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活动之一,但是爆字数了对不起(擦汗)谢谢鼠师傅家的好孩子,写爽了
※不是医学生,能力有限,各种与现实的出入还请多包涵(磕头)
被松栗拦住时,竹月吓了一跳。
刚摆脱“小小姐您要去哪里呀为什么不带我呜呜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还想多听听外面的故事呢”之类的念叨,钻出竺家,她想着趁还能悠闲的时候尽量逛一逛许久未见的家乡,看看哪里变了、哪里没变,或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也会长出意想不到的植物——总之,打着这样那样的算盘,她走在难得放晴的街上。
“姑娘,姑娘——留步,姑娘……”
竹月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
富饶水乡从不缺女孩子,再说了,万一是大哥借故抓她去干活,那就更不好摆脱了。
“——姑娘留步!”
忽然,来人一个箭步超过她,挡在她身前时只差半步就要撞上,竹月一个激灵,连忙收步后退。
她抬起头。这人并不高,身段瘦长结实,背着个灰扑扑的包袱,样貌青涩,神情严肃。竹月半恼半惕,来不及多思考,少年便自顾自地问:
“姑娘是长白丹的人吗?”
“……”
也许是因为武林大会在即,近来认出她门派身份的人好像有点过多了。要不把葫芦换个不起眼的地方?
边想边点头,竹月说:“是,您找长白丹有事吗?”
“不是,”他慌忙摇头,“我是想找大夫,药钱诊费都好商量——”
原来是来寻医的。竹月抬手制止:“请问哪位看病呢?”
他“啊”了一声,“你愿意出诊是吗?病人不是我,你得跟我走一趟,这边……”
她点点头。
话又说回来,就算再怎么会功夫,出门在外,该防的人心还是得防,这是师兄师姐的教导之一。不过竹月倒没有很担心,落了半步跟在少年身后,马上便瞥见他插在腰间、断了一半的剑身——原来是万归义的人,她顿时理解了这人为何面对陌生人横冲直撞、毫无礼数。
少年全然没有发觉竹月不搭话,一个劲儿地把自己认为她需要的消息抖落了出来:他姓松,就住在楠栝,这次要问诊的是他的母亲,患的是癔症,早年间自己也常寻医,可是请来的大夫们都说这病难治,只能慢慢调理。说话间,已经来到一座不算大的宅院前,大门上挂着“松园”二字的牌匾,看来他没有骗人。
随少年踏入大门,迎面而来的是与牌匾相符的园林式风格,尤与楠栝相配的假山叠石、溪塘流水,辅以绿意点缀,曲径通幽,更加引人入胜。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雅致的家竟然出了个莽撞武人。
竹月不太礼貌地暗忖,没走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这是一间位置偏僻的居室,藏在密密铺开的松林后,像个无法言说的秘密。少年说母亲就在屋子里,他走之前刚醒,现在应该还没睡下,说完便“噌”地跳上了屋顶,瓦片也跟着“咔”地响了一下。竹月正觉困惑,不知是屋里人被这轻响惊扰,还是本就有出门的意愿,房门应声而开,剥露出主人的面貌:
那是一个与“癔症”毫无关系的女人。五官姣好,眼窝微陷,看得出年龄,看得出疲色,却看不出病因。要说的话,和人心扯上关系的病症本就复杂,或许她应该在见病人前再多探些消息。
然而为时已晚,竹月只好报上名字和来由。女人一愣,微微歪头,不解地称自己最近身体很好,并没有任何不适需要看大夫。竹月刚想再劝几句,却不想女人忽然上前几步,话题一转,问道:“大夫见过栗子了?他最近怎么样?身体可好?这孩子呀,总是在外忙,你说我这做娘的,一个月到头见不了孩子几面,上哪里说理去呀?”
言语间满是对孩子的关切。
“栗子”?是那少年的名字?竹月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如实说自己与他并不熟,不如先容她看一看诊,或许能开些滋补身体的药方。
就这样进了房间,房内摆设倒没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不过易碎的器具好像偏少了些。女人安安静静地让竹月把脉。见缝插针地,竹月端详起病人的容貌来。这么一看,母子之间的相似点并不多,但是安静下来的氛围倒如出一辙。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事时,女人却忽然问:
“大夫,你看我像有病的样子吗?”
