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之而来的第二个问题:我还活着?
夏遥旭真诚地、由衷地感到困惑。
他还活着,但为什么“还”活着?他应当死了,死因是器官衰弱或是心脏贯穿伤,又或者两者皆是,无论如何他不应该活着。
他怎么还活着?还要继续忍受那无药可医的绝症吗?不知病因,仅有猜想,无法证实。
他害怕医疗设施、害怕医院、害怕医生和护士以及那身白褂,靠着家人的期待才能接受最基础的检查。得出的结论是大家都一致通过——这是创伤后遗症,是有谁残忍对待过他的痕迹!‘
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这究竟是为什么又是谁!
心中的仇火烧了许久,终究还是在死亡的倒计时面前化作灰烬。
满溢着恐惧的日子,他无数次梦见蔚蓝色的怪物,伴随着呼吸暂停与咳血,十多岁的人与哺乳期的婴孩以不同的声音吵醒监护人,他们还要忍受这种照顾多久?他们还要被自己打扰多久?’
他为什么会被捡回来?什么时候才能解脱自己?
…为什么人不能自己停止呼吸?他已经放弃了答案,已经坦然接受了死,居然连这点平静都不愿给吗?
“实、受治者已清醒。”门和灯打开的很突然,一个陌生稚嫩的声音同时宣布道:“开始检查,请配合。”
夏遥旭瞥到了她的白褂子,噩梦闪过碎片,恐惧点燃本能:火焰燃烧起来,灼断了固定用的皮带,警告性阻止了女孩靠近的步伐。
点滴和磁极被甩掉,吊杆被挂倒,发出一声巨响,夏遥旭举起手,火焰穿行于指间,对准女孩,强忍着不发出低吼。
“受治者情绪不稳定。”女孩冷漠地打量他,低声喃喃,她向走廊看去,第二个脚步声逐渐变得清晰:眼前似乎是医生的女性在手中的纸上写写画画,夏遥旭审视她:金发,眼睛是灰色,穿着白大褂,衣服边缘夹着发卡,没有身份牌,衣服兜有揉成一团的手套和笔,手和手腕之间的颜色有点不一样。
女人抬步朝他走来,夏遥旭厉声警告道:“别动!”火焰流转,瞬间形成了一把纤细锋利的刀刃。
女人停下了,他质问道:“你是谁?这是哪?”
“我是费奥多尔,这里是我的诊所‘莫尔科什’。”金发女人平静慵懒地回答道,“你已询问了两个问题,也回答我两个问题吧。名字?年龄?”
夏遥旭举着刀刃,敌意不减,保持沉默。
“自我认知清晰,没有出现记忆混淆和人格分裂……”费奥多尔瞧着他,显然并不在乎问题的答案:“还和你哥哥一样没有礼貌。”
“我通过正门进入诊所,女士。”熟悉的声音响起,夏遥旭心脏一缩,一股不安飞快升起,他感觉自己正踩在薄薄的冰面上。
女人没有理会他,而是轻声呼唤绿眸的女孩:“伊娃。”随后两人一起走出房间,留下了眸色浅紫穿着整齐的男人。
伏熙无情感的眼睛挪到他身上,看了看火焰具化物,挑起眉头,无声询问着。
“……”夏遥旭松开手,让刀刃化为火星消失,然后躲开了他的目光。
伏熙上前几步,伸出手来,而夏遥旭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让他把自己拉了起来:“这不代表我没有生气。”
他感知到夏遥旭缩了一下,很好,至少他意识到了自己做错了。
伏熙轻轻叹气,引导他在床边坐下:又能看到这个无血缘关系的弟弟的发旋了,很熟悉,几乎让他幻觉自己才刚刚二十岁。
刚刚脱离危险期的小孩总是成天低着头,从不看任何人的眼睛,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明显的反应。有一段时间,他们不得不命令他“正常生活”:在规定的时间洗漱、吃饭、以及服用药物。将药片伪装成甜水花了伏虺不少心思,但他很高兴他们的小弟弟喜欢它,后来调制饮品一度成为了他的爱好。
他们的大哥,也就是伏虺,三年间没有签署过一次死亡证明,其他人以为这是因为他不愿接受现实,但那人却只是意味深长又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们,夏遥旭会回来的。
而他真正在灾区现场听到对讲机里熟悉的声音时,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异能,让一只钢笔变成了焦黑的碎片。
犹豫了一会儿,他只是抬起手揉了揉夏遥旭的脑袋:“小妹在玖城大学上课,她还不知道你的消息。自己去道歉。”
“别忙着放心,先关心一下你自己。”伏熙打开衣柜,将背面的全身镜露出来,却没有第一时间让出镜子:“你可能会愤怒,但为了让你活下来,我允许了费奥多尔为你手术。”见夏遥旭皱眉张口,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钉住他:“没有抗议,两次自杀,你欠我们的。”
夏遥旭噎了一下,闭上了嘴。
伏熙严厉地盯着他,直到夏遥旭屈服,他往旁边走开两步,让镜子映照出床边坐着的人。
镜子里的自己五官没什么变化,但发色变得暗红,长度至少到了尾椎;眼睛变得非人起来:原本只是瞳孔周围有些许泛红的,现在眼球边缘有一圈黑色向里渐变成为赤红,瞳孔不是人类的圆型,而是如同米粒那样的椭圆。他改变聚焦时,瞳孔也随之变得尖锐或圆滑。
夏遥旭起身,靠近镜子,发丝披散,他新奇地抓了抓,又张开嘴,看见自己尖锐的犬牙,连相邻的几颗后槽牙也有些许变尖……仔细观察的话,两边眼角下有几片几乎看不出来的鳞片痕迹,脖颈处也有,勉强能够看到蔓延到后脖颈处的薄薄的鳞片。
它们透明地几乎看不到,可以透过鳞片感受到体温,但以人手指的敏感程度摸就能察觉。不知为何,长出鳞片的部分大多在自己手术疤痕影响到的地方。
伏熙开口说明:“你原本的心脏被贯穿,已经停止跳动,不过在伊娃将你带到此处时,这部分机能被一颗拟似心脏替代,它在你的体外跳动,费奥多尔能够顺利完成手术,它功不可没。”
夏遥旭解开纽扣,看向胸前的纱布,闭了闭眼睛,将上涌的厌恶抛去一边:“…什么手术?”
“器官替换,费奥多尔用一颗培育心脏替换了你的原装心脏。”伏熙递给他一个发圈,一如既往地准备充足:“她很早前就在研究的一枚标本晶体,全知之书上的名字叫做‘明伐’,已确认是极为悠远时代的龙种。她在培育时已洗去了心脏上的所有属性和杂质,以保证不会对你的精神产生影响。
“你的身体变化就是因为龙血改造,它正在修复并改造你身体里外的所有损伤,包括哪些手术痕迹和你的器官,以更好融合进你的身体。”
“未完成的…技术。”夏遥旭恢复了一点力气,感受着异样,判断道,不赞同地看向伏熙。
后者翻了个白眼,反驳道:“你快死了,无论如何我都得试试,大哥很早就在推进这项研究,基本上这是专门为你开的项目,但时间……没来得及。”片刻落寞后,他很快回归严肃:“费奥多尔的手术比较匆忙,你没有出现排异反应,她说这很奇怪,你记得什么吗?”
夏遥旭摇摇头,十岁以前的记忆只是碎片,随着噩梦半真半假地出现又消失,总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即使他想要找回也无路可寻:“可能是,线索之一。”
伏熙拍拍那颗红色的脑袋:“那就先这样。你有任何不适或是治疗需要都可以来莫尔科什,费奥多尔的人品值得怀疑,但医术可以信任。我得走了,处理事物,还要给你置办新的身份证和终端。”
夏遥旭和他拥抱一下,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目送他匆匆离开。
空白了两秒,夏遥旭收回目光,藏在身旁死拽着衣摆的手指总算放松下来,因为用力过度,它们甚至有些颤抖。他盯着地板慢慢抚平情绪、整理思绪。
长刀静静靠在墙角,在一片白中,竖立着一道黑,仿佛一个靠坐着的人在安静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不声不响就出现在这里的,诡异的很。
他拿起长刀,光滑的刀身上映照着他与以往不同的脸,只觉得荒唐与不真实,然而手中粗糙的质感明晃晃地告诉着他,这是现实。
一颗拟似心脏……恐怕是那位白发女性做的,是报酬还是感谢不得而知,夏遥旭对自己一瞬间的怨念感到内疚。
完全白发的异能者在西域也并不多见,她被封在晶体内,灵魂却能离开身体,找到他寻求帮助,显然她并未死亡,那又是为什么会被封在晶体内的?他不会放出了一个巨大的威胁吧……
现在想来,他为什么就那么信任了白发女性呢?那张面孔应当是第一次出现在眼前,却不觉陌生,难道她和自己的过去有关系吗?
思考很快被打断了,有人呼啦一声打开了门并喊道:
“开门!调查组!”
……
茫茫荒野上,阴云密布,阳光透不过一丝一毫,分明是黎明时分,却昏暗得如同黄昏之后。雷声闷沉,细碎的光随着闪电一起闪烁,新一轮的降雨即将来临。
少女自树荫下醒来,草叶随风晃动,一次又一次飘过她裸露的皮肤,带来些许痒意。
风一刻不停地跑过她的鼻尖,带来泥土和水的腥味。耳边是自然的白噪音,不吵不闹。
即使腹部的伤口仍然在身体里扩散出一阵一阵的剧痛,她也抿紧了嘴唇不发出声音,只是不想打扰许久不曾体验的安宁。
她感觉到渴,她感觉到饿,她感觉到虚弱,她感觉到不安。血液仍然在缓慢渗出,她在这里倒下之后便感觉到无力起身,或许是失血过多,或许更糟一些,某次攻击伤到了她的腰椎。
从深海般寂静的黑暗中醒来,从无法自觉的沉睡中醒来,少女呼吸着,仰起头,清冷的脸上淡淡地溢出情绪,混杂着解脱与遗憾,还有那么点埋怨,很快她闭目梳理了情绪,重新睁开眼睛,思索从眼中流露。
那个乌发的女人一刀捅进了自己的腰腹,蜜糖色的眸子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憎恨。可她的动作又恰到好处,在造成致命伤前,便为她止了血。又及时在她发动传送仪式前抽刀后退。
仪式刀上的符文亮起,这代表它已经发动。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阵无法抑制的寒冷——灵魂被撕裂导致了她无法缓解的寒冷,接着便是空间震荡导致的短期昏迷。
潮湿的味道越发浓郁,她知道雷雨快要到来了:至少要避免直接淋雨,伤口再被雨水浇一下必然会恶化。如果是以前,这点伤根本不会阻止她正常行动,它们会在一小时内愈合,根本没必要在意雨和风。
沙……
有踩过草叶的声音传来,她的白袍染了血,或许是有野兽寻着血腥味而来——她提前捏了一块锋利石片在手中。
提着猎物的老猎人带着她忠诚的猎犬,错愕的看着荒野上凭空出现的女孩。
猎犬乖巧地在老猎人脚边转了两圈,然后晃着尾巴坐下。老猎人注意到她的目光,也看到了她白袍上的血迹,稍稍犹豫后,她从腰包里取出两块肉干,小心翼翼的接近了少女,手指捏着探出去——那猎犬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她有些被冒犯到了,但没必要对他人的试探太过苛刻,她看向猎犬,发出低沉的吼声。
“汪!”猎犬突然叫了一声,漆黑溜圆的眼睛看着女孩。这一声吓得老猎人手一抖,险些没掏出猎枪。少女紧紧皱着的眉松开了些,她看了眼紧张的老猎人,伸手取走了肉干,没碰到老猎人的手指,也没有说任何话。
老猎人从腰包里掏出一块红布交给猎犬,猎犬咬住杆子飞快跑开了。
水和食物被递给她,猎人没有贸然移动她的身体,很快,地面传来震动,两个新来的猎人加入了老猎人,他们就地取材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小心将她搬了上去。
她思考过是否要直接离开,但天色更暗,从猎人们的交谈和神情中感知不到恶意,这让她略微放下了心,就当自己是个重伤者吧。
猎犬又叫了一声,它的脑袋凑过来,少女摸了摸它顺滑的皮毛,微微笑了笑。
长久寂静的黑暗中,细碎的光芒明灭闪烁。
这是一处不可被打扰的摇篮,没有日升月落,没有轻风流水,无声无光,而时间途径此处,从不停留目光。
这也是灵魂安息的墓地,我们从此处走向世界,降临在两双手臂环绕的织网中,以双腿丈量大地,用双眼估量明日,牵起手留下记忆。随后在月光的带领下回到此处,放下用一生收集来的重量,迎接无梦的夜晚。
母亲的双目如同白金之月,垂眸呵护黑暗中的任何灵魂。祂的发梢虚幻透明,祂的黑裙记录星途,祂的权杖中星光点点,每一枚光点都发出了梦呓般的声音,细听却又消失不在。
祂托举这里唯一的灵魂,她尚且无需呼吸,神色安宁平和,蜷缩在这片虚假的夜空中酣睡。
时间在此驻足,月光驱去梦境,覆满身躯的裂痕闪烁着宝石般的复杂切面,母亲聚集灵魂的灰烬,直到余火重新旺盛燃烧,直到她可以重新启程。
一个灵魂要离开摇篮时,会由母亲亲自送往世间。
黑暗与星芒扭曲远离,她被另一双手接入掌心,呵护着落入灰色的世界。
一丛又一丛水晶花在她身边盛开,半透明的镜面花瓣化为极细小的碎片,流淌在灵魂的裂痕中,嵌入、融合,随后裂痕闭合,浅淡的疤斑逐渐消失。
空灵无情的吟唱自“世界”口中放出,拟似的声音包容千万生灵、一息万变,刻印般的镣铐随着一份馈赠落入神女的躯体:
前寻!
