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拂桢牵着马,一步一步地走在长安的街道上。
今日早些时候,自己进了驿站,借连总戎的信件要了间下房——这几个月来朝廷不知出了何种事故,官员或升或贬,在外的进京,在京的出外,这一番热闹下来,倒使得驿站自开国来未曾这般爆满过。驿站非是一间高楼,而是数个连在一起的街区,凭着入住者的官位大小以白墙画出大大小小近百个院子来。在院落深处是上房,周拂桢未曾见过——以他的身份地位,莫说住进去,就是看一眼也是万万不可的。他只知道有几处连廊通往那一些个僻静的院落,内处大得好似一处府邸,莫说书房餐厅,甚至有一整个置有假山流水的院落,供那些出行时前方举着“肃静”、“回避”,后方举着万民伞的大官们休憩会客。至于下房,不过是一些只够放得下一两张床的狭窄小屋,开窗便对着喧闹的大街,说个梦话都能被街上买汤饼的人接上话。
周拂桢将那头完璧归赵的劣马交予小厮手里,几番叮嘱这马近来奔波了千里路,须得多喂些豆饼,养一养这劣马的身子,也不知那小厮听进去了没有。想来是没有的。周拂桢饮了一口驿站台上买的酒,又险些吐了出来。为了这许多客人,连酒里掺水都不算了——已经是往水里掺酒了!他悻悻地饮着淡酒,心想明日得出门打听一下连总戎的住处。自己前去霜原出使前,对方正忙着升官的事宜,自己一去月余,想来已是披了新的官身,也不再住这一处挤人的驿站了。
想到自己投靠的连大人已升了官,连仍是白身一个的周拂桢也不由得扬眉吐气起来。想来自己这一步棋走得极妙,有一处投靠总比朝中无人要好,如今只要自己肯豁出命来,总能换上一两个官做的。想到这里,周拂桢又忍不住啜饮这马尿似的淡酒,果然又差点没把酒吐出来。明日——他想着,若是自己这位新投靠的上司看得中自己,恐怕明日上午便会派亲兵或伴当前来寻自己。不过自己毕竟还是新人,按朝野的规矩——得自己先去寻人拜访,才能显得自己对上峰的尊重与挂念。不若今日便放出消息,称自己在寻人如何?这下倒是将尊重做了个十成十,谅再挑剔的腐儒也挑不出自己礼仪上出了什么错。
于是周拂桢当下便将手中那碗越喝越想吐的淡酒搁在桌上,向着刚与什么人攀谈完的小厮走去。“劳驾!”周拂桢打着招呼,“烦请您一件事……”
“客官,可有甚事使唤小的?”小厮将巾子往肩膀上一甩,对着周拂桢拱了拱手。
“请您打听个人。”
“嗯。”小厮站定了,努了努嘴,周拂桢当下把准备好的铜钱递上。小厮掂了掂,见着上边阳刻的“天顺”二字被磨得锃光瓦亮,心下知道是分量十足的旧钱而不是成色更差的承和通宝——先帝时铸的铜钱用料扎实,铜锡有九一之数,而新皇所铸承和通宝成分不到八二,所以这新钱反而远不如旧钱来得紧俏了。小厮乐开了花,对着周拂桢点头哈腰:“您请问,您请问……”
“你可曾听闻连子仪——连总戎的事?”
“可是近日里高升那位?”
“正是,正是。”
“先生来得不巧,那位大人升官后便不在这里住了。”小厮憨厚一笑,擦了擦铜钱,将其塞进了腰带里。
“大人搬出去后,可有说去了哪里?”周拂桢连忙将手伸进袖中再掏几枚铜板出来,可这时又有人大声扯着自己名字呼喊起来:
“周拂桢——可有人见着周拂桢?我家大人请。可有人见着——”
周拂桢连忙迎了上去。身后的小厮见自己拿不着第二份铜钱,立刻拉下脸来,啐了一口,悻悻离去。喊叫那人身着号坎,未着甲,想来是哪位大人派来亲兵前来。周拂桢心下一动,难道是连大人听闻自己回了长安,立刻派了亲兵前来?——但自己不过一位刚刚投靠的小小幕僚,哪使得动一位兵部尚书以这样的礼节相待呢?
“是周先生?”那亲兵似乎认得自己,顿时眼睛一亮:“真是周先生,您从霜原回来了!”
“可是连大人在寻我?”自己并不识得多少士兵——这么说来,这来找自己的必然是连衡派来的亲兵。周拂桢心中一暖,自己可算是跟对了人!常人对远行回来的幕僚,隔上一两天再寻人也算是姿态好的,若是一些无甚功绩的小幕僚,晾上个三四天也是常有的事。至于归来的当日便派人来寻?那便是一个十足十的招揽姿态,怎不叫人感动万分呢?
“是,是。连大人说您这次霜原之乱解得好,特地唤我来请您回去接风洗尘……”
“某奔波多日,实在不好见人!”周拂桢毕竟是个儒生,礼数这一点自然是不会缺:既然对方以礼待自己,那么自己也得以同样重的礼回敬对方。“还请稍待,我沐浴更衣完便一同前去。”
于是一番沐浴更衣,换上了新衣服的周拂桢便牵着马随着亲兵一同走在了路上。——那驿站果然没喂豆饼!周拂桢恨恨地想着。那马发着脾气打着响鼻,但好在还听周拂桢的使唤,踏着蹄子跟了上来。
“先生怎不骑马?”
“唉!某不善骑,之前路途颠簸,倒使我双腿疼痛不已……”
“先生若不能骑,小的去寻一辆轿子便是……”
“不可,不可!”周拂桢连忙拦下那亲兵:“岂能以人为畜?”