竹月眨了眨眼。“脉象偏虚,是有些气血不足。”
女人又问:“可这气血不足也不是病吧?”
“不调理的话,或许会发展成病。”
女人抿了抿嘴,貌似对她的回答不太服气。
“什么叫‘有病’呢?”女人说,“近来天气好,我心情也好,总想着出去逛逛,给栗子添置些衣服。可是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长高了多少,你说这不知道尺寸,怎么量布匹呢?”
“您说好久,大概是有多久?”竹月问。
“唉,记不清楚了,好像……他满十五后就没怎么见过他了。他那朋友是挺不错的,雇人照顾我的衣食起居,可是我也没有行动不便,你看我,像走不动路、看不了书的样子吗?”
……
起初,竹月不理解到底是哪句话开始出了差错。
女人的话语渐渐密集、颠三倒四起来,时而说儿子根本就不是自己自愿生下来的,时而又称自己是被软禁在这里的。竹月默默收了手,看了一眼微敞的房门,她记得进门前天还是晴朗的,可是现在透进来的光亮却仅有一丝,恰好照进女人失神的眼里,就像聚焦在了一堆薪柴上。本不该被点燃的火星“嗖”地,沿着女人越发口齿不清的念念有词,蔓延成了一场“大火”。
女人被点燃了。
她又哭又笑,猛地掀翻了看诊用的桌子,“咣当”一声,惊动了屋顶的少年。少年闻声推门,可一见他,女人立刻双目圆瞪,尖叫起来。
“是你?!你怎么还有脸回来?!我不想看见你那张脸,你给我滚!!!”
事态彻底失控了。女人拿起手边的东西,拼命朝门口扔去。圆凳、枕头、被褥、床单——一切拿得起来的器物都成了她用于驱赶的工具。竹月心道不好,赶紧把呆立原地的少年推出门,同时,门外鱼贯而入数个家仆,熟练地一边压制女人的暴行,一边安抚女人的情绪。
竹月没有参与。她知道那不是她能插手的场面,所以只是把少年僵硬的背脊推得远一些、再远一些,直到层层松林重新盖住那间屋子,一切回归应有的宁静。
天仍是晴朗的。
见少年不说话,她也不好强求,只好找了个僻静的墙角,先安抚一下再说。
正当竹月想开口时,少年却直愣愣地看向她,问:“大夫,我娘的癔症治得好吗?”
她沉默了一下,反问道:“您之前说也找过其他大夫,他们除了建议您慢慢调理外,没有交代其他的东西了吗?”
他想了想,“有,他们都建议我离我娘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一出现就会刺激我娘。”
“……”
是了。从她短时间的观察来看,也会下这样的结论。癔症不是外伤,更非侠士可能患的“内伤”,那些说到底,只和人体有关,但“癔症”关乎的更多是人心。
学医,学的不仅是医人之术,更学的是医心之法。不论是门主,还是她见过的前辈们,都说过类似的话。十五岁出长白丹,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见过些世面,也不得不放弃过一些病人。将这些“放弃”悉数记录在册,一是为了抚慰自己的良心,二也是为了给后来人留下些痕迹。
可是说到底,这都只是权宜之策。
“请别怪罪您曾经寻过的大夫们,他们的建议没有错。”竹月缓缓开口道,“只看今天的情况,我也会给您开差不多的‘药方’。”
少年的目光越发黯淡。
“不过,您是不会放弃的,对吗?”
“是。”
“那我也不会放弃。”
“……嗯?”
