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白骨无人收-
江湖门派多聚众,张竹之不喜欢,金钱卦门主是个风流嗜利的人,他也不喜欢。当初来金钱卦时门主抬眼扫过他,只丢出来几枚铜钱,便又回去玩自己的筹码。从模样上看不出门主的年纪,后来才知那人竟小自己几岁。张竹之不由哂笑,合着自己真成了块烫手的货,大当家宁愿丢他去茫茫人海也不愿再带到身边。
当然、如果只论外貌,他看起来年纪要更小,内敛又谨慎,不似吃酒人豪迈、不似红妆女多情、当然也不像裴门主那样浮浪又轻佻,如一桩死木杵在铺子中,整天只有数目在脑袋里过,过来过去成了条蜿蜒的河,奔向万丈深渊去。一时间竟回不了故地、入不了新门,又难寻一处可归或一处愿归。但凡见门主就要对上裴云非那不拘礼节的装束,赶不巧还要往赌坊求见,听着幺三五六的牌。本来张竹之就烦来赌,如此这般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也怕鬼敲门,可躲来躲去还是惹了酒中仙一位,凡事多有此人添堵,一两年下来竟成了惯例。这时距刚入门也有近十年了,江湖早忘了张总账血洗河巷几多无情,只见得市井中一家小小典当铺,几个愚笨伙计,一张长桌案、一台砚、一把算盘、几本账。
大当家叫他忍,忍到他人只当自己是被拔了骨头的兽、胆敢探身进蛇洞,再一口咬住那人喉咙吞吃入腹。只是说这话的人久病在前,自己再起只怕要往后,还要忍吗?这话张竹之不敢问大当家,只怕对方再说些什么惹自己来气,心不在焉听大当家讲商行的琐事,这家生娃那家结亲、张三打架李四骂街,讲到后面张竹之又想起来黄七,很是可惜没留着那人活口,还能多敲出来点东西。大当家见他心思不在谈话里,话锋一转提起云舫拍卖,问张竹之如何能笃定有人来买、毕竟买卖矿场兹事体大,不少人都要细细考量再来一举拿下,张竹之此行只在楠栝州留三天,又如何见得交易后的蛛丝马迹。这般前因在右诡那儿,张竹之得了青楼主人的消息,他在东临州的几天确实有两派人盯上了铺子,一行人使窃贼盗走账本、另一行人只是四处打听典当铺,不知用意为何。他没对大当家提起这些,心中已有打算,明知大当家不同意便擅自瞒下来。
“…虽说谁来买卖都有回还余地,但两者行事云泥之别,你就放心那豪族能给你办妥?”大当家非他能左右的人,多少有所察觉,“有这笔钱的人,在楠栝州也能数出来了,对上哪一位都不省事啊。”
“我猜是新瓶装旧酒,”张竹之道,“既有我这番计策,也该有他们的对策,拟一个外来的富贵人有何不可?”
“这不更是难上加难。”大当家无奈笑出声了,“好,你不想说便罢,我和子期在谋算上……是从来不如你这个徒弟。”
二十来年前,张竹之还在生养他的村落里。村子以务农为生计,从南到北都是大片的田地,多数种的是麦粟米粱而仅有少数几户能饱腹,只因当地多数田都要从商户手中租来,每年交付租金或以粮食抵押。原本家家户户都是种田吃饭,交一部分给朝廷赋税,留一部分熬过来年,剩下的也实在卖不出多少钱了。可自昭月年末昭明年初来,朝廷征用壮丁充军,服徭役者十死无生,老幼无力劳作只堪堪种出些不足饱腹的米粟,又有商户一口咬定村民无力交租,强夺走一年的收成后自建粮仓,囤货居奇。才过初冬村子中饿死冻死者无数,曝尸荒野。
张竹之生在的那家同样穷苦无力,上有老人天年下有儿孙五人,他是家中老三,不及年长的有力也不如年幼的看着可怜,赶集时被母亲扯到集市上卖,卖去一家典当铺子做苦力。原本那铺子不缺人,但看他长得白净相貌精明,价格又便宜,寻思做伙计也是能装点门面的,花几两银子领走了。几两银刚够交付当年的田租,张竹之心里清楚,生父母只是为家里少一口饭、也多一年的粮。
实则往后的日子他也吃不饱饭,典当铺那主人家吝啬又小性,整日无事生非克扣他的饭食。这么挨过四年,集市门口来了位老者摆谱,占着正路中央下棋,约定别人赢一局就给一锭金子,输了什么他也不要,便有好些人跑去看热闹。张竹之不想回铺子里挨打,蹲在旁边看了半晌,自觉学会了就说我想试试,被人起哄着推坐到老人对面。起先三局输得很快,老者也不着急,还为他讲解棋理,而后三局对杀焦灼,竟磨到傍晚仍未见分晓,老人叫他先回去、翌日再来对弈。那一晚到店铺中,主人家非但没动手反而找出几件好衣裳让他穿,又摆一桌丰盛菜肴,张竹之便心中了然,多半是老者的身份不同凡响,这家人想靠他巴结上对方。二回坐到棋盘面前时天刚蒙蒙亮,老人来得更早,叫他先手执黑,两人又对杀至夕阳照晚,以老者连输三局收场。
自那以后张竹之就不回典当铺了,老人领他往城中繁华酒楼去,见两名青年一人举止轻狂一人温和有礼。老者推张竹之去那如玉般的人跟前,说这是你将来的师长莫子期,他与师父相识便是这番缘由。之后陆续了解到商行最早乃周姓一家建立,少当家周辞的父辈因故逝世便由名为倪古的拜把兄弟打理。领张竹之到商行的老人是倪古,而倪老寿终之后周辞也顺理成章坐上大当家的交椅。
起先拜师的内容张竹之忘得不剩多少,依稀记得倪老对师父说过,让师父正他棋风、立他心骨。因而尽管练剑的事不了了之,但念书习礼还得继续。出了大当家的院门,张竹之就把寒暄内容忘了大半,大约因周大当家聊了两个时辰里有多半内容都是家长里短,听完直往耳朵外面飘。他见门外伙计迎面撞上后神色惶恐,隐约想起辞别前自己说了什么,让大当家一时愣怔,又苦笑不言。
当时大当家叫了师父的名,他怎么答的?张竹之想来一阵,想起自己说师父不是不如他,只是不用那些伎俩。
许是那几年师父眼看练剑不成,忧心他郁结在此便每天留些时间同他下棋,从结果来说是他输多胜少、顾头失尾。下棋的事随日后波诡云谲不了了之,再见到那副棋具已是师父离世一年,张竹之背着满身血债,竟不敢碰这些晶莹如玉的棋子。河巷的账从倪老还在时算到了二当家离去,共计死伤百余人,有藏私卖信的商户、收钱放人的打手,上到祠堂里坐交椅的元老下到弄堂里跑腿的小厮,仿若有人在商行里织了张天罗地网,凡有干系者非死难逃。起先人们说他杀孽繁重神佛不收,后来便暗自庆幸没贪图别家给的好处,到现在、记得张竹之的人很少了,少得连他找大当家都要被看门的拦,叫人哭笑不得。
现在看门的瞪着眼睛目送他出去,见人上了马车不往来处走,反而驱赶向城郊的位置,再转头看屋里的大当家早已躺下打盹,哪还有留心这人的去向。楠栝州山野里曾建几处庙宇,其中一处临水而立,庙中立一高大的银杏树,每逢秋季漫天碎金。本就是临别楠栝前与故人告辞,马车出了城郊直往驿站与走货汇合便是,张竹之心下想了想,还是叫车夫去寺庙一趟,又怕身边的阿伽利叶带着血煞之物惊扰僧人,便把这贴身的护卫留在车上。山中走几十台阶就能见庙门,有僧人在门前扫洒,张竹之上前见礼跟着进门参拜,上过几次香,到庙后庐舍喝碗茶。僧人说他不像特意来为人祈福,张竹之应下说是,问山中不见福祸、怎知他来求何?
僧人道:“来人所求大都如此,生老病死。”
张竹之哑然,才想起就算是常人家里,求神佛也不过为荣华富贵、为生平顺遂、为久病得医、为死者安息。
下山路上天色渐暗,僧人送他盏灯笼以免夜黑踩空,果真行至半路天边只剩一线金红,黑云惨淡飘摇数立,透过重重山林只看得影影绰绰些许,金光如豆粒粒下落,再过几个弯就全然沉落山中。还不到山脚,张竹之闻到血气飘来,手中暗暗夹了铜钱在指缝,又握住腰边的刀。敌暗我明总不算好局面,他想要不先吹灭灯笼,可没了亮光自己才更无力,便一路警惕着走下去。路旁山坡里传出窸窸窣窣几声钻出来个浑身褴褛的人,身上多处枝条剐蹭的小伤口,看样子是阿伽利叶也顺着光来找人。野崽见他后反复绕了两圈,确认无事又莫名凑到脸边舔,叫张竹之骂也不是,只能强推着人抗拒。
到山脚清点过尸体,发现来人不过两三位,车夫还好端端躲在轿子里,大约是丢石子探路,对放也拿不准他的行踪。念在事出在佛山脚下,张竹之双手合十道声阿弥陀佛,叫阿伽利叶把刀上的血迹擦了继续赶路。
“去东临驿站,飨水滩那边就算了。”张竹之对车夫道。
车夫是自家人,立马转了路,又忍不住问:“水路的几位可要通信……?”
