是稠的。此时忽然有了一大批钱粮进账,怎不使人欢欣鼓舞呢?只是带着几位官员接手一车银钱丝绢时,却发现自己袖中的卡牌不知何时已化作碎片,真是奇也怪哉!
石征服,持卡人:文则野
陛下复生那日,肆意生长的桃花几乎毁掉了半个长安城,就连六部衙门也不例外。工部的人理应负责长安城重建的事务,又有临时迁都的需求,应渡干脆暂时宿在临时的办公点,只是这薄木拼合的门板挡不住来往的车马人声,即使睡梦中也是浑浑噩噩,似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应渡艰难地从桌案上爬起来,这样别扭的姿势入睡的后果就是他半个身子都是麻木的,一直到酥麻感褪去之后,才揉了两把晴明穴让酸涩的眼眸稍微缓解一下,随后推开窗子,看那模模糊糊的光影透过木棂。
如今夏末初秋,天气逐渐凉了起来,清晨时的空气都是冷的,深吸一口冰凉的触感直通肺腑,几乎让人瑟瑟发抖。应渡把从椅背上滑落的外衫捡起,迟钝的脑子恍惚想起,如若陛下在长安的话,这就是该上朝的时间了。
豫王暂理国政一切从简,大半的朝廷官员如今已经慢慢转移到了洛阳,长安剩下的这些官员,索性就凑在一起。如今开个会都只用拐两道门槛,就连用餐都能凑在一张桌上,什么尊卑规矩都能暂时放一放了,可谓是高效又便捷啊。应渡坐在豫王对头,觉得他似乎瘦了一些,朝服好像空荡了不少,眼底青黑,倒是人看起来成熟了几分……这也是难免的事情吧?应渡暗自思忖,这一堆的烂摊子压下来,如今还在长安的,哪个不是把人当驴子使,恨不得眼前拿个萝卜吊着就能拉上一天的磨,可惜现下的人也是比驴子还不如,连个吊在跟前的萝卜都没有。
应渡撕下包子暄软的皮,看里头露出肉汁饱满的馅料,热气蒸腾着冒出白雾,感觉又找回了些生活的趣味。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手上的包子,看豫王大约是回过神来了,才施施然开口,“虽说这肉包滋味不错,不过我想豫王殿下应当不是特意来吃饭的吧?”
豫王大概是还年轻,被说中了心事就有些拘谨起来了,他如今也算是半个皇帝,这些情绪都是很不必要的,但这些话不应当应渡来说,所以他只是静默着等待年轻人整理措辞。
“往年夏末多是降雨频繁,本王近日翻阅之前呈上的奏折,见应大人此前上书,河南今夏多雨,恐有泛滥之险。我知晓应大人已是派了人治水,只是不知如今是否仍有水患之忧?”
应渡不假思索便给出了答案,“豫王殿下的忧心亦是「有梁」*的忧心,臣此前已然派了人到河南去,如今河堤修缮已是快要完成了,只是……陛下挥兵赤梁,征调了不少农夫民兵负责运输粮草辎重,此前我曾问过自洛阳来的转运使言大人,便是听闻迁都洛阳亦是因着如今大烨赤梁战事为重,原本该从洛阳转运至长安的盐粮也运输不便,何况那不过「未雨绸缪」的河堤呢?”
他接着说道,“然而臣万万不敢欺瞒殿下,今夏雨水丰沛,陛下挥兵赤梁,陇右的工匠或许也会被征召入军,若无上游疏导水流,下游的河南堤坝又修筑不成……若是秋日雨水未减,便是有河水泛滥的险境了。
豫王听着这一番话,也是不得不叹了口气,这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吧。只是他忽然心思一动,连忙追问,“若是堤坝能筑成呢?需要多久才能筑成?可需要旁的抛费?”
应渡略一思忖:“秋日雨水渐少,若是按照往年的雨水,只要不是遇到什么百年一遇的暴雨,是万万不可能叫黄河泛滥成灾。如今工事已经做了九成的功夫,再要赶工月余便可当用。至于旁的,只需役工的米粮罢了,若是再从田中招徕农人,便可再减工期,在处暑前完工也并非不可能。”
豫王眼睛一亮,矜持地抿唇微笑,原本疲倦的脸都精神了不少,“此行甚好!我记得秋收还有一段时日,便先紧着河堤的事情,待到堤坝筑成,便叫他们一齐去田里收秋粮,再给当地农人减几分赋税,或许是可行之策……而且,我倒是想起来,我们确实有一伙得闲的匠人。”
虽然豫王并没有指名道姓,但毕竟应渡是工部尚书,他眉心一跳,很快想起了这所谓的匠人是从哪里来的,不由得感叹还是年轻人胆子比较大,“……便是如今在邙山的那些匠人么?”