她笑了笑。
“您得做好心理准备了,毕竟我可是整个长白丹最‘难缠’的大夫。”
“什么?”他茫然。
“事不宜迟,请把您接受过的‘药方’如实告诉我,我好做一份记录。”说着,她从包袱里拿出崭新的账册,蹲下身去,用便携墨盒与袖砚快速磨出墨来,提笔便写,“昭明X年……”
“这是干什么?”少年跟着蹲下来,好奇地凑近看。
“记录病例。来,把您记得的药方都跟我说——呀,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还没和您说过我的名字?”总觉得忘了什么,又被一连串的突发事件打了个措手不及,竹月这才想起最应该说的信息,索性用手蘸了点墨,在地上写道:竹月。
“竹……月……”少年一字一顿地念。
随即,竹月又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他似乎看不明白,歪了歪脑袋。竹月便笑道:“礼尚往来,您不该也说一说自己的名字吗?我还要记下来呢。”
“哦,我叫松栗。”
“哪个‘栗’?”
“栗子。”他说,“我娘喜欢吃糖炒栗子。就是那个‘栗’。”
怪不得。竹月点点头:“那今天我先不开药方了,您可以按原来的‘安神药’继续让令堂服用。改天我会再上门拜访的。”
“你还要来?”
“对啊。”
“还能再给我娘看病?”
“当然。”
松栗一愣,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立刻喜笑颜开。他高兴和悲伤的劲头都相当直接,竹月看在眼里,内心总觉得比起寻常人,他更像自己小时候养过的宠物狗。可这样的话毕竟不能当着人的面说,她便也跟着笑,心里却在想:
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就像这阴晴不定的天气一样,哪怕此时此刻是晴朗的,却也没有任何人能保证,下一刻不会降下倾盆大雨。
倘若穷尽药方,找遍草木,都无一能真正根治癔症,那么剩下的……还有什么呢?
偶遇系列
因为怕ooc把握不好所以主要是以右姑娘为主视角写的……
此人写嗨了所以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写啥有点写顶了orz
不介意的话x
右诡 — 陬日知:地下党无料碰面会
看看着这外面,碧空如洗,阳光明媚而不晒人,偶尔一股微风徐徐吹过,可不就是这楠栝州也难得出现的绝好天气。
“就是因为这日头太好了,才是问题呀。”
不管你平时在外面怎么个亮相,把这房门一闭,自家屋里头还不是爱怎么着怎么着,那谁也看不见你不是。
这明日当头,楼里是肯定不能热热闹闹开门迎客的。但是今儿个也是奇怪。要说这时日过的久了,周围的人也适应了楼里姑娘们不太一样的行径,大白天的,出个门逛一逛,买点东西也是个常态,更何况今天这天儿啊,属实是舒服,你就算是在大街上走走,那心情感觉一下子都好起来了。
偏偏这上午还能见到零星有几个姑娘从这楼里进进出出,到了这好时候,反而是没动静了。这有些反常的情况确实是引起了周围一些熟人的注意,但也就这么突兀的一个念头,紧接着就被抛之脑后。
偌大一个楠栝州,街头巷尾,来来往往,说到底,只是短暂驻足的过客罢了。谁又非得在乎着谁呢?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话绕回来,还是说这楼里,敞亮的的门廊里其实点起了灯,只是此时没有姑娘把心思放在旁的上。她们大都聚集在一起,就在楼上最宽敞的那间阁院里,本来这室里的地方容纳下她们也是绰绰有余,可是这帮姑娘又非要我戳你一下,你碰我一下,眨眨眼睛努努嘴,那倒是真的贴合着来了个挤成一团,较着劲一样互不相让。
偏生又没人说话,甚至连大气都不喘一下,不抬眼瞅瞅她们这私下你来我往的小动作,还真算的上安静。你还别说,乍这么一打眼,这场面还真有那么点发笑。
只可惜真正能把这一出寂静版波涛汹涌尽收眼底的人,却没有那个心思去瞧一瞧。
被姑娘拥在中央的,甚至被她们一直自以为小心翼翼瞧着的红衣娘子只是垂着头,眉头紧蹙地坐在那,身前桌案上的小画还隐隐有几丝墨迹未干。
她沉默的越久,周围本就有些呆不住的姑娘们就越躁动,似是也到了那么个阈值,就见着她们推推搡搡的,一通眉飞色舞的私密交流,终于是推出了其中一个看上去利索得很的姑娘,权当是推举出的代表。
那姑娘被推到了人群之前,清清嗓子,却还是有点犹豫,张口几次,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瞧得急煞人也。
“看看时辰,阿姊,你和那位书友约的时候也快到了。”
最后先一步开口的还是一位稍微有点木讷,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进其他人混战的姑娘。
这一开口就像是撬开了口,有人带头,别管她说的是什么,可是让这些个憋了许久的话匣子打开了。
“姐姐!”