“不用,他们自会安排,”张竹之发出声嘲弄似的笑,“瓷器玉器都运过几回了,难不成离了我就不能动弹?那养他们作甚。”
车夫没说话,自己擦了把汗闻闻草药包提神,琢磨着路上应不得安生,再赶路时得把脑袋栓牢了盯稍。楠栝州到别春州的路有好几条,两州紧邻交界处是国都,不能直行,而西王州地险人疯,非必要不走,剩下只有走东临州的陆路和从飨水滩出去到界石岸的水路。水路拿来运货极好,除却风浪一路上无山匪劫货也无重重关卡,上岸便是盐贩聚居处鱼龙混杂。而陆路看似临近却危机四伏,车夫不敢托大。早年只做放贷门路时,张竹之偶有一天想起东临州农庄上的生父母家,收了几家的抵押货物后孤身去村落里找,四处打听却没见踪影。
当地人问他家中种植何物,说不准是田野大多相同,他记错地方了。张竹之仔细回想发觉自己早忘了田里是什么作物,连生父母的姓名模样都不怎么记得,只记得离家前有次年节风雪载途、一路冻骨,家家白幡吊丧,可谓哀鸿遍野。这事不好去烦扰当地人了,张竹之反复思索,愈发觉得乏味,正要离去时见到跑了几个月的老赖正在路中等他,身边跟着个白净又寡言的小孩。那人说用着孩子抵债,将卖身契一起送来,张竹之本不愿收下,但那孩子直勾勾盯着他,一时间没推辞老赖那死乞白赖的行径手中就多出薄薄一张纸。
小孩不会跑,老赖人都没影了还在原地站着。张竹之茫然之余想到,如果小孩跟他去商行没人照顾、去没开起来的店里还不够做苦力的年纪,带在身边的话自己只顾奔波、更是无能为力。两人在路边一大一小傻站着,张竹之拉着孩子在村中转两圈,仍没找到生父母家在何处,小孩自始至终也不说话,跟在他身后当尾巴。说起来自己那家店开起来,应当也是一家典当铺,典当铺里不可能再需要个白净且沉默的小孩。
“…你想去哪?”张竹之蹲下来问那孩子。
小孩仍不开口,显得有些木讷。
“跟着我也不好活命,”他猜不出自己是什么表情,没有面对孩童的经验,自顾自说下去,“山有马匪,市有奸人,我这条命现在可很值钱,捎带你一个也不多。”
卖身契末尾写着小孩的名字,上面有生辰八字和画押,张竹之看小孩姓安,不似普通人家的名讳,但此时腾不出心力往下追究了。一张纸折四折,里面的出卖的钱两被他抹掉,放到那小孩怀里,又掏出自己的盘缠数了数,拿出一串钱给这娃娃。
“那混货卖得真是便宜。”张竹之嘀咕了句,指了指契书,又指了指钱串,“小孩,要是有人盯着你的钱、你就跑,要是有人先拿卖身契,你自求多福。”
“……要是运气好,碰见个善人,就好生去过亮堂日子吧。”
当时的情形日后回忆也如梦似幻,记不真切,张竹之记得卖身契上写了什么,那小孩的模样和村子又如父母的踪迹一样没下落了。行车到东临路上,半夜抵着车轿打盹,似乎又回到那个绿汪汪的山间,山重水复都似故景,怎么都找不到相识之人,他记得接下来去田边问农民,问了又走出几里,折返回村口,村口有个嗜赌如命的脏手货,整日卖拐走失的小孩。他历来不收那人拐的孩子,当天不知怎么,被强塞着拿了一纸卖身契,又丢下小孩平白销一笔账。正当他往后寻索,车前有人高呼救命,张竹之猛然惊醒看到阿伽利叶反身抵着轿厢掏刀出去,轿子外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人厉声惨叫。车夫大约也抽了刀,满口家乡话骂骂咧咧的,喊着什么丢你老母的这下得罪主家,马车如离弦之箭飞奔出去。
掀开轿帘看见身后几人黑衣,夜深清点不出人数,张竹之飞去铜钱竟打到了人,便清楚非实力强劲的。马车疾驰时铜钱打灭了灯笼,车夫没看见似的仍在赶路,听见身后一阵叮当作响,夜色里一卷云帘珠挂翻到车轿顶上,心下清楚主家已经醒了。两边夹道树林,的确是埋伏的好地方,若非经验富足的人叫这群蛮匪拦住一次便再也走不动路,哪怕脱身后看这些林子也似鬼影重重,车夫捏了把汗接着策马,还是不敢问主家到底惹上什么祸事。
“刚才什么情况?”主家先开口问。
车夫想了想道:“路过一山口,山上有人拿绳标钉轿子,还好跑得快没钉上,后面就有人来拦车了。”
“没用铁蒺藜?”
“主家您这话说的!”车夫又气又笑,“要是用那玩意今儿我们就别活了!”
张竹之沉吟一阵,觉得不对:“这条道今天先有别人走了。”
“啊?”车夫认为不可能,“这个时辰走夜路?”
话就没往后说了,张竹之记得右诡给那两派人的评价,一派做事毛糙急于求成、一派暗中试探鬼鬼祟祟;以他猜测前者属商行内人士,意在等大当家过世后迅速取而代之,而后者最可能是西南商会的人手,果真一直暗中掣肘,才会在他要卖了矿场时动手。然而不论哪一方先派人跟来,都没道理替他撤了铁蒺藜,难不成还有人跟踪?张竹之想不出结果,叫车夫先去驿站住店,第二天天亮就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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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初回目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都说到了秋天的时候,收获的季节,田里会翻涌起黄金璀璨的麦浪,五谷丰登,风吹稻谷香飘十里,割下来的稻穗谷仓里都堆不下,只能变成一座座金黄色的小山摆在那里。
要是到大街上去随便拉住一个人,多少都能对丰收这个词唠叨两句,但是很多人其实没有真正的见过秋收的场面,尤其是那些东临州之外的人,大多只是耳闻。
只能说这次武林大会选的时间真的是妙哉,选址更是美哉。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门派子弟们大多是从东临州路过,正是丰收的好时节,沿途仿佛望不到边际的梯田,成熟丰满的稻穗还有很多来不及割下,随着吹过的风向着路过的弟子们摆伏,像是在摇晃着欢迎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一样。
更遑论那些站在田间路边的东临州乡亲们,大锅一支,碗叠成山,锅盖掀开,一股自然的米香哗的钻进人的大脑,只要是路过此地,有一个是一个,那馋虫都被勾了出来,这时候老乡拿着一碗热气腾腾,喷香扑鼻的五谷饭往你手里一塞,那真是走过路过都得吃上一碗。
要不说稻米就是新鲜的才最香,刚从地里割下来,脱了壳就进了众位侠士的肚子里。可别说老乡还专门配了俩菜,光是这白饭就唇齿留香的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
不远处有几位扛着锄头应该是干完活计打道回家的乡亲,脸上都带着质朴的笑容,三三两两一堆互相说着些什么。以江湖人的耳力依稀捕捉到几个字句,很明显被勾起了好奇之心。就见果然有些个侠士几下扒干净碗里的饭,抬脚跟了上去,或询问或偷听,还没到武林大会。先集体表演个各显神通。
被各路人马这么一阻,各位老乡们归家的脚步也慢了下来。炊烟渺渺,余霞成绮,又是一天即将结束。此时临近家中,干了一天活后的疲惫也像是缓和了许多,嘴里也跟话多了起来。
忽闻不远处有脚步而来,由远到近,有一个发现招呼了一声,老乡们纷纷回头,就见一位身着红裳的姑娘从另一边而来,看见几人,高兴地加快脚步,掩着面来到他们跟前。
“天色已晚,苦无去处,几位大哥可知哪有地方能收留小女子一晚?”
右诡要掩着面上前并非是瞧不起或是嫌弃,只是她此前与一位美人姐姐小酌几杯,此时仍有酒气未消。
那是前来的路上,右诡在经过一处酒肆附近的时候,看见一位身形高挑的姐姐正抓着一个人不放,听言语间似是认错了人,嘴里一直唤着一个名字。
眼瞅着被拉住的人越来越不耐,右诡还是上前帮衬了一下这位姐姐,无他,只因在二人推搡的过程中领口微敞,露出了脖颈上一个异常熟悉的纹身。
千思兮的纹身。
等把那人打发走,远远地不见了影子,那位姐姐果然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名字也不念了,四下里环顾一周,瞅见在身边站着的右诡,很是自然的交谈了两句。右诡也顺便打蛇上棍,三言两语之间,两人便很是亲密地进了附近的酒肆。
清酒一壶,配菜三两,同样是女子,年龄差别也不大,没聊两句就渐渐熟络起来。那姐姐原来也来于楠栝州,再说几句便自报了名姓,苏春慈。
右诡突然想到相见时那么一场,又回忆起方才因为她好奇,被递到她手上雕刻满花纹的烟杆子, 愣然间已是脱口而出:
“春以喻母慈,慈深春不如……这名字,确实适合姐姐。”
苏春慈一听,乐了,开口问右诡的名字。
这也没什么可藏的,右诡如实答了,回了名字不止,也没隐瞒自己的身份,一并说了。
果然,苏春慈也没在意,只是又带了点好奇地追问了句右诡的花名。
闻言,右诡轻笑,说着让苏春慈把“右诡”二字当作她的花名好了。
“哪有不带花的花名啊。”苏春慈又是有些疑惑地喃喃一句。只是话题一转,下面又说到别的去了。
说起来,别看右诡如今活了那么些年,却是几乎没有出过这楠栝州的,独有之前那一次,不提也罢。这些年坐镇在楼里,更是连出门都少了许多活脱脱过的像是个地缚灵一样。但是苏春慈不同,她之前也曾游历各地,去过南走过北,窥见过不少独特的风光。现在她简单的一说,可是直接让右诡听得入了迷,只恨不得她多讲一点。
“说起来,妹妹此番离开楠栝州,也是因为那武林大会吗?”杯酒入口,苏春慈侧头问道。
“倒也不全是。”右诡夹了口菜,“更主要的是为了寻人。”
“嗯?”苏春慈一眯眼,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察觉到了什么,“寻得是个男人?”她说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点寒光,里面复杂的情感交织碰撞,最后归于冷漠,“这世上有些男人可真的不是东西,就活该不得好死。”
“姐姐这话是真理。”右诡点头赞同,“不过我此次寻得不是情郎。”
“那是你的朋友?”苏春慈想了想,“又或者是你的兄弟表亲……你的父亲?”