这话是先帝未曾继位时所说。大烨向来是骑马人多。马车——有,只是达官贵人可乘。至于轿子,自先帝那一句话起,便无人敢乘了。只是先帝的话在本朝不甚好用,于是禁令松弛,坐轿子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然而周拂桢心下已定,自己在连衡面前当做个无可指摘的儒生,岂能有这样的道德瑕疵呢?只能挪着磨破了皮的双腿,与亲兵慢慢走去。
一面聊着出使时的趣闻,一面便走近了新的连府——却未曾想,连衡竟从府中迎了上来。
这使得周拂桢大惊失色,饶是以他科场蹉跎近十年的经历,也终是惊得手足无措——哪里有主君亲自迎接的道理呢?自己有何长材足以被这位长官这样看重迎接么?周拂桢几乎感动得落下泪来。然而连衡不仅迎了上来,还伸出手来,亲切地握住了周拂桢的手:“军师,可算回来了!”
“是,是——托大人的福……”周拂桢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只一味握着伸来的那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军师千里跋涉,可辛苦了您哪。”
“所幸不负使命。”周拂桢感动地一笑。
连衡也不放手,只空出一手虚扶着周拂桢的肩背,将他往这府中带。“军师这一行,闹出来的动静可不小。一月前宣威渡便传来消息,称有成建制的霜原士卒前来买盐,这一下,霜原怕是再难起兵了。这还多亏军师巧舌如簧,策反了那些士卒啊!”
听着这夸赞,周拂桢不由得觉得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至四肢百骸。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这样的夸赞了?科场十年蹉跎,尝尽了人间冷暖,本以为自己便一直这样沉浮着了,谁知自己真有奉命奔波、归来后受高官重视的一日?“这说得哪里话。”他诚恳回话,“也要多亏主公赏识,不然某之计策也无有得见天日的时候啊。”
“军师这是见外了。当今堂上,敢提一个好计策的人已是少之又少,更何况是军师这样敢于单骑赴会的勇士呢?”
连衡领着周拂桢从堂上入得门后,在连廊中拐了七八个弯,终于领到一处画舫上。大烨的官员任免后,往往住进被分配好的房子。现如今,连衡官至兵部尚书,朝廷自然是拣选了兵部的一处空闲院落分配给他。这处院落原来属于前任兵部尚书,姓张,名唤二字宣和,向来有美髯之称号。周拂桢只听闻此人自先帝时便声名鹊起,由于对西域诸国颇为强硬,被派去了哪处都护府坐镇前线。连衡却摇一摇头,原来张尚书是先帝提拔不假,然自诩军功,不与今上倚靠的那些官员亲近,此次被派去西域坐镇,原来是明褒时贬,将其踢出了政治中心。
“子成,你将来既为我做事,还需得多多了解朝堂消息才行。”连衡亲昵地唤着周拂桢的字,领他往画舫上的一处桌椅坐下。桌上早已布了酒菜,虽不过六七盘菜食,那些个大宴会上常有、做得精细漂亮却不可吃的看果一概没有,只一桌家常宴饮的水准,但这也对周拂桢十分受用。席间没有下人小厮,于是周拂桢亲自取了酒壶,先为连衡斟了一杯酒,再为自己也倒了一杯。从两人的座位处向画舫外看,便是假山流水、花团锦簇,从假山园林特意留下的缺口,甚至能远眺长安南的一处佛塔,真是借的好一处景!想来那位远赴西域的前任兵部尚书张大人也是醉心园林之人,不知在这一处小宅花了多少心血,只是一纸令下便让张尚书与自己精心侍弄十余年的花园相隔万里,怎不教人叹息呢?
“在下洗耳恭听。”周拂桢举起酒杯,先敬了连衡一杯酒,接着一饮而尽,将杯底微微外翻,示意自己已饮下一杯。黄酒已然温过,口感醇厚,回味尚佳,这与不久以前在驿站饮的那杯掺了水的酒比实在是甘霖!连衡微微一笑,想是认可了周拂桢饮酒时的豪爽。“军师喝的好酒!军中正需要如军师这般能饮的壮士——将士们驻在边关,没有几分豪气那可不行。”
这话颇为受用,周拂桢更是诚惶诚恐。两人又饮了一杯,拣起菜吃了起来。
“军师,你这次可帮了我大忙。”几口酒菜下肚,连衡果然又故事重提,“像你这般有大才之人,怎得就这样埋没于市井中呢?”