呼啦一下子,本来还只是虚虚围着的一圈姑娘全都凑了上来。
“别再皱着眉头了,皱久了都要不好看了!”
“可不是,别人那稀得你这么瞻前顾后得呀!”
“姐姐也不要自己闷头琢磨,咱们多少也可以帮你出谋划策一下啊。”
姐姐——右诡终究是在这连声的招呼里抬起眼,也给了终于得到反应的姑娘们一剂强心剂。
“所以说啊姐姐,待会你要见的这位书友到底是何许人也?”
只是这姑娘刚问出口,就被旁边的锤了一下。“姐姐见个朋友而已,你打听那么清楚作甚?”于是乎就这么纷纷错过了在听到这个问题是,右诡的脸上闪过的一丝一言难尽。
“反正要去见那人可不能丢了身份!哪怕不能让对面认出来姐姐是谁!也不能灭了咱们姐姐的风气!”
眼瞅着不知道谁来了这么一句,得到了姑娘们纷纷附和,本来端坐于桌案前严肃着的右诡也随之染上了点忍俊不禁,可惜这点笑意立刻泯灭在了不绝于耳的七嘴八舌里。
“要我说就别纠结了,姐姐直接把面帘拉上就行了!”
“那不是更显眼了!生怕别人认不出来吗?姐姐你要不把这些红绸都摘了,披着那块红缎子的褙子得了。”
“不行不行!你们这些都不靠谱,姐姐这张脸往那一放就是咱们的招牌!要是真想让对方认不出啊,还是得把脸蒙上!”
“你这才是真不靠谱吧!”
“……不然还是拿套我的衣裳吧,正好我身型和姐姐也差不了多少。”
有的时候有些人看着好像还在这,但其实离开了有一会儿,就比如此时嘴角承一帧一帧往下降,瞳孔逐渐失去焦距的右诡。
“阿姐。”
右诡闻声低头,原来是楼里年级最小的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摸摸地凑到了她的身边,这会儿正眼巴巴地抬头盯着她。
“你看的那个话本,究竟说的是什么啊,我怎么也想不太明白。”小丫头轻声地,自以为隐秘地问着右诡。
看着这丫头那双圆润的,水灵灵的眼睛,那里面是透彻的干净,就像是一汪乌泱泱的泉水,还没有接触这个世界上的纷纷扰扰,更何况是更为难测的酸甜苦辣,无法逃脱的悲欢离合,哪怕是身在这楼里,也是如此的无忧无虑……
“你还小,还不到你懂的时候。”嘴里说着,右诡伸手摸了摸丫头的脑袋。这孩子确实是乖巧,听了这么一句万金油的回答,既不闹脾气也不气馁,反而踮着脚好让她摸得更顺手一些:“那我就快快长大,等我长大了我就都明白了!”
于是那声被衔在口中的叹息终究还是没压住,长舒着冒了头。
“要是你永远不会懂,才最好了……”
右诡到了地方的时候其实离两人相约的时辰还差了一点。她辅一走进,就意识到对方已经到了。
那人并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呼吸声,在这黑漆漆没怎么透光的屋子里这点子声音已经足够明显。明显到让右诡脚步微顿,停了眨眼的功夫,才继续往前走去。
就是这么止步的功夫,一道视线精准又锐利地投到了她的身上,只她停下的那一瞬,几乎在她抬脚之后便飞快地转移开来。
像是完完全全看到了她片刻的犹疑,并为此分神而视。
……有意思。
念头一过,右诡也不再压着自己的步子,加快了速度往里面走。正好着眼睛也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依稀着能够看见一些东西。
瞧见这屋子中央的案边已端坐着一个人,微微低着头目视着案面,墨色的头发随之披散而下,不仅自己手里捧着一碗茶,也在另一边案侧摆上了一碗。这么模糊的一打眼,就感觉此人也是颇有风度——居然还真是位先生。
且不管这心思转了几个弯,右诡长腿一迈,直接坐在了看着就是给她预留的位置上。坐稳,抬眼,轻轻敲了下桌案,看着对面的先生放下手里的茶壶也抬起了头。
“东西带了?”