这一问倒是真的把右诡问的愣了一下。“父亲?”她轻轻地重复了一下,然后突然咯咯笑出声了,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顾了形象,“没错!没错!可不就是父亲我就是去找我的老父亲的!”
苏春慈被她笑得有些莫名,还没说些什么,就见右诡伸手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端起酒瓶给她倒酒:“我可太喜欢听姐姐说话了……来,喝酒,喝酒。”
两人举杯相碰,这回倒是右诡话多了起来,他没有去过太多的地方,但是平日里那些来楼里花天酒地的公子们为了讨好姑娘,也讲了不少奇闻趣事,其中更是许多私下传着的八卦,倒也是有趣的消遣。
然后聊着聊着,苏春慈突然又说,我其实还有个女儿哩。
右诡想也不想,张口就是一句姐姐的女儿想必也是个大美人吧。
苏春慈笑着点头,说自个儿的女儿是别春州的姑娘,那可却是也是个别有风情的俏丫头。
“那丫头跟我来了楠栝州之后到处做活,后来还入了清县令,也是风生水起,指不定你们还见过呢。”
“唉!可惜我确实不怎么和清县令的人打过交道。”右诡颇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没事呀,正好我和丫头约了待会在这酒肆见面。”苏春慈说着,把杯中剩下的清酒一饮而尽,“我家丫头红眼黑发,带着秤天平,名字四字,在咱们这一带也是比较好认的了……”她见杯子空了就转身拿酒瓶倒酒,也就没太注意本来嗯着嗯着点头的右诡突然一顿,尾音上扬哼出了一个嗯?
这俩人就这么唠着,话题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也得亏能聊的下去,还都聊得挺开心。眼见着桌面的酒菜也差不多消灭了个干净,本来笑着的苏春慈却忽地卡了一下壳,再抬头的时候满眼迷茫,神情恍惚。
“澍儿!澍儿!”她一把抓住右诡的手,嘴里不停地发问,“你看见我的孩儿了吗?你看见我的澍儿了吗?”
这一下用力不小,右诡被抓的手有些生疼,也不太在意,轻声地宽慰了几句苏春慈,发现并无大用。她沉思了一下,想起之前对方说了她女儿要来的事情,于是张口道:“你在找你的孩儿吗?她过会就来了,你坐在这儿等她一会儿,她马上就到。”
既然是女儿,应该也算孩儿吧?
这说法似乎真的起了些作用,苏春慈似乎逐渐地冷静下来,松开了手。右诡探头敲敲看了看,见她眼中依然不似清明,想了想,又向她叮嘱了一句不要走动,便起身去寻了酒店的小二:“看见那桌的女客了吗,等下有位红颜黑发的姑娘来寻她,你就再给她们上份酒菜……现下就先帮我照看着点她,要是她要走了,就说她孩儿马上来此寻她,让他不要离开。”手里一抖,便是一块远超了酒菜价格的碎银,随着她的嘱托塞进了店小二的手里。
那店小二喜滋滋地接过银子,连连保证自己一定办到。右诡这才又走回桌边,再身上摸了半天,只摸出一包蜜饯,于是小声和苏春慈念叨了几句,把蜜饯塞到对方手里就离开了酒肆。
这表面上是离开了,其实就在不远处悄悄地盯着,眼看着那店小二确实说到做到,也没有起了什么别的歪心思,右诡这才安下心,不打算再在此停留了。
也不是什么别的事,只是现下不太想与故人重逢罢了。
心里想着,右诡就又想起来当年那位敲开门,一身清廉正气走进楼里的清县令姑娘,红目黑发,手持天平与一张千辛万苦画得的残影画像,求的是公正,寻的是真相。
如果是她……想必能照顾好这位同门的姐姐的吧。
此次武林大会选在东临州外的河滩上,初秋的天气还不太冷,有风吹过,旁边的河中波光粼粼,本就是一副自成一派的美景。
这河滩也足够宽阔,放下这武林大会的擂台等等,还能划分出属于各个门派的区域,为弟子们寻得便利。比如说那最外围的食为天……嗯食为天,就是那个食为天……
“咦,右姑娘,你不是要寻人吗?”
食为天的地盘里那可真的是热火朝天,做饭的多,那吃饭的更多。食为天的弟子各个忙的脚不沾地的,难有得闲的时候,虽然天气转凉,这灶台一架,一口口大锅支起来,雾气升腾,也是弄得人人满头大汗。
偶有为食为天弟子汗流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不得已停下手里的活计伸手擦汗,抬头却看见乍眼的红色,再一看这人也是眼熟的紧,顺口就询问了一声。
被叫的人也是立刻回过头看过来,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口的包子。“不急,不急,人总归是在这儿,也跑不了。”右诡朝着那食为天的弟子笑了笑,转身走了过来,“这不是饭点了吗,人是铁饭是钢,先吃饭!”说完,径直在那食为天弟子的摊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当场点了一份。
如果说秋收的稻谷是稻香十里,那这食为天们聚集而成的摊子们大可评价一句香飘百里,更何况这食为天这地盘是在武林大会的最外围。一路远远地走过来,还没看见这武林大会的影子那,这股子香味就先钻进鼻子了。大锅的诸如麻辣酸汤火锅,小到在市井街巷的米面小吃,更别说了那些个或者家常,或者精致到可媲美宫廷御膳的菜肴,就连米酒果酿,点心甜汤,酸甜苦辣咸,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那可真的是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嘿,你说这食为天叫食为天也对。右诡边吃边寻思,只觉得食为天这仨字还是保守了,这压根就是极致的美食盛宴,美食天堂啊!
所以也不能怪她走着走着,就跑到食为天的地盘来了吧,这辜负了什么,咱也不能辜负美食不是吗?
“给我来四份这个糕饼,打包带走。”
说是正餐正餐,可是吃完正餐主食,那不也有没到饭店饿的时候,你看那下午茶,或许招商个茶楼,听听评书,喝点茶,那不自然就要再来点茶点点心垫补一下,和解腻又清爽的茶水搭配上那才是将将好。
又或者只是嘴馋想吃点甜的了也是妙极的。
“这些摆出来的点心,麻烦一样给我来一些。”
正低头忙碌的陆昭昭听了这一句,第一反应是这是来了个大主顾啊!然后又懵了一下,唉,这一些是多少呀?等这两个念头在脑子里转过一圈才意识到,咦,这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啊。
陆昭昭连忙抬头,果不其然,看见右诡正笑着,站在这一堆糕点摊子的中间笑着看着她。
“右姐姐你来买点心啊!”陆昭昭的小猫嘴一翘,高高兴兴地招呼起来,“嘿嘿!我给姐姐打折!给姐姐特价!我再给姐姐多装几块……”
说到陆昭昭,她并不是楠栝州人士,现居地是在东临州,所在的茶楼自然也位于东临州的地界。她二人相遇,其实也是前不久的事情。且说右诡一路向着武林大会来寻人,某日路过东临州中,觉得有些口渴,便选了路边一家最合眼缘的茶楼进去歇歇脚。就像之前说的,茶都喝了,这不顺带来口点心?要了这么一份糕点一尝。哎哟!一闻清香扑鼻,入口细腻丝滑,甜润而不腻糊,和这杯中的茶那真的是相得益彰,不知不觉一盘已经下肚。此时茶壶也见了底,右诡想了想,索性又要了一叠糕点细细品尝,果然,这糕点独吃一份也是另有番滋味,和就着茶比也没差到哪去。
这二人便是这么认识的。陆昭昭擅长做面食糕点,碰巧让路过的右诡点了一盘,觉得十分美味,在楼里吃了不说,又打算买一些带走,路上慢慢吃。这下好了,两人一碰面,右诡只觉得这孩子真的可爱,活泼灵动,十分讨喜。做吃的的和爱吃的这么一撞,哎!那可真的是一拍即合,一见如故!
“右诡姐姐这么美……我直接刷脸送一碟!”
可惜了两人一个身在楠栝州,一个身在东临州,平时别说交易了,见面都是麻烦事。右诡打包了些点心就匆匆上路,两人才刚见面说上几句话就上演了个依依惜别,约下次想见。思来想去,哟,这不是还有个武林大会?
要不说呢,这街上你要是吃着点什么好吃的,问一句,说不定就是位食为天弟子,就算不是,很多时候也和食为天沾亲带故。
所以说啊,右诡这不就寻来了吗。
“可是右姐姐不是说,要去寻人吗?”
看着这双透亮的,清澈见底的眼睛,右诡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跑不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已经看见过了,活得好好的。”右诡伸出手揉了揉陆昭昭的头,“等下我也把这些点心给他带过去些。”
“好哦!”