觐见讴卡纳思,遥远天际的月之女儿;
通天之塔抚落尘埃,仅为你一人重建行宫与悬梯。
搁浅于锈窟虹吸,傍依于墓穴星海,穿行于永夜河道,
再向灯塔诘问航路所在,再向天穹攘夺风暴之轨。
不可敲响门扉,无需寻找钥匙,
梦会带来启示、也将带来命运。
你要击碎虚假的传承、钉下真实的历史,见证那功绩归者为何,
你要越过神明的伟业,走向天外的无垠之海。
……
“世界的语言”悬浮在虚空中,雪银色的流体自符号中渗出,铸造出四枚银环;低语滴下玫瑰金,在银环上留下浮雕。银环套入神女的手脚,收缩在一个恰好到处的大小,随她的心意决定是否隐没。
风搀扶着她的手脚,大地探出指尖迎接她的降临。神女眼睑颤动,意识如春日苏醒的笋芽快速掌控着躯体,她稳稳地落在平稳的土石上,白裙稍慢一步掩住脚踝,“世界的语言”逐渐消退,风和大地的气息一同后退,留她一人安静站立。
一缕月光拂过眼角,她跟随指引看向前方——剔透晶棺里,沉睡着她完好无损的身躯。以及拽下白布,痛苦蜷曲的青年身影。
神女茫然地打量着一切,她尝试拿起披绕在青年身上的白布,却只移动了一角,她恍然意识到,自己需要想办法回归身体。
然而不等她动作,巨大的热量和冲击就将一切吹飞。
被强烈冲击掀飞的土石、钢板向她飞来,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的身体,整片地区被迅速摧毁,而晶棺被趁乱偷走,无人看见她轻盈地跟上队伍,无人听见她的鞋跟敲打在倾倒的高楼与叉入空中的钢筋时发出的脆响。
远处的太阳无法燃烧她,她也无法干涉黑袍人的行动,晶棺排斥着她,让她无法触碰自己的躯体,只能徘徊在这片灾区中寻找任何外力。
那残存的月光仍然在指引她,珍珠般一粒,漂飞在她身旁,引领她穿越火焰与崎岖的地形,见证灾区中心的无人地、边缘处部署的救灾队;坍塌的高楼砸碎血肉、被掩埋者在裂隙中窒息;她看到幸存者被燃烧殆尽、救援者因灼伤与妨碍退却又试探……
青年半截身子被碎石掩埋,尖锐的碎石砸破了他的额头,血液已经干硬在半张面孔上,她到来的时候,青年正试图自救。
神女挥了挥手,显然毫无用处,青年也无法感知到她的存在。她皱着眉,从青年身上感知到一股怪异的扭曲感。月光悄然跟上他,她也跟上,一点反光掠过视野,那是一管药剂,救灾队常对受伤者使用。
她站在一根直指天空的钢筋顶部,观察青年弯弯绕绕地寻找掩体避开阳光烧灼、检查痕迹,然后被什么击倒。
怪异的扭曲感在他吐血时更为强烈,即像无数错位的拼图,又像布满杂质的漩涡深处,令人不适的刺痛从感知中传来,却又蒙着厚厚的软膜不允许窥探。
月光飘落,她从钢筋顶部跳下,无重量的身躯落地,从痛苦咳嗽的青年身上取下药剂,拂开兜帽,准备注射。
听到威胁性低吼时她意外地挑眉,这常从走投无路的猎物喉咙里听到。
月光鼓动光元素,展开了一个极小的立场,让她暂时能够物理干涉青年。于是她迅速掰开他的肩膀,凭着直觉,将药剂抵在青年脖颈上按下了压力按钮。
青年僵住了一小会,立场暂时失效,他疯狂挣脱了她的手,惊恐地喘息着,脊背弯曲,蜷缩在墙边吐出几口血。
感知中的刺痛感消退,扭曲感仍然存在,神女等待着月光的下一次立场展开,皱眉注视着惊恐发作的青年。
“……镇静剂?麻醉?稀释液?”青年喃喃着,茫然的神情被恐惧浸染,又化为愤怒,开始抓挠那块皮肤,看架势是要把皮肉都扯下来。
不能放他死。神女在立场展开的一瞬间便上前抓住了青年的手指,月光悄然钻入他的身体。
没有挣扎的余地,为了稳住青年的呼吸,她不得不伸手限制他的呼吸:她要开口吗?她能发出声音吗?触发惊恐的是那几个词吗?
犹豫并不长久,她挑了最容易的那个词,用气息模拟了发音,这才振动声带,发出声音:“不是……”
她在青年漆黑的眼瞳映出自己时心脏缩紧,希望照进了胸腔。她开始引导青年的呼吸,等待着他冷静下来,正常呼吸。
月光留在了他眼角的伤口处,允许他看得到灵魂状态的神女,她成功找到了一个能够交流的人。
夏遥旭对白发的女人很好奇,毕竟他从未遇到过灵魂出窍的人。
他的时间太少了,即将流尽的沙漏不会再度翻转,好奇心大约是满足不了了,但自己还有一点价值可以实现。
已经不需要限制异能了,夏遥旭捏出一把炎刀,具化物利落的边缘是他的骄傲,依靠这份控制力,他赢得了很多场战斗。
黑袍人正在移动,他们抹去仪式阵,在一片空地上写画新的,白发女性在他望来的时候用两根手指模仿了人腿的行走,他重新审视战场,询问道:“只要大面积破坏晶体就好么?”
白发女性点点头,站在了他身边。
夏遥旭深深呼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跳下掩体,从斜坡滑落,用一个翻滚卸力,手中炎刀插入一个黑袍人的下巴,从头顶穿出!
血液嘶嘶作响,侵蚀与燃烧的声音区别并不大,在他感受到黏腻与碎裂之前,血液就被侵蚀殆尽。他听到轻而尖的嗡鸣声,其他黑袍人在震惊后迅速反应过来,不认识的字符在空中写画,完成的一刻化为三支飞箭袭向他,
夏遥旭甩开尸体,挡下了五支箭,炎刀斩落两支,一支箭矢擦过侧腹,带出血珠,却无法阻止他继续向前。
第一人被切开胸膛死去,夏遥旭拽走他的尸体,推向第二人,将他砸出一个踉跄,随后炎刀穿过两具身体,爆炸随之而来,炸成碎块的尸体使第三人惊恐大喊,他和夏遥旭都浑身浴血,然而一人仿若恶鬼,一人瘫软倒地。
在被斩首前,那人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越发恐惧地嘶喊起来,夏遥旭没有继续听,他微微偏头,看到白发女性古井无波的面容,金眸仍然璀璨,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
他从原地跳开,躲开一发爆炸箭,火墙挡住碎石,炎刀划开火焰,漆黑的眸子紧盯着黑袍人的领袖。
“你是谁?”邱秋云大声喊道。她背后,晶体还在被移动。
夏遥旭没有和这群人沟通的时间,也不想交流,他无视这句问话,驱散了炎刀,抬起右手,闭上双眼——火元素充斥着灾区,布满每一块空间,他用最大精神力驱使它们,火元素欢欣鼓舞着,凝聚成团。
邱秋云毫不犹豫骂了脏话,震撼弥漫在胸膛:怎么有人能如此驱使火元素?这上空布满的火球每一个都饱含暴躁的火元素,一齐爆炸的话……她摸出身上所有的符文石,紧急大喊:“所有人!全力保护自己!”
夏遥旭捏紧右手。
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填满了这里整个地区,光芒炸开,火焰飘飞,地皮几乎被掀翻了一遍,爆炸声中偶尔夹杂着碎裂声和惨叫,邱秋云手中的符文石一块又一块碎裂,她受到了特别关照,只能半跪在地,压缩保护范围。
从火光和爆炸中走出的青年狼狈不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漆黑的眸子中除了杀意外别无其他。邱秋云几乎要把手中的符文石捏碎,死亡的气息轻抚颅顶与脊背,她以尖锐仇恨的目光回应杀意。
但青年没有在她身边停留,目光向右偏移了一下,她才发觉此人身上叠层的血迹:他要死了,他还有的目的。然而爆炸还未停歇,火元素引发的爆燃会一路传播,直到它们自发平息。
一瞬间,邱秋云看到了飘荡的白裙衣摆,和一双平静的金色眼眸。
死神在她脸侧呼出冷气,她手中的符文石再度破碎一颗,她却无心关注,只是雷击般僵住了:虚灵月的神女即将苏醒。
青年径直走过她,搬运晶体的两名黑袍人被卷入爆炸死亡,省了力气,他从身旁窜出的火舌中拔出炎刀,颤抖的手重新抬起,摇摇欲坠的视野中,白发女性站在晶体旁默然注视着他。
夏遥旭最后一次与她对视,重新捏紧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劈向了晶体——
喀咔!
剔透的晶体飞溅,一道斩痕切开了大半晶体,他用最后的意识控制了一小串爆炸,彻底炸开了晶体的大部分。
一支光箭姗姗来迟,刺穿他的心脏,却没有血液飞溅,夏遥旭身体一晃,黑血顺着口鼻流下。
碎块和屑粒纷纷扬扬,他没能坚持看到白发女性消失,一旦目的达成,他的意识就陷入了黑暗,身体向后倒下,所剩无几的那些驱使他露出了一丝笑意,满足又得意。
恐慌定格在邱秋云的脸上,她暂时失去了听觉,在炫目的爆炸中、在静谧的世界中,瞧见那有着美丽面容与雪白发丝的高贵存在从晶棺中解放,白裙飘飞,金眸低垂,伸手揽住了失去意识的青年。
左手轻握,接连不断的爆炸便逐渐止息,虚灵月的神女庄严神圣,在晶碎珑璁中走出晶棺,仿佛轻羽飘落。她半跪在地,青年逐渐失去生机的身体躺在她的怀抱中,月光与夜色在此刻降临,就连太阳也要让步。
她扶正青年的脑袋,喃喃吟念道:“夜与月之母,我请求一份奇迹。”
月光留下窸窣低语,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良善之人不应死于天之恶意,我会见证他的品行。”
低语停歇,仿佛难以拒绝般短暂沉默,随后月相轮换,停留在新月,虚灵月的神女露出微笑,等待奇迹的降临。
新月垂下尖角,勾入青年的胸膛,融化、没入,青年重新开始呼吸。
神女向母亲言说感谢,月光逐渐隐退,她将青年放下,看向无法动弹的邱秋云等人,轻柔开口:“离开。”
仇恨不会因神迹而消失,尖刀不会因月光皎洁而锈钝。
碎裂的符文石将邱秋云的身姿隐去,她沉默地瞥视着自身后刺入的匕首与那双满溢怒火的眼眸,任由传送术式发动,将自己抛向陌生之地。
……
“四月二十八日,23:50分,埫丽城晶能列车站遭遇原阳教大型献祭仪式的袭击,截至今日中午10:15分,地区统计,失踪人数1782人……
“……期间,经过多城、多国确认,天空中多出了一轮‘月亮’,目前已确认其形成原因并非原阳教的‘太阳’,且有第三方参与并进行仪式的痕迹,联邦官方表示仍在调查中。”
隐隐约约的新闻播报声钻入夏遥旭的耳朵,他艰难地睁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咚!”
这一声撞击是因为他猛地坐起,却被束缚着,猛地弹回去,于是后脑勺猛地撞在并不柔软的床上发出的声音,十分清脆,也十足疼痛。夏遥旭被这一下弄得头痛眼晕,但多少清醒了些。
呼吸有些困难。他冷静下来,视力正常,能够看到一点色块,一片漆黑是因为这个房间没开灯。
一个疑问自然而然浮现在他心头:这是哪?
伏熙的敏锐从不让人失望,就连背景的杂音干扰都帮他无法绕过它。
“……”一瞬的勇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此刻干瘪下来,内里更复杂的情绪泄露出来。夏遥旭片刻的沉默足以让伏熙确认他的身份,而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我…很高兴再听到你的声音。”伏熙的声音柔和下来,更接近他记忆中的样子:“大哥说你在列车上……你在哪里?身上受伤了吗?”
记忆串联起来,夏遥旭想起自己躲在小房间里的时候,因噩梦导致的惊恐发作让伏氏兄弟不得不分神照顾他,而引导他回到现实的人常常是伏熙。
三年过去,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变化不大,在不经意间就能听到那清澈的少年音。
“我也……很高兴。”夏遥旭最终承认了。他不由自主地抚摸着脖颈上的注射孔,一股无力的痛苦从心脏涌出。
伏熙还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大部分是由于夏遥旭刻意隐瞒,另外则是伏氏事务繁忙。
伏熙干咳了一声,在通讯里朝身边的某人说了两句话。温情的时刻没有留存多久,他回到了先前的严肃:“F-023小队的事情我这边会处理,你留在原地,我派人去接你。”
夏遥旭分得清轻重缓急,但伏熙的语气里透着焦虑,他很少这样:“发生什么了?”
“除了原阳教的献祭袭击,还有另一个组织混入了列车站正在准备仪式,他们抓住了许多公民,已有数名因仪式死亡。”
他稍稍沉默,开始检查身上的伤势程度,在评估完自身最极限的战斗时间后,他向伏熙确认道:“你想要我过去解决这些人吗?”
“……伏虺和你说什么了?”
他不答反问,而是看向手中的臂章:“这件事很急吗?”
“……”
“我没有时间了。”夏遥旭深吸一口气,片刻犹豫后,他坦白道:“伏虺肯定没有告诉你全部,三年前,我的身体情况已经到了最糟的时候,身体衰竭的速度快过任何医生的预测,已经是心脏何时停止跳动都不奇怪的情况了。
“二哥,我不想呆在安全的地方等死。”
“那我也不想看到弟弟的尸体被搬回来。”伏熙隐含愤怒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说出的话让夏遥旭苦涩一笑:“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我眼前。”
对此,他只能回以沉默,等待着二哥给出答复。
“……月台附近,他们应该清理了一处空地举行仪式。”
“明白。代我向大哥和溦霖道歉。”
通讯器被粗暴的挂掉,他连同臂章一起放在一处悬空的石板下,望向四周,试图辨别方向。
白发的女性虚影站在一处翘起的石板尖尖上,与他对上眼神的一刻抬手指向灾区深处,随后便如画般等待着他的行动。
夏遥旭拉起斗篷遮住皮肤,轻松又淡然地跃上石板来到她身边:“走吧?”
……
“准备已经完成了。”
邱秋云点头,让手下退下,面前是重新盖上白布的巨大晶体,它已经被放置在地面,以它为中心,有数个正同心圆互相重叠,间隙内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着一样物品,还有代表其意义的符文词句。
她上前几步,微微抬手,有气流将白布掀起,随着白布上升,灰白色的透明晶体内,从下至上,逐渐露出一个人来——
那是名年轻美丽的女性,即使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也不影响其精致漂亮的面貌;长及小腿的白发被定格在扬起的一瞬间,她看上去轻盈地宛如冬日随风旋转的小雪;她身上披着一套三件式白袍,黑或金的底纹边纹恰到好处地分割出区域,亮金色的丝线在白色布料上绣出隐晦繁复的月夜星空。
邱秋云安静地看着白发女性,眼中透出冷漠。她放下白布,黑袍下捏紧的拳头慢慢放松,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接着看向不远处地人群,心中一闪而过的怜悯很快又被她抛开。
“开始吧。希望这次会有资格者。”
邱秋云看着同胞们行动起来,很快,一个脸上有擦伤的普通市民被带了上来。
他被放在晶体前三米处,黑袍人中的两三人围住他,口中无声地念着听不懂的词句,仪式阵法上,符文与物品忽然亮起,表面亮起了微光——
紧接着,在市民惊恐的目光下,从他的身体内逐渐扩散开了一道光圈:它由各种奇怪的文字组成,夹杂着图案、符文、象形字之类,扩散至半米多时便停了下来。
邱秋云扭头不再看,答案已经出现,这个人不是资格者。
可仪式不能停止,随着阵法也开始散发微光,那市民的光圈开始震颤,不出几秒成了疯狂抖动,最后在他的求饶声中,文字光圈猛然破碎——
细碎惊恐的求饶声戛然而止,黑袍人也没有再张口,在短暂的寂静中,那市民忽然爆发出凄厉的哀嚎,口中呼喊着支离破碎的音节,居然手脚并用撞开了三个黑袍人,直直撞向十几米外的建筑残害。
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声传来,那人没有如愿死去,哀嚎断了几秒接着响起。在百来个人的目光下,那个发狂的市民开始抓挠自己,他将自己的眼睛戳瞎、将面孔撕碎、把自己的身体抓烂——最后,他活生生掏出了自己的内脏,连着肋骨都掰断三根,终于倒在自己的血泊里,气息停止。
所有人都陷入了静默,百来双眼睛看着黑袍人之一前去收敛尸体,接着便有人前来,将另一个人拖上去。
尖叫、愤怒、辱骂、求饶……各种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人们的声音传出去很远,下一秒却被黑袍人尽数镇压。他拿着一枚奇怪的饰品,三个同心环互相固定,切出的空隙中填充着破碎的红晶,仅仅只是晃动了一下,百来个人便齐齐停下叫喊。
只见他们忽然呆滞,接着又清明过来,却仿佛圈中的羊群,理所当然地看着下一个人被架出去,就连被选中的那个市民也丝毫没有反抗的样子,温顺地接受了命运。
几率过小,邱秋云暂时不再关注仪式的结果,她转过头,望向远处的太阳。
分明是足够让直视者失明的刺眼光芒,她却只是微微眯起眼,满脸淡然地注视着它。
正常人看见它,大约真是太阳的模样吧。在她的眼里,那只是一具蜷缩成团、浑身焦黑的骷髅干尸罢了。邱秋云抬手,抚摸自己衣领上的枫叶胸针,如同祈祷。
金红色的血液漂浮在它周围,如同摇篮,也如棺柩。那血液正是阳光的源头,而血液还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增加,或者说,随着死去之人的数量增加。
原阳教的地底太阳不会持续多久,它只是一部分碎片而已,哪怕献祭千万人,太阳碎片都不会成为太阳,何况埫丽城的官方组织已经开始进行围剿。不过,此次献祭仪式的教徒们恐怕已经完成了自我献祭,官方不会得到多少消息。
邱秋云不断听到惨叫,每一次惨叫都代表着一次失败。她回头对同胞说道:“将尸体给他们的太阳吧。”闻言,同胞在胸前画下三个互相叠加的圈便离开了。
原阳教的教义与他们故乡的太阳教几乎完全相反,同样信仰太阳,但仪式却血腥而毫无美感。邱秋云想到了久远的记忆:她还在符文学者塔的时候,常常能看到因月相符文指向不同而大打出手的导师们,还有在旁边装着样子敌视对面的学生们。她看过不止一次热闹,总能学到许多或优雅或粗鲁的骂人话。
她当然怀念这些时光,但眼下必须专注于行动。邱秋云将情绪沉淀,回头,继续关注这场残酷的仪式。
同胞从人群中拽出了一个女孩,她是个异能者,才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异能不久,证明就是,她的眼睛呈现外黑内灰的变色,而发色还没开始变化。
邱秋云对她有些印象,她在被带过来前就在太阳诞生的余波中保护了一个绿眼睛的女孩,似乎并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但这女孩反应很快,也有资质,在三生圈坠响起前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可惜三生圈坠并不是通过声音控制人的,否则还真可能让她躲过去。
异能者更有可能成为资格者,而异能者中的异变者可能性更大。邱秋云想起将军的猜测。
女孩没有挣扎,她平静地跟随黑袍人来到晶体面前,神色毫无波澜,如果她不是从人群中被拽出来的,她此时就像极了原阳教的狂信徒:除了用火焰献祭自己或他人外,他们更希望让天上的明亮光球坠下。
邱秋云在心中暗感可惜,却也没有让同胞停下的意思:这毕竟不是他们的同胞,哪怕同为人族,也不可能互相理解,尤其是在残忍之后。
女孩已经站稳,两名黑袍人并排站在她后方两米处,开始进行仪式,他们同时开口,无声念诵仪式语,文字光圈很快从女孩体内扩散出来——
咝——
超出所有人意料地,一道红光从建筑废墟中射出,一瞬间贯穿了其中一个黑袍人,另一个立刻停止念诵,快步扶住同胞,手中一生圈坠散发微光,炎枪迅速消散,只剩些许火星。
一个人影已经冲出建筑废墟,手中长刀寒光闪烁,几秒便来到了他面前,刀锋斜切,向着黑袍人脖颈而去!
