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PA
-非红勿扰活动文-
1.
“他的世界根本容不下别人,你怎么和那种人搭上话的?”
“嗯?”顾留海没听懂。
同僚看他这幅样子,不知道从哪开口好,把作战装备整顿好后关了通讯器,示意顾留海也那样做。这行为不合规,顾留海想说,又想起早上医生过来时说的话,他把自己的通讯器也关了,等着同僚做下一步。
“那个向导不正常,多半是个疯子。”
作为哨兵谈论这种话题太敏感了,难怪要把通讯器关上,如果被记录下来哪天播放出去,恐怕两人都要被处分。原本塔的向导都是稀缺资源,各自有分配,适配性好的向导会给多名哨兵做精神疏导,塔将严格控制这类向导和哨兵的接触;独有高适配性的向导和哨兵会结合,作为作战的主力;而最后一类向导很少见,和任何人的适配度都奇差无比,作为向导几乎很难发挥本职作用,塔对他们的研究还在进行中。没有向导的哨兵很多,顾留海在任务受伤之前都以为这件事理所当然,他很难明白为何贪求另一个人抚慰自己的精神图景——或者说、为什么一定要疏导?难道力量还不够他们成为其名“强大”的存在?
“向导在成年之前差不多就找到适配的哨兵了,”同僚把战术服扣紧,看他这幅样子笑了起来,“向导的培训就是想办法适应哨兵,除非自己不想。”
他们就此聊的很少,顾留海没法回答那些话,话题马上就结束了。塔内的环境十分空茫,这是定期巡视任务,并不繁重,只要在漆黑的天穹下踩着净是白色的沙堆沿规划路线走,处理异常、报备给塔高层就能完成。所以顾留海有心情去回想刚才的事,他试图像那名医生一样拆解别人的每个语句:同僚对医生的看法,对向导的看法……对向导的猜测,不、应该算自以为是的判断?到底是哪边?问题就和沙子一样流下去,顾留海知道自己做不到像医生那样了,他呼出一口气,沿着预定路线返回。
那是在他精神图景崩毁的情况下,将一切稳定、拯救了他的医生,尽管看不清那人的内心,顾留海绝不会对医生抱有成见。据上级的转述,先前对外作战的评级出现错漏,进而导致他的记忆、过往和绝大部分习性都因脑损伤遗忘,能够在实验室的帮助下恢复神智已是万幸,甚至仍保有本能反应和作战训练的成果。顾留海需要定期去实验室检查并录入数据,配合医生做关于精神图景的刺激实验和问卷填读。每天一次为期半个小时的记录行为观察、每周空出一天进行精神图景修补。
“我按他说的做了,就听到这些话。”
顾留海如实把巡视前的插曲告诉医生,医生却先看向监控摄影仪,对他无奈地笑了。
“你怎么想的?”医生在数据板上写画,仿佛被评价的人不是他,“接触这些也有助于你建立精神图景,主观也是人们看待世界的一部分,或者说、本就是世界的一部分。”
顾留海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你不在意?”
“……我和那位哨兵很少接触,他口中的‘我’,某种程度更像是他臆造的我。”
“臆造?”
“塔中的人,已经很少看到外界了,”医生将那副眼镜摘下来,一双没有遮挡的蓝眼睛看着顾留海,“适当地幻想、臆测外界,也便于保护自己。”
“…挺复杂的。”顾留海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很难第一时间认同。
即便如此,与医生对话比同他人接触流畅得多,就像以一只玻璃杯承接液体,哪怕药剂辛辣且有腐蚀性、也比浑浊的污水更清澈。医生长了一副极符合向导的外表,身形纤细、体型偏小,常年在实验室中受冷光灯照射的皮肤略显苍白,深蓝的长发像溪水流淌过纯白色的外套,看起来随时会消失在黑色天幕和白沙堆里。有时他经常听到医生说些晦涩难懂的东西,仿佛张开了语言钩织的网,比哨兵的暴力、塔的管控都要坚不可摧,将那些半吊子的哨兵隔绝其外。他也不是个例,他是医生的患者、实验员的观察对象,是塔对医生的试探,是一张诚实的白纸。医生不讨厌他,顾留海相处之后逐渐明白了,医生从不厌恶真实、却永远不能展露真实。
安抚野兽的向导们像易碎品,盛满了各色的液体,暴虐的狮子、敏锐的狼、冷冽的鹰隼,一个强大又凶猛的精神体既能保护向导,也是离他们最近的威胁。不是每个向导都需要保护,但没有一个向导不需要哨兵,失去了溶液的器皿只是空壳,安抚、亦是选择。这些都是医生说的,拿着塔编纂的手册讲解,不管接下来的话又多惊世骇俗,医生都平静地说完了。顾留海一知半解地听到最后,询问医生为什么从不寻找搭档、也不需要哨兵。
“我并非不需要,只是……有很多原因,”医生陷入思考,“我的精神图景里,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能够独立也很好。”顾留海试图缓和话题。
医生被逗笑了:“孤身和独立是两回事。但两者往往重叠,自然界注定了生物的意识也具有趋同性,当我不需要他人时、他人会首先抛弃我。当然,只是举例。”
“呃……”顾留海艰难理解着,“自然界是什么?”
他看到医生眼里的笑意退潮一样落下了,蒙上层莫名的寒凉,像看向不存在这里的、极其渺远的地方,很快落回到他身上。是塔外的世界,顾留海听见医生这样说,一股躁动从心底腾升,似乎这句话戳破了遮盖在天顶的幕布,让他看见醒来后感受中真正违和的地方。那塔外是什么样的?话先于意识出现,顾留海反应过来后,医生已经关掉了房间内的灯和监视器,打开一架投影仪。
他坐在医生旁边,沙发的质地很柔软,让哨兵极其敏锐的体感也能安适坐下,医生给他一袋零食,也是为哨兵特制的口味。
“塔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了,但还有留影,有时候高层会保留一部分。”医生按下播放键,他的脸融入了黑暗,声音也仿佛远去,“一些特殊人员的精神图景需要影像填补,自然界是个相当丰富的取材点。”
面前的影像播放出塔内不曾听过的喧嚣,从沙漠演变到原野和森林,群鸟自蓝天飞过、羊群在草地上奔跑。然后看到了世界尽头一样,那里有无尽的澄澈的蓝和纯洁又美丽的白,纯白像富有生机一样凝结后堆积,碎裂后沉没,如反复游动的晶体在汇聚、碰撞、离散。那样的地方没有动物生息,也不存在植物生长,白天和黑夜被长久驻留,如一张具有生命的画,灵魂在水底沉眠。
“海洋,上面的是冰川,”医生解释道,扭过头看他,“就是你名字里的海。”
“你的名字里也有这些吗?”
医生的工作牌照上写了名字,张竹之,三个字的结构简洁,组合起来像枝叶散开。
“……不重要。”医生这么回答他。
2.