听得这话,周拂桢的眼中显出一丝阴霾。却不说话,又斟了一杯酒,自顾自地饮了下去。连衡见得此事,心下了然,这是戳到了这位军师的伤心之处,只待这一杯酒喝完,便听到周拂桢开口:“想来是我的命不好……”
“怎得这样说呢?”连衡显露出一副大惊的神色来,“子成你有这般才学,哪怕换个进士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进士、进士,进得甚事!”周拂桢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往台上一撂,“若放在十年前,某说什么也得豁出来考个功名再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谁人最初不是这样想的呢?可是那进士!呵呵……”
眼看周拂桢心底里的怨气被激了出来,连衡微微一笑,伸手夺下周拂桢手中的酒壶,亲自为他斟起酒来。周拂桢连声道着“不敢、不敢”,饮着这一杯连衡倒来的酒。
“我如今也是明白了。科举,说甚么拣选人才?我看不过是挑些家世好的人来。那些个琼林赴宴之人,可真有寒门出的子弟么?……只是世家连着世家,若没点关系,也是没法在朝堂上立足的。”
“唉!军师看得准啊。”
“这朝堂上盘根错节,又怎会看得起我这般寒门呢?就说我头一次科举吧……”周拂桢拣了几筷子菜送入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记忆犹新的科举过往:“……我写‘百山分作关外关’,只是那‘关’字犯了主考的徐大人家老祖母的讳。——谁人能避得到这样的讳呢?便是因着‘关’字未有缺画被黜落了。后来才听闻,当年的状元,他二姨舅外甥妻子的三侄子是主考官徐大人七叔父家老幺的学生,想来也就是攀着这样的关系考上的吧……”
“又过了两年,进士再开,这次我可打听了主考官全家老小的名讳,确定了诗中撞不上任何人的名字,可未曾想过,韵书竟在当年换了一版!我写的诗文中,又刚好用错了一个韵脚。这般又被黜落一次……”
看着周拂桢摇头叹气,连衡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肩膀:“军师竟过得这样辛苦……”
“自此,我便知晓了,若在朝上与几位公卿扯不上关系,在科举一道可是万般进不成的。——便是如主公这般慧眼识珠之人,在堂上怕也是万分不自由的。”
连衡心中一动。自己靠着军功常年在外,倒是少有维护京城里的关系,若是除去了几位在京任职的同年,怕是想送礼也无处可送。正遇上自己得幸升官,正是须大肆用人之际,可这军师是怎样看出来的呢?
“那还用说,因为主公您是清官哪。这朝堂上,清官又怎能做得成事呢?怕是只有与那些世家老财同流合污的虫豸才能入得了他们的法眼。可与这群虫豸在一起,怎能治得了大烨呢?”周拂桢愤愤地饮下一杯酒,与连衡倾诉着。
“唉!”连衡听了这话,摇了摇头,顿时把这些年来当官收的什么三节两敬、夏冰冬炭抛之脑后:“人人常道当官是天底下第一的好事,却不知道这份差事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周拂桢恭敬地拱了拱手,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连衡也不接着说,只自顾自地拣了几口菜吃,复又端着酒壶给二人的酒杯满上,这才缓缓开口:“我与军师相逢已有数月,军师也见识了不少我军中事务。可有何看法?”
周拂桢沉吟片刻,抬头迎上了连衡的视线:“主公所言之文书我具已看过。想来总结不过三字:繁、细、难!”
连衡微微抬手,示意军师继续说下去。“大人驻扎灵州,行伍配置、钱粮周转,皆需递交文书。如此以来,文书经手之人众多,上溯兵部、下至伍长,人员繁多,耳目混杂,众人意见不一,而文书须得协调众人意愿,此为‘繁’。”
“至于地方事务,行军非是将军队放出自待驻扎,原是砍柴、分粮、就食、就寝,皆有命令,为主官者,向下分配任务不可笼统,此为‘细’。”
“至于军令落实,此番种种,皆是‘难’!”说到这里,周拂桢忍不住也叹息起来:“主公所给文书上,甚至有逾期三月未曾运到的钱粮,又说换人传令,与之接洽,竟是花费许久才筹到了那几十石米粮……”
连衡点了点头:“军师看来已是颇有几分远见了。”
“一点拙见而已,不敢当,不敢当。”
“这军中事务这样困难,若是军师畏惧,与我说了便是。”
周拂桢定了一定,瞬间便从连衡的语气中读出了一个意思:连大人想要将文书工作交予自己!自古军中文书,向来是交给主君最信任的部下,如今自己也有这一殊荣了么?一阵狂喜席卷而来,周拂桢恭敬一揖:“必不负所托!”
二人一番言语下来,兴许是将文书这一重要工作交托给了幕僚,两人暗暗认下了这嫡系的地位,连席间的气氛都轻快不少。又一番宴饮,连衡向周拂桢举杯:“军师以白身行事可是多有不便?”
周拂桢心下一凛,知道这场家宴的戏肉来了:“为大人做事,哪怕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岂能因白身便有畏惧呢?”
“哎!军师助我许多,不给回报,岂非明主?子成,你莫要推辞……”
“幸得大人提拔,某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连衡微微一笑,“子成,你回答我。”见周拂桢微微抬头,认真倾听的模样,于是缓缓开口:“我知军师是想有一番大作为的。我已写好向朝堂上奏的文书,为你请一个官来,只是却还有一个空未能填上。——子成,你是要留在这长安做事呢,还是与我回灵州,在我身边做事?”
做官当然是要做京官,这是连周拂桢都知道的道理。大烨立国多少年,世家与官员便在这京城盘根错枝了多少年。论起消息灵通、资源便捷,世上无处可出长安其右——甚至于京城买饼子的小贩都比其他地方的口才好些。若是当官,京官一年的升迁速度可比得上出外官员的三年,若是有京官而不做,那实在是对想做官者的不敬。
然而这话实在不能在恩主面前说出口。自己花费众多力气,不就是为了博一个升官的可能么?若是为了做京官恶了恩主,岂不显得自己是一个眼里只有官身地位不知感恩的恶人么!再说,主公本就年轻有为,近日里更是得了圣眷,往后成就不可估量。到时自己巴结一番,从对方指头缝里漏下几个官身,也好过自己无头苍蝇一般在长安钻营得好哇。
“大人这说得甚么话,某既是由大人自市井中提拔而来,怎能忘记大人的恩情?”周拂桢对着连衡长拜,激动不已,“愿随大人左右!”
“好!好。”连衡连道了两声好,终于是喜上心头,“既如此,我隔日便上奏朝廷,为你请一个朔方节度掌书记做。”
“朔方节度掌书记?”