陆昭昭欢欢喜喜地跑到点心铺子后面去了,似乎和其他食为天的同门们说了些什么,再回来的时候连手里原本的东西都放下了。
“走!我带姐姐去转转我们食为天的地盘!”别看陆昭昭人小,这三言两语间却已经精准地看透了某人的一些本质,“他们哪家的什么最好吃,什么是招牌我都知道!”拦住右诡的胳膊,陆昭昭凑到右诡的耳边小声嘀咕,“姐姐要是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我还能给你指出来谁做的最好吃……”
右诡眨巴眨巴眼,又眨巴眨巴眼,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妹妹!那可都靠妹妹了!”说着弯下身子亲亲密密地搂住陆昭昭,末了还忍不住蹭了蹭。
这二人就这么甜甜蜜蜜地离开糕点铺子,开始了她们的食为天美食指导攻略之旅……
那可真是得一消息灵通的食为天朋友,便得天下!此右诡语。
谈笑逗趣间,人流攒动,一股淡淡的幽香隐隐传来,右诡细细分辨,忽觉有些熟悉。
她猛然回过头,入目皆是各色人也。
似见一俏丽幽影一晃而过,隐没人群之中。
一点很难吃,很烂,阮裴含量成谜的阮裴
别姬
时至三月,又逢春来,清风徐过,天不冻人,嫩芽续枝,琼花绽放,又是新年好风光。
曾有人说过,春天并不是楠栝州最舒适的季节,却是极为适合游玩的时候。置身其中,宛若踏入一副描绘着春光时景的画卷,怎不教人心心念念,流连忘返。
更何况此时楠栝的天气温和,适于室外踏青巡游,那点早晚差异的温差也成了诸多事宜上的一点添头,不做考量。
门倌便是在这个时节得了差事,成为酒楼的门子的。这酒楼在楠栝州的地界里也立了多年,对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来说,也算是个香饽饽。本来它也不该,更不会缺了人来,却偏偏在半个多月前忽地张贴了告示,说是要招上几位看门人。他本来寻思着,自己既无体魄,有无专场,扔进人群里也是个平平无奇,只是带着些凑热闹的心理试了一试,没成想却从一堆人中挑了头,最后竟然应试上了门倌的差事,可不是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了个正着。
既然得了差事,银子也不少,自然得努努力办个好。门倌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又难得穿了好一点的衣裳来酒楼上任,不成想几天下来竟是被搁置在一边,成了楼里一闲散人也。
这一下又让门倌的小心脏提了起来,呆了几日,便尝试着笼络别人,小心翼翼地打探起消息来。也不知道是他真的成不来什么事,还是那消息被捂地太死,最后也只得了临摹两可的几个字,说是不日有人要来。
直到昨日,那来客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一队不知从何而来的戏班。如此大摇大摆地进了酒楼,他便像个球一样,被酒楼咕噜一扔,划到了戏班那边。
楠栝州此刻的清晨,算不上天寒地冻,却也仍带着几分凉意。昨日来此的戏班转上这么一圈,落在了酒楼的后院,搁置的收拾收拾,一大清早便把院门一掩,敞亮开嗓。
于是门倌也早早就到了岗,揣着手蹲在门边。此时的天儿也就是蒙蒙亮,往街头一站,耳中徘徊的只有不知名姓的鸟雀啼叫和旁边潺潺河流的叮咚脆响。他有些无所事事地蹲在那儿,四下张望,发现那对岸侧边的凉亭里这么早竟坐了一个人,因着天色看得不是很真切。
倒是那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样,影影绰绰间好像举了杯朝他这边扬了扬胳膊。这怎么可能呢?揉了揉自个儿的眼睛,抬头望过去还是那么一团影子,门倌也不再琢磨这个事了,只当是自己花了双眼。
巧得那院落里断续地传来几声轻响,便把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就此清了清嗓子,唤出几声单节的哼咛,这一日之计便始于清晨的喊嗓。先是简短的发声提音,待到那断续的音节转变的圆润清亮。清晰的字句才转换为成片的语调,高低错落,至此拉开又一日的荣华与喧嚣。
门倌并不了解戏,甚至说他没有怎么听过戏。此刻他窝在这院门边上,本应是听得清楚,算得上是不错的欣赏地点,却也听不出个一知半解来。那好女的是旦,若男的是生,整得最明白的就盲猜一个丑。如此高低错落缤纷有质的声音们,摸爬滚打地钻进他的耳朵里,最后也不过是开了个七彩染坊,媚眼抛给瞎子看,多来了一份猴戏般的抓耳挠腮。
但,但是吧。确实是好。
让他细说,说不出来究竟是哪好,磕巴半天也墨迹不出那句好听。他就是觉得好,唱得好,非常的好,无端地从这些清唱的片段里,品出些无法描述的厉害。
明明是不会听的,却在不知不觉中听了个满程,直到最后一记拉长的尾音打着弯止下。门倌浑噩着半睁着眼站起了身,明明今儿个的天气还带着些许初寒,身上却薄薄的出了一层汗。
那点带着暖意的阳光透过树梢,终于照在身上,天色已是大亮。这一遭竟是被这小院中的声声色色拢去了心神,完全没有发觉时间的流逝。
门倌伸手拍了拍脸,可算是把心里那点说不明白的情绪给压了下去。他一擦脑门上的汗,眼睛随之又在四下里扫了一圈,便又看到了河对岸的那个凉亭里去。可见的一个亭子往那河边一矗,也不是什么景色优美之地,周围和亭中空空荡荡的没见一个人影。
……果然是看差了眼吧?
夜里的酒楼,正是喧哗张扬的时候,远远望去,一派张灯结彩。再细看去,多了几分之前无有的姹紫嫣红。
那戏班的信被捂的严实,来的时候动静却不小,自然不能是走个过场的。那告示已经贴出去了不少的时候,此时早就已经是传开了,戏班开台,架得住直接在酒楼联演。消息一出,真心是不知道有多少,凑热闹的倒是真的多,乌泱泱的来客绝对比平时多出好些来。
还记得他一开始聘的时候聘的是门子,这人多起来了,周边的人都忙碌起来,尤其是酒楼本身就有好些个门子的时候也就什么都管不上了。见你在那稍微有点清闲,那可不行,走过路过先塞上点儿事务,麻溜的快点帮忙去。
于是真的被当皮球一样骨碌碌踢走,手里托盘上稳稳端着酒肉菜食小心穿梭于过道的人流中,门倌其实还觉得晕晕乎乎地,脑子没有转过弯来。幸好之前的时候在这酒楼里也没少转,听了位置身体先一步自行出发了事,送个酒菜,总归不是什么难事。
差不多等站到了桌边他才终于彻底回了神,便连忙把托盘放下。“客官,您的……”拼命从记忆里扯出那点相关的记忆,这嘴才刚刚张开,只是抬头一瞧,便卡了壳。
先入眼的不是那头深红的长发,披头散发,衣襟大开,袒胸露乳地炫了满眼的白花花一片。这人生的白,及其的白,更显得那缠腰绕胸的蛇形纹身附于皮囊之上,被周围的火光一反,映出的金光灿灿,好似跳活蛇在身上攀爬流动。
猛瞧了一下,门倌便慌里慌张地移开了眼,一时间连眼睛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为好。这边一不知所措,又反应过来自己嘴上的话也断了半截,又匆忙张开嘴。“您,您的……酒,酒菜。”磕磕巴巴几个字,倒也勉强说完整了。只是这话说完就觉得脸上一阵发热,只觉得给自己一拳人事不知了才好。
隐约似乎听见声淡淡地轻笑,门倌方把酒坛端方于桌上,听了声又忍不住半抬起脑袋。见得那人一手支着头,半靠着椅子上,手里转着楼里批发一般的空酒杯。许是见他瞅了过来,便一歪脑袋,托着酒杯,洋洋洒洒地向着门倌这么一挥。
原来这人不但身材好的出奇,长相也好的出奇。这是门倌的第一个念头。哎这么个动作,真潇洒啊,和今早在凉亭瞥见地那个感觉好像……咦?
可惜这人没有留给他时间进行脑内风暴,借着挥舞的动作把手里的酒杯往桌子上一撞,发出一声不响的闷音。门倌完全是下意识地上前,端起酒坛就给对方倒酒。
直到慢慢一杯酒送到嘴边,红发男子一眯双眼,张嘴却先一步说了话:“戏单。”酒已入口,这两个字倒是明明白白。
门倌便连忙有跑去找戏单,走到一半,一直慢了半拍的反应终于跟了上来。饶是自知平日里见识短浅,但是这一位的气场,怎么会坐在那最为嘈杂的大堂里呢?
合该是楼上雅间一闭,专门供起的座上宾才对。
幸好门倌虽然哪哪都不太行,但是很懂得不压力自己,想不明白便不想了,觉得离谱也抛之脑后。反正天大地大客人是打,完成了客人的需求才是首位,便一股脑的去取了戏单了。
等着门倌捧着戏单回来,就看着红发的客人已经喝净了杯中的酒,再次单手把玩了起来。门倌快步走过去,把戏单送到客人的面前,低头便是送来的酒坛。他喝了一杯酒,也只喝了那一杯酒。
那客人拿过戏单也是单手看了看,另一只手把玩的动作从未停下。他上下飞快地扫了几眼,“这几天都是这个单目?”目光一转,终于看向了门倌。
“啊……啊?”门倌支吾了两声,“我,我这就给您问问去!”说着转身就要走。
这次那声短促的嗤笑清楚极了。“回来。”简单的两个字,身子都已经扭过去一半的门倌连忙转了回来,在客人的门前站的笔直,垂着头半点不敢去看对方。也错过了那道上下扫视打量了一番的视线。
物件破空而来的声音更是明显,门倌手忙脚乱地接住应该是客人抛给他的东西,拿稳了这么一看,竟是一块分量十足的银锭,沉甸甸地昭示着存在感。
等到门倌膛目结舌抬头张望,红发客人已经起身晃悠出去了一段距离,“到时候直接给我把东西备上,麻溜一点。”他说着,持着空杯的手又是扬头一般朝着门倌一点,那酒杯就轻轻巧巧地从他手中飞了出去,划过一个圆润的弧度,稳稳当当地落在桌面的酒坛旁。
没落出半点声响。
人活在世有的时候不需要多精明,贵在有自知之明。
不懂不明白了就多问多看,主动向别人求助,对自己有几斤几两相当清楚。只是这一次,门倌思来想去了好久,还是把银锭收好,没有告诉其他人。
既是他真的翻来覆去认真思考的结果,更有那时不时离家出走,突然踹开大门冲回来的直觉。
话虽如此,这事又该怎么搞啊?
那红发客人当初只是留了句模棱两可,没头没尾的话。没有前因后果,也没有多余可用的信息,虽然说就算是知道这位的名字也没什么用吧,但是真就多一点的都找不出。
当晚躺在自家榻上,难得失了眠的门倌把客人说的那几句话盘的几乎要包了浆,第二天也只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了酒楼,兢兢业业蹲在酒楼门口,表面上是老本行,生怕错过了这位客人,昧了对方的银锭子。
如此这般,三日过去没见到客人的半个影子,这几日蹲点蹲的过于认真,被觉得闲着又拉去干这干那。正当门倌着急上火,合计着寻个人去出个主意的时候,终于又见到了这位客人。
见到的时候他又在帮着小二上菜,手里的托盘上还剩了一道没送完,远远就看见同样的位置做了个熟悉的人。他几乎是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把菜送到桌,又端了酒肉飞快地来了客人的面前。
红发男子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坛,给自己满了杯酒。
门倌那颗紧张乱蹦的心,就这么安定了下来。
这么一放松才发觉自己手脚发虚,门倌往一旁撤了两步,抹了把脑门子上的汗。今日的红发客人更是沉默,不发一语,反倒是让他难受地想要说上几句。可是能问什么呢?他又该问什么呢?他最想知道的,为什么是今天?