绑定另一个人和异类相比,张竹之更喜欢后者。至少不会让生命成为捆绑他的束缚,他大可消耗时间去找通往自由的通道。这便是一开始作为向导,凭着聪慧和幼稚的傲慢,张竹之走上了没有尽头的路。
像塔的边缘不是黑洞、地球的两极不是死寂、宇宙的深处不是虚空一样,自由不是解脱,是另一种煎熬。
如果你渴望着真实却到最后发现虚假的更适合自己,你会选什么?张竹之问过自己很多次最终无果,然而就当他几乎否定了所有,伪造的天幕给他送来一张白纸,近似玻璃透明的人,诚实且纯净地反馈灌输向那人的一切。原本,张竹之对哨兵多少有厌恶情绪,五感发达的人往往被感官牵着走,让他们形同野兽。然而他的病人就这样茫然地面对着提问,陷入了极其理想的理性一般,试图了解每一端的情形再作出回答。于是曾经淹没在自由中的知识成了张竹之牵引病人的手段,他像是透过一个人、看见了另一种世界,一个过于生机勃勃的世界。
“哪来的植物?”张竹之看着顾留海手中的小盆,土壤里冒出了几颗饱满的肉芽,“…塔里没有阳光。”
顾留海低下头:“外出任务时捡到的,高层已经批准了。”
“好吧,”张竹之想到实验室有拟日光灯,“我也能养。”
很快他意识到“阳光”对顾留海来说是个名词,即使外出任务,目前塔外遍布的雾霾也不足以让人再建立起“阳光”这个印象了。他又一次邀请人来看影片,用史前那种老式的dvd机器、粗糙且容易信号断联的投影仪,好像这样就能给人建立一个接近史前的世界。让顾留海更惊讶的是,医生再怎么全知也与他年龄相仿,而这个人就像在塔外生活过一样,从容地提起那些只存在教科文档里的事物。
在张竹之眼里搭建世界和搭建精神图景没什么差别,他能拼凑出鲜活的过往、也能构建起死寂一样的当下。死亡随着实验进展的迟缓爬上观景台,与窗外的夜幕、沙地、拟大气屏障一样,都是人类自作自受的结果。只有研究史前生命的人才会接触这些,每年塔中都有这样的研究员自杀,据说几百年前研究海洋的人也是这样——因为一切的一切,都为了人要存活下去变成无解。动物可以死,植物可以死,现在研究员可以死,以后的哨兵或许也是这样,向导为了稳定哨兵过载的感官不停搭建精神图景,目的不过是让他们回到战场再一次摧残。如果让顾留海知道自己的精神图景里有什么,那人会不会也像别人一样,看待异类一般看着他?张竹之为这种意图摆布结果的念头感到担忧,他想得到一个好答案,意味着他对另一个人有了渴求。
对他来说失望变得太沉重了。影片播放到阳光失去大气后对人类有害,张竹之忽然觉得,抱有期望对自己也很有害。顾留海不知道这些,满怀探究和渐生的疑虑将影片看完,看到了机器旁的一整摞光碟和卡带。还没等他收回视线,张竹之告诉他可以随时来借阅,很快就起身离开。
“我可能…用不上那么多东西。”顾留海跟了上去。
张竹之手里拿着咖啡,没什么表情地回头:“怎么?”
“……不太懂,”顾留海说,“如果没有医生播放,我也不知道该从哪开始看。”
张竹之似乎被提醒了,刚明白过来一样看着他,然后看向窗外:“……也是啊。”
一个从未接触过研究项目的人,碟片对他们而言只是些不知用途的物件。即使他能引导、重塑顾留海这样空白的人,死去的世界也不会活过来、给新生儿展示自己的绚烂。于是张竹之改口了,说他可以随时来播放碟片,只要顾留海想看。他没打算用一次或几次的交流就获得这个人的信任,但他可以放下糖和童话的影子,让孩童走上与他相同的路。即使塔外也没有阳光和海洋。
3.
“精神体已经稳定了,可以准备搭建精神图景。”
白色隔离室里一团黑色生物来回打滚,顾留海试图抚摸它的脑门,被整个扑进怀里。角落还盘踞一条细蛇,是医生的精神体,实验时出现与哨兵的精神体接触,起安抚效果。张竹之的档案里有精神体变更记录,顾留海好奇时问过,回答说之前是狐狸,但也是很多年前了。他的精神体也是犬科,一只大藏獒,抱起来手感十分充实蓬松。
精神体往往与性情相关,尽管没有确切说明如何紧密联系,但二者同时出现时,众人都会有恍然大悟的感受,像一瞬间看穿了人与其内心。而精神体的行动也象征主人的态度,就如张竹之的蛇只会在角落盘踞,而顾留海那只藏獒除了亲近主人之外就安静待在原地。人类的本性取代了食物链,好似人变成了野兽,在文明之下互相蚕食。张竹之想着一回事,嘴上说着另一回事,让顾留海担忧地打断了,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会。
“眼底青得很明显。”顾留海说。
“唔,”张竹之想敷衍过去,但被极专注地看着,实在没法搪塞,“我在想……你的精神图景要往什么方向搭建。”
顾留海茫然:“…和休息不好有关系?”
见他马上就要心生歉疚,张竹之忙开口打断:“不是,我有时会失眠…嗯、看看风景,塔里昼夜不分,有时候会让作息紊乱。先想精神图景的事吧,睡眠问题很快就能过去了。”
“我一时半会也……”顾留海迟疑了,又用那种注视看过来,“医生,你的精神图景是什么样子?”
精神图景,张竹之几乎完全回避这个话题,此时无可避免地被提起。仪器一直在运转,顾留海的心率数值,血压、脉搏都在屏幕上显示,仅凭起伏的线形图就能看出他已经为提出这个问题而紧张,何况让人袒露内心。事实上,通过摧毁精神图景的支点使其崩塌也是向导独有的作战方式,心神交融的神话固然美好,但浪漫主义正在灭绝的路上。
“广阔、但荒芜。”张竹之实话说。
“是……草原?”
顾留海猜测得相当无害,一时把张竹之逗笑了。
“不、不是…”张竹之把打印好的量表递给他,“是芦苇,很大一片芦苇,那个时候也叫芦苇荡。”
之后几天里顾留海找到了播放芦苇的碟片,光盘里没有特意讲芦苇的,但他在几个影片的中间听到旁白说、一些动物会栖息在芦苇荡附近。芦苇常临水而生,在低湿地上散布,其生长轨迹沿水呈长条状、就像摇篮,有芦苇集群的湿地土壤松软肥沃,因此动物聚居不少,影片中没有哪处芦苇算得上荒芜。所以医生说的景色,他始终想不出来。
寻找芦苇时顾留海发现史前的生活与他们还算贴近,离开塔的作息也是一日三餐、早出晚归,衣服同样要遮蔽身体且美观,人们会因被污染的环境得病,也会制造许多毫无必要又无法停止的战争。而在这其中的间隙,芦苇变得无足轻重,唯有被点燃后将如夕阳热烈。人们有沙漠、草场、山峦和湖海,乘坐器械去往想去的地方,即使超出生命的极限也会贪求极致的美景,与塔的一切截然相反,塔中人们的生命被早早安排好,战争不允许他们将生命浪费在追求极限的情怀中。他触摸到了“自由”的皮表,在一张张曾被沉埋的碟片里,看见自由应有的样子。
几天后顾留海主动申请复查,张竹之在他的精神图景里目睹大片的蔚蓝和空旷,疑似天际线的位置洁白无瑕,已经初具海洋和冰川的形貌。顾留海拿不准医生的态度,但很快他看到医生露出了笑意,与往日淡薄的疏离不同,竟有些心旷神怡。辽远的海和山没有成型,张竹之问他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图景,顾留海哑然,他还不曾知道精神图景的形成来源于自我的筛选。
“…会不会形成的太快了?”顾留海迟疑地问,“其他人的精神图景……也是这样形成的吗?”