豫王轻轻点头,邙山便是大烨历代帝王墓葬所在,那所谓的匠人——自然也是给烨灵帝修坟墓的工匠了。
应渡远眺城中那遮天蔽日的桃树,抚掌大笑,“陛下如今成仙在望,这等凡人贪恋的身后事,于陛下来说自是无用武之地了。有梁斗胆请求豫王殿下,将这些工匠交付于我,臣愿亲赴河南主持工事,这洛阳……我便不去了。”
豫王便是为此而来,自无不可,只是他心知肚明,如今应渡开口点破了这点,若是之后皇帝问责起来,便无回转的余地了。
应渡注意到豫王的表情,却无半分怯意,而是掷地有声:“有梁全因治水之能侥幸做得丞相之位,但凡有几分力,便当为陛下尽几分力,若因畏惧陛下未曾出口的责难便推脱起来,岂不是欺君罔上,有负陛下信重。”
·多年前太极殿上
应渡俯身贴地,发白的手指温度并不比殿上的汉白玉要暖多少,紧绷的情绪让他整个人尤为恍惚,几乎对时间失去了感知能力。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模糊地灌入应渡耳中,“应渡……这个名字倒是好,你是应尚书的孩子罢?”
应渡用力吞咽下口水,想清下嗓子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更为成熟稳重。可惜为了避免御前失仪,今晨饮食都颇为克制,干涩的喉咙徒劳地蠕动着,几乎有刺痛的感觉。于是只得懊恼地听着自己的声音像是香炉里的烟雾一般飘着向上,没有半分沉稳,倒像是被掐住了嗓子的黄鹂,“回禀陛下,家父确实曾任工部尚书。”
“哦……应尚书是哪一年走的,好似是过了许久了。”晁玄曦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他坐得那么高那么远,以至于应渡都有些不敢确定,这是自己真切听到的话吗?还是在哪个梦中呢。他记得听闻父亲去世的那一日,距今已经四年零三个月又十六天了,只是,陛下竟然也记得吗?原本他以为,父亲就如同黄河淹没的土地一般,此后再无一丝痕迹留存世间了,可如今方才知晓,竟然是有人也曾记得他的。
“我见应卿未曾取字,”晁玄曦并不等他答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年轻的帝王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显然颇为自得,“应卿既然以「渡」为名,那我便为你起「有梁」二字吧,「水虽无梁,不渡由我」,如今「有梁」,可愿为朕渡一渡那黄河呢?”
应渡几乎要忘却不可窥见天颜的规矩,却又在最后深深地将头埋在手背之上,他声音微颤,却斩钉截铁,“有梁必不负陛下期望,愿效吾父以身报国。”
“既然你要效仿父亲,朕又怎么能阻拦呢?便点你为水部郎中罢,只是这「以身报国」未免太重,有梁可要多多爱惜自己,多为朕分忧几年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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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渡当了几年臣子,便治了几年的黄河。此前下官已经将这几里河堤修筑得差不多了,如今从长安赶赴而来的工匠正是最后一块补丁。
此前估计并没有出错,秋收前的最后几场雨势凶且急,但如今工部调用了造皇陵的熟手匠人,又临时征了当地的农人出力,由王都尉那借来的几支兵将负责督建工作,终究是在河水泛滥之前将河堤修筑完成了。
冥虚子虽非善类,但高空之下所见山河形势叫此次治水成功扼住了黄河几处关隘,或许近几年都不必担忧此地河泛之事了。
众人抢筑完河堤,又马不停蹄地开始抢收,好保住这一茬秋粮,又能安抚民心。当最后一粒麦子被从田地中拾起,应渡站在秸梗堆上颁布了豫王监国的临时政令,今年粮税折半,以犒慰此地百姓协力修堤的义举。
秋日的太阳或许仍然刺目,以至于当百姓为之欢欣鼓舞之时,应渡却觉得眼前模糊不清……多年前少年皇帝的影子似乎已经淡去了,如今挥师西进的圣人,是否仍记得,水有覆舟之能?
*有梁:应渡的字,烨灵帝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