当!
邱秋云快速抬手,两个符文瞬间构成,袭击者的刀锋便如同斩在什么金属上,发出一声脆鸣被弹开,袭击者的也随之停顿,他那一身黑袍,与他们的一模一样!
袭击者根本不看他们一眼,一击未果,他竟然扛起被选出来的女孩转身就跑。而下一秒,关押人群的符文阵便接连发生爆炸,所有符文都被炸毁,失去了作用。
“背叛者!”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黑袍人出离愤怒的喊道,他举起一生圈坠,微光笼罩了生死未卜的同胞,火星噼啪,血液流淌的速度也变得缓慢。
不远处,邱秋云手中勾勒第四个符文,她眉头紧皱,在袭击发生的同时,她瞥见祭品人群中忽有骚动,但优先级不如这个袭击者。
她虽一言未发,眼神却也充斥着愤怒——那不是同胞,圣徽没有承认他,这个袭击者只是披着狼皮的羊罢了!
但能得到这一身狼皮,就代表狼已经死去,他很可能是杀死同胞的仇敌!袭击者已经在建筑废墟边缘了,哪怕效果会延迟许多,也不能让他走得轻轻松松!
第五个符文勾勒完毕,邱秋云抬手,指节敲碎那一串金色符文,符文碎片随着她遥遥一指,化作光芒飞向那袭击者。
却见那袭击者握刀的手往上一扬,一面火墙拔地而起,遮蔽了他的身影,就在邱秋云操控那些符文碎片时,一声惨叫声几乎让她的精神链接断开:
噼啪!噼啪!
她的同胞,两位同胞共同沐浴在火焰中,那暗红的火焰飞快地燃烧着他们的身体,前去抢救的同胞们束手无策,而数秒的耽搁,两人就失去了生息,化为了单纯的尸体。
而想要熄灭火焰的同胞们拿着一生圈坠,却只能看着两人随着火焰燃烧变得越来越小,这诡异的火焰连灰烬都不肯留下,两个大活人就这么烧得干干净净。
呼——
邱秋云狠狠勾勒出符文,火墙被驱散,袭击者和女孩的身影都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星星点点的血滴,她愤怒地环视周边,在意识到袭击者消失不见时狠狠甩碎手中还未勾勒成型的符文。
符文与仪式物品再次亮起微光,小仪式场也运行起来,邱秋云紧紧皱着眉,注视着被选者的位置。
第十二次失败。从埫丽城随机选取人类进行实验似乎是错误的,邱秋云示意仪式暂停,让人结束了失败者的痛苦。剩下的那些会由原阳教接手,不必处理。
他们已经在这里停留了足够久,甚至过久了——因一个来历不明的袭击者而延长了时间,是时候离开了。
她注视着晶棺中的女子,吩咐道:“布置转移仪式,准备离开!将同胞的记忆带回“失乡者之碑”,我们不能浪费他们的牺牲。”
……
夏遥旭将陌生人慢慢放下,几乎无法再忍耐不适,剧烈咳嗽起来,不得不跌跌撞撞地离开她,把涌上来的血液吐掉。他一直在呕血、咳嗽,露出的皮肤上遍布裂伤和血液,却没有流血,伤口干硬,皮肤冰冷。
时间不多了。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视线上移,神秘的白发女性安静地看着他妹妹,注意到他的视线后,转而看向他。静谧、平和甚至有些天真,然而他知道这仅仅是表面,它由一种深邃而黑暗的状态的冷却而来。
“我看到那只晶棺了。”夏遥旭重新站起身,注意到金色的眸子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他点点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换来了女性困惑的歪头。
他试图像她那样比划出一个方形,颤抖的手臂没办法稳定,而手指又僵硬得不行,尝试失败后,他又摇摇头:“走吧?”
隐隐约约地,耳鸣中传来惨叫,可他睁不开眼睛,好似被粘住了眼皮,夏遥旭本能想睁眼,但意识也昏昏沉沉的,只想就这么睡过去。
不能睡。夏遥旭在心底催促着自己,他的左手不知为何动不了,只好用右手擦拭眼睛附近。
湿润的触感,他流血了,血液糊着了眼睛。夏遥旭眼前发黑,但总算是看得到了,他下意识想站起来,紧接着就被几乎刺瞎眼球的光亮和扑面而来的高温吓得躺回去。
什么情况?扒拉开压着左手的碎石块,伤不重,但很影响行动,他将伤口用衣服绑起,因疼痛深深吸了口气。就这么躲在石头后面,开始回忆发生了什么……
从黎禾城门出发,乘坐列车花了数小时抵达埫丽城车站,接着无意间听到疑似袭击计划的只言片语,准备以最快速度离开车站,但没想到病症发作,计划失败。
夏遥旭摸着头部的伤口,血液已经干涸,随着动作变成碎片落下。他想起自己当时似乎抓到了什么,还被人扶了一把。
灰尘飘飞,夏遥旭忍不住咳嗽两声,他低下脑袋,忽然瞥到了几块闪着光的结晶碎片——
列车运输了一块巨大结晶,他扯下的是蒙在那块结晶上的白布。
在他病症发作时,有人扶了他一把,接着…他被那个橙发的武装人员连人带布一起扔出去了……
那个橙毛扔自己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包裹了他全身各处:有什么类似光芒一样的东西附在了他的体表。紧接着就是爆炸。
他越发觉得回忆中的那张脸眼熟:“是谁来着?”
热风带来尘土,什么东西打在了他头部的伤口处,一股疼痛扩散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夏遥旭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火海,周围是坍塌的建筑,生物被烧的焦黑,其中有植动物,也有人。
看痕迹,他们可能只是出了个门,或许是散步,或许是聚会。他们聊着天,微笑或严肃,但随着这轮碎片太阳的升起,就再也回不去家。
夏遥旭扶着石头坐起来:或许是幸运女神垂怜他这个将死之人,他被一块巨大的钢筋水泥遮住身影,受了一些小伤,却没被那烈阳晒死。
就好像轻风忽起,夏遥旭看到距自己一百多米的石块后,露出了一小片布料:它正在燃烧,热风带起火星和灰烬,下面露出一截干枯的手掌。。
他抹了把脸,擦去汗水,低俯着身向那块石头冲刺。不出意外,那把长刀安静地躺在一具尸体上。灰色干瘪的皮肉和涣散了的双眼,夏遥旭稍稍犹豫,上前小心检查着尸体:已经僵硬了。
就刚才冲刺过来的十秒中,哪怕他自身具备耐火性也被烫地倒吸一口热气,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太阳短时间内不会落下,温度甚至还在继续上升,他需要更多的防护。
他从尸体的腰带上找到了几支注射剂和零碎的贵金属。注射剂内部是透明的液体和隔热容器,商标和成分表被撕下,但夏遥旭认识这批次的注射剂:生产日期在682年12月左右,看注射剂的样式,是作为冬季抽奖的奖品的特别批次,伏氏出品,质量和保质期都有保证。
解下腰带和斗篷,夏遥旭捡起长刀将其插入腰间,披上宽大的斗篷,检查了一遍没有皮肤裸露在外,便准备远离烈阳。
这里虽然四处都是倒塌的房屋,但其实建筑之间的空隙和小道都十分明显,他一眼就能看到一条已经开好的路:距离他只有三百米左右,还有一些印着“伏”字的装备遗留,是伏氏集团旗下的救援队所留,专管异能类灾难。顺着救援队留下的标记就能走出灾区。
他试探性地走出掩体,被斗篷遮住的部分没有明显的热度,怪不得那具尸体没被烧焦。
既然救援队已经来过,那为何没有人来回收装备?夏遥旭钻过一处三角空间,却被堵在一面金色的火墙前。
他在火墙前观察了一下,上方是倒塌的水泥墙,左右两边是钢筋和塌陷,而在周边能看到不自然的焦黑和爆炸痕迹,显然这条路是被人为截断了。
有血迹残留…救援队是被迫撤退的。
他朝着火墙丢了块石子,石子被火墙挡下,他试了试能否干扰:有些费力,需要比一般火焰更强大的精神力去控制。
也就是说,不继续开辟这条路的原因是救援队没有火系异能者扑灭火墙,又或许是人手时间都不够。
手边没有任何道具可以替代异能,夏遥旭只能自己开路。深红的火焰包裹手掌,在探入金色火墙时,两种火焰互相燃烧,嘶嘶作响。小小试探后,他收拢五指,像是抓住了一匹锦缎,随着手臂后撤,将整面火墙扯了下来——
金火剧烈燃烧着,往他身上倒塌,然而随着他攥紧手指,深红火焰瞬间就将它们燃烧殆尽,化作火星飘落熄灭。
“咳!咳咳……”一阵疼痛毫无征兆地袭击了他,夏遥旭呕出一口血,死死摁住腹部,半跪着抑制呻吟。这次比在列车上时更加严重了,耳鸣与重影,可能还叠了一层脑震荡,他不知道。
不仅是腹部,身上各处都在涌出痛感,血液几乎堵塞气管,随着胸膛的起伏从口鼻流出,滴落在焦黑的地面,放入一些空气进入肺部。
他不得不侧倒在地,蜷缩起身体,手指掐着衣物,碾着塌陷的地面,留下几道血痕。
遥远地,听不真切,似乎有人在大喊。地面没有震动,但他感知到有人在接近他,手臂无法支撑身体离开此处,不安开始爬上脊椎,
接着他的兜帽被人掀开,他看不见,但立刻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吼声,试图威胁来者,却被人从身后按住脑袋、掰住肩膀,露出脖颈。
脖颈一凉一痛,半温的液体流入身体,他被按住不允许动弹,但没有持续多久。夏遥旭低吼着,拧动手臂挣开来者,粗暴地拔出注射剂丢在地上,双臂捂住脖颈和头部,拼命后退,直到肩膀靠上墙壁。
心脏隆隆鼓动,再呕出几口血他才感到气管通畅,剧痛慢慢消退,五感也逐渐正常……
发生什么事了?谁在那?
夏遥旭大口呼吸着,视线飘忽不定,聚焦到地上破损的注射剂上——透明的液体从管内流出,剩下的在地面上滋滋作响,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液体进入了他体内。
这是什么?镇静剂?麻醉?稀释液?
他空白了一瞬,过量的思绪化为焦虑愤怒,让他狠力抓挠着那块皮肤,想在麻醉起效前剜掉血肉。
啪!
手腕被人一把抓住,用力扯开,夏遥旭下意识挣扎,被来者掐住脖子阻止呼吸,在犹豫后,对方开口说话——
“——”
是从未听过语言,也无法理解意义。清冷柔和的嗓音,像是夜晚吹拂的轻风,发音却十分生涩,有含糊不清之处,带着一股极为怪异的空灵感,不过声音却足够清晰,能让人听见。
女人松开他的手腕,放松了力道,却仍然限制着他的呼吸,空出的手做着手势:手掌摊平,向上,短暂停留后翻转,向下。
夏遥旭的本能比意识更快理解了这个手势的含义,他开始跟着女人的手势控制呼吸,因他的顺从,女人慢慢松开了手。
他在第二次深呼吸时重新得到支配眼睛聚焦的权力,面前的女人有着一头银发和一对黄金琥珀般的眼眸,她的眉与睫毛都与发色一致,这代表她并不是后天异变,而是天生如此。
女人很美,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这份容貌不同于流行妆容或是主流审美,这份美丽是仅属于她的,独一无二。
与此同时,他还注意到女人的穿着十分特殊,看似朴素的长裙上绣着金丝,一些金属装饰与珠宝首饰装饰着她,而那金丝绣出的不仅有符号,还有故事,它们带着浓重的宗教意味,哪怕夏遥旭读不懂含义,也能看出这身衣服代表的特殊。
数分钟后 ,女人确定他已经平静下来,能够自主呼吸后才收回手,夏遥旭原地静默了数秒以整理自己的情绪,在女人疑惑歪头时,吞下纷乱的思绪,抬头看向她:“谢谢你。”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表情,只读出些微情绪:“你是谁?”
女人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耸了耸肩,再次摇头。
“你…不会说自己的名字?你不是联邦人吗?”
她摇头。在下一个问题前指了指某个方向。
夏遥旭顺着指向看过去,似乎是一片宽广的废墟:“那里怎么了?”
女人仍然指着自己,但这次指向的是自己的胸口,接着她画了一把刀,又画了几个简单的人,并再次指向废墟。
“我、我没明白……”
这显然是个长句子,他有些懊恼没能完全理解她的意思,这会让她失望吗?夏遥旭观察着她的神情,从中看见了思索,他擦去嘴边的血液,试探地问道:“但我可以跟你去看看。”
非联邦人,语言不通。他知道曾经出现过从世界外来的人,其中不乏为非作恶者,但从联邦建立前这类人就开始逐渐消失,联邦建立后已经完全销声匿迹,随着时间流逝,记录已经快变成传说了。
她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惊讶和高兴,她的情绪波动不怎么放在脸上。夏遥旭不得不一直与她保持着视线交流,以防止解读出错。
他站起身,肌肉绷紧的时间太久,让他踉跄了一下:“我们走吧。”
……
白发的女人明显不正常。在这火焰废墟中,她突兀的出现,裙角飘荡却纤尘不染,短跟鞋行于地面却寂静无声。一旦夏遥旭不注意她,她的存在就会消失不见,而他寻找时,她却在前方不远处,优雅孤僻地等待他赶上。
他没有掩藏自己的疑惑和怀疑,女人坦然迎接它们,这种态度本身就是默许,于是他提问道:“你是……灵魂吗?”