张竹之摇头:“他们在没见过外界时就笃信地构建精神图景,其中内容根本不值一提……全都是空壳。”
“很少有人质疑塔的决定,我不是指战略,而是类似…衣食住行,”医生继续道,仿佛开阔的海面打开了他封锁的防线,“天幕是黑的,沙地是无机物生长组织构成的,没人想要质疑这些…本来就生活在这种地方,只要能存活,他们就接受极度敏锐的五感被圈养在摇篮里。很少有人看过史前文明后能意识到,世界原本有更多色彩,不止于单调的白噪音。”
“所以你…拒绝为他们疏导?”顾留海发问,他意识到自己可以探究这些了,“不是因为厌恶哨兵。”
“……对,”张竹之看着他,眼睛在光照下透出如出一辙的、澄澈的蓝色,“我没法给一根只活在摇篮里的芦苇疏导。”
4.
医生的精神图景里遍布着枯黄的芦苇,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渺远又无望。夜幕呈现出深蓝色,天空上有轮巨大的月亮,宛如奇异的眼睛看向地面。湿地是黏滑的,每走一步都要极力跋涉出下一步,芦苇高过人头遮盖了夜和圆月,影影绰绰似舞动的歌女。顾留海不由抓住张竹之的手,他有种医生会消失在其中的预感,一时流露出不安和惶然。两人在密集的芦苇里停了下来,张竹之等顾留海来到身边,再缓慢同他并肩往前走,低声说往月亮相反的方向就是出路。月亮离他们太近了,仿佛伸手既能触碰,仿佛芦苇反复摇曳扫过的是它的表面,刮出了道道粗粝的痕迹。
好像看久了会陷进去,顾留海这样想。只回头了片刻,一只纤长的手盖住他的眼睛,张竹之拉着他芦苇深处走,影子在他们面前起起伏伏。
“看太久会被干扰…然后就停在原地,陷进芦苇荡里。”张竹之说着,话音仿佛离他很远,裹了一层薄膜,“这就是为什么塔极少给我安排接触对象。”
“月亮为什么会这样?”
张竹之看他一眼,问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极地的光景。”
“……不知道。”顾留海实话说。
“我也不知道,”张竹之回答,“文献记载有一段时间里,人类认为月亮会诱使生物或生命体发疯,一度以其为癫狂的代名词。当然与之相反,另一些记载里他们把情感与期望都寄托给月亮,或将潮汐视为生命的另一种形式。”
他们在湿地摸索了很久,当某一次拨开芦苇时,外面骤然空旷起来,顾留海便明白这是摇篮的尽头。尽头处只有类似海岸的景色,水域宁静,不见边际,月亮也不再巨大又晃眼,化为一弯极细的新芽留在天幕上,仿佛被月亮凝视的恍惚都是幻觉。离开向导的精神图景后,顾留海一度不知道如何对塔提交报告,最后只能把出现的意象原本地描述,无法提及月亮和芦苇带来的错乱和迷茫。他像在海边见到了世界尽头,却很快明白,这才刚到世界的入口。在那里医生询问他是否想离开塔,顾留海答应了,没有把这件事报告给高层,反而屡次收到数据表中夹带的碟片和磁带。
三个月后他们在外出任务中脱离塔的系统,沿着废墟走到现存的城市周边,未曾看见过蓝天,只有尘霾在大气光照射下散发黄褐色,可见度低,土地板结成块,大部分都失去了原有的模样,被污染物浸泡得五颜六色。作为向导,张竹之压低了顾留海感官的使用程度,避免哨兵因过度尖锐的触感致病,他们在城镇边缘安顿了些时候,采买到所需物资便向着更远处走。
“极地的冰川都融化了,绝大部分地区都被海水淹没,虽然有技术能处理咸水,但污染物太多,没起到大作用。”张竹之告诉他,“你的精神图景已经成为不可追寻的绝景,当时我真的很惊讶,因为就算是亲眼目睹过的人,也很难复原那种感受。”
他们一路上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张竹之在讲解,见过或再见不到的景色被话语联系上,成了人心中另一副模样。尽管有向导协助,顾留海仍需要定时注射药物,驱散积累在生理躯干中的冗余,张竹之总有办法找到这种塔外的稀缺玩意。这种旅行说不上好,甚至相当危险。他们第一次到海边时那片水域完全变成了流光溢彩的黑色,表层泛着起泡的白色油沫,味道刺鼻,张竹之说城镇边缘的海域都是这样,得去更远处。空中作战的飞艇价格昂贵且保养困难,塔外流浪者在各个大陆间移动的方式极其原始——乘船,科技足够让船体免于污染的腐蚀,只要人不会掉下去,污染物就无法侵蚀他们。
船长说现在不可能有天灾了,动物都死得差不多,天气变化也因为大气层破坏而沉寂下来,小心些酸雨和金属风就能平安抵达。除非半路有塔之间的战争,战斗机扫射到轮船了,那只能自认倒霉。顾留海在塔中时从没想到过这些,他喜欢趴在船舷上看海面,海面有时呈灰蓝色、有时被污染物覆盖,绝大部分时候呈现出灰黑的不透明状态,沉积物跟着在里面翻涌。
“…之前的海洋研究员很容易自杀,”张竹之到他身边,嘴里叼着船长送的烟草,“那个时候,有种庞大的海洋生命叫鲸。海底的生态循环与陆地不同,鲸死后沉入海底,不论是被分解还是微生物寄生其中,都会使那片海域形成一块新生的生态体系。他们起了个浪漫的说法叫鲸落。”
“但是人不会这样,他们在还没琢磨明白海底时,就开始着手攫取想要的资源。研究海洋生存的人发现这是个无解题,自然需要休息,但人不会,所以冰川一直融化。先是极地、然后是水域、陆地,到最后连依凭之所都不再有了,他们还在战争里。”
气温随着远行变冷,中途停靠了许多陆地补充物资,顾留海头一次穿上那么厚的衣料,厚重得让人不舒服。他们逐渐见到小块的浮冰了,里面冻得满是絮状物,再往深处航行数天,看见那远方浮现出游荡的蔚蓝,在灰白的天色下如隔世的珍宝,不够清澈也不够透亮,甚至不及他精神图景中的半分明媚,可的的确确是一片真实的、触手可及的蓝色海洋。
武林大会,观音徒需要赶制一批佛菩萨塑像,送到市上……
供人挑选这个词怪怪的,或许换成以俟善男信女迎奉供养更好些。
小时观音庵里的师父是怎样说的?是了,“待人结缘”。
陈念观心里琢磨着这些不会说给任何人听的措辞,一面塑出菩萨的衣褶,描出挽好的观音巾。
她年岁尚小,不能也不善描眉眼,菩萨不能像少年人回忆中的母亲一样,总亲切得一团和气,虚邪贼风,要避之有时。
开脸的活由八难折料理,这位年长师兄比念观高出整一个头,以至于后者总须仰着头同他交谈,恍惚间教人想起幼时在观音庵替高大的金刚罗汉拂尘。
观音有万千法相,眼下正在帖金缀彩的那尊提棒怒目,世所少见。此称阿摩提观音,有负石阻路的故典,颇为神异,她小时曾仿说书人口气说与邻家女伴听。
正值秋夜,月明霜白,女儿们坐在溪边,水冷得很。众人都抱着两膝,把下巴搁在肘怀里。念观做了一日农活,眼皮发沉,声音不觉含糊,连纺织娘也听得不真。
传奇故事中才需要英雄,若是居家供奉,众人都亲近白衣大士,虽说怒目辟邪,但似乎众人都觉着要个慈眉善目的观音法相来点化自己,才能成正果。照此说去,大约众人心中,多少也有些恐惧虚妄不能解,乃至不愿解者。
包括善塑杨柳观音的念观自己,也难看破此节。