对方单刀直入就是一问,问的右诡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明知对方应当看不真切但还是点了点头:“带了,你呢?”
得到了回答,先生反而更认真了一点。“都准备齐全了。”他说着,十分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端正地放到面前的桌案上。见状,右诡也忍不住跟着肃了十分,动作幅度稍大地欠身,示意对方自己已经瞧明白了,然后伸手往红绸下一探,似是抓住了什么东西。
“既然如此……”两人看向对方,过于黑暗的环境里只能看见虚晃的人影,可是这一刻,他们都非常确定,自己对上了另一人的眼睛,“验货?”
“来!”
声还未落,就见先生袖子侧方一抖,几乎同时,右诡探入红绸中的手轻轻一抽,两人同时将拿在手中的东西向着对方一亮——就是昏暗的光线也挡不住这熟悉的封皮,可不正是街头那连载数载的悲情话本头子!
这两人打眼一瞧,已然确认此次会面没有差错,纷纷静气凝神向前倾身,双方话本划过桌案,在中央啪的一下来了个响亮的碰头。
“请。”还是先生先一步捧起早先放在桌上的布包,双手托举稳稳递到右诡面前。
“麻烦您了。”右诡并没有着急接过布包,而是伸手翻开桌案中央自己的话本,书页哗啦,露出夹在其中的纸张。
二人这才依次拿过对方的东西,完成了这场庄重的,肃穆的互换行动,长长的松了口气。
右诡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布包,没有将东西取出,而是借着依稀的光伸手轻轻抚摸里面的东西。手中的木雕小人只是看个轮廓就带着几分生动传神,拿手指间仔细一摸,只觉得五官衣着和那话本里描述的分毫不差,像是直接刻印下来一般。
心中不由得一喜,右诡颇有些美滋滋地抬起头想要夸上两句,却见坐在一侧的先生并没有去细细看手中的纸页,只是用手拂过小画的纸面,双眼似乎是虚虚地朝着这边望过来。
“这小像只是看了话本后心有所想随笔而画,皆是小女子个人见解,望先生不要笑话。”
她这话反倒是让先生愣了一下。“不,姑娘画技落笔惟妙惟肖,此一看便让某只想连声夸赞。”一边说着,先生一边动作轻柔地将几页小画细细收起,沉思片刻,起手学着右诡带来时的样子夹入了他自己的话本当中,末了还轻拍两下。
经此一遭,突然两人都停了话头,虽说有着环境加成到不了面面相觑,但混上个相顾无言也是没什么毛病。
“不知当说否……”先生几经张口,终于再次牵起了话,“某倒是知晓一位名号由‘右’开头的姑娘。”
“巧了。”右诡轻笑,“小女子也恰好听闻过一位陬姓的先生。”
先不说这两人话中深意又有多少,至少方才那尴尬中带着点生硬的气氛是实打实地去了不少,也算是达到了目的。
不过就单说右诡,她还真就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别看她今天来之前又是纠结又是沉思,楼里姑娘们还就此兴师动众了一把。其实她来会面的时候什么都没换,平时在楼里怎么着,就是怎么来的,主打一个一通构想天花乱坠,事到临头要不咱凑活凑活开摆一下得了。那只能说这位也是真的想起一出是一出,说干就干地行动派。
她就顶着这身红绸子来,往这一坐,坐了这么会,东西实打实给了,话也说了几句,这碗里的茶估摸着也还剩下些余温。
对面的这位还真没有什么反应,见了她没什么反应,中途没什么反应,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没什么反应。
所以连带着右诡也实在是给不出什么反应来。
而陬先生,还是叫他陬先生吧。陬先生也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你说是刻板印象害人也好,是传闻夸大其词离奇至极导致转了几番变得面目全非才传入耳中也好。总之事实就是,这两人在这一刻脑回路确实惊人地达成了一致。
总不能真是奴想的那位呀?/当不会是传闻中的那人。(想不到吧还真是)
至此,在两人都不知情下悄悄升华的会面,伴着二人礼貌的微笑,在和睦的品茶中平淡结束。
这次先提出离去的是右诡。算算时辰楼里也该开始张罗了,此时赶回去时间倒是正好。于是在得到陬先生的回应后,右诡起身,却不是直接离去,而是走到一边,打开了放在桌案边上的大木盒。
眼看右诡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一整块红绸,把木盒里的东西包了一半去,于手中虚虚提好,就把剩下的半盒敞着盖放到了陬先生的面前。
“这是?”