女人神情微变,似乎是欣慰:眉毛扬起时带动了眼睛,金眸里的情绪更加明显。她点点头。
夏遥旭翻过一块斜垮下来的水泥板,小心不让探出的钢筋勾住斗篷:“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你的身体吗?你还活着吗?”
女人只是摇了摇头,神情平静,没有一丝悲伤,显然不是否认。她抬起手,掌心对准了夏遥旭。
一副模糊的画面浮现在眼前,与现实重叠的眩晕感让他下意识退了一步,在讶异过后,他注意到,这副画面十分怪异:周围的光线泛红,映照出的地点大约是月台,此刻正处于灾区内部。而画面的各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曲,部分放大,部分缩小,简直像通过波纹晃荡的水面视物。
画面消失后,他晃了晃脑袋,却见女人安静地用手指比划出了一个方正的现状。他恍然:“晶棺里的人是你?”
她放下手,点点头,看不出高兴或愤怒,在他做出反应前,指向了周围的某个低处。
……
沙沙……
通讯器,电池供能,678年生产的第三代,除了伏氏机动部门外皆在680年被第四代晶能通讯器优化。
不断有信号发送至通讯器,夏遥旭捡起它并接听:
“站台小队听到请回复。”
他看看周边分散着的可疑焦黑物体,回复道:“小队已无法回复通讯,我是幸存者,偶然捡到了通讯器。”
他边与通讯对面的人交流,边走动起来,检查周边痕迹。
地面有战斗痕迹,火焰灼烧、爆燃,站台小队或许是遭遇了引发灾难的罪魁祸首。
夏遥旭抬起一块石板,确认了焦黑断肢的臂章:的确是伏氏机动部门的小队,编号F-023。
“F-023小队大约是遭遇了袭击,地面有血迹和断肢,尸体全身焦黑,地面有爆炸与灼烧痕迹。”
通讯器沉默了一阵,他耐心等待了一会后,里面再次传来声音,却不是同一人:“能麻烦你尽可能保留他们的臂章吗?上面有特殊编码,能让我们识别真伪。”
“不保证所有人,尸体大部分都被烧得焦黑。我会把能够识别的压在一块石头下方。”
“没有关系。”通讯器里传来沙沙声,信号断联了几秒后再次接通:“能否告知我们你的姓名?”
夏遥旭保持沉默。对面似乎是本次救援行动的指挥官,但他无法确认真伪,也无从得知对方是否恶意,现在最好保持神秘。
他准备结束话题:“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会把通讯器和臂章放在一起。”
对面的人连忙提高了音量:“不不,请你稍等一下!”在确认通讯没有切断后,第二次断联出现了,几秒后再次接通。
“这里是救援行动总指挥,伏熙。”通讯器里穿来一个沉稳冷静的声音:“表明你的身份。”
夏遥旭愣住,一股复杂的情绪使他低下头,刚才还清晰运转的大脑忽然卡顿起来:通讯器对面是本次行动的总指挥、伏氏的二当家,也是他的义兄之一。
因伏氏总部迁移之事,在他前往墨珏城前,他们就已经有快两年没见过了。如果加上因晶灾停滞的三年,这就是时隔五年的第一次对话。
还好隔着通讯器,可他该说什么?失踪三年,他们会认为他已经死了吧…他该承认自己还活着吗?然而这颗心脏又能再次跳动多久?
“请回复。”伏熙催促。
“……”夏遥旭嚅嗫了一下,咬了咬牙开口:“F-023小队遭遇袭击……”
他的算盘落空了。
“……夏遥旭?”
走过无人安静的楼梯,夏遥旭单手扶着电梯扶手,好奇打量着这处他从未来过的建筑:
空旷的轨道上停着一辆列车,能量晶石的光芒在车身上呼吸明灭,只有五节车厢,和他曾经听说过的列车比起来相当少。夏遥旭走下电梯,橙金的阳光铺洒在站台上,他正好面对夕阳,不得不眯起眼睛适应刺眼的阳光。
不远处,有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来,他先打量了一下夏遥旭,然后在终端上比对确认了什么,然后才带着犹豫问道:“你是夏遥旭先生吧?”
夏遥旭点头,转述了一遍章行文的话,工作人员立刻了然,笑了起来:“我已经接到了通知,你跟我来吧。”
等到走入列车内,夏遥旭开始打量列车内的设施:
这似乎不是普通的列车,经过的几个车厢内都没有座椅,倒是有不少晶体合金制作的箱子。据他的了解,这似乎是用来运输压缩晶能的密封箱,也用于运输各类晶矿和活性晶体。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一块巨大的晶体。
它接近两米的高度,在车厢内算是“顶天立地”了,只是被白布盖住,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夏遥旭多看了两眼,只判断出这块巨大晶体已经失活,不会产生游荡晶源,可能是矿区开采出来的样本。大概异物矿或者异能矿,这类晶体本身并不重要,内部封存的东西才是重点。
跟随这位工作人员来到靠前的车厢,他让夏遥旭落座:“有事可以叫我,我们这俩列车乘客还蛮少的。”
夏遥旭表示理解:“靠近城门,确实没什么人会来。”
工作人员留下一瓶水后离开了,夏遥旭颇不习惯的抱起双臂,将自己的脊背完全贴在椅背上,他缓缓吐出一口憋闷了许久的气。
似乎是因为来之前的那次病情发作,他一直感到有股疼痛在身体四处乱窜,尤其是腹部,偶尔让他想把肠子拽出来摔打一下再装回去,但当他寻找痛源时,却又找不到它,很是恼火。
夏遥旭看着窗外逐渐加速后退的景色,思绪又飘到了手中的长刀上。有关它的记忆不太清晰,他第一次接触到这把长刀用的是左肩,那时它的刀身穿透了自己,因此留下了一道贯穿疤痕。
长刀最初的主人未知,若是按照夏遥旭的记忆排序,它的第一个主人是个残暴的强盗。
此人原本只是个三级异能者,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异能弱小,作为普通人混迹在诈骗群体里,依靠各种手段骗钱谋生。墨珏城晶灾发生后的数小时,不知从哪里得到这把长刀,杀死同伙之后开始砸抢烧杀。
相比说他实力强大,更贴切的说法是中邪,像是长刀给了他这份力量,放大了他的欲望和负面情绪,让这个人在混乱里成为了一个外强中干的强盗。
第二任主人则真切是个普通人。那是一位女性,大约三十岁的样子,长的很年轻,似乎是西域和东域的混血,混了不止一代。有着微卷的棕金发和浅蓝色的眼睛,身上有一些异能波动,却不够称之为异能者。
夏遥旭在数米外亲眼目睹了她被强盗用长刀捅穿喉咙的场景,然而同时,她以惊人的意志力,用一把剪刀戳进了强盗的脑袋,血液和嚎叫混杂在一起,女性和强盗同时倒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哪怕是敲打着巨大晶体要进入居民楼抢救财产的,又或者是被压断了腿正在哭叫的人……那不似人类的嚎叫和厮杀让这群习惯和平的普通人大受震撼。
接下来的事情与噩梦一样:女性和强盗都站了起来,明明已经被洞穿了喉咙,连血液都已经不再流淌,女性却还是站了起来,握住了长刀将其拔下;明明脑袋上插着剪刀,大半刀刃都没入脑袋,强盗却仍然发出了野兽般疯狂的嚎叫,四肢并用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向女人冲去。
可当夏遥旭被两者发现时,他却成为了它们共同的目标——他被迫卷入了这场荒诞诡异的战斗。
他被一刀穿透了肩膀,但也烧死了强盗,连灰都没有留下:不同于正常的火系异能者,燃烧的是被他定义为“薪柴”的事物,它的燃烧也是对事物的“同化”,火焰只会越烧越旺,在烧尽“薪柴”前却不会熄灭。
女性以活人为目标,用那把长刀不断杀戮,夏遥旭用左肩抗住了一次刺击,趁这具尸体抽刀时扭断了她的手臂,夺下了长刀。
接下来似乎还发生了什么,可当他回神,看到的却是几个年轻人扛着一名小孩向火场外跑去的背影,严重的耳鸣和眩晕让他视野模糊,听不见任何东西,他甚至是此时回想的时候才想起,长刀没能将他也变成傀儡。
这之后,直到他被巡游者206捡回去,夏遥旭都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除了自己还有没有人活下来。灰暗、寂静、似乎是雾又不是雾的东西……一些模糊的印象还残留在脑海里,却难以组成信息,仿佛卡在嘴边的词汇:分明直到自己要说些什么,却完全想不起来要说的内容。
这把诡异的长刀到底来自何处、又为什么能够支配他人,而他拿着却无事发生?
……既然他拿着没事,那便拿着吧,总比制造新的混乱要好。
他越想越困,干脆闭目养神起来,刘海遮住了一部分眼睛,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似的。
数个站台的播报过后,终于,广播中冷淡的女声说出了“埫丽城”这三个字。
黑暗中,几串脚步伴随着细小的嘀咕声经过他。
“……准备……快……”
低语声在列车运行的背景音中稍显突兀,还有几个急促的脚步声停留在了后一个车厢,夏遥旭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球,入睡困难户的睡意消散了大半,干脆闭了眼仔细听起来:
“……要把……给他们吗……”
“怎……自己……我……”
“也对……是……炸啊……”
几声极重的闷响从后方车厢的顶部传入,他怀疑是有人落在了车厢顶部,因为很快就有脚步往那节车厢走去,虽然听不太清,但应该是打开车门的声音。
夏遥旭嘴角抽了一下,只言片语见实在没有什么好意思,他辨别了一下声音来源,似乎就在那个工作人员离开的方向。
细细想来,那个工作人员没有佩戴胸牌,也没有任何证明他是工作人员的行为,夏遥旭回忆与这人的交谈,发现自己没看到任何能够显示他身份的东西。
结合听到的断断续续的低语,夏遥旭的疲意荡然无存,他开始思考跳车逃跑的可能性,但看到窗外飞快后移的景色,他只能静观其变。
“即将到站,埫丽城……”
他装作被惊醒的样子茫然地抬了抬头,余光看到工作人员盯住了自己。在看到滚幅上红色的“埫丽城”后,打了个招哈欠,又活动了一下肩颈,站起来走到列车门处,像个真正的难民一样迫不及待的等待下车。
那些不妙的词句……他们至少不会选择寥无人烟的站台实现,夏遥旭只能赌他们不会在进站后立刻引爆,至少这几个车厢的密封箱一定会有人前来卸货。自己只是区区一个搭顺风车的难民,没资格被他们针对,所以他必须跑的够快。如果爆炸威力不高,他就有把握从爆炸中存活。
可当他走到那块白布遮盖的结晶旁边,距离那快打开的车门仅有几步之遥时,熟悉的窒息感与遍布全身的疼痛再度涌上——
啧!
膝盖一软,夏遥旭猛地跪倒在地,似乎扯到了什么东西,轻柔地盖在他背上,还盖住了他的脑袋。他指缝里涌出黑红的血液,每次咳嗽都接着滴落大片,大脑一片空白。
身后有脚步声,鞋子重重踏在列车地板上,恶意与叫喊声像隔着一层水。车门已经打开,他被扯着手臂拉起半个身子时,听见了外头传来紧凑有序的脚步与吆喝指引的喊叫。
夏遥旭望向近在迟尺的门,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视野里,穿着轻型装备,手持晶能枪械的橙发武装人员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白褂的绿眸小姑娘。
然而,恶意带来的并不是尖锐的武器,而是冲击与徒然攀升的巨大热量……
天色已暗,上弦月高悬于夜,入夜许久,但城市仍然灯火通明。
人们早已不会因为夜晚到来而停止活动,街道上车水马龙,有满面疲惫只想回家的学生和社畜;有新奇店面的年轻人;或许还有赶着去任务地点的异能者——他们在东域很少,西域则完全相反。
可他们都没有想到,在这平常的再平常不过的晚上,将会发生一件足以记入历史的袭击:
首先是安静,光焰冲破建筑,将其上的设施也掀翻,随着光明的半圆不断扩散,有人呆愣着被吞入其中,有人疯狂奔逃……尖叫和双脚大力踏在地面的声音都被掩盖。那从地下出现的半圆光焰就像是夜中的太阳,直到它化为火与烟,远处的人们才想起惊慌失措。
然而在他们的第一声尖叫发出前,从那血红的火里唐突有一束光芒射出——
毫无疑问,那是太阳光,真正的太阳从其中升起。
紧接着,更多的光芒仿佛箭矢般穿透了缓缓升腾的烟幕,在无数双惊恐呆滞的眼睛里,从地底升起了真正的太阳。
它光芒万丈,令夜幕避让;
它无言残酷,令幸存者绝望;
它诞生于火和烟,高调地展现自己。
在寂静中,地底的太阳完全升起,它的大片残缺仿佛呼唤着刚刚沉入西方的落日,却又被泼洒的光芒填充,像极了第二轮太阳,要接替兄弟离开的位置,继续照耀这片大地。
章行文放松的将手肘放在桌子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身形单薄的人,忍不住露出一点好奇,一个自己从重度晶区走出来的人。
少年,不,应当是青年的他仍然保持着一份拘谨和不经世事的青涩。面貌俊俏,却总是没什么表情,似乎心事重重,在与人交流要事时却也认真不敷衍。
黑发在东域并不少见,非常正常。只是,比起那些因为异能或结晶病变得异色的人们,很少会出现身体不随异能出现变化的人。
另外,纯黑的眼瞳在普通人里也极其稀有。
异能导致身体变化是一种正常的现象,代表着属性能量对身体的正面同化,大部分异能变化都不会影响器官机能,更深的影响尚不可知。
结晶病则是异化,大多呈现在眼睛上:患者的瞳仁不再是圆形,而是如同太阳般的放射状,又或者干脆是不规则形状。好消息是,这种异变并不影响视力,坏消息是,它不可逆。
重度晶区和封锁区大多重叠。单纯的重度晶区仅仅只是游荡晶源更多,同时还有持续性的晶能辐射,是致病率最高的晶区。封锁区的危险则在于内部的“环境变化”:雷暴、龙卷、地震等等能够用自然现象说明的地区都不算危险,反而是概念级别的改变更未知,也更致死。
截止目前,仍然有众多封锁区没有探明,从内部发现的,包含物品与生物,如同脂封般的结晶体也源源不断。没人能解释那些东西从何而来,就像这场晶灾的起源。
章行文瞥了眼手边文件上打印出来的标准字体:东域出身,变异火系异能者,没有组织所属。父母健在,并无血缘关系,同时还有一位同为收养子女的妹妹。
从灾区幸存的难民只有极少数人没有患上结晶病,大多数都被人在浅度晶区发现,或是原本就身处灾区边缘,救助及时。
按理说,夏遥旭身处救援队无法抵达的封锁区深处,就算有时间迟滞也不会几乎毫发无伤,而他倒下的地方距离灾区已有一段距离,这才被巡游者206救下。
医师检查下来,甚至连被感染的征兆都没有,唯一不正常的数值只是体温偏低,这毫无疑问是个奇迹。
但他又十分特殊,16岁就独立击杀一头亚龙种,拿到了它的悬赏奖金,根据能够调出的信息,他没接受过战斗相关的学习训练。
当时的新闻还以“未进行任何异能等级测试的少年独自击杀亚龙”什么的乱七八糟的标题报道过。
当时的网络环境还算友好,虽然有很多人好奇这个少年是谁,又为什么不去进行异能等级测试,却没人细查这个少年的个人信息。
现在本人在自己眼前出现了,看这调查消息,显然后来他也没有去参加任何类别的异能测试,不免让人好奇。
章行文稍许犹豫,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在那看到了什么?”