于是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宗门里听过的故事,既符合好事者口味,又带着些筹算不清的教化意义,与观音徒扯上干系后,更添了些烟笼纱般的神秘。总之,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故事,说书人会喜欢的那种。
开头很是俗套,西王州某城外有一座小村落,村中出了个眉目稍俊俏的女子,略略有些名气,于是被豪富人盯上,强抢作妾。
那夜里贵人府中烛光如昼,酒香满溢。忽见厅中最大一盏喜灯扑地灭倒,众人皆惊。却见门外一人乘风而入,长袍广袖,披发盖纱,佛珠重垂,右手持戒尺一把,面具覆脸,木雕双层,外者破面观人,内者眉心有痣而观方寸,二俱低眉垂眼,虽慈悲相而凛然有威。
那人不知姓氏籍贯,闻不平事而来,渡无极苦而去。众人犹疑,那人即将手中戒尺,向厅门刻“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运尺如笔,毫无凝滞。在座有释门弟子,俱口念佛号,牙根战战。
一时众人参礼,梵音如磬。
“师妹。”
“嗯?”陈念观住了签子回望他。
八难折把一尊垂眉菩萨摆到她面前:“静心。”
“是。”
她一贯听话,且敬亲长,遂飞快垂下眼来,把方寸里那些天马行空撇到尘埃地里去。
他们做活时很少交谈,倒不如说所有的观音徒弟子都是这般。
发宏愿塑像,表诚心抄经,言语为赘。
随喜赞叹。
是群里的口嗨,杜大夫和他强制上门的三篇论文
番外
书接上回,且说一到了这武林大会的时候,长白丹的大夫们都看病接诊,好一番忙忙碌碌。(并没有上回)
这话说的在理,但是并不完全。先不说这江湖上看病还是讲究个你情我愿,你光说这个诊,就有了个出诊和坐诊。非要细究的话,怎么的还是要看着个个人意愿再说其他。
毕竟江湖那么大,同门同派的弟子们都不一定互相之间混个熟稔,遑论和其他人呢?
窗帘一拉,灿灿的阳光洒进室内,铺上一层金芒。今天倒是个好天气,就这么暖烘烘地照了一下,眼瞅着心情都跟着明媚了起来,眼前长刘海照下的阴影都透亮了几分。
自打武林大会齐聚在此,长白丹门人之间多有来往走动,杜澄也不例外。难得这么多大夫相见,就一拍即合整理归纳起了那些相关的典籍,杜澄见状也一起撸了袖子上去。昨晚看着那些东西,忽地似有所感,熬致深夜,今日里便起的有些晚了。但确有些体悟,假以时日融会贯通为自己的东西……也是值得。
也是他这小诊所一如既往的清净,也算是乐得清闲,才能随意睡得个自然醒,两眼一睁也称得上是精神饱满。
不过既然已经起了,还是先把这问诊的牌子挂上吧。
把昨晚四散的物件收拾整齐,衣服穿戴好,杜澄几步走到门边,伸手准备把门推开,心头却震了一下,眼皮子直颤。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当头跳得不停的可是右眼皮子。
猛一下来了这么一遭,杜澄本来抬起的手滑溜一下又落回了身侧,他沉思了两秒,有些不信邪地又举起手搭在门上。就像是什么通过传导接上头了的开关,这右眼皮得了信号,哐哐哐跳得更起劲了,就差直接脱出来来上一舞了。
不是吧?杜澄想了想,实在有点想不出来生活还能给他来个什么样的迎头痛击。难道是瞿毅又打完架回来了?说实话他其实也有点习惯成免疫了,不至于灾成这样啊?倒真让人起了好奇,一定要看看这门后面是个什么妖魔鬼怪了。
于是杜澄无视了所有来自身体的警告,手上发力,干脆地拉开了眼前的门。
——露出后面齐齐整整往地上一躺,血胡拉茬的三个人。
地上这仨人也是啥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风一晃眼,那门哐当一声就合上了,依稀看见那后面有那么个人。
留得杜澄在重新关好,和方才一模一样的搭着的门后,把脑袋轻轻往上头一磕,又是沉思了两秒。
……一定是刚才开门没开好,重开一次。
“方才……?莫不是我失血过多已经开始眼花了?”
总感觉刚才那门好像被什么人推开,可是再定睛一看还是好生生的关着,榭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发问。她在这地板上也是躺了有不短的时间了,衣服和身体下面都是殷红的一片,无视掉这些血,她本身倒是躺出了一副安详的意味。
“嗯?没有啊!是有人开门了!”右诡闻言,抬头回了一句,“只不过又把门关回去了。”她伸出手从放在一旁的油纸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包子,开开心心地继续吃了起来。
她边上的是同样在埋头猛吃的瞿毅,抱着怀里那一大兜子正呼哧呼哧啃得香。他连头也不抬,只是在啃食的间隙里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依稀能辨认出是“杜大夫”的意思。
“那就是杜大夫?”榭祈侧头,“他怎么又回去了?”
右诡回想了一下自己熟识的那位长白丹大夫,然后张嘴就是胡扯:“他害羞!”
恰好此时瞿毅也把自己那那兜子啃完了,团吧起来一抹嘴。“对,他害羞!”这位是真的这么觉得。
“……?”回忆了一下关于这位杜大夫的传言,饶是榭祈这颗因为失血有些发昏的大脑,也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右姐姐,你这绸子好紧,勒得我有些疼了。”索性直接转移话题,抬起自己的胳膊晃了晃。
“你伤的那个地方不勒紧的话,这血就真的要川流直下了。”右诡皱着眉回道,“算了,反正这大夫也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榭祈那边挪了挪,伸手去送她胳膊上的红绸,顺带着还往对方的嘴里塞了一口包子。
也是她刚把那截红绸拉开了一点,就听见不远处细微的响动。
那门啊,又开了。
正如嘴上说的那般,杜澄没在那门板后面纠结太久,就哐当一把推开了门,大步流星走入了室内。原因也很简单,和他看见物理这仨人事的第一印象一样,那可是实打实的血胡拉茬,不说快把自己流成个血人的榭祈,瞿毅上次的伤也才刚好利落便又添了新伤,就只看了一眼遍发觉了他和右诡身上同样青紫红肿,也是见了血的狼狈。
拖不得,拖不得啊。大致明白了这三位主儿的情况,杜澄便毫不犹豫地直接朝着伤势严重的榭祈走过去,最起码先把血给她止住了。
一出来刚好,就看见右诡伸手在拉扯那伤处的绸子。杜澄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开口喝止,定睛一看,才发觉榭祈周身碍着的部位都被用红绸紧紧地箍着,手法位置将将合适,实打实的帮她把伤口的流血控制住了。
杜澄蹲下粗略查看了一下被右诡松开的部位,见这一手倒真有几分懂行的架势,便抬眼向着右诡瞧了过去。方才右诡看见杜澄人来了,便飞快地让开,轻飘着坐到了瞿毅另一侧去。此时见杜澄看过来,迎着一个颔首,提唇扬起一个微笑。
看了这么一眼就收了回去,杜澄专心地开始检查榭祈身上的伤势,只查看了两下,这表情就眼见地压了下来。
“反复无常……怎么拖了这么久?”