“不错。你在此锻炼几番,若有功绩,便可为你请功。”连衡一笑,“这倒是个很能锻炼人的去处。当年我经由座师薛承旨的路子去往云中,便是在此做事的。”
周拂桢果然狂喜:将自己安置在主官曾经的位置,这向来是主官表示自己看重这一部下的体现。想来自己又走对了一步路,于是连声道谢,果然见得连衡亲切地将自己扶起。
“军师才识敏捷,将来一定大有可为呀。”二人复又坐回桌前,连衡握着周拂桢的手,道:“此情此景,倒是让我想起座师来。——那时琼林宴刚过,我与同年们一道去拜访恩师,那时他便对我们说,我等皆是世之英才,将来必大有可为……唉,只是……”
薛承旨的名号,周拂桢是听说过的:两朝老臣,不谓名禄。据说此人在先帝时官至內相,只是新皇登基后欲以他为宰相,薛承旨却说自己无意高位,不受宰相。周拂桢竟不知这样的老人还会有如连衡的描述一般温情的模样。
“大人为何叹气呢?我倒要说大人是天底下稍有的英杰,他日必当建功立业,封狼居胥!”
连衡摇一摇头:“今时不比往日了。当年先帝在时,哪有宗室敢四处勾连?……哪知现在,唉……”
“主公!……”周拂桢连忙凑近,举起酒杯来:“这样的事,主公还是莫要操心了……”
“嗯?……嗯。你说的是。不提这些了!来,饮酒,饮酒!”
两人复又举杯饮酒,直至天色近昏。周拂桢的酒量稍差,已然醉去,待得依然清明的连衡前来扶他时,只听得醉得糊涂的军师在梦中喃喃道:“……建功立业,……封狼居胥!……”
*与连衡交换了银奢靡与铜奢靡
*构史内容:
1 淮南节度使应对黑刀会是一种不剿不抚的态度,试图引其离开自己的领地
2 御驾亲征
半月后。
王五挥舞着双臂,哆哆嗦嗦地从在他脑中盘踞了数日的噩梦中惊醒。头顶的月光还算清明,如今透过稀疏的稻草照到自己脸上。借着这月光四处张望,见得一处破旧窝棚,王五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所在的地方,原是和州城一处窝棚避风处的稻草窝里。与他同在一个稻草窝里、被他惊醒时的动作推到的难民嘟囔着骂了两句,这才让王五缓缓安下心来。
和州城是一座小城。虽然是淮南道下辖和州的首府,却经历了几番裁撤危机。朝中几次有人提议要撤下和州的州名,以县代之,然而这提议终究是没能成立,和州也勉强保留了州府的地位。然而官府的扶持似是随着废州设县的争议一道削减了下去,这件未经战火的小城终究是未能留下太多的军备。
和州不算很大,黑刀会攻下和州属下的含山县与无为县的消息用不了太久便被逃难的百姓、往来的商户们传到了和州城里。那群响马黑衣黑甲,举着黑色的长刀,恶鬼一般在天未亮时便袭击了含山县。夯土的城墙与门板挡不住冲撞而来的马匹,百二十个黑甲贼人策马闯入了县内。县衙化作了一片火海,这火烧了一天,在太阳终于转向西边时才堪堪熄灭。街巷中燃起了火,王五缩着身子躲在一处倒塌的院墙下,眼见着这火吞了自己自出生起便住了十余年的屋子,血肉燃烧的焦糊味熏着他的脑子,从那火墙后转来影影幢幢的黑色鬼影,披着黑衣黑甲,粗一看竟有数百人众。王五定睛一看,那黑甲的军队还押着一个个县中的大户,不知往什么地方去了。
县内的四处大门被这群作乱的土匪把控,王五只仓皇随着逃难的人群沉下了河。好在那群黑衣甲士似是不善水性,这才让王五及一众难民在被水淹死前出了城、上了岸。秋日的气温偏低,一路逃出来的人因着湿水、夜风,当夜里冻死几个,后来又在往和州去的路上饿死、累死几个,最后四五十人的逃难队伍里,只有十几人到了和州。和州负责城防的长官接见了他们,可听闻攻下含山县的是数百、近千余人的黑刀会,忍不住也两股战战,颓然无话了。
而这十几人的含山县难民,与另一群无为县的难民一道被分配了一处勉强挡雨的窝棚,这也就是王五如今的住处了。
这夜里颇为安静,只是王五却再睡不着了:只要一闭上眼,那火光、焦臭便再从噩梦里浮现出来,于是王五只得直瞪瞪地望着月亮出神。
既然攻下了治下两县,自然下一个目标是作为州府的和州城了。和州城内霎时间紧张起来,然而守兵调走不过是半月前的时,如今城防空虚,所能倚靠的仅有三百人的役卒与民壮,敌方却是近千人的骑兵甲士——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看不出胜意的战争。
王五只觉得一阵哆嗦从脚脖子处向上蔓延。他勉强从稻草堆里挤了出来,准备到墙角去放一放水。这处空位怕是要被两边的人占了,须得速去速回。然而走到墙角,吹了阵冷风,王五却又不敢往回走了。
这处窝棚靠近城墙根的一处兵营,如今则是役卒们的住处。如王五这般的难民自然不能白吃和州的稀饭,在白天,他们得与役卒民壮一同上城墙守城,如今这一段城墙对于王五来说也算是熟悉了。在此时,一般的百姓到了夜里都是睁眼瞎,光线黯淡后便看不清事务,无论是士兵还算贼人,皆是如此。也因此,在这样偏远的地方,夜袭往往是不在战争双方的考虑范围中的。