急锣一串,锣鼓声天,四下里的掌声夹杂着不断响起的呼喊声昂扬地起了势。开锣起,观众入座,好戏开场,正是氛围最佳的时刻。也意味着,他已经错过了开口的机会。
情绪还没来得及起来,陌生的引子响亮地钻入耳中,这才后知后觉今日里戏班改了下戏单。
说是休整了几日,先热身打响了场次,万事俱备,今天就上了他们的重头戏。为此特意挂了个彩,却愣是反其道而行之,不把拿手好戏放在压轴,反而扔在了大轴上收尾。
他本来就不同窍,这几日心思也不太在这儿,瞟了那么一眼自是没有记住……叫什么来着?依稀记了是四个字,什么,什么王?、
“霸王……别姬。”
对对!是这个名字!
门倌回头地速度太快,快得像是头都要飞过去。他仿佛见了鬼一样的看向红发的客人,见那人端坐于椅上,表情专注,一眨不眨地盯着已经开演的台上。那是分毫不会移神的模样。
果,果然是他这几天没睡好,终于产生了幻听吧……
索性对自己打了个哈哈,门倌就着附近的角落往里面一窝,也跟着看起了戏来。只是这几日可能却是老想着这位客人的事,中途不自觉地总是眼神往那边瞟,这么台大戏终究看了个囫囵。另说回来,到也确实让他琢磨出了那么点别的味儿。
这戏肯定是唱的极好的,且听着这满场排山倒海的喝彩声,便知道戏班这一出可不是夸下海口。但是这惊堂满座的酒楼里却偏偏不止他一个溜了号。没错,说的便是那位红发的客人。
刚刚开场的时候,这位客人看得真的是极为认真的,凝神敛目,甚至因为太过端重在这热闹非凡的场面下,反倒显得有了几分格格不入。
然后在不知道某个时刻,偶然地扫了过去,却发现他松了那股劲。并不是说他没有接着看了,往那椅子上一倚,轻点桌面的指缝间夹着什么东西,就这么仰着头看着戏台。再看戏,但也只是,看着台上的精彩纷呈,眼中一片澄澈的无动于衷,带着三分尊重和来都来了的彬彬有礼。
就,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开锣前的那个状态里。当这么个念头一闪而过,门倌自己都懵了一下,满是摸不着头脑,亦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这么个想法。
总之就是……判若两人便是了。
想着想着,门倌忍不住先给自己的脑袋了一下,物理打断思考。正值着这一段落下,堂中又是一片擂鼓掌声。那红衣客人也是抬起了双手,极其板正的一下下鼓着掌,不急不缓,轻重同音的巴掌富有一种机械感的节奏音,一拍拍鼓进了门倌的脑子里。
也拍没了他正要观赏的后半场。
直到一场终了,那掌声如雷动般恨不得传出十里远去,满座堂客几乎无人中途离场,如今幕落,纷纷起身呼喊起哄,明明夜色益肾却鼓动如白噪。不知道啥时候又被抓走帮忙的门倌再次回转,那坐于桌边几乎没动的红发客人已再次没了踪影。
上前收拾桌子,这回的酒坛倒是空了大半,眼见的轻巧了许多。门倌在心里默默核算了一下银两的花销。这个架势,后面应该还是会来的……吧?想起方才那人的态度,这心里又打起了鼓,索性不再细想。
总之这位客人好像每次都会挑了这张桌子,不行就多盯着点吧,要是来了总能看见。而且对方似乎就是冲着这霸王别姬来的,后几天着重盯着点好了。
心里絮絮叨叨了一通,门倌终于觉得有什么大患被撬开了口,胸腔的那点浊气散开了。
日子总归是要好好过的。
只是这下次的见面未免比预想中来的快太多。
说真的,这几日早上天天这么来一场晨功,门倌已经在这小院附近溜达了个遍,熟练的把自己往角落里一窝,权当晒晒太阳,这不还有现成的曲音听听。如此这般,依然快成了习惯。
所以他合理怀疑,这人是故意让他发现的。
那黑色的衣摆往下一缀,随着风飘飘扬扬的撒开,哪怕是再怎么装瞎,也不太可能看不见。更何况这棵树还是他最开始缩着的地方,某种程度上确实算是周边最佳地理位置之一了。
没法装作看不见,门倌只能抬头去瞧这衣摆的主人。这人倒是在这树梢上躺了个潇洒,胳膊枕头,树荫间透过零星暖人的阳光,那头披散的红色头发被主人收拢了一下,脱下个尾巴,也是服服帖帖地搭在了上面。
……可是比他要悠闲的多了。
打工人的心里忽悠地酸了一下。
好在那点徘徊了许久的好奇心在此时占了上风,一时间,门倌颇有些不管不顾地走到了树下。“那天早上,河对岸的凉亭里,是你吗?”把这个时不时就招显一下存在感的问题问出了口。
闻言,红发人倒是真的动弹了一下,睁开了眼。他抬上半身,却不是因为门倌,而是……
“来了。”
几乎是在他说出这两个字的下一秒,院中响起高低错落的试音调腔。门倌不自禁地失落了一下,又立刻打起了精神,虽然没有再次开口说些什么,认真地等待起来,寻找着空当打算再问上一问。
终于,那院中的念唱在持续了一段事件后,没有预兆的停了下来。门倌正要开口,就看见红发男人目光撇了过来,有所感般伸手,指了他一下:“听。”
听?听什么?迷茫爬上门倌的面颊。那院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翘音,是多日来的头一回,听着熟悉,但是他是完全认不出属于什么乐器。只是直觉认为,这人要他听得不是这乐器的声音,应该还有其他。
果然,那乐器音短暂开了头,唱音便以十足的地位架了上去。也许是因为有了配乐,比平时听起来都更完整,一出的唱段从头到脚,韵律婉转,更添几分完满的颜色。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院落里的人吊嗓,那抹灵光一晃而过,被门倌猛地抓住:“是一个人!”激动下有点没压制住声音,幸好立马反应过来,把音量降了下来。“这些,这些都是一个人唱的。”后面一句,颇有那点做贼心虚的悄声细语。
红发男人先没有说话,只是又瞥了他一眼:“也不是蠢得无可救药。”
这,这不是之前真的没接触过这些吗,说实话,到了现在也没有多敢兴趣。门倌挠了挠头,没敢吱声。听着这院子里男女老少,高低尖沉,怎么听都是不同的音调转换,他就这么一下子默认了是好些人在依次练习,也,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要不是今日被特意点了一句,再加上院子里的人配上了乐器,奏乐不断,唱句却开始在连接中不断地切换,估计等到这戏班子走了,他还是意识不到问题所在。
想到这,门倌仰着脑袋对着红发男子讪讪一笑,这笑得估计是挺傻的,惹得对方又把头扭了过来。这一次却不是简单地一眼,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门倌,眯起了眼睛。虽然不太好,但是门倌还是觉得自己从这道视线里品出了一股嫌弃的滋味。
只是没等到他细看,红发男人扬手朝着他丢了什么下来,门倌下意识地去接。临了,还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一遭是不是太似曾相识了一点。正想着顺手低头一看,好嘛,一枚铜钱正躺在它的手心里。这下可不是像了,那根本是一模一样啊!
这一刻,被那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支配的恐惧涌上心头,门倌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那些先入为主的恐慌与疏离在不知不觉中淡化了几分,也明显地让他改变了自己对对方的态度。
起因是看到这人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躺在树梢上。真的,这人可是就这么着上了树,姿态大方的往那一横,说白了其实适合他一样安安稳稳地听起了墙角……咳咳咳。
那点莫名的惧怕突然被人削了头,三两口啃了个干净。还带了点儿嘎嘣脆,挺得劲的。
“喂!”门倌这神走的是有点太显眼了,那红发男子唤了一声,“若是缺钱可以借贷。”
门倌方回过神,又被对方这前言不搭后语地话砸懵了,他呆愣愣地看着红发男人,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来。
“有借有得,逾期必还。”男人见他这副样子,忽地扬起一个难以形容却让门倌背后发凉的笑容,“价格实惠,只需多付三两。”最后的三两,被男人拖长了尾音,如针般扎了进来。
思绪如一团乱麻的门倌在短暂的空白后终于连接到了信号,抻着脖子,张开嘴,挤出了声:
“……啊?”
最后还是没有把账赊下。
听了红发男人的一番话,门倌满心的十拒也然拒,用着一种发自真心的肃穆感,双手奉还了手中的铜币。
所幸红发男人也只是随口一说,接过硬币时似乎还带了点愉悦。也由此,终于在几句不咸不淡地侃天后,有意无意地漏了了自己的名号,贪三两。
……这三两的存在感好高啊!