对上杜澄那张隐在低压之下,像是什么东西扫射过来的双眼,榭祈还是没绷住打起了磕巴儿。“啊……之前……别的大夫……看了看……”她结结巴巴地打了几声,也算是打哈哈一样把这事带过去了。
总不能真的直说吧?那些什么的“我来给你们送钱了”,还有什么“治死之前记得给我抬到靠谱的大夫那儿去……长白丹哪位靠谱还有空啊?”诸如此类。说实话,一句都说不出口啊!
幸好杜澄本身不是个非要刨根问底的,大概琢磨出是个怎么回事之后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是随着检查的继续,那脸色越压越深,越压越低,最后一整个像是化在了一片浓墨里,只是悠悠看见两点红色。
让直面这黑压压一张脸的榭祈是瞧了个胆颤心惊,到了后面整个人乖巧的一动都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了。
一时间场上只有榭祈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夹杂着杜澄翻解红绸的悉索声,还有从旁边时不时传来的咀嚼声……
等会儿!
榭祈猛地把头别过去,这一下汹涌的让人生怕她把脖子给别着。她就这么怒视着咀嚼声的声源处,原来是瞿毅和右诡二人见她的伤有了着落,便放心地又掏出一包子吃食,两个人坐在一起左右分分,就这么一同又吃了起来。
就对上了榭祈难以置信的目光,这二人还一个眨眼,一个点头,非常丝滑权当是做出了回应。
食物的香气也在此时终于慢悠悠地飘了过来,钻进了榭祈的鼻子里。方才垫补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够,就这么咕噜一声,榭祈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她饿了。
好在杜澄在这个时候大致把榭祈检查了一遍,收回自己脸上十分认真的表情,起了身。“我去拿东西,你别乱动。”留下这么句叮嘱,便又推门进了里屋。
可是让榭祈松了口气,却又不敢乱动,便开口向着一旁的两人搭话。“传言有的时候也挺真的……”她稍微侧了点脑袋,看的是旁边的瞿毅,“杜大夫一直都是……这样吗?”
压下了肚子里的饥饿,改为细嚼慢咽的瞿毅点点头:“是啊。杜大夫一直都是这样。”
那,那来的人少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榭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还没把脑袋转回来,就看见右诡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通往里屋的门。
“唔……你别说。”右诡难得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还蛮可爱的。”
……啊?
“哈哈!”瞿毅闻言爽朗一笑,“就是挺可爱呀!”
抻着脖子看了看达成一致的两个人,榭祈在心底发出了尖锐爆鸣。
不是?你们来真的啊!
所以说,万事不要太绝对。因为打脸来的太快太突然,就像一场措不及防的龙卷风。
杜澄去里屋拿了东西,这么一来一回的功夫,几句话的时间就提着医药箱出来了。彼时榭祈还没来得及回神,但是对上拿着小刀,盯着自己的杜澄的双眼,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然后拿刀片落到身上,凉冰冰的触感凝固在皮肤之上,顺着干涸的血迹把结壳的衣物除掉。清理,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没有一点儿拖泥带水。甚至在触及到伤口的时候放轻了动作,带着一点儿和面色完全不同的柔和。
就是这点轻柔让榭祈的心中猛地一涩,她自受伤起也是碾转了一阵儿,不是说之前的大夫怎么样,只能说孩子是真的点寸儿,也是啥都让她赶上了,最后像个皮球一样被踢到了杜澄这里。
他甚至连动作都这么温柔!好像生怕把她弄疼了一样!
也是一身伤势被拖到现在,榭祈本身也有点迷糊了原因,她感受着被杜澄包裹后缓和下来的伤口,又看了看十分专心未自己疗伤的杜大夫,在心里给了片刻之前的自己一巴掌。
明明杜大夫人这么好,这么善良温柔,就是脸色黑了点,表情阴沉沉了一点……仔细看杜大夫也是个带帅哥呢!名医,这就是长白丹真正的大夫啊!
发现了榭祈是个姑娘,而且伤势拖得太久过于惨兮兮,因此动作放缓还小心了许多的杜澄,并不知道自己在手下这位病人的眼中已经是“人美心善”的代言词了,只是一阵突然恶寒袭上心头,连带着动作都顿了一下。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坏菜了。
榭祈这一身伤确实让杜澄处理了很久,这些伤口看上去狰狞可怖,也是实打实的费劲,但是吧……
“没太伤到筋骨,身体底子也好,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杜澄擦了擦额角的汗,嘱咐着,“且留下观察两日,没什么大碍,等能行动了就可以走了。”
彼时杜澄已经把榭祈安置到了一旁的床榻上,得了榭祈的连连应声,这才回头,看向这屋里的另外两位。右诡和瞿毅二人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又消灭了那一包的吃食,当是没有再掏了新的,反正此时打眼儿过去,既没有什么食物的痕迹,连之前那些空了的油纸包也消失不见。
就是这屋子里没散的食物香气还摆在这儿彰显两人的罪状。
好在此时杜澄也懒得管,目光徘徊了一下,放在了被右诡忽地往前轻轻推了点儿,不知道杀了个几进几出,N进宫的瞿毅身上,轻车熟路地把人扒开开始检查。瞿毅也是配合得很,笑了笑便主动帮着杜澄折腾,明显也是真的熟练工了。
然后就看着瞿毅这回明显比两扇排骨要好上无数倍的身体情况沉默了。说实在的,这一次的伤处算是从遇到瞿毅以来,偏向于相当能看的那一卦,具体来说就是具备人型。只看表面,只能看到这身上和脸上被撕开的口子,血当时估计也飚了不少,但是已经被擦干净了,撕开的范围不大,所以其实缝合痊愈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等到把身上的衣服扒开,引人注目的就不是那些口子了,躯干上一条条被勒困的痕迹已经转为了青紫的淤痕,哪怕是在瞿毅极度健康的肤色衬托下也显得炸眼又可怖。杜澄沉着脸,第一时间提心去查看有没有伤到骨头,被瞿毅本人伸手轻轻挡了下。
“那个……”瞿毅这一个笑容称得上憨厚,“有点骨裂,但问题不大。”