可此时,许是月光太过明亮的缘故,王五竟鬼使神差地登上了勉强能看清的和州城墙。城墙上,守城的民壮正抱着长枪睡得正香。见着那人在月光下泛着珍珠白的睡颜,王五不由得泛起了一丝苦笑:是啊,是啊,若不是这兵灾,自己自然会在含山县的小城里,躺在阿母织的被单里睡得正香。若是醒得晚,第二天便会被阿爹的大嗓门吵醒,吃了阿母做的饼子,再去鞋匠张的店里打打下手。那一阵炊饭的烟火味又从记忆里泛了上来,一点点星火,随即又是血肉的焦糊味。
王五撑着城墙,干呕了两下,幸在自己作为难民每日也吃不饱,未有什么东西能吐出来。然而此时,他只听得城墙下有什么叮叮咚咚的声音,探出头来看,却见得一片模糊,只有一团黑影带着一点火光。王五眯起眼睛,正打算细看,一支短箭却“嗡”地从他的右眼穿入大脑,王五便如一个装着稻草的破布袋子一般,“咚“的自城墙倒下了。
“这点子倒是扎手!”张三啐了一口,暗暗后怕。他本以为如和州这般的州府,听得黑刀会来袭的消息便吓破了胆,却不想这城墙上还有敢摸黑探查的守军,幸好自己趁着对方愣神的时机射出一箭。若是他唤来了其他守军,自己这趟夜袭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张三身上披着的是燎成黑色的铁甲。大烨军士派发的甲胄向来是银色甲片、泛着闪闪发光的金属光泽。若是在战场上,百千士兵站在一起,身上银白的甲片便如龙鳞一般反射着阳光,直叫人大喊威武。然而此时这甲被用火燎过,现出一种炭黑的色泽,连一点反光都看不出来。此刻这甲便融入了夜里,若不是手中还举着照明用的火把,近乎无人能分辨得出在城墙阴影里行走的士卒。
和州城的城墙是夯土包着青砖,勉强维系着一州府城的尊严。若是不借助撞角、云梯一类攻城器械,要啃下这座城还算颇费力气,更何况黑刀会是一股响马,更擅长机动奔袭作战,而不是啃硬点子的攻城战,因此要想攻城,需先使其内乱。
“到了、到了!把东西放下。”眼看打着火把摸到了城门,张三连忙吩咐身后的弟兄将准备好的东西放下:稻草、谷壳与桐油。这季节正逢秋日,晒干了的稻草在城外的庄子里到处都是,只微一催逼便能抢上一大卷。见两位弟兄将稻草捆安置在柚木的城门下,又往门上、稻草堆上扑了桐油,张三将火把往草堆一送,见着火苗顺着桐油爬上了城门,连忙招呼着众人快撤。
城门处的火光亮起,早在另几处预备着的黑甲士兵们便搭上了钻了孔的箭,向天上放去。气流顺着箭杆的开孔吹过,发出哨声般的巨响。与之一墙之隔的城中便乱了起来——这是营啸!因长久以来黑刀会的威逼,城中的役卒民壮们皆是精神紧绷。又借着下午的观察确定了他们的住所,此时只需一点剧烈的动静,积攒着巨大压力的军营便会沸腾起来。只要有一人紧张得不知所措,以至于不慎攻击到同住的其他军人,这股紧张的压力便会迅速传导至营中的每个人身上。他们不知敌人是谁,不知敌人来自何方,只知道自己受到了攻击,又必须回击下去。整个营地乱成了一锅粥,役卒们互相砍杀,踉踉跄跄跑出去、精神失常的役卒们提着刀在街上恐惧地大喊大叫,很快,整座城市的城防系统便瘫痪了。
离和州城不到五里处便是黑刀会扎下的营地。一具魁梧的身躯披着甲,坐在大帐正中,沉默地望着那处泛着火光、逐渐混乱起来的城市。许久,赵百成才低声说着:“明日一早,和州便会开城投降了吧。我们休整几日……”他的声音又低落下来,远远望着黑甲的士卒举着火把收兵归来。这一次的袭扰极为成功,除去一个收兵是摔入坑中、崴了脚的,竟没有一个部下受伤。自有人接应他们归营,士卒们接了饮水、食粮,便三三两两地卸下甲,回到了各自的帐中。
“你说,淮南节度使听闻此事,是剿呢……还是抚?”这话似是在对赵百成身侧的李四说,又好似在自言自语。李四硬着头皮接话:“大军虽开拨半月,此时调回却也不难。怕是要剿了。”
“呵,若要调兵回来,误了与赤梁大战的军机,区区一处淮南节度使,可担得起这责任么?”
“如此说来……是抚?”
“……”赵百成不言不语,继续盯着和州的方向。过了许久,这才开口:“……是不剿不抚!”
这话似乎过于骇人听闻,李四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只在脑中细细想过,却又不懂,只得低声下气地开口:“小的愚钝,还请大人指教……”
“我们的问题是……‘剿’还是‘抚’?……不,是‘淮南节度使’还是‘朝堂’……”赵百成喃喃道,“剿与抚,向来不是一处节度使的事……你可知,现如今朝堂最紧要的敌人是谁?”
“是赤梁。”
“是了,是赤梁。也就是说,谁阻止朝廷打赤梁,谁就是朝廷的敌人。……你再说说,谁在阻止朝廷打赤梁?”
“……是,是……”
“朝堂要打仗,便得播下兵马,调动钱粮。你说,谁在阻挠朝廷调动军队?谁在挪用朝廷备下的钱粮?——是‘剿’与‘抚’!”