还是求生欲大过了好奇心,门倌默默把脑内闪屏的话嚼吧嚼吧咽进胃里,哈哈两句,飞快滚蛋。
惹不起惹不起,溜了溜了。
等到了晚上,那出万众期待的戏目即将亮相,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门倌为红发客人,不,为贪三两端上一坛酒。无人开口,亦无多余的交涉,将客人和跑堂的身份焊死在酒楼大堂之中,好似从来没有清晨奇怪的相遇。
也算是一种莫名达成共识的默契。
此遭门倌终于可以好好地看看这场被众人赞不绝口的戏目。霸王别姬,其中典故他倒是也略知一二,幸而不至于落得个两眼摸黑的地步。
戏是精彩的,演的好,演的当然极好,只是门倌还是止不住地略微走了神。这回他没有随便找了个角落一蹲,多少善待点自己,寻了个能坐下又不太起眼的地方。侧着脑袋探头往边上瞧瞧,还是能看见贪三两那块。
明明是在看戏,他却一直不受控制地想起清晨的那场对话,听的那人的吊嗓。说起来,说起来……门倌又时不时地小幅度偏头斜眼,去悄悄地瞅一下不远处的贪三两。把那些忽高忽低,好似没有规律的态度转换尽收眼底。
客人依旧来,一个人,一坛酒,一个座位,看同一场戏。
只是那酒坛至今未曾见过底。
那些杂乱的情绪来的快,蹿的也快,只留下个摸不着的尾巴便跑的无影无踪。门倌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他难得固执了一回,转动着自己的脑袋,去捕捉那抹明明是存在的灵光。
他看着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曲,那扮起来的角儿,一挥袖子,一撩须子,赢得台下声声喝彩。他忽然又想起那天早上,当时那个人……
正是一曲终了,红火满堂,看客们激动的起身鼓掌,大声吆喝,无人注意身后有这么一个人,呆呆看着台上,整个人好似僵在原地。
直到下一曲前奏起,他忽地浑身一震,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在看一个人。”
门倌说。
“你在看那个人!”
贪三两看着门倌好几乎是发着光的双眼,举着酒杯嗤笑一声:“也不是蠢得无可救药。”亦如当日。
这便是给了颗定心丸,门倌面上一喜,便听得对方又接了一句。
“偷偷盯了这么久,属耗子的?”
扬起的尾音里透出一股彻人的冷意,门倌却反而更安心了。粗线条和奇怪的直觉在此时一齐上了阵,让他在贪三两刺人的目光下抬起了头,嘿嘿嘿地尴尬笑了起来。
看上去更像个憨憨的傻子了。贪三两顿了一下,把酒杯放回桌上。罢了,谁让他最近心情好,容个人还是容的下的。
于是他一撇头。“坐。”向门倌示意。
桌上倒是有一个酒坛两个酒杯,尽管每次都是一个人,门倌还是尽职尽责的每次都拿了全了。贪三两拿起酒坛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满上,又给没有碰过的空杯倒上。清脆的低响,那一杯酒便满满当当地停在了门倌的面前,一滴没洒。
困惑已久的问题得了解答,门倌正是飘飘然的时候,竟也完全没想,开开心心举起酒杯就往嘴边送。
“他好吗?”
一口酒差点全部呛进气管里。门倌忍了又忍,把脸都给憋红了,总算是没有大声的呛咳出声。顺着一抬头,憋出泪花的眼睛正对上了贪三两不知何时看过来的目光。
“我问你,他演的好吗?”
明明对方是带着笑的,面上也透露出一点温和,门倌却后背发凉,冷汗哗啦一下就下来了。他控制住猛颤了一下的手腕,把酒杯小心地放回桌上,这才挺直了身板,犹犹豫豫再次对上贪三两的目光。
“那,那个其实我现在还糊里糊涂的,大老粗一个也没接触过戏曲这玩意……”只不过是灵光一闪突然搭上了对的弦儿,说实话他根本都没太认出来哪位是正主。“不,不过我觉得,是好的!演的很好的!”嘴上忙不迭地又补了一句。
这一说完,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这安静弄得门倌心里越发的没底,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样能大喊着大人不记小人过跪的好看一些。
然后就听见了那声轻微又短促的笑:“不难为你。”
一抬一放,酒坛已经被推到了门倌那半边的桌面上。贪三两站起身,微眯着双眼又在那戏台上扫了一圈,这次无声地勾起了嘴角。
他微微俯身,有意无意地开了口:“还不是画人画骨难画皮。”夹杂着的点叹息悄没声的融入了响起的奏乐里,只有门倌勉强听了清。
然后这人就站直了身子。这还是门倌第一次如此直面对方站起来的姿态,贪三两本来就高,门倌又是坐在椅子上,此时头顶旁侧的灯笼烛火把他的影子照了下来,拢住了大半张桌子,按在了门倌的脸上。
门倌仰着头,望着贪三两的脸,突然发觉自己的手在抖。当清楚明了的感受到对方本身的压迫感,哪怕只是不经意间展露出来的冰山一角,也让一个平凡到泥里的普通人大脑空白,不自觉屏住呼吸,心肝直颤。
手在抖,腿在抖……是椅子在抖吗?他颤巍巍地扶上平稳的桌面,发软的胳膊轻巧磕在着桌边上。
啊,是他自己浑身都在抖。
罪魁祸首却没有注意到自己造成的情况,目光转了一圈,便收回视线抬手顺了下衣摆,转身施施然离去。
“请你喝酒。”朝着桌子这边抬了下的手就算是招呼过了。
烛光再次晃动脸上,门倌猛地吸了一口气,嗓子里挤出一点听给自己的喑哑。他瞪着眼睛,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举起酒坛满上酒杯,就像是灌水一样哐哐哐好几杯水酒下了肚,这才停了下来,扒住酒坛吐出一口浊气,张口骂了句脏。这一骂也是好,就觉得心也不颤了,手也不抖了,浑身都舒坦起来了,气顺了。
所以说酒壮人胆,这一通猛灌下来,门倌的心情逐渐平复,冷静了许多。贪三两给的银子多,上的酒也是门倌平时摸不着边的好酒,美酒佳酿流淌于唇齿之间,勾得他止不住的砸吧嘴,脑子也跟着放飞了出去。
……等会?刚才那话不对吧?那原话应该是画人画皮难画骨吧?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问题所在,门倌仰着头发了一会儿呆。方才毫不克制的报应遍涌了上,醉意直蹿到头顶,把本来就不清明的脑子彻底搅成了一团浆糊。
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喝酒,喝酒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这坛酒中终于在今日见了底。
他自个儿喝完的。
好奇心,好奇心,人人都有好奇心,这是常态。
关键在于他本来以为自己解决了疑问,皆大欢喜,就此结束。接过一转脸发现,这其实是个开始。
还是个要命的开始。
天知道他当初搭错了那根弦,非要较这个劲,现在倒是好了,这下眼睛都不用睁了,可以跳过流程直接开昏。
话是这么说的,但其实门倌这一次还真的就多了几分不信邪,逮着这一块开始刨根问底。俗称,杠上了。
那还能怎么办,努力吧,都说勤能补拙,再说了他也给戏班看了这么久的门了,多少也能沾上那么点耳濡目染吧?
事实是……还真不能。
有的时候吧,外行就是外行,更别说在这方面本来就是七窍不通,那再怎么补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里登天,能先给他开个门入了行就不错了。
于是,等贪三两再次入了坐,见到的便是一个晕头转向,七荤八素的门倌。
难为他还能稳稳当当的把那一坛酒搬上来。
“之前也听说过一些名角儿大拿的名字,都说是一个行当某个流派堪称一绝。”门倌忍不住嘀咕,“怎么一上来就见识了啥也唱的?”
一下子就把贪三两给听乐了。“你认不出来他,哪怕天天早上听他唱,你还是认不出来哪个是他。”笑得他连语气里都带了点笑意。
“可不是!”门倌抱住了脑袋,“找不出来……感觉不出来有什么像的啊!”沮丧了一下,振作的也快,飞速就开始做起了阅读理解,“那应该是说,他演的是好的吧?”
估摸着贪三两也觉得他这脑回路奇妙,先是上下扫了他两眼才开了口:“你以为他们在台上唱的是什么?”
直接把门倌问沉默了。唱什么?唱,唱戏啊?在心里下意识的回答了一下,直接把他自个儿都给想无语了,自然是死死闭了嘴,坚决不能说出来。
可惜他那双眼睛里估计透出来了点什么,让贪三两也结结实实地跟着沉默了一下。“是人。”他幽幽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他们演的是人,扮的也是人。”贪三两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明显是不指望门倌嘞,“他们颂的是天下事,唱的是凡间众生百态。”
“我看的也是……人。”
最后的尾音仿佛在他嘴里绕了几个弯,绵长浓厚的落了下来。
也哐叽一声,给门倌的脑壳敲开了个天窗口。
“他们演的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扮相,不同的行当……都是不同的人。”门倌几乎是眼睛发直地自言自语,“所以,他演了那么多人,演的每一个人都挑不出错,找不出问题。他把每一个角色都演的那么像。”
“他演的很好!”
贪三两却默了几秒,唐突地摇了摇头:“众生百态,仪态万千,三教九流,千人千面。”他说着说着,又笑了一下,“这么一眼瞧过去,这地上多如牛毛的,全都是人。”
我摆了一堆大小不一的骨在这儿,用骨头支起一个个架好的骨架子,给出一支笔,任由别人给他们套上形形色色的皮。
那你会画出怎样一张皮?
“他演的像,确实演的像,描得像,画得像。”酒液从高举的酒坛中落下,砸在杯中,惊起一片涟漪,“像是汇入百川的一滴水,融入汪洋之中,就看不见了。”
“就……”门倌觉得自己好像懂了点对方的意思,“不够出彩?”
门倌眼睁睁看着贪三两在听到自己的问题后又笑了。他今天笑了很多次,笑的次数比他们见面以来都多,但这次不太一样,那点嘲讽未曾隐没,被压制不住的肆意所覆盖。不曾遮掩的期待,源于他人的自豪,漫不经心的戏谑,最终汇集成那点浮于明面的兴致盎然。
“急什么?”
他半仰着身子,半阖的眼睛看不出注意的所在,浑身上下写的漫不经心,有一搭无一搭地把玩着手里的铜钱。“这才哪到哪,还早着呢。”也完全不介意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只是懒洋洋地自说自话,
“好戏刚刚开场,佳境渐入,高潮未至。”
那枚被盘的要冒光的铜钱从他手中抛起,高高的,在半空中划出一点黯淡的流影,点点叮咛挠过人心。
落于他的手掌里。
“且等着。”
于是无人在瞩目戏台上的黄粱一梦千秋愿景。
“我便是在凉亭中初见的他。”
人的一生是怎样的,勤劳不代表充实,充实不代表有趣,朝朝暮暮,忙忙碌碌,多少只是个活法。
更何况如今的世道。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有些话多少只是明面上的遮羞布,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这些平凡的几乎被压死在泥泞里的普通百姓,很多时候安稳的活着就已经是拼尽全力,遑论其他?