被杜澄冷着脸一巴掌拍开了手,亲自上手检查一番,动作要更小心了些。倒确实如瞿毅说的那般,轻微骨裂,没有骨头错位和移动……不排除是被先一步移了回去。只是从瞿毅打架受伤的这一系列角度来看,这伤势确实挺轻的。
“老实那边呆着,不许乱动。”杜澄以一种不造成伤势加重的手法把瞿毅呼噜到一边,“在骨头好利索前,不许乱动!”加重强调一遍。
没办法,这两人也真的是老熟人了,就瞿毅这自从来了武林大会就开始打架,打完了就过来治伤,治的差不多了就又出去打,甚至伤的越来越离谱的架势。一开始,杜澄还能在心里嘟囔一句怎么又是这个人,后来则是只顾着抓紧抢救一下了。
君不见之前有一次好不容易把瞿毅从初具人型医回个人样,这人能动弹了就直接来了句我去打架了,气的其实是好脾气的杜澄抄起小刀,直接自己上了。
真就是全靠这人身体底子好,解释得跟头牛一样,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好上无数倍,才经得起他这么造到现在,内里外里也确实没有什么大碍,养养就没事了。
于是杜澄把目光放到了这屋里剩下的最后一味病患身上,这刚看过去就觉得后脊背发凉,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右诡也正在看着他,似笑非笑地眼神看得杜澄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在下一秒她就偏移了目光看向了瞿毅,再收回来的时候就正常了许多。
“杜大夫!”右诡这次十分正常的笑了笑,主动坐过来,“可麻烦您给瞧瞧了。”
一眼看过去,这仨人里右诡的伤势似乎是最轻的,她本来就常年在身上绕了一堆红绸子,这回打完架,更是把自己盖了个密不透风,只是露出来的面颈上可以隐约看到艳红艳红的痕迹,大部分顺入衣服里面,不见踪影。
她这一身红绸穿的也是很有说法,杜澄还是等本人把那些特意缠绕的地方取了下来,帮着接过那些解下的绸子,入手是一片湿凉,捻了一下,发觉是融化了的冰块。
再看过去,就见原来她身上都是被滚烫的网线燎出的伤口,此时被冰块敷了很久,已经变成艳红色的短痕,比起瞿毅身上的青紫勒痕也是过犹不及。
这痕迹杜澄一看就明白了来历。“你们这是……同门内战?”他抬头叨咕了一句,然后又把注意力拉回到了伤势之上。
瞿毅那一手仿佛蜘蛛网的滚烫红绳他门儿清的很,既然如此,那瞿毅身上青紫的勒痕大概就是……杜澄看了看被解下来放到一边的红绸,心里多少也有了数。不过说真的,你们俩打架归打架,这伤处的样式搞哪出啊?
“你们千思兮……是不是有点儿……?”欲言又止了半天的杜澄还是忍不住出声吐槽了一句,想了想在某种意义上异常邪门儿的千思兮门派刻板印象,终于还是收了声,没再送上一份雪上加霜。
他这边处理的麻利,另一边也没闲着。瞿毅被杜澄扒拉开以后十分自然的起身,走到榭祈安详躺下的病床边上,直接坐了。他探头看了看榭祈,见对方果然醒着,突然伸手在外衣里面摸摸索索,又掏出来了一包吃食,得到了榭祈赞同的凝视。
等到右诡抽空看了过去,就见瞿毅已经把榭祈扶着坐了起来,还贴心地在她后腰处垫了东西。这两人横着往病榻上一坐,一人捧着一个,正是吃得喷香。
侧头看见这么一幕,右诡立刻瞪圆了眼睛,一蹙眉毛,张着嘴就开始恶狠狠地对着那两人比口型——
给我留点!
得了这两人一个点头,一个拇指,这才脸色缓和,满意地往后仰了仰,又挂回那一副得体的笑容。
……也就是杜大夫脾气好。
今天屋子里冒出来的这三个人,榭祈外伤重,只需好生养着,瞿毅伤的一般,养着也问题不大。本来右诡这伤势看着最轻,也看着是三个人里行动最自如的,结果杜澄伸手一号脉,心里咯噔一下。这外伤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反倒是这内里……这么一纠结,脸色又黑沉了几分,面上立刻就显了出来。
“哎哟哎哟!差点忘了!”右诡连忙从怀里取出包东西,“这里面的问题我已经在调理了,倒是不麻烦杜大夫在麻烦这么一遭!”
杜澄接过那纸包,里面正是调理的草药,稍微看了一眼,果然是治疗陈珂暗伤的东西,对症下药还繁复的很,明显是没有问题的。于是杜澄把草药重新包好,打算还给右诡。
结果右诡没有接,不但没接,还一直盯着杜澄瞧,把杜澄瞧的心里直打鼓。
“杜大夫,你看奴家这一身伤,是不是也得留下好好养两天啊。”右诡可怜兮兮地开口。
“嗯?”杜澄犹豫了一下,“其实你的伤……”
榭祈是确实最好别大动,瞿毅是特殊情况,而且这右姑娘方才明说了自己那有很好的祛疤药膏,好好养是真的,不用留也是真的。
“啊!”右诡没等杜澄说完,突然捂着胸口往后倒了下去,“疼!大夫!奴家好疼啊!疼的奴腿软脚软,疼的……啊,要不行了!”
眼瞅着刚才还好端端的大姑娘,说倒就倒,配合着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泪要垂不垂,连进气都少了几分。杜澄只觉得脑瓜子嗡了一下,头大如斗的同时忽然摸索出一点似曾相识。
离大谱,见过医闹的,见过不承认自己生病的……怎么还有人演这么一场大戏,就是为了赖在他这小破医馆的啊!
“奴这家里,奴这家里……”他掩着面,看不清表情,声音里却添了几分泣音,“奴要是就这么回去了……那奴家就真的完了呀!呜呜呜……”
恍惚间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杜澄猛然响起来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前几日出门采买,走在长白丹驻地道上,远远地听见有人喊着什么“回来”“吃药”,还反应过来是谁就感觉一道虹影夹杂着一串清脆的笑声从旁边飘了过去,再顺着来时路往前看,那气喘吁吁举着药追着跑的不就是……
杜澄憋了又憋,终于还是没把常大夫四个字吐出来。“……我先给你把药煎了吧。”
不管怎样,先按时吃药。
右诡却忽然不装了,伸出手拽住了杜澄的衣服,就这样仰着头,盯着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她说着,那脸上哪有半点泪痕,反而甜甜地露出一个微笑。
“杜大夫,贵宝地儿借我躲两天啊~”
对此,杜澄他,杜澄啊。
杜澄:……
哎是省略号。右诡把某位熟人的情况带进来这么一合计。省略号好啊,省略号就是无语了,无语了就是默认了,那默认了就是同意了!
“可真是麻烦杜大夫了!”右诡嗖一下蹿了起来,向着一旁边吃边看权当下饭的两人招招手。那手里还攥着她那一大段的红绸,就这么一抖撸。
那糊眼的绸子落下去,就见地上不知从哪来了一大堆打包好的吃食,色香味铺天盖地的溢了出来。
“那我们快开饭啊!”