“您是说……淮南节度使无论是剿我们,还算抚我们,都会受到朝堂的反对?”
赵百成点了点头:“还算孺子可教。这是个篓子,我们是捅娄子的,淮南节度使是遮篓子的——无论如何,这篓子都不可捅到朝廷面前,否则一个‘用人不查’便可治他的罪……”
又是一阵沉默。“他可以调动军队,但不能发动攻击,否则便是不顾及朝堂与赤梁开战的大局,到了那时,恐怕无人可以为他辩解了。——因此,他不会剿也不会抚。”
李四不做回答,赵百成倒也不恼,自顾自地开口道:“和州……和州……对了。他定会调动兵马,将我们围三阙一,驱赶至他的职权范围以外……这里距离河南道很近了!”
-
一柄两层楼高、以绸绢制成、绣有金龙、日月、火藻、米粉的赤红大伞矗立在战场中心,一处略高的土丘上。巨伞下的流苏随风飘动,哪怕是隔了二十里都能轻松地以肉眼看见。
“那便是龙纛。”连衡指着原处原野上的赤红大伞,“龙纛所处,便是圣上所在;见龙纛,便如见陛下亲临。——你看得清么?”
周拂桢眯着眼远远望去,那龙纛确实显眼,只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甲士将龙纛簇拥了个水泄不通,层层甲片的银白反光更是亮得眼花。废了半天力气,终于在龙纛之下见到一抹白色的身影:“见着了见着了,那便是陛下?真是英明神武,气质天成——”
“你看得清么,这便夸上了?”
“要是大人问武安公主要一个距离正面更近一些的位置,兴许能看得更清一点。”
连衡笑骂一句:“倒是嫌弃我扎营的地方不好了。”
“这哪里敢!”周拂桢赔笑道:“只是在下未曾见过圣上,觉得新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而已。以大人您这样的地位,定是不觉着稀奇的。”
“圣上又不是什么观赏的万花筒,哪里来稀奇一说!”连衡摇了摇头:“总之,只要龙纛不倒,圣上便一直在那里。若要排兵布阵,将龙纛的方向记作中心便是。”
两人又敷衍了几句,却有传令兵骑着马来。近了连衡跟前,也不行礼,只坐在马上招呼一句:“圣上有令,着连尚书入中军议事!”又抱了一拳,便转身驾着马转回了中军大营。
连衡唤来亲兵,要他牵了马来,又转头吩咐周拂桢:“士卒扎营之类的一应事务——”
“请主公放心,已经安排妥当。”
“嗯……”连衡点了点头:“那我去去便回。”
1 黑刀会攻占亳州
2 赤仙会与黑刀会勾结,商量共同攻中原
3 树枝来源:应渡→赤仙会→黑刀会
4 冥虚子只给化身普通人类的力量
5 使用太玄子的树枝攻击冥虚子的化身,可以让太玄子获得攻击冥虚子本体的跳板
十月头里未过一旬,亳州便开了城门投降了。那打着门钉的城门逐渐洞开,脱了官袍、只着常服的亳州主官们于门后依次列队,只是各个愁闷哭脸、面有菜色。这也难怪,这黑刀会自濠州大闹一通后便盯上了这里,皇陵的火焰刚熄,便遣了前锋往亳州扎营,想来是劫掠一番,充实了兵甲,便寻了亳州这处肥肉亮了獠牙。然而出外告急的信使骑着快马往南方去,却在数天后被这群无法无天的反贼鼓动着将信使的脑袋挑在枪尖上,扔上了城门。如此围了近一月,眼看着城内的混乱一日高过一日,试图攻破围城的军队不到一合便被斩下马来,城内的主官们终于是撑不住了,遣了人与围城的黑刀会头领交涉,只希望对方得了钱财便能放过城中百姓。
只是开了城门,只着单衣的主官们便被即将入冬的冷风吹了一哆嗦,当下里气焰便弱了三分。再加之那黑刀会的领头人赵百成,身着黑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只往下一瞥,便镇住了那几位主官:这人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这是杀过人的凶徒才会有的、视人民为草芥的眼神!然而做主官的,又怎不知道这时当做什么呢?只见居中那位上官,在刮过城门的冷风里挺直了身子,向着那头领一揖:“还请诸位豪杰看在未起刀兵的份上,饶了这亳州城的百姓一马,莫要多生事端……”只是乱世中,区区一城主簿的话又能做得了这一路豪杰的什么主呢?若是这赵百成兴致来了,领了弟兄们驾着马往街上砍杀,这城里是半点抵抗也来不及的,只能借着此时主官的恳求与那头领的一时善意,换个还算安宁的交接罢了。
好在赵百成并不似传闻中那般青面獠牙,一早起来便要吃个小孩心肝那般凶残,只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几位父母官的意思我也知晓,无非是要我看在几位的面上约束好手下。我实话说了,弟兄们前些时候与那陵卫拼杀,着实伤了几个,如今也不愿再起事端了。你们若是有心,便唤手下弹压了百姓,叫他们莫要与弟兄们起了冲突,再寻几处舒适的地方安置些日子,如此便善莫大焉了。”
几位主官忙不迭鞠躬,这黑刀会倒与他们想象中不同,也是个可交流的,当下里便唤了一人前去弹压百姓。然而见赵百成又一挥手,几人又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去。
“至于库房的事,你们可知晓?”
“知道、知道,都是小的分内的事。”主官连忙回应:“金银、粮食,都为豪杰们预备好了!库中还有酒水,可要现在取来?”
