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慢慢写
感谢所有愿意跟我互动的劳大
序章
初回目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都说到了秋天的时候,收获的季节,田里会翻涌起黄金璀璨的麦浪,五谷丰登,风吹稻谷香飘十里,割下来的稻穗谷仓里都堆不下,只能变成一座座金黄色的小山摆在那里。
要是到大街上去随便拉住一个人,多少都能对丰收这个词唠叨两句,但是很多人其实没有真正的见过秋收的场面,尤其是那些东临州之外的人,大多只是耳闻。
只能说这次武林大会选的时间真的是妙哉,选址更是美哉。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门派子弟们大多是从东临州路过,正是丰收的好时节,沿途仿佛望不到边际的梯田,成熟丰满的稻穗还有很多来不及割下,随着吹过的风向着路过的弟子们摆伏,像是在摇晃着欢迎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一样。
更遑论那些站在田间路边的东临州乡亲们,大锅一支,碗叠成山,锅盖掀开,一股自然的米香哗的钻进人的大脑,只要是路过此地,有一个是一个,那馋虫都被勾了出来,这时候老乡拿着一碗热气腾腾,喷香扑鼻的五谷饭往你手里一塞,那真是走过路过都得吃上一碗。
要不说稻米就是新鲜的才最香,刚从地里割下来,脱了壳就进了众位侠士的肚子里。可别说老乡还专门配了俩菜,光是这白饭就唇齿留香的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
不远处有几位扛着锄头应该是干完活计打道回家的乡亲,脸上都带着质朴的笑容,三三两两一堆互相说着些什么。以江湖人的耳力依稀捕捉到几个字句,很明显被勾起了好奇之心。就见果然有些个侠士几下扒干净碗里的饭,抬脚跟了上去,或询问或偷听,还没到武林大会。先集体表演个各显神通。
被各路人马这么一阻,各位老乡们归家的脚步也慢了下来。炊烟渺渺,余霞成绮,又是一天即将结束。此时临近家中,干了一天活后的疲惫也像是缓和了许多,嘴里也跟话多了起来。
忽闻不远处有脚步而来,由远到近,有一个发现招呼了一声,老乡们纷纷回头,就见一位身着红裳的姑娘从另一边而来,看见几人,高兴地加快脚步,掩着面来到他们跟前。
“天色已晚,苦无去处,几位大哥可知哪有地方能收留小女子一晚?”
右诡要掩着面上前并非是瞧不起或是嫌弃,只是她此前与一位美人姐姐小酌几杯,此时仍有酒气未消。
那是前来的路上,右诡在经过一处酒肆附近的时候,看见一位身形高挑的姐姐正抓着一个人不放,听言语间似是认错了人,嘴里一直唤着一个名字。
眼瞅着被拉住的人越来越不耐,右诡还是上前帮衬了一下这位姐姐,无他,只因在二人推搡的过程中领口微敞,露出了脖颈上一个异常熟悉的纹身。
千思兮的纹身。
等把那人打发走,远远地不见了影子,那位姐姐果然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名字也不念了,四下里环顾一周,瞅见在身边站着的右诡,很是自然的交谈了两句。右诡也顺便打蛇上棍,三言两语之间,两人便很是亲密地进了附近的酒肆。
清酒一壶,配菜三两,同样是女子,年龄差别也不大,没聊两句就渐渐熟络起来。那姐姐原来也来于楠栝州,再说几句便自报了名姓,苏春慈。
右诡突然想到相见时那么一场,又回忆起方才因为她好奇,被递到她手上雕刻满花纹的烟杆子, 愣然间已是脱口而出:
“春以喻母慈,慈深春不如……这名字,确实适合姐姐。”
苏春慈一听,乐了,开口问右诡的名字。
这也没什么可藏的,右诡如实答了,回了名字不止,也没隐瞒自己的身份,一并说了。
果然,苏春慈也没在意,只是又带了点好奇地追问了句右诡的花名。
闻言,右诡轻笑,说着让苏春慈把“右诡”二字当作她的花名好了。
“哪有不带花的花名啊。”苏春慈又是有些疑惑地喃喃一句。只是话题一转,下面又说到别的去了。
说起来,别看右诡如今活了那么些年,却是几乎没有出过这楠栝州的,独有之前那一次,不提也罢。这些年坐镇在楼里,更是连出门都少了许多活脱脱过的像是个地缚灵一样。但是苏春慈不同,她之前也曾游历各地,去过南走过北,窥见过不少独特的风光。现在她简单的一说,可是直接让右诡听得入了迷,只恨不得她多讲一点。
“说起来,妹妹此番离开楠栝州,也是因为那武林大会吗?”杯酒入口,苏春慈侧头问道。
“倒也不全是。”右诡夹了口菜,“更主要的是为了寻人。”
“嗯?”苏春慈一眯眼,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察觉到了什么,“寻得是个男人?”她说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点寒光,里面复杂的情感交织碰撞,最后归于冷漠,“这世上有些男人可真的不是东西,就活该不得好死。”
“姐姐这话是真理。”右诡点头赞同,“不过我此次寻得不是情郎。”
“那是你的朋友?”苏春慈想了想,“又或者是你的兄弟表亲……你的父亲?”
这一问倒是真的把右诡问的愣了一下。“父亲?”她轻轻地重复了一下,然后突然咯咯笑出声了,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顾了形象,“没错!没错!可不就是父亲我就是去找我的老父亲的!”