杜澄看了看快速摆盘上桌,椅子摆好入座甚至还给他留了把的三人,举着手里的药包,上演了一副百感交集的黑脸,最后还是转身,先把药煎上,再回来吃饭。
……主要是真的太香了。
开始慢慢写
感谢所有愿意跟我互动的劳大
序章
初回目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都说到了秋天的时候,收获的季节,田里会翻涌起黄金璀璨的麦浪,五谷丰登,风吹稻谷香飘十里,割下来的稻穗谷仓里都堆不下,只能变成一座座金黄色的小山摆在那里。
要是到大街上去随便拉住一个人,多少都能对丰收这个词唠叨两句,但是很多人其实没有真正的见过秋收的场面,尤其是那些东临州之外的人,大多只是耳闻。
只能说这次武林大会选的时间真的是妙哉,选址更是美哉。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门派子弟们大多是从东临州路过,正是丰收的好时节,沿途仿佛望不到边际的梯田,成熟丰满的稻穗还有很多来不及割下,随着吹过的风向着路过的弟子们摆伏,像是在摇晃着欢迎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一样。
更遑论那些站在田间路边的东临州乡亲们,大锅一支,碗叠成山,锅盖掀开,一股自然的米香哗的钻进人的大脑,只要是路过此地,有一个是一个,那馋虫都被勾了出来,这时候老乡拿着一碗热气腾腾,喷香扑鼻的五谷饭往你手里一塞,那真是走过路过都得吃上一碗。
要不说稻米就是新鲜的才最香,刚从地里割下来,脱了壳就进了众位侠士的肚子里。可别说老乡还专门配了俩菜,光是这白饭就唇齿留香的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
不远处有几位扛着锄头应该是干完活计打道回家的乡亲,脸上都带着质朴的笑容,三三两两一堆互相说着些什么。以江湖人的耳力依稀捕捉到几个字句,很明显被勾起了好奇之心。就见果然有些个侠士几下扒干净碗里的饭,抬脚跟了上去,或询问或偷听,还没到武林大会。先集体表演个各显神通。
被各路人马这么一阻,各位老乡们归家的脚步也慢了下来。炊烟渺渺,余霞成绮,又是一天即将结束。此时临近家中,干了一天活后的疲惫也像是缓和了许多,嘴里也跟话多了起来。
忽闻不远处有脚步而来,由远到近,有一个发现招呼了一声,老乡们纷纷回头,就见一位身着红裳的姑娘从另一边而来,看见几人,高兴地加快脚步,掩着面来到他们跟前。
“天色已晚,苦无去处,几位大哥可知哪有地方能收留小女子一晚?”
右诡要掩着面上前并非是瞧不起或是嫌弃,只是她此前与一位美人姐姐小酌几杯,此时仍有酒气未消。
那是前来的路上,右诡在经过一处酒肆附近的时候,看见一位身形高挑的姐姐正抓着一个人不放,听言语间似是认错了人,嘴里一直唤着一个名字。
眼瞅着被拉住的人越来越不耐,右诡还是上前帮衬了一下这位姐姐,无他,只因在二人推搡的过程中领口微敞,露出了脖颈上一个异常熟悉的纹身。
千思兮的纹身。
等把那人打发走,远远地不见了影子,那位姐姐果然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名字也不念了,四下里环顾一周,瞅见在身边站着的右诡,很是自然的交谈了两句。右诡也顺便打蛇上棍,三言两语之间,两人便很是亲密地进了附近的酒肆。
清酒一壶,配菜三两,同样是女子,年龄差别也不大,没聊两句就渐渐熟络起来。那姐姐原来也来于楠栝州,再说几句便自报了名姓,苏春慈。
右诡突然想到相见时那么一场,又回忆起方才因为她好奇,被递到她手上雕刻满花纹的烟杆子, 愣然间已是脱口而出:
“春以喻母慈,慈深春不如……这名字,确实适合姐姐。”
苏春慈一听,乐了,开口问右诡的名字。
这也没什么可藏的,右诡如实答了,回了名字不止,也没隐瞒自己的身份,一并说了。
果然,苏春慈也没在意,只是又带了点好奇地追问了句右诡的花名。
闻言,右诡轻笑,说着让苏春慈把“右诡”二字当作她的花名好了。
“哪有不带花的花名啊。”苏春慈又是有些疑惑地喃喃一句。只是话题一转,下面又说到别的去了。
说起来,别看右诡如今活了那么些年,却是几乎没有出过这楠栝州的,独有之前那一次,不提也罢。这些年坐镇在楼里,更是连出门都少了许多活脱脱过的像是个地缚灵一样。但是苏春慈不同,她之前也曾游历各地,去过南走过北,窥见过不少独特的风光。现在她简单的一说,可是直接让右诡听得入了迷,只恨不得她多讲一点。
“说起来,妹妹此番离开楠栝州,也是因为那武林大会吗?”杯酒入口,苏春慈侧头问道。
“倒也不全是。”右诡夹了口菜,“更主要的是为了寻人。”
“嗯?”苏春慈一眯眼,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察觉到了什么,“寻得是个男人?”她说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点寒光,里面复杂的情感交织碰撞,最后归于冷漠,“这世上有些男人可真的不是东西,就活该不得好死。”
“姐姐这话是真理。”右诡点头赞同,“不过我此次寻得不是情郎。”
“那是你的朋友?”苏春慈想了想,“又或者是你的兄弟表亲……你的父亲?”
这一问倒是真的把右诡问的愣了一下。“父亲?”她轻轻地重复了一下,然后突然咯咯笑出声了,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顾了形象,“没错!没错!可不就是父亲我就是去找我的老父亲的!”
苏春慈被她笑得有些莫名,还没说些什么,就见右诡伸手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端起酒瓶给她倒酒:“我可太喜欢听姐姐说话了……来,喝酒,喝酒。”
两人举杯相碰,这回倒是右诡话多了起来,他没有去过太多的地方,但是平日里那些来楼里花天酒地的公子们为了讨好姑娘,也讲了不少奇闻趣事,其中更是许多私下传着的八卦,倒也是有趣的消遣。
然后聊着聊着,苏春慈突然又说,我其实还有个女儿哩。
右诡想也不想,张口就是一句姐姐的女儿想必也是个大美人吧。
苏春慈笑着点头,说自个儿的女儿是别春州的姑娘,那可却是也是个别有风情的俏丫头。
“那丫头跟我来了楠栝州之后到处做活,后来还入了清县令,也是风生水起,指不定你们还见过呢。”
“唉!可惜我确实不怎么和清县令的人打过交道。”右诡颇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没事呀,正好我和丫头约了待会在这酒肆见面。”苏春慈说着,把杯中剩下的清酒一饮而尽,“我家丫头红眼黑发,带着秤天平,名字四字,在咱们这一带也是比较好认的了……”她见杯子空了就转身拿酒瓶倒酒,也就没太注意本来嗯着嗯着点头的右诡突然一顿,尾音上扬哼出了一个嗯?
这俩人就这么唠着,话题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也得亏能聊的下去,还都聊得挺开心。眼见着桌面的酒菜也差不多消灭了个干净,本来笑着的苏春慈却忽地卡了一下壳,再抬头的时候满眼迷茫,神情恍惚。
“澍儿!澍儿!”她一把抓住右诡的手,嘴里不停地发问,“你看见我的孩儿了吗?你看见我的澍儿了吗?”
这一下用力不小,右诡被抓的手有些生疼,也不太在意,轻声地宽慰了几句苏春慈,发现并无大用。她沉思了一下,想起之前对方说了她女儿要来的事情,于是张口道:“你在找你的孩儿吗?她过会就来了,你坐在这儿等她一会儿,她马上就到。”
既然是女儿,应该也算孩儿吧?