赵百成皱了皱眉:“不必这一时。我会唤人与你们交接的。”于是向后方打了招呼,唤来一人:“此人名唤李四,是我的亲兵,负责军中一应粮草之事。你们遣一人去与他交接了赏钱与扎营的事宜。至于酒水,哼!哪里有白日喝酒的道理,到了夜里再发予他们也不迟。”
几位主官互相对视一眼:真是奇怪,如今看来,这黑刀会行军颇为严谨,实在不像道上那些白日里便咋咋呼呼要饮酒的乌合之众,反而治军严谨,有几番官军的风范。然而这样的壮士便作了反贼来攻城,世间哪有这般的道理呢?那主官的队伍中又走出一人,身后跟着李四及数位身披黑甲的士卒往库房去了。
赵百成顿了一顿,又向主官询问:“此地可有关押囚犯之所?”
主官一怔,又见赵百成身后的军队列队齐整,心下里慌了三分,便是知道这是乱世里招揽民心常用的念头了。牢房里那般肮脏污秽,莫要说关押个一年半载,就是押在牢里候审便是一桩酷刑,更何况还有那许多冤假错案、收买了来投案的、判刑畸重的,往日里都是要等到五年一次的大赦天下才得以减刑——而如黑刀会这般打下城池,便放了那许多蒙冤的囚犯,无疑是一件招揽人心的大好事——甚至可以称之为仁政了。至于这般招揽人心是为了什么?在这般乱世下,不问也可知了。
只是来到牢狱前,赵百成并未一股脑地将人放出,只是问长官刑名的主官要了几个身犯十恶逆的,将人提了出来。
“你们此处,可有犯了谋反、谋大逆的?”
“这哪里会有呢?”主簿脱口而出,“哪里有小民敢犯这样的大罪呢?”
“既如此,便是一些不道、不孝、不义之人了。”赵百成说着,“谅此地也不敢有犯大逆之人。”
主簿忽地汗湿了衣衫,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貌似容易说话之人正是犯下谋大逆——也即破坏皇家宫观的主谋,不由得退后一步,缄口不言。
好在赵百成倒也未曾注意主簿的胆怯之举,只唤了士卒来提了这犯下十恶不赦大罪的两三人来。那牢里的气味腥臭肮脏,进去领人的士卒几乎要呕吐,连站在门口的赵百成与主簿二人也不由得掩鼻皱眉。至于那三人被领了下去,赵百成一挥手,士卒们便一同起身砸倒了封住牢狱的大门。
嘈杂声伴着几近令人厥倒的恶臭涌出,衣衫破烂、面如死灰的囚犯们争着抢着涌了出来,哭着、喊着,有的甚至对着身穿黑甲之人跪拜,一时间,牢狱口热闹得如菜市口一般。赵百成叉着手立在一边,面不改色地受了囚犯的跪拜,又与众人吩咐了几句,这才转进县衙的后院里。
按理来说,此处当是官员的内人门客休息的一处院子,然而这金叶飘红、流水潺潺的地方如今却被黑甲的军士拢住,押了三个囚犯在此,竟是一副萧杀之气。待得赵百成踏步进来,于亭前主位坐定,又从门外转来一名身着红衣的文士来。那文士站定了身子,向赵百成行了个礼:“大人,可是你唤我来?”
“嗯!”赵百成摆了摆手:“叫先生过来,是想问清先生的意思。”
这人是在数天前,黑刀会还在围困亳州时来访的。那文士自称是赤仙会的使者,听闻黑刀会破了皇陵,特地前来共商大事的。赵百成早就听闻赤仙会在荆、蜀之地有教众数万,又见那圣女派了使者前来,不由得暗暗计较起来:难道这赤仙会想借自己的势力做些什么?又听闻使者所说,果然是想借兵一用,是要自己从东、赤仙会从西南,一同向中原起兵,事成之后,两方人马自然可以裂土封疆,共同称王。——这倒稀奇!然而这使者却说,若是给他几个当死之人,他还有更稀奇的一手可以一看。
至于现在,这文士见了几个押在他面前的死囚,也算是明白了赵百成的意思:自己得露上一手看看。
“大人说的我都明白!”那文士从怀里掏出几支树枝来,“只是耳听为虚,眼见才能为实,大人还需看了我这神力,才会考虑与圣女合作的事。”
“你们这些搞会道门的都有些手段,我自然不能轻易相信。”赵百成说。
那被押来的三人,此时也终于明白自己是要成为文士“小手段”的耗材了,不由得挣扎起来。然而身后的甲士抓得狠,那三人只见胸前一支树枝戳破了胸口,便再也不动了。
眼见那文士使一根树枝捅破了死囚的胸口,赵百成忍不住皱了眉。此事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哪里有神异之处,只是不多时候,那三人的尸体便扭曲起来,自胸口的空洞处竟是肉眼可见地长出了芽苗,一呼一吸间竟相互虬结,长成了一株树苗的模样。
赵百成自然知道会道门的手段,那些引人注目的戏法往往是一些名唤“彩”的手法,如借用机关、或是迅速调换手中物品。然而他从未听说过哪一种“彩”可以令死人的伤口长出树苗——更何况,哪一种手法可以变出一株缓慢抽条长高的芽苗呢?见着那扎根在死囚胸口的桃树苗,赵百成不由得目瞪口呆:“这究竟是哪一种戏法?”
“戏法?大人可莫要说笑。”那文士温吞一笑:“大人见了仙树,竟还认不清么?”