夏遥旭闻言转头,近在咫尺的景色模糊起来,零碎的梦境又闪过他的脑海,而随着回忆的深入,他越发感觉到了“帷幕”的存在。
无论他如何努力,用逻辑推演,用想象力猜测,用可能性覆盖,他都无法想起他这停滞的三年里发生了什么,只有那个梦——
焚烧巨大晶体和破碎楼体的火焰似乎就在昨天,口中的血腥味时隐时现,可双目聚焦,干净的白墙和赤红的火场同时出现,这份怪异感使他有口难言。
章行文无法信任。夏遥旭张了张口,纯黑的眼瞳隐在刘海下,他小声说道:“抱歉,我记不清了……
“我到现在对这三年的时差都没有实感,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章行文见他如此茫然,立刻想起医师告诉过他夏遥旭的“精神状态”不健康,便摆了摆手道:“没关系,只是我个人的好奇,别勉强自己。”
夏遥旭没说话,点了点头。
……
由于墨珏城的晶灾爆发前拥有一日的疏散事件,来自墨珏的难民本就不多,携带的物资更是稀少,又几乎没人能在荒野上单独存活,更何况重大灾区的难民多半都患上了结晶病,如果没被巡逻队发现,多半会死在荒野上。
夏遥旭除了一把来历不明的长刀外,只有这几身短袖长裤和一双鞋子:承蒙那位女队长的好意,他不用披着破布出门。
现在时间还早,他定好了闹钟,准备在六点前睡一会。
握着长刀,他将被子搭了腹部一角,侧身闭目。
又是梦,夏遥旭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四周黑暗无边,唯独身后有光,而影子融入了黑暗。他感到背后冰寒,慢慢转身,惨白的强光没有刺痛他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在直视太阳,看不清任何东西,也不能将眼睛闭上。
下个瞬间,惨白的光突然变成蓝色,一枚不规则的晶体突兀出现在他面前,它缓缓旋转着,不同面折射出不同的蓝,内部有液体不断流动,仿佛粘稠的蓝色血液,似乎有低语声响起,可他又觉得它在“观察”,就像在箱子外,从高处俯视内部,那是一种毫无感情的目光。
夏遥旭愣愣地看着晶体,既视感从脊背上升,而紧随而来惊悚使他步步后退,此刻,低语突兀消失,而那视线同时抓住了他。
他立刻转身奔逃,即使不愿也意识到了,那颗晶体其实是“生物”。
“咔”
晶体的表面忽然裂开无数道缝隙,一只模糊的眼睛投影在它表面睁开,自转停下,在短暂的静默后,晶体彻底碎裂,蓝色血液海啸般将他吞没!
疼痛就在这时席卷全身——夏遥旭猛的爬起来,扒在床沿用力咳嗽起来,用最后的力气将垃圾桶勾过来后,他就再也无力控制自己,痛苦地咳嗽声充满了整个房间,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呕——咳咳……”
几口黑红色的血被他呕出来,他大口喘了几口气,咳嗽才逐渐消下去,最后只剩下夏遥旭虚弱的喘息声。夏遥旭吐掉嘴里的血唾沫,上升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又干呕了一下。
难以言喻的撕裂感在全身范围内一阵一阵的冲刷,就像有刀片在皮肤下蠕动,哪里都痛,但找不到确切的源头。夏遥旭大口呼吸着,他眼前发黑,感觉不到自己的胸膛的起伏,如果不是隐约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他几乎不觉得自己在呼吸。
如果有人进来,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个将死之人的病房,夏遥旭脸色惨白,满身冷汗,嘴角挂着血迹,发丝都被打湿,整个人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抓住床单,遍布全身的疼痛使他看不清眼前,一声压抑的痛吼后,再也没声音出来。
过了好一会,遍布全身的疼痛缓解,他终于缓过来一些,于是翻身爬起,单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又拿起水杯灌下去,这才有心思收拾刚刚的狼藉。
还好,地面没有多少血迹,他勾过来的垃圾桶完美接收了所有血液,只要几张纸巾就能收拾干净。
他拿出垃圾袋,卷吧卷吧将发黑的血迹裹在里面,只要之后丢去垃圾站就好,和城内不同,哨站常有伤者,血迹不会显得不正常。
小时候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冬天,雪下的很大,窗子都因为风雪而震颤,记忆中有人说了什么,安慰他让他活下去或是告知他寿命无多。可他已经忘记这人是谁,又说了什么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那俩列车,哪怕他认知中并没有三年那么久,这也是实实在在已经消失的时间。
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又何必回去呢?
唐突响起的闹铃立刻让他回过神来:该去入站等车了。
片刻犹豫后,夏遥旭起身推门,疲累的精神让他难有心力纠结这些事,只想随波逐流,顺着现有的安排行动。
……
黎禾城郊-旧轻明镇
因结晶蔓延,轻明镇在数年前就举镇并入了联邦的城市,遗留下来的建筑房屋等在时间的流逝下逐渐老化,大部分已经倒塌,仅剩一些被结晶覆盖了墙体的低矮房屋仍然矗立此处。
通常来说,这类因为结晶蔓延被废弃的地区,联邦会在后续进行失活净化,让其再次成为居住地,但不知为何,旧轻明镇展现出向封锁区变化的现象:先是起雾,无论白天夜晚,整个小镇总覆盖着浓雾,无法用一般手段驱散的雾严重阻挠了失活工程的开展;其二是人员失踪。目前去向不明的人员已超过五人,按照标准,超过三人失踪应当派遣两位异能者,但当那两位异能者也失踪后,对旧轻明镇的失活净化被迫停止。
而在这处浓雾覆盖的镇子上,并非无人。
吱呀~
隐藏在碎木和土块下的门开启,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声音。直到打开地门的人向里面投入一枚硬币大的徽章,上面雕刻着仿佛被撕裂的半个太阳,没有金属落地的声音,过了几秒,才有个嘶哑的人声传出。
“暂时的朋友……下来吧。”
脚步声响起,下面的人似乎走远了些,为上面的人让开了一些空间,而这时,些许光亮才从下方传来,披着大衣的中年人抬头,手中托着一团明亮的火苗。
嘎吱,嘎吱……
来人顺着木梯爬下,中年人抬手拽了拽垂下的绳索,地门便缓缓关上。两人沉默地走向地下,火苗照亮了下旋的阶梯。
很快,周遭明亮起来:分明是地下,却拥有“天顶”,明亮的阳光穿透玻璃,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而透过那层玻璃,无视光芒仔细观察,就能看到环绕着一个球状火焰的六道符文圆环。
毕竟光芒确实来自“太阳”,那球状火焰与照亮世界的太阳毫无差别。
“欢迎。每位来到圣所的人都会观察我们的天顶,希望你也认同祂的伟大,邱秋云女士。”身穿白金教袍的白发年轻人迎上来,别看他似乎只有二十来岁,实际年龄已满五十岁了。
来人摘下兜帽,解下黑袍,露出一张三十多的脸。她一身黑衣,扎起马尾,领口别着一枚枫叶徽章,答道:“当然。但观摩您们伟大信仰的机会还是留到下次吧,主教。帝枫并不在乎你们的太阳。”
“我明白,伏氏的特殊列车已经进入黎禾城门,很快就会开往银莲,我们已经在埫丽城准备好了,计划未变。”主教沐浴着天顶的阳光,笑容和蔼,他将双手举至胸前,做出圆形的祷告姿势:“异端们无处遁形,原初之阳将会祝福世界。”
邱秋云拿出一支米白色的卷轴,抛给马斯利主教:“帝枫从不食言,这是承诺的仪式。”
“愉快的合作。”主教接住卷轴,示意守在不远处的中年人送客。
“各取作需而已。”
濒死的想要苟延残喘,而死去的想要再度复活。真是多灾多难。
邱秋云不再说话,最后看了眼天顶之外的太阳后,沉默着离开。
雨下了一夜,除了夏遥旭,其他呆在临时居住地的人都没一个好觉:晶碎打在墙体、落在地面滚入下水口的声音太过闹人,他们这些混迹荒野的人,常年锻炼出的警觉力甚至成了帮凶,睡得断断续续,极其难受。
而夏遥旭,刚开始抱着“都在城区了应该不会再做噩梦了”的侥幸心理做了噩梦还创到头后,就直接放弃了回归正常睡眠的想法。干脆把侥幸心理丢掉,反手抱着刀睡——不说别的,这把刀能让他睡个好觉,这就能让他无视其他因素了。
而此时,他正蹲在墙角,看工人们处理下水口中筛出的晶碎。回收车辆刚刚从他面前开过,商贩们都很高兴有了笔额外收入。
这些随雨一起落下的晶碎大多蕴含了较为纯净的水元素,拳头大的会被送去工厂加工成嵌入式水属性晶石,小点的就送去提取处敲碎提取内涵的能量或东西,那种只有指节大小以及更小的晶碎就只能送进垃圾站,统一碾碎了当劣质燃料烧掉。
夏遥旭都不记得上次放空大脑是什么时候了,似乎很久远,又似乎就在昨天,脑中好像有一层帷幕,阻挡他想起很多事,能够意识到遗忘,却不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
水道工人们掀开铁盖子,把里面铁制筛网抬出来,全部倒入背后的车里,之后就能由机器自动筛选符合条件的。分别装车后就会前往各自的目的地。
滴着水的晶碎哗啦啦全倒进车厢里,夏遥旭不动声色的遮住了耳朵,他这时才意识到,不是他的听力变好了,而是处于一个安静的环境里太久了,适应不了较大的声音。可当他回想那个环境时,果不其然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地方。
正当那辆大车开走时,他听到一阵目标明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头望去,一名年轻守城员走来,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夏遥旭先生?检察官找你!”
夏遥旭双手交叠,长刀杵在地上,借力站了起来,等着他说明。
“我们发现一些奇怪的事情,检察官需要你配合回答几个问题。”守城员锤了一下胸口的徽记。他的面容年轻,但脸上已有数道细小的伤痕,看来即使没有大规模兽潮,这里也常常遭到袭击。
“出发会有延迟吗?”夏遥旭微微弯腰,非编制人员不需要回礼,但仍要用行动表达敬意,不过不妨碍他继续提问。
“不会,你的出发时间已经决定,这次其实也是顺便将通行证和文件下发给你,后续还需要你去签字。”
“原来如此,谢谢。”
“您客气了。”
年轻守城员转身带路,夏遥旭抬步跟上,两人并未有什么额外的交流。前者作为守城人,纪律严明,且常要见生死,习惯于沉默,而后者则已经开始放空自己,他已经不太乐意思考太多,只希望能够早日回到家中。
一阵低沉缓慢的嗡鸣声,“电梯”降下。这个盒子实际比巡游者206还要结实,那些狮群一爪子或许能够抓下一块车门,在这电梯上就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官方名称其实叫“晶体合金垂直运输箱”,但很多人嫌麻烦,又因为可以使用非结晶能源,干脆用电梯称呼它,结果真的改名成了“晶能电梯”。
电梯停在两人面前,侧边的乳白色晶能块自动弹出,切断线路,与此同时,栅栏铁门打开。
守城员待夏遥旭走进电梯后,说明道:“在黎禾城墙上会另外的人接引你,只要跟随他就能到达检查官那里。”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卡片,那是用于解除能量结晶锁定的身份卡:电梯每次启动都需要身份卡进行解锁,否则晶能块是无法被摁入的。
夏遥旭将那能量结晶摁下,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又看嵌进去的,发着微光的能量结晶,只觉得新奇。
他还是第一次坐晶能电梯,被困封锁区前的他接触到的最高科技,也就是陪好奇的妹妹去靶场练枪,虚拟屏幕可以触摸也让他新奇了好一会。
那次还是因为抵不过店员的热情推荐进去的。
低沉缓慢的嗡鸣声再次响起,他手指点着电梯的合金板保持平衡,向下看去则是逐渐变小的守城员和随着高度开阔的视野。
即使有着栅栏铁门隔开,他也能看清更远处的尖顶房屋和更远些那片坑坑洼洼的荒野,也不知道是怎么搞成那样的。
城门外的世界荒芜而危险,大地上徘徊着晶兽和游荡晶源,每一个都能夺人性命,就连异能者都无法保证自己绝对安全。
那些每天出城冒险的人,虽然勇气可嘉,却也是不务正业的人,仅为了钱就成为了亡命徒。这就是曾经城墙内大部分人的认知,更极端点的地区更是普遍保持疏远排斥异能者的态度。
不过,总是有人头铁,他们从不停止探索与破笼。于是大大小小的组织现世,集结起勇敢的人们,前去探索被天灾改变的区域,异能者的地位也进一步在普通人中提高。
没人认为城外有安全之地,就像没有任何探索者会认为城内就是绝对安全。
而结晶技术领域的飞速突破让这一行为真正具有了价值。
工作岗位、商业活动、科学研究……
这便成为了除正常途径外的一条危险而利益巨大的路。不用挤破头走独木桥,也不用纠结自我价值的实现,因为不知道哪天就会死在荒野上,但即使死亡也能为家庭争取高额抚恤金,不会承担非议,探索者中的一部分人就是为此而来。
电梯缓缓停下,他环顾四周,与一位医师对上眼神。
“你好,夏遥旭先生。”他率先说道,胸口别着的牌子上标注着他的身份信息:戴子黎。
“你好,戴医师。”夏遥旭点头回应道。
“很高兴看到你没事,昨天你的呼吸一度停止,给高队长吓的不轻。”这位不算高的医师为他领路,随口谈起了检查的事。
夏遥旭跟随其后,他不记得昏迷时候的事,纠结了一下只好随口应道:“是吗?抱歉,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戴医师笑了笑,宽慰道:“可能只是一点小问题,出城的人总会有各种毛病。”
他们没上到城门顶,而是在中下段就停下,此处应当叫城门下层,专门管理入城出城相关事项。
推门进去,是一间办公室,夏遥旭瞥了眼内部陈设,规规矩矩的办公室,没有窗户,角落里摆着一盆植物,中间那张孤零零的椅子应该就是他的位置了。
一名带着灰蓝色帽子的官员已经在桌子后等着了,他向夏遥旭示意请坐。
夏遥旭走过去坐下,身后传来关门声,高医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打量这位官员,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一次都没见过这种级别的人。此人没有蓄着胡子,看面容大约四十多岁,制服外套搭在旁边墙壁的挂钩上,领带也有些松垮,手边放着保温杯,文件却没几张。
“你好,夏遥旭先生。”低沉严肃的声音,语气却很温和,“我叫章行文,叫你来主要是为了几个问题,毕竟我们需要确认你的身份,近年来,冒名顶替的人还是不少的。”
夏遥旭双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规规矩矩的放在腿上:“我理解,没关系的。”
“那再好不过。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章行文说着,从旁边的文件里抽出一张,“首先,请问你今年几岁?”