但是人的天性是不可磨灭的,那点本性端正地杵在那儿,被放下了又不是丢弃了。君不见自古以来八卦闲谈都是人们的忠爱,有那么点风吹草动呼啦一下就全围上去了,就是爱凑这个热闹。
门倌也是如此,本来的一点疑问在心里转悠的久了,连带着拔出萝卜带出泥,不但没能缓解一下,反而像是有人拿了羽毛在心尖上疯狂搔痒,勾的人恨不得抓心挠肺。
说白了就是好奇心害死猫,准确说是好奇了没害死,所以那点心痒就更加止不住了。尽管门倌差不多也看出来点贪三两没有直接表露出的东西,但是多日来的接触和那点似有似无的包容,还是让他在偶尔的那么几刻里冲动上头,问出了一些埋藏在心里的问题。
只是贪三两从来没有回答过,他的态度总是那么平淡,哪怕切实的面对面,还是能够感受到直观的忽视,笼罩在周身的那种凉薄的漠不关心。
就让人觉得,他不在意只是因为没必要罢了。
又比如在方才的发问后,贪三两难得的没有彻底无视他——也没有什么大发善心的意思,门倌约摸了一下对方的态度,大抵是有那么点被问烦了。
开口也是前言不搭后语,和他方才的问话,甚至之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的东西都毫无关系。所以,果然只是要应付一下咯。
心里是这么想的,脑子已经快速接收了贪三两的回复。凉亭。门倌忽然想起,大概算是他第一次瞧见贪三两的地方,那个河对岸的凉亭……总不会是那个凉亭吧?
“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门倌第一次问这个问题,明明一开始他就在这儿,从戏班要来之前就等在这儿,甚至可以说是隶属于戏班的一员。直至今日,他却从未见过这一位。戏班的其他人有意无意地擦肩而过,到处帮忙,总归是也混了个眼熟,只是除了这一位。
真真的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确实他没想过这次会得到答案,只是对方突然提了这么一茬儿,气氛到这儿了,他嘴快的说了这么一句。
“倾国之姿,渺渺天籁。”
偏偏得到了答案。
“惊鸿一瞥难相忘。”
那,那不就是那些个画本子里常有的一见钟情?门倌想着,原来,贪三两这样的人也会一见钟情吗?
他眼中那点震撼外露的淋漓尽致。“肤浅。”只觉得脑门一疼,捂住看过去,就看见被他在心里诽谤之人弹出“暗器”后未曾放下的手。
“有些人你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是对……”贪三两说这句话的时候极为的认真,“还是错。”带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门倌只敢诺诺地点头应和,绞尽脑汁,半天才说出句话:“你,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却不想贪三两没有回应,只是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淡淡笑意轻哼了一下。
笑得门倌心里没底,又对上了那双好像买着很多东西,却又流露的异常简单的眼睛。“等,等下,你不会……”突如其来的福灵心智让门倌汗毛耸立,宁愿自己半点想不通。但是这张该死的嘴又是快过了脑子,才抓住点边,话已经被抖露了出去。
如果真的是他想的这样,那之前没有得到的答案,那些似有似无萦绕在其中的偏差感……
“你,你们不认识?”
贪三两还是笑,那笑容甚至扩大了几分,里面所包含地更为的黏稠,难以区分。
于是门倌哆哆嗦嗦着,还是问出了那连带出来的又一句:“那……你知道他是男是女吗?”
那笑容便像是被抹除了一般,明明这人的视线已经飘忽忽地去了远处,门倌却越发的胆颤心惊。
“这很重要?”
这不重要吗!!!
门倌那点震惊和尖叫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怎么回事?这人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什么都不知道就……
“不清不楚地喜欢上一个人?”
食色性也,曾有一见钟情为佳话,亦有耻笑抨击评为见色起意。人说皮囊,第一印象总是映照着些什么,长得好看,便是生来的优势,多有人为了一张绝色面皮神魂颠倒,不顾一切。
贪三两明明没有在笑了,他嘴角的弧度已然平缓,那双眼中却有什么越发的明亮,炙热的升腾。
“他人是非善恶,黑白美丑,与我何干?”他说,“说他是男是女,神态莫辨又与我何干?”
就这么飘忽的透过万千,定了定眼,侧畔而顾,又回扫门倌的身上,轮转于凡尘世间。
“风花雪月,不就是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吗?”
那人说话时的语气如此的稳,平平淡淡不值一提,却像是根钉子刺入了门倌的喉咙里,说的他头晕目眩,说的他有口难言。好似洪钟撞入耳中,搅得天翻地覆,如同惊雷灌顶。
“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开口,“但是……”哪怕口干舌燥,无法辩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为什么要反驳,就好像本身被割裂成了两个个体,明明都是他自己,却又无法理解互相驳斥。
“但是我确实不知道他姓甚名谁?”这人偏偏自己接上话,又把本来的疑问念的如此的平铺直叙,“莫说其他,甚至未曾一睹芳容?”
“遥遥一望思之若狂?那又如何!”他自问自答,“我忘不了他?无所谓。”
“哪怕不相知,不相识,我只需要一眼……”
说得斩钉截铁。
“我不会认不出他。”
为之神思一晃,一只手已牢牢牵制住门倌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力道不轻,却使人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你看,我追的不是什么影子,也不是痴妄的臆想。”贪三两说话的时候明明微微倾身而来,稍微的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是真实的,存在的,完整的一个人。”完全不像是在与面前的人交流。
门倌感觉到遏制自己下巴的手在发力,缓慢地,缓慢地把他的头拧向一旁。
“我在乎的是他这个人。”贪三两又在笑了,“不偏不倚,实实在在的人。”
那点旖旎又婉转的叹息如同稍纵即逝的幻觉,了无踪迹的散在口中。
“是他这个纯粹的人。”
邪了门儿了,一直杂成一团乱麻的大脑却在此时平白的清醒了一点,凑出了那么一块通顺又明白的空地。
他尝试着张嘴,在完全无法挣脱的制衡下,勉强的蠕动着咽喉,尝试着发声。门倌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越是抖,脑子里那点快要钻出的东西就越是清明。尽管口型已经变形,发出来的声音含糊不清,但是那句话已然被他勉勉强强,完全地说了出来。
“他……他知道你吗?”
坏消息,就如前面所说的,门倌提出的问题贪三两基本上不会回答,主打一个随心所欲,全看心情。
理所当然的,被门倌拼尽全力还算清晰地送出口的问话,直到那只手松开,贪三两也没有再回话。
只是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又颇有兴致的玩味眼神。
而好消息则是,也许这阵子的临阵磨枪多少还有点用处。
虽然从整体层面来考虑的话这点用处也真的不大,但聊胜于无,多少有了些努力没有彻底白费的自我安慰。
那是自从门倌想明白了,并且有意识开始寻找之后,第一次认出了那人所扮的角色。同时也是戏班在酒楼连台演出的倒数第二天。
“……要是真认不出来才是无可救药了。”贪三两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半点没有掩饰自己的嘲讽。
对此,门倌也确实一声不敢吭。因为今日那位演了个很难不去关注的角色——楚霸王项羽。要知道,咱这出戏,是叫霸王别姬的。
这么多天来,天天晚上最后一出都是这场《霸王别姬》,这大堂里的看客却也没见少。最初的时候门倌确实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好好的去看上一遍,到了后来谜题初见端倪,总算是完整认真的把戏看了下来。
可惜他真的没通这跟弦,大概是一点相关的都没通。哪怕戏再好看,完整地看了几次以后就开始有点腻味了。反正也只是找人,认真盯着人琢磨就是了。
直到今日,那位霸王一个起势,就这么往台上一站。依然是那些个台词,依然是同样的剧情,但就是……不太一样了。
门倌说不出来,只觉得看了第一眼之后,就被抓住了一双眼睛,跟着霸王的一举一动,一唱一念,情绪起伏,沉沦其中。满心满眼便是这台上的桩桩幕幕,无暇其他。
至一曲终了,尾音寥落,冲天掌声与叫好几乎掀翻了酒楼的顶盖。门倌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也如同其他人一般,全神贯注,起身欢呼,甚至连嗓子都叫的有些哑了。
“怎样?”
在这般的喧嚣中,唯有贪三两一如既往,斟酒独酌,听上去平淡极了的两个字拉回了门倌的理智,像是隔断一般将其余的屏蔽在外。只是那有些压不住微扬起的嘴角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思。
大脑成功冷却下来,门倌回忆着方才听到的看到的,绞尽脑汁地试图调动自己贫瘠的学问,最终成功憋出那最基础的一个字:“好!”怕是连他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绝望地又找补了一下,“太好了!”
幸而贪三两原本也不在乎他怎么说。“还有呢?”三个字又把门倌问的呆头呆脑,彻底懵圈。
好在他早就看清了门倌的斤两,也就是故意停顿了几秒,便抬手,朝着台边下的一个角落轻巧地指了指,根本不指望门倌自己想明白。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欢呼雀跃的人群。门倌不禁瞪大了双眼,尽管并没有过太多接触,不会认错的,那在阴影里比旁人更加激动,完全不在乎自己形象为台上欢呼喝彩的人,正是平日里看起来严肃甚至带了些刻薄的班主……唉?