“是糕点。”右诡看着陬先生蹙着眉头半眯着眼睛往食盒里面瞧,慢悠悠开始解释,“先生应当也听说过这家点心铺子的名头,他家的糕点确实是一绝。”
“确有耳闻。”陬先生微微颔首,“看来姑娘也是此处的常客。”
“谁让这里的点心好吃,姑娘们馋嘴的时候都喜好这一口。”右诡想了想,又道,“其实他家能这么红火,也因这点心的用途不少。家里有孩童女眷的,爱好这一口甜食的,或是需要送些看得过去的随礼,此些皆是上选。还有做工似与别家不同,因此也有不少人在上供祭拜时,常作为贡品专门来采买一些。”
黑暗确实能藏起很多东西,也因此,右诡看不到在她说话时,陬先生突然颤动的手腕,更发现不了对方缓缓抿起的嘴角以及闪烁遮几丝喑哑光亮的双眸。
她只是静候几秒,见陬先生还是没有回应,有些苦恼地点了点木盒子:“这是店家按习惯给小女子备下的,其实今儿个应当还不到来取点心的时候。”她边说着,顺手把木盒盖子盖了上去,“先生请小女子喝了杯好茶,清香柔暖,小女子便借花献佛回半盒子点心,还望先生不要介意。”把盒子往前稍微推了推。
“……不。”陬先生缓慢开口,悄无声息咽下其中一点哑意,“是陬某应当谢谢姑娘。”
说完这么一句,陬先生把手搭在木盒上,又不再言语了。来了这么几轮,右诡也差不多看明白了,这位陬先生心里有事。无论是什么勾起了他的念头,这脑子里的万千思绪却是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
更别说这瞧出来的又何止是这些。右诡瞅了瞅垂眸不知作何感想的陬先生,没忍住又伸手去摸了摸那真的可以评得个爱不释手的木雕小人,怎么也按不掉心中往外冒的喜意。
也罢,难得碰上如此神通的书友,比那些个外面人给她的感官也甩出去十几条街,今儿就做个好人,送佛送到西。借花献佛,那就直接把花儿连锅端了算了。
于是这厢陬先生还在读条中,下一个程序还没加载出来的档口,就听见短促的脆响,右诡又不知何处掏出来了个小圆盒,放在了大木盒的顶上。
“这是之前一位大夫顺手塞给小女子的,说是舒缓的药膏,对眼睛好……可是您瞧瞧,小女子这双招子那可是清明得很,用不上这玩意,可不是白白糟蹋了这份好意。”
陬先生露出点无奈地浅笑:“某是不知……竟如此明显吗?”