这说法似乎真的起了些作用,苏春慈似乎逐渐地冷静下来,松开了手。右诡探头敲敲看了看,见她眼中依然不似清明,想了想,又向她叮嘱了一句不要走动,便起身去寻了酒店的小二:“看见那桌的女客了吗,等下有位红颜黑发的姑娘来寻她,你就再给她们上份酒菜……现下就先帮我照看着点她,要是她要走了,就说她孩儿马上来此寻她,让他不要离开。”手里一抖,便是一块远超了酒菜价格的碎银,随着她的嘱托塞进了店小二的手里。
那店小二喜滋滋地接过银子,连连保证自己一定办到。右诡这才又走回桌边,再身上摸了半天,只摸出一包蜜饯,于是小声和苏春慈念叨了几句,把蜜饯塞到对方手里就离开了酒肆。
这表面上是离开了,其实就在不远处悄悄地盯着,眼看着那店小二确实说到做到,也没有起了什么别的歪心思,右诡这才安下心,不打算再在此停留了。
也不是什么别的事,只是现下不太想与故人重逢罢了。
心里想着,右诡就又想起来当年那位敲开门,一身清廉正气走进楼里的清县令姑娘,红目黑发,手持天平与一张千辛万苦画得的残影画像,求的是公正,寻的是真相。
如果是她……想必能照顾好这位同门的姐姐的吧。
此次武林大会选在东临州外的河滩上,初秋的天气还不太冷,有风吹过,旁边的河中波光粼粼,本就是一副自成一派的美景。
这河滩也足够宽阔,放下这武林大会的擂台等等,还能划分出属于各个门派的区域,为弟子们寻得便利。比如说那最外围的食为天……嗯食为天,就是那个食为天……
“咦,右姑娘,你不是要寻人吗?”
食为天的地盘里那可真的是热火朝天,做饭的多,那吃饭的更多。食为天的弟子各个忙的脚不沾地的,难有得闲的时候,虽然天气转凉,这灶台一架,一口口大锅支起来,雾气升腾,也是弄得人人满头大汗。
偶有为食为天弟子汗流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不得已停下手里的活计伸手擦汗,抬头却看见乍眼的红色,再一看这人也是眼熟的紧,顺口就询问了一声。
被叫的人也是立刻回过头看过来,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口的包子。“不急,不急,人总归是在这儿,也跑不了。”右诡朝着那食为天的弟子笑了笑,转身走了过来,“这不是饭点了吗,人是铁饭是钢,先吃饭!”说完,径直在那食为天弟子的摊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当场点了一份。
如果说秋收的稻谷是稻香十里,那这食为天们聚集而成的摊子们大可评价一句香飘百里,更何况这食为天这地盘是在武林大会的最外围。一路远远地走过来,还没看见这武林大会的影子那,这股子香味就先钻进鼻子了。大锅的诸如麻辣酸汤火锅,小到在市井街巷的米面小吃,更别说了那些个或者家常,或者精致到可媲美宫廷御膳的菜肴,就连米酒果酿,点心甜汤,酸甜苦辣咸,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那可真的是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嘿,你说这食为天叫食为天也对。右诡边吃边寻思,只觉得食为天这仨字还是保守了,这压根就是极致的美食盛宴,美食天堂啊!
所以也不能怪她走着走着,就跑到食为天的地盘来了吧,这辜负了什么,咱也不能辜负美食不是吗?
“给我来四份这个糕饼,打包带走。”
说是正餐正餐,可是吃完正餐主食,那不也有没到饭店饿的时候,你看那下午茶,或许招商个茶楼,听听评书,喝点茶,那不自然就要再来点茶点点心垫补一下,和解腻又清爽的茶水搭配上那才是将将好。
又或者只是嘴馋想吃点甜的了也是妙极的。
“这些摆出来的点心,麻烦一样给我来一些。”
正低头忙碌的陆昭昭听了这一句,第一反应是这是来了个大主顾啊!然后又懵了一下,唉,这一些是多少呀?等这两个念头在脑子里转过一圈才意识到,咦,这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啊。
陆昭昭连忙抬头,果不其然,看见右诡正笑着,站在这一堆糕点摊子的中间笑着看着她。
“右姐姐你来买点心啊!”陆昭昭的小猫嘴一翘,高高兴兴地招呼起来,“嘿嘿!我给姐姐打折!给姐姐特价!我再给姐姐多装几块……”
说到陆昭昭,她并不是楠栝州人士,现居地是在东临州,所在的茶楼自然也位于东临州的地界。她二人相遇,其实也是前不久的事情。且说右诡一路向着武林大会来寻人,某日路过东临州中,觉得有些口渴,便选了路边一家最合眼缘的茶楼进去歇歇脚。就像之前说的,茶都喝了,这不顺带来口点心?要了这么一份糕点一尝。哎哟!一闻清香扑鼻,入口细腻丝滑,甜润而不腻糊,和这杯中的茶那真的是相得益彰,不知不觉一盘已经下肚。此时茶壶也见了底,右诡想了想,索性又要了一叠糕点细细品尝,果然,这糕点独吃一份也是另有番滋味,和就着茶比也没差到哪去。
这二人便是这么认识的。陆昭昭擅长做面食糕点,碰巧让路过的右诡点了一盘,觉得十分美味,在楼里吃了不说,又打算买一些带走,路上慢慢吃。这下好了,两人一碰面,右诡只觉得这孩子真的可爱,活泼灵动,十分讨喜。做吃的的和爱吃的这么一撞,哎!那可真的是一拍即合,一见如故!
“右诡姐姐这么美……我直接刷脸送一碟!”
可惜了两人一个身在楠栝州,一个身在东临州,平时别说交易了,见面都是麻烦事。右诡打包了些点心就匆匆上路,两人才刚见面说上几句话就上演了个依依惜别,约下次想见。思来想去,哟,这不是还有个武林大会?
要不说呢,这街上你要是吃着点什么好吃的,问一句,说不定就是位食为天弟子,就算不是,很多时候也和食为天沾亲带故。
所以说啊,右诡这不就寻来了吗。
“可是右姐姐不是说,要去寻人吗?”
看着这双透亮的,清澈见底的眼睛,右诡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跑不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已经看见过了,活得好好的。”右诡伸出手揉了揉陆昭昭的头,“等下我也把这些点心给他带过去些。”
“好哦!”
陆昭昭欢欢喜喜地跑到点心铺子后面去了,似乎和其他食为天的同门们说了些什么,再回来的时候连手里原本的东西都放下了。
“走!我带姐姐去转转我们食为天的地盘!”别看陆昭昭人小,这三言两语间却已经精准地看透了某人的一些本质,“他们哪家的什么最好吃,什么是招牌我都知道!”拦住右诡的胳膊,陆昭昭凑到右诡的耳边小声嘀咕,“姐姐要是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我还能给你指出来谁做的最好吃……”
右诡眨巴眨巴眼,又眨巴眨巴眼,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妹妹!那可都靠妹妹了!”说着弯下身子亲亲密密地搂住陆昭昭,末了还忍不住蹭了蹭。
这二人就这么甜甜蜜蜜地离开糕点铺子,开始了她们的食为天美食指导攻略之旅……
那可真是得一消息灵通的食为天朋友,便得天下!此右诡语。
谈笑逗趣间,人流攒动,一股淡淡的幽香隐隐传来,右诡细细分辨,忽觉有些熟悉。
她猛然回过头,入目皆是各色人也。
似见一俏丽幽影一晃而过,隐没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