不对,有什么肯定不对。明明感觉已经浮在水面上,围着周围游了好几圈,还是没能抓住尾巴。
“那就再好好瞧瞧。”
快速接受代换了这一句,门倌完全是下意识地扭头又朝着台上看去。这一出戏尚未结束,霸王正是端站于舞台中央,身姿挺拔,上下一挑是宽厚霸王靠也遮挡不住的好身段,抬手迈步间是压抑不住的风姿锐意。再细几分,且将目光汇聚于那张钢叉无双脸上,浓墨重彩的白色三块瓦把原本的样貌遮的难以辨认,门倌死死盯住,试图从那张黑白分明的花脸脸谱之下看透几分……
后颈的巨力直接将他拉扯了过去,脖颈上的疼痛尚且没有传达上来,彻骨的恐惧已经桎梏了全身,那道几乎将他抽筋扒骨的视线顺着脊柱缓缓攀附,像是被什么阴影中的晦暗盯上了一般,冷冰冰地穿透了身体。
一点寒凉吹到颈侧。“在看哪儿呢?”他听到贪三两低沉的嘶吟在耳畔响起。
然后那股把他脱离了原地的力量忽然凭空消失。门倌不由得双腿一个抽搐,啪嗒一下跪倒在地。
后知后觉的剧痛刺入咽喉,门倌捂着自己的脖子,一时间喘得连咳嗽都咳不出来。迷蒙地泪花糊住了双眼,周围的声音再次翻涌着裹赴而来,却又像隔着一层什么,始终融不到其中。
除了那道好似恢复了常态的声音。
“我让你,好好瞧瞧。”他听到了对方拉断拖长的字音,远远地,远远地拽了出去。
瞧什么?他要看什么来着?门倌心想,他不是一直在努力的辨认着他要找的人,一直看着台上的每一位演员,试图对上号。今天还是他第一次认出来对方……为什么?
之前呢?之前那人隐没于众多的角色中,混杂在龙套与配角中。
他为什么要从那些不起眼的小角色一步步走到如今的核心之中?他凭什么可以每天都迎合着不同的扮相,悠闲的好像带上了自我喜好的随心所欲着?
然后他又想起了班主,他看到的和印象中截然不同的班主,像是最为忠诚的靠山,那一刻为他献上了最为热烈的支持。
“他……”门倌听到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他是什么人?”
脸上呼啦啦的洒了一片,凉的门倌一个激灵直起身来。贪三两放下拿着空了的酒杯,伸手钳着门倌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乏力的时候那双眼睛却瞧着门倌的脸,似乎是也有些惊奇,这世上还有这种挨了一下却反而通顺了下大脑的人……虽然通的也不多吧。
他把收手的时候顺便带了把门倌的衣襟,把后扯的领口拉回了原位。“急什么?”门倌看着他边倒酒,边说着令人耳熟的话,“不是还有一天吗?”仰头一饮而尽。
“等着瞧吧。”
那酒坛里干干净净,见了底。
所以说时间飞逝,不知不觉这日子就过去了,也就到了这出演的最后一天。哪怕之前就被提醒了无数次,还在昨日被疯狂的强调这一事实。直到那最后一场霸王别姬开奏,门倌才对于即将结束这件事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真实感。
是最后一场了啊!
你别说,明明是最后的最后了,酒楼里的宾客反而比之前还多,吵吵闹闹,红红火火,就像是所有明白的不明白的都要来此道贺一声,或者添上一把火。
太多了,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的让门倌心浮气躁,多的让他觉得……不正常。像是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弄得他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直到此时才醒了过来。
这种魂飞天外的状态让他错过了很多,但那些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他错过了贪三两的到来。等到他一如既往来到熟悉的桌子旁,贪三两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酒,放了满桌的酒菜,也是喷香扑鼻。
不过贪三两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来晚了。“知道今天他演的是什么吗?”等到门倌走到桌边,贪三两摆弄着手里的铜钱,开口问道。
在不知道的话可能是真的傻子了。“虞姬。”门倌老老实实地回答。当真的把这个答案说出口的时候,反而舒坦了许多。
贪三两没有反应,只是盯着自己手中的铜钱。“你知道这酒楼其实不缺门牙子的吧?”过了片刻,再开口却是扯到了不相干的事情上。
门倌下意识地要点头回答,但是贪三两却在他吭声前又说了一句:“其实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他根本没有让门倌接话的意思,“到现在也没太想明白。”
“他为什么要专门找一个看门的人?为什么寻了个不太聪明,不灵巧,各方面都算不上合格的家伙?”
他说着说着,那双眼睛好似锁定了猎物一般,悉索着瞧了过来,细长的眼尾明明是带着愉悦的弯曲,却好似吐信的蛇目,死死地钉在了地面。
“他为什么……选了你呢?”
空白,那一瞬间所有的想法都变成了一片毫无痕迹的空白。而后接连而上的,是他最直观,也最习惯使然的,逃避。
“你也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吧?”堪称是不知死活地发问,“可是这段时间,你根本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管,就一直在这儿看着他对吧?”
投入的视线便变了味儿,已经抵到要害的锋芒微微一偏,愣是打了个卷。真是奇怪,你说这人胆小如鼠,偏生又总是来点勇上头的举动。你说他不要命吧,却偏偏每次都赶在了合适的点子上,未曾真的触及到那条底线。
“你这么在乎他,在乎一个不曾相识的人,真的值吗?”当门倌真的问出这句话,就像是坐在下面的观众,看着台上说出一句句划定好的台词一般,仿佛一切都隔着山海,没有一点真实的感觉。那有确实是他的身体,他的声音。
然后他便看着贪三两把手往桌面上一打,低头轻哼着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个不停,发出阵阵低声哼吟。“值不值啊……”那一点银光猛地击中了门倌的肚子,他一个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这才弯腰,勉强压下去喉间反上的酸水。
贪三两已经不再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倌低着头,发着抖的双手捧着那一块碎银。“滚吧。”随着简单的两个字,门倌的身体又是一个抽搐,“滚远点。”
那时不时就冒出来,颇有些甩不掉的人影终于从视野里消退,贪三两靠着椅背,兜兜转转间,又把目光投放回戏台之上。
看,好戏开场——
昏黄的烛火透过分合的指缝晃上了掌中的铜钱,明明灭灭,难分其数。
——高潮已至。
“好——!!!”
掌声如期而至,愈演愈烈。楼中连声高呼,惊叫连连盖得住乐声满堂,绊不到台上分毫。挂上那鱼鳞甲流云穗尾,曼妙身姿光彩夺人,云飞剑舞,配得上惊鸿满堂彩,压得住纷扰众口呼。
他演得好吗?他舞得好吗?不知道,门倌真的不知道,他哆哆嗦嗦隐于隔断之后,阴影笼罩,却兀自惊得冷汗淋漓。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又像是什么都察觉了一般,如惊弓之鸟。
这场上的人实在太多了……不应当这么多的。
完全是不长记性的,那畏畏缩缩的目光又望向了远处的红发人。是一样的,姿势,模样,似乎都和之前没有差别,但又是不一样的。门倌能够感觉到,这应当是对方期待了很久的一场戏,却反而没能全神贯注于其中,不汇聚于一人。
视线游弋而去,他才发现,那一桌酒菜原样的摆在那,贪三两没动一下。
“咚——咚!”
又是铺天盖顶的连声呼吼,不只是谁先起了身,带得人群纷纷站起,紧密的空间更显几分狭窄,视野受限,错失于拥挤人潮之中。
……应当有这么激烈的欢呼吗?
不!不对!
那本是专门选好的地方,可以以上佳的视角纵览戏台之上,又稍显偏僻,周围人少,落得个清净。可是此时怎会有这么多人围绕走动,借由着大叫着,拼命抬手鼓着掌。
他们意不在台上,不在戏中,在于那以成团团包围之势的中心之人上。
在于——
贪三两轻轻一笑,抬眼敛眉之间手中翻滚不止的一枚钱币已抛掷于空中,以掌作拳,数枚铜钱已滑落指缝之间,蓄势待发,零星光点折射于其上。
倒影出四周徒客不再遮掩,虎视眈眈的凶恶嘴脸。
“大王啊——!”
散白口,乐声惊停。红发人已然微曲食指轻颤一下,再次抚平,转瞬间,眼中闪烁的锐利被半阖的眼睑藏于其下。
一道白光。一簇耀眼的白芒。一条夺命的白链。台上舞姬随着骤停的器乐腾挪而起,翻身下高,从霸王身侧带出的宝剑于半空划出优美的弧度,剑走寒芒,势不可挡。
连带着那白光所到之处,人影僵直在原地,静默数秒,血花迸溅,纷纷轰然倒地。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用于戏台一舞的道具,那是一柄锐利的,直取人命的宝剑。
而那持剑舞姬已立于场中,装扮依旧,滴血未沾,鳞甲头冠分毫不乱,光鲜亮丽,一如仍于台上,只伸出手,已揽至静坐于前的红发人身上。
又是一声几乎掀翻了楼顶的尖叫声,如起始的号令,众人惊恐叫喊,满面慌张,推搡着攒动着向外冲去。惊慌的人群流量极大,乱成一团,而那中间,井然有序的也不只在少数,各般武器皆已出鞘,直指场中未有所动的二人。
门倌没有动,把自己深深地藏于无光的黑暗之中,却又忍不住地伸长了脖子,拼命地向外探去。
刚好看到那人好似柔软无骨一般缠绕其上,贪三两顺着对方的力道倚靠在舞姬的怀里,双眼无波,嘴角却如同裂开了口子,撕咬着开合。
他在笑,他在张狂地,无声地哈哈大笑着。正是此时,那已呈包围之势的众人如同得了号令,齐齐出手,所用之即都是很厉的杀招。
而贪三两仍在笑,笑得肆意,笑得猖狂。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是把一切交给对方。剑光摇曳,如歌如舞,万事万物伤不到那翻腾鳞甲的一针一线,漫天血气饶不到他怀中懒洋洋笑容满面之人。
避让之间,视角转换,正对上那双刚好侧了过来的眼。
门倌便看着他,看着贪三两舔了舔嘴角,开合的口型动作是刻意的夸张。
他说。
“值了。”
是连两人的衣角都沾染不到的狼狈。舞姬低下头,他手中的宝剑尚未垂下,周围的一切不曾如他眼中,不值得他过多的在意。
“……罢!”
唯有怀中此人。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气势汹汹之众纷纷倒地,余下几人如见恶鬼版的缓步后退,再不敢上前。
像是一场无人能够插足的双人舞就此落幕。
舞姬垂眸,看着怀中仍在笑的人,忽地展颜轻哼了一声。
他俯下身,在满座寂静中,于贪三两的唇上印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