“倒也不是。只是家里偶有一位也是……患有眼疾。”右诡的声音里夹杂上几分落寞,“纵使万千本事又如何?坏了就是坏了,没了就是没了。既然还有希望,大不如去试上一试;若是真的药石无用……”她顿了顿,“能好过点也行啊……”最后几个字淡得像是融进了阴影里。
在看她抬手捂脸,眉眼下弯,当是一副泫然欲泣,只要你拒绝一下,说声不字,就能当场表演一个潸然泪下的模样。
直面现场,陬先生欲言又止,止有欲言,最后还是加载失败陷入了沉默,右诡悄咪咪地寻思起来。都说只要说得够迅速,装蒜装得够快,别人的话就一定追不上我,果不其然呀。想着想着,她就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给丢了个干净,甚至还不顾古人死活的又在心里找补了一句古人诚不欺我也。
也就是仗着陬先生不知道她心底的那点小九九,甚至还非常郑重的道了声谢:“不知陬某如何受得姑娘如此抬爱。”
“因为陬先生是个大好人哩!”
……可不就是仗着对面坐着的人是好人吗?
右诡笑弯了眼角,难得带上几分真情实感,又刻意把后半句话藏了回去。
她呀,最喜欢好人啦。尤其是,心善又软和的好人。
可惜这世上好人本就少,再去一些精明的不好糊弄的,一些不肯吃半点亏的,以此类推,那剩下的就更没有多少了。
“虽说是小女子选的地方,但是先生这种情况,下次还是莫要太迁就了。”
被莫名奇妙发了好人卡,又被突然念叨了一句的陬先生倒是不介意,只是朝着右诡点了点头:“某知道,多谢姑娘。”
反倒弄得右诡失了多说几句的心思,朝着陬先生一欠身,提起点心,这回是真的要打道回府了。
“且慢!陬某还有一事想问姑娘。”
右诡虽然没有回应,也没有转身,但是在听到陬先生前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停下脚步。
“陬某想知道,姑娘喜欢这话本的因由,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一瞬间有太多的东西铺天盖地席卷进脑海,话本的故事线,每一个人物的刻画,其中鲜明的感情,催人泪下的走向,让人刻骨铭心的收场。右诡不止一次地翻开话本,从头到尾的阅读其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次次都是惊喜,回回都有未曾注意的细节,为之流连忘返。
她是真的喜欢这话本,喜欢话本作者的文字,喜欢文字里所透露的包含着的方方面面。
这些东西裹挟着,随着对方的一句话全部钻了出来。右诡猛地回过头,直直地看向仍然端坐在那的陬先生。
这屋子里的光纤委实是有些暗了,临到头来,右诡倒是有点后悔选了这么个地方。她已经往外走了几步,拉开这点距离,便怎么也看不太清陬先生的脸了,只剩下一团乌突的阴影。似是从她进来之后,这位陬先生就没有挪动过地方,一直坐在那儿,哪怕偶有动作,那腰板也是挺直的。
明明是看不见的,可是她就是莫名觉得,此时对方正在看着他,等待着她的回答……带着今天会面以来最为热切的期盼。
那些个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一溜烟儿散了。
她得好好回答这个问题。
“……情真意切。”
她说。就说了四个字。
那黑压压的人影似乎是晃动了一下,幅度很大,得以被察觉,动作又是那么的快,如同错觉。
“此四字……何解?”
那人便开口,语调平稳地又问一句。
“字面意思。”右诡先是下意识地回了过去,“……只是其中一撇一捺,纸上字句行文,皆当得起情,真,意,切,四字尔。”
盘旋于脑海中的无法理清的词句,最后却只是在头脑一热的当下变成了简单的四字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回头细品,倒也说不上后悔。只能说,确实此四字已足矣。
“受教。”
只是对方的反应却着实出了右诡的意料,她眼见着陬先生突然抬手作揖一礼。此还不完,又撑着桌案,站起身来。这一站才发觉,这位先生虽是一身书生气,那身高身型却是妥妥的一样不落。
他这海拔猛一下窜高,右诡忽然就要扬着脑袋看着对方,终于有一点昏黄的光晕照在了他的脸上,让右诡看清了他此时的表情。
“右姑娘,慢走。”
陬先生笑着说。
太阳刚挂在枝头,庞欺一个翻身跃出卧室的窗户,没几天就是小妹的生日了,他在盘算着要送些什么礼物好。
庞欺就这样边想边踏入清晨热闹的集市里,早上大部分都是卖蔬菜吃食的,庞欺逛着逛着看到了几个卖新奇吃食的小摊,什么,麻婆豆腐味包子!庞欺目瞪口呆的路过一个包子铺,对世界各地美食叹为观止,最后停在了妹妹最爱的糕点铺旁边,买了她喜欢的桂花糕,鲜花饼,绿豆糕各一,就当是预热了,先让她吃点甜甜美美的糕点开心一下!