“实岁的话,十八。”
章行文微笑着,文件又被他放下,他顿了下,缓缓说到:“但你在失踪前就是十八岁。”
夏遥旭怔住,在封锁区内的经历模糊地闪过脑海,不明所以,表情几经变化,他抿了抿嘴,眉头微皱,试探意味地反驳道:“可我确实是十八岁。”
章行文没有说话,这个年轻人的焦躁他都看在眼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份探索报告:
先锋712在三年前曾参加过“落星”事件的搜救行动,其中回传来的一份报告上就有极其古怪的描述:被救出的难民认知普遍混乱,记忆也有些模糊,很多被困多天的人以为自己刚逃出建筑物,身上的伤口也相当新鲜。越靠近深处的难民,这种症状更加严重,甚至有一位腹部大动脉出血的异能者在被困一周的情况下被抢救成功。
众多研究者进入墨珏山外围调查,但无一例外,都没有观测到相关现象,实验人员的时间认知也仍然正常,而被救出的难民在再进入封锁区后,也没有再出现相关现象。
不过,主要灾区墨珏城因被晶壁围绕,无法轻易进入进行实验。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墨珏山“落星”事件发生时,出现了不明原因的时间迟滞,导致墨珏城区域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处于内部的事物也受到了相应的影响。
显然,夏遥旭身上也出现了这个现象,但他本人对此并没有察觉。
想到此处,章行文开口安抚这个有些急了的青年:“我们相信你,这恰好证明了你确实是三年前失踪的那位‘夏遥旭’。”
夏遥旭松了口气,又是一愣,随后意识到:他已经二十一岁了。
“……请问,现在是几月几号了?”
“四月二十八号,联邦历是684年。”
夏遥旭遗憾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妹妹的成年礼,接着想起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再次问道:“其他人也有这种现象吗?”
章行文没有问他刚刚的沉默,“落星”事件的难民对时间的认知错误,接受这件事也是需要一些时间的。听到问题,他点头道:“没错,相关信息都有刊登在当年的报纸新闻上,你之后可以自行查找。”
接着他递出两张文件,将签字处指给他看,又递给他一支笔:“请在这上面签字吧,我们的医师已经确认过你的身体状况了,生物鉴定也对得上,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没被什么东西顶替掉,都是例行项目。”
夏遥旭接过文件浏览,大致是些保密事项和承诺不违法的相关条例,他看过一遍,在上面签了字——虽然因为太久没握笔,字写得像画出来的。
他递回文件,章行文查看完毕,摁上章印,继续说道:“我们已经为你安排好了行程,三年过去,联邦也变了不少,你对个人终端完全不了解吧?”
夏遥旭从犄角旮旯里翻出几句广告词的记忆,说:“我听说过,现在已经发售了吗?”
“是的,在大部分城市已经改用终端了,我们已经给你办好了身份卡,你还是用个人终端吧。”章行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夏遥旭猜到那是个手表,看来个人终端是手表状的。
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块类似触屏手表的东西,另外还有一枚薄片和两枚替换用。他把这东西戴在左手上,在章行文的提示下将薄片贴在太阳穴附近,插入身份卡开了机,被全息投影吓了一跳。
大致指导后,章行文摆摆手让他回去自己研究,又继续说道:“列车将在今晚六点出发,终端自带导航,稍后会将行程安排发送到你的短信里,我就不再占着你的下午时光了。”
夏遥旭刚想问费用怎么办,章行文对他笑了:“账单当然也在终端上扣款,但不会马上扣款。”
“……是谁安排的吗?”他指了指终端,质疑着一连串贴心的安排:“这应该不属于难民帮扶措施吧。”
“是埫丽城城主的慈善行为,仅针对埫丽城的难民,其他地区的人不在范围内。”
“是吗。”夏遥旭眼中的质疑少了些,决定不再打扰,离开前躬身道谢:“谢谢您。”
灰黑的云层沉淀在天空,天光被压低,应当是下午时分却似临近夜晚。偶尔,几声响雷从远处传来,云层里便闪过细碎的光;大风吹拂树木枝叶,风声和叶子碰撞的声音都在催促路上的人们加紧脚步,寻找一个能够避雨的地方。
“二级晶雨即将落下,伴随阵雨,请未携带雨具的公民尽快进入建筑物,避免高空落物砸伤……”
街边广播尽职尽责提示着天气,机械女声柔和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泥土地面上。
商铺各自撑起防雨布,在入口处支起挡板,掀开挡板前方的钢板,露出滤网和排水渠。有人已经拿出了称量装置,准备好回收估价。
在更远的地方,屹立着一座厚重高大的城墙,每隔数块金属砖石就有一处使用晶体合金,内部镶嵌的共鸣结晶亮起熄灭,带着表面的能量护盾一起呼吸。
城墙外是荒野,车辙小路穿越灌木和风沙,无害的晶体簇装饰着它们,而每一条分叉都通往地平线外的另一些城市。
哨站围绕着城墙,设置在荒野各地,这些高大的尖顶房屋独立于其他建筑,白墙青瓦间又有钢铁的光泽闪烁,水泥在袭击时被击碎剥落,露出内部作为骨架的晶体合金与合金墙板,狰狞或细密的划痕钉住风霜,继续承受风雨吹打。
驿站与补给区保留了过去作为小型矿区的规划结构,后经历了两次扩张,已是初具小镇规模。
“巡游者206,请求门哨通过和保护,后方有晶兽狮子群!巡游者206,请求门哨通过和保护!”
突兀的,有车从荒野中绕出,油门到底,速度拉满,惊险地穿梭在一处又一处大型晶体簇间,灰黑色的车身有着各种刮蹭痕迹,后座的左车门、车顶盖更是不翼而飞,车头处的撞击杠已经凹陷下去一大块,勉强没有影响到引擎,副驾有人拿起通讯器,早已调试好的信号立刻发送到了尖顶房屋内部。
在巡游者206的后方,狮群正在狂奔,它们的鬃毛已经部分晶化,脊椎到尾尖都覆盖着一层晶体骨骼,牙齿与四爪彻底晶化,有着破坏钢铁的锋利程度。
“003号哨站已收到,请正常通过并在城门接受检查。”
巡游者206减缓速度,呼啸着路过那尖顶房屋,驶入入城主路,而在通行关闭后,哨站中走出一队人来,他们手持特殊枪炮,简单的布设后,开始对狮群进行轰炸。
看上去很新的旧式实弹炮与看上去很旧的试作型能量炮同时开火,白光和爆炸唐突地闪烁在荒野上,记录人员录制着视频,写下变化的数据,很快这些数据就会被传回研究院中心,作为优化参考。
……
爆炸声响起,巡游者206才进行二次减速,驾驶座的高大女性看着能源表上的黄光,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她和副驾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用心疼的目光看着能源表,副驾还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从现在开始到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们的车都得是敞篷的了。
只希望晶碎雨不要那么快下来。
女性转头往后座看去,语气终于带着轻松,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损失?特别是那小哥,没死吧?”
后座放的都是他们这次从一处疑似新矿区的无人区里带回来的成果:浅层晶核与未开采晶矿样本。丢了哪个都比能源表上没了大半的压缩晶能让人心疼。
“报告,没有损失,这次准备的固定钢绳运气好没被那些狮子抓烂,连人带货一个没丢。”
“那就好,这次收获很大,回去还能领面旗,之后一段时间的压缩晶能有折扣,这小子算是最贵的了。”高大女性干脆将方向盘给了副驾,两人干净利落地换了位子。
在巡游者206的后座,有三个大箱子,和一个被绑在箱子上的人。感谢老天,他们买的箱子和绳子都足够牢固,这么剧烈的奔逃都稳稳的定在车子上。
“不过,老大啊,这小子怎么还不醒。”后座的青年一边统计损失一边抱怨着。他甚至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发现仍然平稳后更加不解了:“没什么外伤,也没有各类结晶病的早期症状,一个人平安地昏倒在墨珏山灾区外,什么运气啊……”
高大女性伸手摸了摸这人的额头:体温偏低,和刚发现他是一样。于是便耸耸肩:“鬼知道,就算是运气也是人家的,你少管。”
“我就这么一说嘛。”
“闭嘴想想报告怎么写吧,作为全队唯一的知识分子你要给力啊!”
“我都写了三次了!我要罢工!”
……
巡游者206已经被拖入维修间,高大女性在报过损失部件后便来到了临时居住地。这里建造着廉价的水泥房,家具简单条件勉强还日常漏风,但总比天被地床好。
顺便还充当着临时病房。
“醒了没?”她敲敲房门,医师已经给她交代过了,很快他们就能拿到搜救折扣,在本人填写完个人信息之后会被带去观察区进一步检查。
她听到脚步声接近,便退后一步等那门打开。
“……”门缓缓打开,伴随着咳嗽,里面探出一张颇为顺眼的面孔。
“你好。”她一把扯开碍事的门,锈了的门轴响亮的吱了一声,她看到这个黑毛小子捂住耳朵,干瘦的脸上表情十分痛苦,“检查官联系我了,等你做完初步检查,就能进城了,好像是已经联系上了你的家人,如果雨今天内停,你黄昏就能抵达埫丽城。”
“谢谢。”他放下双手,眨眨眼睛,纯黑的瞳孔里带着茫然和呆滞,像是还没睡醒。
体检分明没什么问题,难道和医师说的一样是精神问题?
“不客气。”高大女性决定放弃思考,只要能拿到搜救折扣就行,多管闲事容易把自己折腾破产。
门被关上了,他站在门后听那脚步声远去,憋在喉咙里的咳嗽才轻轻出来。
女性给了他一封文件袋,里面是他填的信息表格的复印件,最初的一份是代写,他一时间忘了如何提笔写字,还是由这只队伍里的青年代写的。
幸好,他还没忘记如何说话。
“姓名?”
“……夏遥旭。”
“性别?”
“……”
“呃,年龄?”
“…十九。”
他一边咳嗽一边回答完了所有问题,不少事情都记不得了,更多的则是随着回忆而想起,表格填的马马虎虎,关注到他的身体状况,那位检察官也没太为难他,拿着一份大片空白的表格回去对照失踪人口档案了。
夏遥旭坐回床上,似有所觉,目光挪到倚靠在床头的那把刀,此时它正在逐渐向地面倾斜。
啪!
那把刀倒在地上,刀柄向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夏遥旭安静地注视着它,过了一会,他才慢慢地,弯下腰,将它捡起。
拔刀出鞘时,轻微的风声从门缝传出,这是即将下雨的征兆。夏遥旭握着刀,手很稳,几乎看不出虚弱。
刀身遍布划痕和磕印,刃部则布满大小各异的豁口甚至卷刃,刀鞘破旧,换个人来便会判断这把刀已经无用,该被扔入废品堆了。
不过,即使夏遥旭想这么做,也无法称心如意,毕竟这把刀从他昏迷前就在他手中,大大小小的尝试足有数十次,可每次回过神来,就会在一个角落发现长刀就在手边。
雨总算是下了来,细碎晶屑与雨滴一起,噼里啪啦的砸在房顶,又顺着光滑的斜坡滑入房檐吊着的管道里,最后精准进入地面的下水口。
他躺回床上,尝试入睡,然而细微的疼痛游走在全身,让他辗转难眠。
听着雨声与晶碎砸落,疲惫逐渐占据上风,半梦半醒间,迷乱的光影停留在眼前的黑暗中,分明看不出其中的含义,却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亦或什么场景。
火焰附着在倾斜的楼体上,从楼内突出的巨大晶体也在燃烧,高温让所有人热汗淋漓,有尖叫在火中,里面爬出的是只有半个身子的骷髅,他在地上翻滚,然而火焰附着在他身上,血肉与骨骼也一同成为火焰,直到他慢慢不再动弹,最后成为了熄灭的灰烬。
而他与另外一人对立,死亡的预感让他呼吸加速,恐惧已经不在,他深知逃跑无用。
棕金发的女人喉咙穿洞,他甚至能看到那个血洞后燃烧的火焰;放大的瞳孔闪着血光,她手中破损的长刀淌着血,却在滴落前就消失于刀刃。刀尖点地,她的脊背却是佝偻的,四肢无力,折断的小腿以扭曲的姿态行动,仿佛是个人偶。
毫无疑问,这个女人已经死去,也许她的灵魂仍然在躯体里不肯离去,但她手中的刀显然用了什么办法驱动了她的身体,她便僵硬地行走在这处火场之中。
那双空洞的眼睛四处搜寻着活人的气息。他背上压着两具尸体,夏遥旭咳嗽着,血液堵塞了气管,让他呼吸困难。他看着尸体似慢实快地将困在火场中的人收割——头颅落地的声音,开膛破腹的声音,血液泼洒又被火焰燃烧的声音……
直到幸存者只剩下两人。
夏遥旭用力吸入沾着血和焦味的热气,推开身上几乎断成两截的尸体们,火焰形成棍状,支撑他站起来,并向前迈步。
火焰顺遂他的意愿向两边散开,他加快步伐,踉跄着避开劈砍,几乎摔倒。随着他的控制,火焰缠绕到女人身体上,开始燃烧她的身体。
呼吸间,肌肉被烧去,骨骼变得脆弱,他钳制住她握刀的胳膊,狠狠掰断伤痕累累的手臂——
心脏在搏动,火焰燃烧的噼啪嘶嘶声里,似乎有人在哭嚎,还有混乱的脚步。
在夺去长刀的同时,女人的尸体倒在了他身上,重量压垮了他,火焰肆意燃烧着,却不会伤到他。夏遥旭大口喘着气,想推开她,却动弹不得。
细密的疼痛开始蔓延,夏遥旭努力呼吸着,在越来越烈的疼痛和重影中勉强从尸体下挪离。
眼前黑暗下去,最后留在视网膜上的是自己握着刀柄的手,有纷乱重叠的人声响彻脑海,许多人在他脑中讲话,他们尖叫、嘶吼、控诉、不甘……他就像一叶扁舟在风暴中惊险的漂泊,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也听不见耳边的声音。
咚!
夏遥旭抱着脑袋,蜷缩在床边。他的脑袋结结实实地创在地上,痛得他挤出两滴眼泪。
他恶狠狠地看了看滑下去的薄被,被子把自己也带了下来。他又想起自己的噩梦,心有余孽地摸了摸脑袋,瞧瞧外面的天色,只能发出一声长叹,再次爬上床裹好被子。
……
城门,医疗室。
一份体检报告被上传,这本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然而输送的渠道却决定了它不会仅仅只是被检阅。
加密文件在下一个终端停留些许,又通过内网上传至另更高权限的终端,在工作人员高效地确认真实性后,它被二次加密,通过一个几乎不被使用的渠道进入了最终目的地。
有人揉着太阳穴爬起来,乱糟糟的头发地下瞪着一双疲惫的眼睛,然而显示在晶体屏上的信息却让他精神一振,迅速浏览完毕后,他将这份文件给一个署名“奸商良医”的账号发去。
很快,对面发来回信,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于是屏幕前的人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看了看窗外已经亮起灯光的城市,趁着天色昏暗,又躺回去睡他被打断的回笼觉。
可没多久,开门声响起,脚步声停在躺着的人脑袋前,无声的注视就像针一般无时无刻刺着他,直到他再也躺不住,用一声隐含崩溃的长叹作为对话的开启信号。
“我真的不能再睡会吗?”他半睁着眼睛,假惺惺地抹了抹眼泪,差点把妆蹭花。
面前,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冷漠地看着他,手中的终端发出了几声传输完毕的提示音,他看了看,又抬起紫色的眸子,说:“工作还有很多,你作为项目的总负责人,不能提个构思就跑,伏虺先生。”
“我做完了!”伏虺大声说道,不满地瞪起眼睛。
“现在有了。”年轻人又说,“您之前交代的编号003封印晶体已经开始装车,预计一天后抵达黎禾城门,并开往目的地,相关文件需要签署。”
说道此处,年轻人顿了顿,微微弯下腰,冷漠地看着自己上司兼家人的眼睛,无情地说道:“请您,工作。”
本文世界观来自《Horizon Forbidden West Complete Edition》(译:《地平线:西之绝境》前作:《地平线:零之曙光》)
好玩,大家都去玩,但注意DLC,大胆假设大胆求证,不然会被编剧可怜的感情线功底吓死(……)
另:标题捏他《新世纪福音战士》。
本文出现的如:“特纳克”“卡加”“诺拉”“风暴鸟”“闪电鄂”“红眼观察者”“射钉枪”“猎手弓”“射手弓”“绊线枪”“爆破线”“反射壳”“燃料罐”“超控”等名词名字皆来自《地平线》系列。整备描述和战斗描述同样,整备方案和作战计划来自本人真实游戏经历。
其上名词不影响阅读,本质上是因为太喜欢游戏和设定,灵机一动搞出来的大的,开的开心就好。
1.