“仙树?这……”赵百成摇了摇头:“哪门子仙树得杀个人才能长得出来?我看这怕不是什么恶树吧。这便是你们教中手段?”
“仙树也好,恶树也罢,只要大人能见得此番神异便好。至于教中手段,那更是说笑了……大人在见得这树凭空长大后,还觉得这只是一种‘手段’么?”
“可是这般事务……总得有个来处吧!”赵百成说道,“我非是不信任你们,只是此事太过神异,我总得为弟兄们着想!万一这鬼……仙树伤了我们弟兄,这可怎么办?”
“请大人放心!仙树自然是庇佑百姓的仙树,怎会伤了他人呢?”文士说道,将手中的那一枝树枝递给了赵百成。“至于来处,仙教自然有些朝堂上的路子。大人只要记得,死在仙桃树枝下之人才会长出仙树,至于仙树众多妙处,大人日后会明白的。”
几番敷衍后,赵百成将那桃枝收入怀中,心事重重地招呼那文士下去。至于那扎根在死尸上的仙树,甲士们都躲得远远的,没有一个敢上前。“胆小鬼!”赵百成暗骂一句,试图寻一处坑洼将那棵树埋了。只是伸手触上那棵树时,赵百成竟隐隐感觉到一处更高处的、雄浑浩大的、树林般的视线扫过。“见鬼,难道这……仙树真有什么灵异?”
将那三具虬结的尸体埋在地下——或是种下那株桃树苗后,赵百成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回到了鸠占鹊巢的官衙里。
“大人!”有士卒来报,“有一女冠前来求见。”
“什么女冠,不知道我正在忙着么?”赵百成粗声粗气地回答,“不见!”
“可是她……她非要见……”
“她非要见,你便非要她来么?蠢货!”
赵百成忍不住发起了火,兴许是将方才那仙树之事迁怒在了那女冠的头上,然而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越发近了,那士卒便失魂落魄一般闭嘴不言,站到了一边。赵百成更是怒极,怎会有这般当着主官之面玩忽职守之人呢?待会定要狠狠罚他。只是脚步声响起,一位女道士自门外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对着赵百成行了个道礼:“大人何必动怒呢?在下不过是有几句话想与大人说罢了。”
赵百成闭口不言。他紧盯着那女道士的双眼,若是常人,此时应当被这威压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然而那女道士却面色如常,甚至对着自己微笑。“……那你又是何人?前来又有什么事?”
“在下冥虚子,不过一游方道士。见得今日城中紫气缭绕,便知道有喜事发生了,特来恭喜大人。”
赵百成皱起了眉头。他自然不会信什么紫气之类的,只是被这女冠的话说得越发烦躁,也仿佛是见着赵百成逐渐不耐烦的表情,女冠走得近了些:“我今日来贺喜大人,是因为大人可以称王!”
“称王?”
“正是,大王!”那自称冥虚子之人已然以大王称呼起了赵百成:“大王身负王气,只要打出这名号来,无论大人走到何处,必然是传檄而定呀!”
“呵,呵呵……”这话荒唐得使赵百成不由得笑出了声,只是某处更高、更繁茂的想法笼罩着他,使他不知从何而来涌现出一丝对此人的厌恶。然而这冥虚子走得越发靠近了,竟伸出手试图触碰赵百成的双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使得赵百成反射性地擒拿住她的手——那手腕稍一用力便脱臼了。冥虚子吃痛,惊怒地瞪了一眼赵百成,随即她的表情平复下来,任由自己被反剪着双手按在桌案上。
“罢了……不过是……一具躯壳……”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更是使得赵百成怒意勃发:“一个两个的,都搞得神神鬼鬼的!”又抓着未有什么动静、只是生机骤然散去的冥虚子躯壳,百思不得其解。这人是刺客?还是间谍?可是怎得莫名其妙的就死了一般呢?然而这时,那只躯壳似是见了斜揣在赵百成怀中的那株树枝,竟复又生龙活虎起来,猛地挣扎着试图夺下那只树枝——只是她的挣扎也不超过一个普通人能使出的力气,看来无论她是什么人,她都未曾向这闲散躯壳中注入太多的力量,这也使她轻易地被擒拿住。
“……莫名其妙的,见着这什么树枝就……”赵百成忽地眼睛一亮,竟抽出怀里的树枝向下捅去……
不多时,提着一具扎着树枝的女道尸体的赵百成又回到了后院。那处刚种下的桃树正生机勃勃地抽着枝条。那树苗底下的土还很新,赵百成三两下便扒开了那处松软的泥土,又将一具直愣愣瞪着眼睛的尸体向下扔了进去。
当天晚上,赵百成竟做了梦。他梦见一座桃枝构成的森林,那仙树接收了赵百成送来的四具尸体为祭品,竟转头向自己提问:你献祭这样多的祭品,是有什么问题要问?
赵百成目瞪口呆:仙树……是真的?
什么仙树?朕是太玄子。
见那仙树甚至还有名字,赵百成一时间不敢再出声了。
你今日送来的祭品极好。尤其是冥虚子的躯壳。那仙树发出声音,我可以借此与她争夺意识。若是再多一些,我的胜算便大上几分。
这人是什么精怪不成?
你便当她是精怪。多捉一些来吧。
……
你献了四具身躯,竟没有什么想问的事么?
我有什么好问的呢?你这般仙树,难道能告诉我洛阳的城防么?
这有何难?
一张洛阳城防图徐徐出现在赵百成眼前,惊得他差点醒来。……大人,仙树!可能予我多一些仙树的树枝?我有许多祭品可以献给您!
那仙树的声音慢慢远去:……尊敬些,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