今天就先回去吧,庞欺没想好生日礼物要送什么,他顺手买了两个大肉包和一个麻婆豆腐包子当做自己的早餐,决定晚上再来看看有什么新奇的适合当礼物的玩具或是小物件。
庞欺回到家中把在早市顺便买的新鲜蔬菜递给了母亲,“娘!早餐不用做我的啦!我自己买了包子吃。”
母亲望着他手里攥着的那熟悉的包装带,最后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庞欺在院子里吃完了几个包子,他最后还是觉得肉包子最棒,随后去赌市围观斗蛐蛐,今天他没下注,前几天他输的有点惨,还是多观察观察,下一次下注他一定赚个盆满钵满!
到了夜晚,庞欺又来到夜市,一个个摊位仔仔细细挑选过去,这个狐狸面具?不行,面具不行,小女孩家家的带个面具有点怪,那么陀螺吗?但是妹妹已经过了玩陀螺的年纪了。妹妹在性格上来讲比他活泼开朗,相比起他比较随性大大咧咧的性格,妹妹更加热情专注,但就是这份热情有时会让他略感烦躁。
最后庞欺买了一个制作精良的风筝,他想着,可以带着妹妹在一个风格日丽的下午去放风筝,妹妹一定会很开心的。
庞欺带着自己选择的礼物回到了家,吃过晚饭洗完澡后他看着床头放着的风筝和那个装着糕点的袋子,怀揣着希望入睡了。
第二天早晨,庞欺依旧选择了从窗边跳出去,他昨天睡前想了,准备亲自给妹妹做一道菜,妹妹和他一样爱吃,一个嘴馋一个胃口好,母亲常常抱怨养他俩要在吃食上花出不少钱。
庞欺准备给妹妹做道“虾酱豆腐”,这是每年过年母亲才会做的菜,妹妹很喜欢吃,如果在生辰给她做这道菜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庞欺买了今天家里需要的菜后又去买了做虾酱豆腐需要的材料,回到家后母亲提醒他糕点要尽早吃,不然这么热的天气很快会放坏的,庞欺有些疑惑,妹妹那么贪吃怎么会等到糕点放坏呢?不过他没多想,随便笑着应下后拿了自己攒的几文钱去下注斗蛐蛐了。
今天的战绩是血本无归。庞欺有些沮丧,但是很快他又打起精神,明天就是妹妹的生日了,要好好做准备才是!
床头的风筝和糕点袋还放在那里,妹妹的诞辰也如期而至了。
庞欺大早上就开始准备,他买的食材能够做两份,因为他怕他自己做失败,到时候还能请母亲帮忙。他严格的按照母亲给他的食谱,一丝不苟的做出了一盘味道一言难尽的菜。他擦了擦汗,决定还是中午让母亲来做。
临近中午,庞欺去向母亲撒娇,说想给妹妹做一道她喜欢的菜,食材都是他拿自己攒的钱买的,母亲望向他,眼眶微微湿润,她道,“是啊,这是你小妹失踪以来,她应该过得第一个生辰。”
如雷轰顶。这是庞欺现在唯一的感觉。他把刚刚因为过于震惊而掉落下的物品捡起,随意应付了几句母亲对他的关心,就把自己关在房里闭门不出了。
庞欺的目光再次望向床头的风筝和糕点袋,是啊,是啊,自己是知道的,或许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妹妹因为自己的疏忽已经走失,以前嫌吵的叽叽喳喳声现在是求也求不回来了。
他打开糕点袋子,发现因为天热里面的东西该化的化,该不新鲜的不新鲜了,纸袋子一部分被染上更深的痕迹,庞欺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