“特纳克?这里为什么有个特纳克人?”
“小点声!她就是那个‘风暴传信人’,一矛能击碎风暴鸟的两块翼板。”
“那这位‘风暴传信人’来这里做什么?太阳王要见她?”
“似乎是的,是‘完人’马拉德亲自迎接。”
“根据我听到的传闻……城外不会……”
“真的停着一头风暴鸟。”
“太阳在上……”
2.
“‘风暴’信使·瑟琳娜,很高兴见到你。”年轻的太阳王端起双手,机械部件与织物束成衣物,一如既往地得体:“看来野外的风与机械没有磨去你的魅力,你仍然如此美丽,一如前代太阳王那时。”
“感谢您的慷慨与宽容,让‘风暴’得以留在城外。距离我上次见到您,已过了数年岁月,很高兴看到子午线城欣欣向荣的模样。”瑟琳娜颔首,保持着礼仪和微笑。
得到默许,她上前几步,问道:“太阳不会随意招来‘风暴’,您需要的是一场真正的风暴,还是宛若风暴的传信?”
“完人”马拉德上前一步,及时接话:“三天前,我们找到了一位逃离了战争的年轻战士。他参与了‘血色突袭’,却在战斗中跳入大地的裂隙,从此不知所踪。
“之后,常有消息从各地传来,这些人有着不同的名字和身份,特征却足够一致,我们怀疑那位战士在拒绝了前代太阳王的命令,逃离战场后成为了游荡者,以不同的身份四处游猎。
“这是他的名字、可能的身份和出现过的地址。”
太阳王艾瓦德开口:“瑟琳娜,我希望你能前去确认,他是否成为了日蚀,如果他没有,请询问他是否想要回到太阳的怀抱。如果他成为了日蚀……请您保证,他不会威胁到子午线城。”
“我会留意。”瑟琳娜收起卷纸,“您还有委托么?”
“完人”马拉德递出一封信:“这是他唯一的家人留下的书信,也请一起交给他。”
“信使会捎去信与思念。”
3.
“这就是你骑着风暴鸟从天而降把我正要狩猎的劫掠者一把抓走从高空丢下来的理由?”
面前的“女性”看看地上冒着电火花、四肢半脱落,身首异处的可怜机械,又太起红眸看看天上盘旋的风暴鸟,最后把目光定在白发信使的脸上。
“如果我找不够这头劫掠者身上的部件,我就拆了你的风暴鸟。”她蹲下身,从一地碎片中翻找资源。
“我可以再给你打一只劫掠者。你是要芯片还是大型机械核心?赛特身上有绳枪和钉枪,什么弹药都有,运气好,我可以活捉一只给你。”瑟琳娜取走劫掠者加农炮,重武器的弹药全满,她吹哨,将风暴鸟唤下来。
“它叫赛特?你叫什么?”
“瑟琳娜·穆。”
风暴鸟落地时扬起一大片尘土,猎人深红的长发缠上支出的机械骨架上,‘她’挥了挥手,咳嗽两声。
瑟琳娜将加农炮固定在它胸腹处,又取下几支机械骨架和绳缆固定角度……现在赛特能够对地发射弹药了。
“你就这样固定这门炮?就这样?”
“不,我打算做一些改装,飞行时最好收起来,否则风会吹落武器。”
“那你需要长角兽的角和一些承重,最好再弄几个机械兽的膝盖护板,用管线把绳缆包起来,这样才能保证高空高速飞行时它不会脱落。”
“不错的建议,我会采纳。”瑟琳娜暂且解下加农炮,放在赛特背上:“你现在用哪个身份?”
“辛西亚。要用‘她’做人称。”辛西亚清清嗓子,低沉的男声迅速变化为女声,“我现在不想谈那些事,如果你的承诺确有其价,就和我一起去狩猎一头闪电鄂,因为这头劫掠者身上的部件基本碎完了,只有一个点火器勉强还能用。”
瑟琳娜固定好了加农炮,闻言伸手调整风暴鸟背部的驾座:“可以。等你交完货,我要看到你作为‘卢卡斯·沙’出现。”
“是卢卡斯·夏。子午线城到现在还没把这个名字修正吗!”辛西亚瞪了她一眼,不满地看向她手中的卷纸。
“至少马拉德是这么写的。”
“唉……”
4.
两人潜伏在高草中,不远处就是一头闪电鄂,较为麻烦的是,还有几头红眼观察者正游荡着。
辛西亚取出猎手弓:“告诉我你太阳穴上的东西不是装饰。”
“它不是。”瑟琳娜取下背后的长矛,看了眼她手中的猎手弓:“很珍贵的武器,你能独自狩猎大型机械,它应该出力不少。”
“它叫‘日蚀’,我离开突袭军前暗杀了所属军队的统领,从他身上摸下了这把弓,我的改造让它焕然新生。”
“工匠的身份叫作伏尔甘?”
“……你保密的话,我不介意帮你改装炮架。”辛西亚用全息眼镜标记了这里的所有机械兽,并显示了一头红眼观察者的巡逻路线:“你左边,我右边。”
“可以。”瑟琳娜握紧长矛。
5.
她们运气很好,三头红眼观察者,拿到了两个完好的小型机械核心、一个观察者芯片、一只观察者透镜。
接下来就是那头闪电鄂了。
辛西亚扫描闪电鄂,拿出了射手弓:“你有反射壳么?我的撕裂箭不够。”
瑟琳娜掏出了射钉枪,她刚做了几支爆破钉枪,闻言从包里掏出一些反射壳递给她:“拿去。”
“我会击落它身上的炮台。你的射钉枪性能行吗…真不错,这次狩猎会很轻松。注意迂回。”
瑟琳娜突然眨了眨眼,一滴雨挂在她的睫毛上,像是什么预兆:“要下雨了。”
辛西亚不语,抬弓瞄准那头机械野兽——
6.
大雨在辛西亚射下闪电鄂背上最后的圆盘发射器时正式落下,它蓄谋已久、来势汹汹,几乎瞬间就将两人一机浇了个透彻。
瞄准变得困难,辛西亚取出绊线枪设置爆破线,瑟琳娜的推进钉枪炸翻冲来的闪电鄂,而侧翻的机械兽又一脚踩中了三份爆破线,机体出力顿时少去大半。而在狩猎的最后,瑟琳娜的最后一发推进钉枪炸毁了闪电鄂头颈附近的管线,系统彻底损坏。
天色深暗,大雨倾盆,篝火噼啪作响。
辛西亚甩了甩身上的水,将武器和弓卸下,擦了擦,开始翻找补给盒,并递出干燥布料:“这是距离那片狩猎地最近的庇护所,如果你不想和我待在一块,可以去找别的地方。”
庇护所在平地上,一条溪流水流汹涌,雨势汹涌,溅起的碎水淌入庇护所,赛特落在附近的石坡上,用机械翼支起一片避雨处。
瑟琳娜从赛特身上解下一个防水包,她的武器和盔甲织物已放在篝火附近等待烤干,布包里的是两套衣物,她甚至还有一套简易过滤器用来滤水。
她拉下赛特的另一只机械翼作了屏风,简易过滤器滤好的溪水,一份给辛西亚用容器和燃料罐加热,一份被她用来冲刷身上的尘土。
气温很低,却不到能够使人生病的地步,她还有闲心冲洗一下赛特身上的泥水。
当瑟琳娜穿好衣物来到篝火旁取暖,辛西亚已经卸掉了面彩和伪装,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和男性的骨骼特征。
卢卡斯·夏手中是她的银钢矛,他正拆开长矛的护手和护甲,擦干后重新调整。
新护甲是从那头闪电鄂身上剥下来的,他熟练地给那些护甲上了银黑色的彩漆,正在篝火旁等待干燥。
除此之外,瑟琳娜还看到了一些紫色和蓝色的发光带,和几支斑彩羽毛。
见信使回来,卢卡斯解释道:“它快坏了,你没注意到卡刃口已经向内裂开吗?”
瑟琳娜接过那根结实的木枝,确实看到它顶部的开口崩裂:“但你至少得和我说一声。”
“你把劫掠者丢我面前的时候也没和我说。”
瑟琳娜颇为无语地低了低眉:“好吧,我想你道歉,你还要抓着不放吗?”
“闪电鄂抵消了,我没和你说就动了你的武器是我不对。”
瑟琳娜挑眉,继续听。
“这是那些反射壳的报酬,如果你不相信我的手艺,我就把它复归原位。”卢卡斯要回了那根木枝,将银钢矛尖插回崩裂的开口里,话说到这里,他转了个弯,深吸一口气昂首等待她的答案:“当然,你同意我改装你的长矛,我就继续工作了。”
瑟琳娜坐在矮小的树桩上,右手向前摊了摊,意思是同意了这次改装:“在你改装的时候,我来传达一下来自子午线城的太阳王艾瓦德的消息。”
一根金属骨骼被卢卡斯从身后的箱子取出,他比对了两根棍子的质量和长度起身前往工作台。他显然也是在听瑟琳娜说话的,丁丁当当的金属敲击声里,他听上去没那么惊讶:“艾瓦德?现在他是太阳王了?那战争还在打么?”
“很早以前就不打了。不过现在出现了一个新部族‘日蚀’。正代表疯王谋划着什么。”
“艾瓦德让你找我,是为了让我当他的矛尖,去和这个‘日蚀’拼杀么?”
“他并未这么说,他只是问你,愿不愿意回子午线城,回归太阳的怀抱。以及,请你不要帮助日蚀族。”瑟琳娜看着他在金属骨骼上凿出一个洞,又破开一个口子,比对了矛尖后,沾了些染料,为穿孔定位。她有些好奇那些发光带的作用:“那些发光带是哪来的?做什么的?”
“从剑背兽身上摘下来的,也能从工匠手里定做,不过做得最好看的还是我,作用是装饰。有人缝在身上,我不太喜欢那种埋入身体的习俗,容易感染。”卢卡斯很快结束了改造,开始组装,他使用了很多自制的工具和从机械兽身上搜刮下来的零件,迅速固定好了矛尖和矛身,他拿起发光带和护甲,比对标记后,开始处理那些已晾干的外壳,让它们正式变成适合这根长矛的护甲。
间隙里,他还开了个小玩笑:“至少你不会在夜晚轻易丢失你的矛了,还是说你是实用主义者?”
“呵…身为太阳的子民,却害怕夜晚藏起武器吗。”瑟琳娜指尖抚过太阳穴上的全息眼镜:“有它在,找回武器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说回刚才的话题吧。我不准备回子午线城,我也不想掺和卡加的内战,更不准备继续当一个卡加。你作为信使,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血色突袭是卡加作下的孽,它伤害的不只是诺拉或别的部族,还有卡加自己。
“我不认同疯王的做法,所以才离开了卡加,但疯王的所作所为是有必要的,至少艾瓦德深刻认识到,‘这一代’的太阳王该如何领导卡加族。”卢卡斯手中的两块护具互相卡死,发出咔哒一声,他在矛身上缠上护手和防滑带,以及一个小而简单的滑轮卡扣——这是用来挂靠和携带的绳子的收缩扣。“你是个特纳克,现在还是吗?”
瑟琳娜看着篝火,答道:“很早前就不是了,但现在仍有人称呼我为特纳克……时间和雨会冲刷一切,无论是故乡,还是伤疤。”
他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处理护甲的咔哒声和雨点打在赛特机械翼上的叮咚声。
她拨开披散的白发,呢喃般说:“一切都如云烟消散时,记忆就会带我们回家……”
她听过这它。卢卡斯顿了顿,手中的工具也停了下来:
7.
“…我想看看家的模样,却听见雨声一如既往。”
“再观察一次阴晴圆缺,再拉扯一次潮起潮落。”
“我们藏在月亮背面的故乡,它风景如画。”
“我们死在太阳面前的故乡,它满目疮痍。”
“等时间积累绝望,等雨水冲洗悲伤。”
“等春天带来希望,等歌声镀上璀璨。”
“一切都如云烟消散时,记忆就会带我们回家。”
8.
卢卡斯拉紧了最后一根固定绳揽,他取用了一些钢线和电缆改造固定绳揽,动物骨骼与斑斓羽毛作为装饰,他再次调整了一下长矛的配重,终于将改造完毕的长矛递给了它的主人:“试试看。可以了我会开始打磨矛尖。”
瑟琳娜接过长矛,尝试了一下,很顺手,但毕竟更换了矛身,她需要一些时间和战斗去适应它。
“我本来就不是卡加族,不知如何漂洋过海,被一个好心人捡走谎称我是她的哥哥,她恰好是个卡加。封冻基地未知,但冷冻仓编号是204。”卢卡斯接过她递来的家书,沉默着看完,沉默着消化,随后开口:“她病死了。她过得很好,在城外给我留下了一间小屋,也给我留下了许多抱怨,看来我还是得抽空回去一趟。”
“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请节哀。”瑟琳娜礼节性地说道:“我需要回去复命,可以带你一程。”
“谢谢。报酬就用武器调整支付吧,你的风暴鸟我也可以调整修复,只是缺少工厂、工具和材料,不会焕然如新。”卢卡斯好奇起她的经历来:“你是怎么醒来的?”
“我的情况和你差不多,但我是自己走出来的,那个基地很快就因地震崩塌了。赛特就在山脚下,我远程修改了它的逻辑协议和武器协议,它是仅属于我的风暴鸟。
“赛特带着我飞过了海洋,因燃料缺失被迫降落在特纳克的领地。竞技场后,特纳克接受了我,后来我又离开了。”
“为什么?”
瑟琳娜笑了笑,那笑容凉凉的:“一些人无法接受赛特,我不接受他们不接受赛特。”
“我开始喜欢你了。还有这只……还有赛特。”
“赛特很漂亮吧。”
9.
雨还在下,不过天已经开始亮了,不再像是夜晚一般的黑。
两人躲在赛特的机械翼下,等待武器和盔甲干燥的时候,为这只巨大的机械鸟清理承轴和护甲缝隙的脏污。卢卡斯提议去狩猎一只风暴鸟获取更换部件,为了使自己的话更具可行性,他将自己跑南闯北获得的地图资料传输给了瑟琳娜,上面贴心的标注了各类各地的机械兽。
这份地图在由瑟琳娜与自己的那份整合校对过后更加完整,精度很高,内容详尽。
作为交换,瑟琳娜编写了一份超控程序,可以通过近距离接入机械兽的逻辑协议进行修改。卢卡斯为它制作了一个装置,方便携带。
“权限密码是那首诗的作者。”
“你知道这首诗没有作者,它是互联网还在时匿名者合作创作的拼贴诗。”
“所以密码是‘佚名’。你后来肯定再没浏览过那个帖子。”
10.
“赛特有发热功能吗?不出意外我们得在这过夜了。”
“看着点篝火比让机械鸟长出羽毛更现实。”
铲到一半就忘了在写什么遂随波逐流(放过孩子)
本意是想写小人打大怪兽结果因事断更,前后不一致请原谅)))
——
从一片废墟中睁开眼睛,第一个迎接他的是后脑的钝痛,就像每一次短暂睡眠醒来那样,他坐起身,揉着太阳穴。
夏尔——当然,这是伪装的身份,他特意挑选了同一个字做假名——剥开粘固在眼睛上的碎发和血壳,看向极远处仿若天地之柱般的光芒树:血色的有翼龙盘于树干,四爪嵌入树干,铁银色的羽翼煽动,带起它蛇形的躯体,向上、继续向上……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副破烂的血肉之躯,胸膛空空如也,一颗漂亮的元素心脏替代了血肉泵出血液,锁链的一段牵着它,另一段——
夏遥旭回过头,眼前印入足以被称为风景的惨烈战场,它更像是幻梦一场,而非现实。
这里本该被那头红龙以天灾毁灭。
事实上,天坠之火的确将整座城市焚烧殆尽,但人们却有足够的时间撤离、救援。
这归功于虚灵月的神降,归功于月之神女果断的自我牺牲。
折断的龙角将她钉在凝固的天火上,与之相对,光元素死死固定着火焰,封锁了燃烧与高温,只留下金碧辉煌的白金色固体,仿佛真正的神之宫殿,狰狞却灿烂。
白秋夜的大半胸膛都被劈裂,龙角折断时带动的角度让她受了重伤,几乎将她劈成两半。
裂口中器官与骨骼清晰可见,满溢着白金色的柔软光芒,锁链从她掌心延伸,没入空气,又在元素心脏附近显现。
虚灵月吊着她的命,而她吊着他的。
龙角镜面般光滑却又如玉石般温软的骨质印照出他狼狈的脸。
这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黑发染血、纯黑的眼眸,漂亮的鼻梁和略薄的嘴唇。肤色苍白,看着有些阴郁,和干涸的血迹对比,他眼底的乌青更重了。
他都习惯了自己红发红眸的模样,忽然看到这幅面孔,反而开始别扭了。
夏遥旭走向微弱喘息的神子,后者在第一步迈出前就睁开了眼睛,剔透的黄金眸温和又冰冷地注视着他,片刻后,才露出一些属于白秋夜的情感。
视线对上的刹那,情感通道就建立完毕。此刻,作为神降容器,权柄如手足,省去所有仪式,只需一个念头,她就能做到自己想做的。
“——”
他立刻明白为什么建立的是情感通道而非信息通道:属于白秋夜的部分少得可怜。神降占据了这具躯体的绝大部分,为了保证身心同步,容器的意识会无限压缩,处于完全沉睡状态。
神明的言语是有毒的。白秋夜能够传递的除了梦呓,就只有自身的情绪。
在那如溪流般的情绪浇灌下,夏遥旭允许自己移开目光、背过身去。
虚灵月降下祝福,他现在能够直视并接触那头龙了。他被动知晓了关于祂的知识,包括名讳。
“她什么时候清醒?”夏遥旭问。
祂没有说话,淡漠温和的眸子眨了眨,随后挪向攀爬世界树的巨龙。
夏遥旭跟随祂的目光,平静地望了望这辉煌震撼的一幕,平静地转回头颅:“好。”
神降容器抬高手指,祂身后的光元素固体中便跳出一头巨狼,它踏着虚空,身后曳着优美的光尾,飞速向着羽翼蛇躯的巨龙“明伐”奔去——
夏遥旭弯下腰,将卡在元素固体中的黑色长刀抽出,在巨狼掠过的一刹翻身骑上,呼啸的风将发丝吹开,他不断压制的情绪终于有了释放的途径,杀意激发异能,深红火焰为巨狼穿戴披风,他们像一颗流星,飞向“明伐”。
他为自己的冷静骄傲,目光如刀刺向“明伐”的铁银羽翼,而只消一个念头,神降容器就能知道他的想法。
巨狼不再爬升高度,略一停顿,便切换为横向冲刺,权柄加护适时给予,红炎燃起,夏遥旭长刀出鞘——
音爆在下一秒炸开,“明伐”的双翼根部在那一瞬迸发了十次鸣响,每一次都是声势浩大的爆炸,每一次都能将一栋大楼拦腰斩断。
“明伐”发出怒吼,铁翼因疼痛而萎缩,左翼率先迎接攻击,骨骼坚持了数秒才断裂。失去了一侧羽翼,祂无法再快速攀爬光芒树。而右侧羽翼也损伤严重,血肉模糊,同时还要遭遇深红火焰的侵蚀,细密的痛苦让祂收拢四爪,愤怒地甩动尾巴,金红的眸子四处寻找着始作俑者。
此时,巨狼已经甩尾停顿,速度锐减,四爪在空中留下痕迹,随后开始绕圈加速。
夏遥旭为袭击成功亢奋一瞬,还有闲心抹去嘴边的血迹。他迅速调整状态,双手再次握上长刀伥煞——他要把那对翅膀彻底废掉!
巨狼由神降容器直接操纵,他无需操心更多,只需要准备好下一次斩击。
目标越发接近,夏遥旭计算好了斩出长刀的时机——
爆破第二次炸响,伴随着“明伐”的痛吼,另一只铁银羽翼也坠下高空。
“嗬…咳……”
夏遥旭呕出混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液,感受着虚灵月的权柄加护正流入体内,不快不慢地修补着受损的器官和骨骼。
巨狼慢了下来,几乎是驮着他慢速奔跑,夏遥旭努力驱动僵直的手指抓紧巨狼的毛发,以免自己掉落。
他擦去残留的血液,血腥味混着恢复剂口服入腹,重新聚焦花费了他数秒时间。
此时,断翼的龙再次怒吼,祂盘上树干,蛇躯绞住枝杈,头颅扭动,额前的第三眼锁定了狼和人。
尖啸刺入耳膜,龙鳞抖落,铁锈的武器雨滴般落下,每一柄都带着巨大的威力,在击中后必然爆发的能量足够他们一共泯灭。
巨狼猛然开始加速,迫于夏遥旭的身体状态,不敢接近“明伐”周身,只好依靠权柄不断穿梭空间,躲开一波又一波铁锈武器。
预料之中,铁翼被斩断不再允许了“明伐”垂直上攀。毕竟铁翼的大小怎么也不可能依靠物理原理让“明伐”飞行。
它们的作用是承载飞行符文阵列的主体,消耗并分配能量使“明伐”悬浮,后通过躯干两侧的推进符文阵列进行方向控制。
深红色的火焰不断侵蚀着铁翼根部,暂时与“明伐”本身的恢复力持平,但并非长久之计,“明伐”会在排除干扰后清除它们。
尖啸再至,这次夏遥旭清除地看到“明伐”头颅的独角和断角同时亮起,接着他便感受到极大的重压,他被迫趴伏在巨狼背上。
他意识到那对龙角并不是生物特征,它们是象征“明伐”权柄的具现物。
天色渐暗,按照客观规律,今夜该是上弦月,但天边升起的却是一轮白金满月。而以天体为权柄象征的虚灵月,就被锁在月球轨道之上。
祂投来注视——
重压极速消退,巨狼与夏遥旭撑起身体,在下一波铁锈武器泼来前冲刺闪开。
高速移动也无法模糊他的视野,巨狼带着他躲开铁锈武器和“明伐”的锁定,蜿蜒坠向龙首中央的璀璨能量湖。
这场战斗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一个无法挽回的事实:夏遥旭不再是一个人类,从一场手术开始,他就如同坡顶滚石般滑入一场异化。
这异化不断生长、膨胀,它从一开始就有自己的野心,而目的更是让他熟悉得发笑——一场回归,明伐龙君要让已死的时代再次降临。
夏遥旭认定祂与神明没有区别,伏虺和白秋夜的颔首使他确信信念。
开战仓促,龙君唐突发难实属意外,哪怕是伏虺这位“预言家”都无法确定具体事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消息是,损失尚且在预期内,截止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失去生命。感谢虚灵月的奇迹。
至于结束战斗的方法……
“功绩”,这个词语由龙君提出,祂大方的告知了如何杀死、又或是取代自己的方法:明伐之名以功绩为砝码,天平为之倾倒的一方才能戴冠。
本以为搬出万能的虚灵月神女就能轻松胜利,不过噩耗来的迅速,能够在天平上放置砝码的,唯有本世界的原生命。
往好处想,这至少打碎了一些人对白秋夜的无限依赖。
事态反转又反转,无人在意的时间点里,伏虺的计划层层套娃,隐于暗处顺利推进,并在关键点不负众望地发光发热,没有辜负他自诩的“救世主”和“预言家”之名,远见程度令人发指,谁都没想到正义的色彩也能黑的如此深邃。
多亏如此,夏遥旭拥有了砝码:弑神三名、救世二度、灭世一回。他是个极端特殊的个体,伏虺的安排就像为蛋糕添上最后的水果装饰。天平公正公平地衡量他与龙君的功绩,随后为他倾倒。
这场战斗是最后的仪式,他必须杀死祂,如此才能取代祂,这会是“明伐”头冠上的最后一颗宝石,也是彻底结束龙君时代的最后一步,好比童话故事里杀死恶龙才能营救公主。
死一般的平静里,夏遥旭骑着巨狼一头扎入能量湖,尖锐细密的痛感包裹全身,金色电弧闪烁在体表,巨狼消融成一层护罩,保护着他往更深处坠落。
坠落、坠落……进入能量湖代表着进入了龙君的领域,要么生,要么死。
与白秋夜的情感连接早就断开,同时失联的还有临时心脏的持续供给。夏遥旭伸手探入胸膛,抚摸过断裂的骨骼和肌肉组织,好奇心似乎是情绪解离优先级较低的那类情绪。
他看到天平了,和他想象中一样华丽、肃穆、璀璨无比。一端翘起、一端落下,差别肉眼可见。
没有得意,也没有骄傲,他只是平静的想到了原因:龙君的时代还没有末日的威胁,自然无法达成伟业和救世之举。
四周暗金色的环境脩然变化。夏遥旭忽然被重力捕获,站在了裂纹黑石搭建的“云上天宫”中。
裂纹中流淌着黄金和岩浆;墙壁上悬挂着无数把武器;台阶与装饰由骨骼制成……每一块石砖都是战利品,每一把武器都来自战败者,每一抹森白都来源敌人……这里的一切都在诉说“斗争”。
这里似乎是祂的“梦”,由最熟悉的记忆构成,能够展现自身所有经历的地方。
最初的时代以血与骨构成,生存的铁则是弱肉强食,所以祂的“梦”凸显“力量”,无需展现其他。
然而文明不允许停滞,它必然向前,单纯的暴力无法促进文明的进步。
天平发出嗡鸣,以夏遥旭为中心,云雾形成漩涡,“云上天宫”开始扭曲、模糊,逐渐变成另一副模样:
细雪从天空落下,城市的道路被积雪覆盖,他站在十字大道的中央,又像是站在一片雪原之中。
这是夏遥旭的梦。不合时宜的,他忽然想到那断开的情感链接,也不知道白秋夜有没有脱离神降,从意识深处清醒过来。
不远处,是幻化人形的龙君。
祂长得英俊,身上只有龙鳞微微浮现。那似乎才是祂原本的模样:年轻、健壮、威严,头戴铁冠。
祂也暴躁、自负、贪婪,可天平冷冰冰的展现出结果,让祂不得不退位让贤。
龙君摘下铁冠,一把将它摔在雪地里,又将夺来的心脏丢入夏遥旭怀里,头也不回地走入景色深处。
夏遥旭把心脏塞入胸膛,体表的护罩没入胸口,开始修复并连接创伤和血肉。尖锐细密的疼痛涌上来,而他只是目送着祂离开,目光冰冷,一场暴风雪随着他的情绪变化而刮起。
天平没入其中,雪地里的铁冠早已消失不见。
他唐突意识到,只要他能砍下龙君的铁翼,就能让龙君的计划失败。毕竟要回溯世界,就必须登顶世界树,而失去升力无法飞行的龙君就是个大号靶子,祂攀得越上、离地面越远,对虚灵月神降的压制就越小,白秋夜迟早会摆脱龙角,恢复行动力,并阻止祂。
那他为什么还要冲进来?夏遥旭疑惑起来,又迅速想到了答案:他需要这颗心脏维持生命。
龙心的异化早已改造完他的身体,如今没有任何人的心脏能够移植到他身体里,如果找不回这颗心脏,他必死无疑。
可祂是个威胁。夏遥旭真心实意的疑惑着:既然龙心里有龙君的意识,而龙君不承认现在的时代,那它就是个威胁,难道不应该销毁么?
他不相信虚灵月这位神明会偏爱外族人,祂的孩子只有白秋夜;世上能拥有开启“世界门”资格的人也不可能只有夏遥旭一个。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只有他,等个几百年总会出现另一个。祂并不天真,必然会选择消灭威胁。
那祂为什么要送我进来?这太怪了。夏遥旭站在暴风雪里,把吃进嘴角的发丝拨开,想不明白:祂或许还有需要我去做的事?不太可能吧,什么事是白秋夜自己做不到的?再不济,祂也能找伏虺合作啊……
……等一下。有没有可能,那匹巨狼代表的,不是虚灵月,而是白秋夜?夏遥旭神情凝重起来,恍惚一瞬的可能性从脑中窜过,呈现出的意思让他震撼不已,随即惨遭否定:且不说神降已让白秋夜本人的意识沉睡,哪怕她醒着,也不太可能会反抗虚灵月硬将他救回来,这要是真的,那他大概是弥留之际做了个美梦。
悄然无声地,他头上一重,还未等他伸手摸上脑袋,一股大力从手腕上传来,不容质疑地把他扯向暴风雪深处——
哗啦!
夏遥旭被拽入一片茫茫中,失去视野的时候不长,熟悉的细密疼痛使他意识到他在穿过能量湖,随着皮肤接触到空气,他睁开眼,看到填满视野的澄净的白。
他才意识到无力感支配了整个身躯,在冲力之后,他整个人迅速下跌,又被一只手臂托住腰背,上半身被揽走,来人向后跌倒,用自己的体重把他整个人从能量湖中拖了出来。
浓郁到液体化的能量没在他体表停留太久便回归元素,多亏如此,他的伤不会有感染风险。
他能嗅到对方身上的血腥味:浓稠到接近死亡,但盖不住那股熟悉的安心感,虚灵月似乎离开了,现在有的,只是白秋夜自己的味道。
“……我在做梦?”我怎么活着?
夏遥旭只能用气音说话。别看他表面平静,这已经是拼尽全力的结果,毕竟他被掏出心脏,还损伤了其余许多器官。
他总算看清了一点,对方那几乎被劈成两半的巨大创伤,和内里作为临时血管的元素替代物。
“你的梦总是这样。”破坏力巨大,每一次都是大问题。
白秋夜的声音也透着虚弱,她还能动的那只手勉强把夏遥旭揽在怀里了,此刻正越过他的脖子确认着脉搏……很好,已经开始正常运作。
她松了口气。脸颊贴在其锁骨偏下的夏遥旭感知明显,他稀奇地眨了眨眼:“真难得。”
“指什么?”
“距离。还有你的情绪表现。”
几秒沉默后,白秋夜调整重心让手臂撑住地面,为自己澄清:“我确实不习惯亲密距离,但也没有刻意疏远。”
一瞬间,夏遥旭福至心灵:“你担心我?”
白秋夜大方承认,甚至有些疑惑:“我为什么不能担心同伴?”
“影视作品里这会被解读为另一种意思。”
“这属于文化差异。”
距离实在太近了,夏遥旭知道她不动声色地叹息了一次,并为此感到高兴——白秋夜果然是很有人味儿的,只看到她冷漠的那些人可不知道这些。
“我好困。”夏遥旭视野模糊,其中满是挪动的色块,他嘟嚷着抱怨:“我每次做梦的结果都不太好……”
比如心理创伤,比如神明夺舍,比如龙君夺心……
白秋夜撑不住了,她彻底躺倒,允许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向他保证道:“不会,我在这。”
她的保证价值千金不卖,效力等同于神明赐福。夏遥旭尝试闭上眼,迅速陷入了半昏迷半沉睡的状态。
四周安静无声,只有已死之龙躯体消散的细微声响。
白秋夜打了个响指,光元素撤出两人身边,形成了一个外部明亮内部黑暗的结界,能允许他们暂且休息一下。
耐心等到夜晚结束,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夏遥旭可以炫耀自己终于有了一次无梦的长眠,白秋夜可以分享神降时她难得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