苏春慈被她笑得有些莫名,还没说些什么,就见右诡伸手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端起酒瓶给她倒酒:“我可太喜欢听姐姐说话了……来,喝酒,喝酒。”
两人举杯相碰,这回倒是右诡话多了起来,他没有去过太多的地方,但是平日里那些来楼里花天酒地的公子们为了讨好姑娘,也讲了不少奇闻趣事,其中更是许多私下传着的八卦,倒也是有趣的消遣。
然后聊着聊着,苏春慈突然又说,我其实还有个女儿哩。
右诡想也不想,张口就是一句姐姐的女儿想必也是个大美人吧。
苏春慈笑着点头,说自个儿的女儿是别春州的姑娘,那可却是也是个别有风情的俏丫头。
“那丫头跟我来了楠栝州之后到处做活,后来还入了清县令,也是风生水起,指不定你们还见过呢。”
“唉!可惜我确实不怎么和清县令的人打过交道。”右诡颇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没事呀,正好我和丫头约了待会在这酒肆见面。”苏春慈说着,把杯中剩下的清酒一饮而尽,“我家丫头红眼黑发,带着秤天平,名字四字,在咱们这一带也是比较好认的了……”她见杯子空了就转身拿酒瓶倒酒,也就没太注意本来嗯着嗯着点头的右诡突然一顿,尾音上扬哼出了一个嗯?
这俩人就这么唠着,话题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也得亏能聊的下去,还都聊得挺开心。眼见着桌面的酒菜也差不多消灭了个干净,本来笑着的苏春慈却忽地卡了一下壳,再抬头的时候满眼迷茫,神情恍惚。
“澍儿!澍儿!”她一把抓住右诡的手,嘴里不停地发问,“你看见我的孩儿了吗?你看见我的澍儿了吗?”
这一下用力不小,右诡被抓的手有些生疼,也不太在意,轻声地宽慰了几句苏春慈,发现并无大用。她沉思了一下,想起之前对方说了她女儿要来的事情,于是张口道:“你在找你的孩儿吗?她过会就来了,你坐在这儿等她一会儿,她马上就到。”
既然是女儿,应该也算孩儿吧?
这说法似乎真的起了些作用,苏春慈似乎逐渐地冷静下来,松开了手。右诡探头敲敲看了看,见她眼中依然不似清明,想了想,又向她叮嘱了一句不要走动,便起身去寻了酒店的小二:“看见那桌的女客了吗,等下有位红颜黑发的姑娘来寻她,你就再给她们上份酒菜……现下就先帮我照看着点她,要是她要走了,就说她孩儿马上来此寻她,让他不要离开。”手里一抖,便是一块远超了酒菜价格的碎银,随着她的嘱托塞进了店小二的手里。
那店小二喜滋滋地接过银子,连连保证自己一定办到。右诡这才又走回桌边,再身上摸了半天,只摸出一包蜜饯,于是小声和苏春慈念叨了几句,把蜜饯塞到对方手里就离开了酒肆。
这表面上是离开了,其实就在不远处悄悄地盯着,眼看着那店小二确实说到做到,也没有起了什么别的歪心思,右诡这才安下心,不打算再在此停留了。
也不是什么别的事,只是现下不太想与故人重逢罢了。
心里想着,右诡就又想起来当年那位敲开门,一身清廉正气走进楼里的清县令姑娘,红目黑发,手持天平与一张千辛万苦画得的残影画像,求的是公正,寻的是真相。
如果是她……想必能照顾好这位同门的姐姐的吧。
此次武林大会选在东临州外的河滩上,初秋的天气还不太冷,有风吹过,旁边的河中波光粼粼,本就是一副自成一派的美景。
这河滩也足够宽阔,放下这武林大会的擂台等等,还能划分出属于各个门派的区域,为弟子们寻得便利。比如说那最外围的食为天……嗯食为天,就是那个食为天……
“咦,右姑娘,你不是要寻人吗?”
食为天的地盘里那可真的是热火朝天,做饭的多,那吃饭的更多。食为天的弟子各个忙的脚不沾地的,难有得闲的时候,虽然天气转凉,这灶台一架,一口口大锅支起来,雾气升腾,也是弄得人人满头大汗。
偶有为食为天弟子汗流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不得已停下手里的活计伸手擦汗,抬头却看见乍眼的红色,再一看这人也是眼熟的紧,顺口就询问了一声。
被叫的人也是立刻回过头看过来,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口的包子。“不急,不急,人总归是在这儿,也跑不了。”右诡朝着那食为天的弟子笑了笑,转身走了过来,“这不是饭点了吗,人是铁饭是钢,先吃饭!”说完,径直在那食为天弟子的摊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当场点了一份。
如果说秋收的稻谷是稻香十里,那这食为天们聚集而成的摊子们大可评价一句香飘百里,更何况这食为天这地盘是在武林大会的最外围。一路远远地走过来,还没看见这武林大会的影子那,这股子香味就先钻进鼻子了。大锅的诸如麻辣酸汤火锅,小到在市井街巷的米面小吃,更别说了那些个或者家常,或者精致到可媲美宫廷御膳的菜肴,就连米酒果酿,点心甜汤,酸甜苦辣咸,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那可真的是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嘿,你说这食为天叫食为天也对。右诡边吃边寻思,只觉得食为天这仨字还是保守了,这压根就是极致的美食盛宴,美食天堂啊!
所以也不能怪她走着走着,就跑到食为天的地盘来了吧,这辜负了什么,咱也不能辜负美食不是吗?
“给我来四份这个糕饼,打包带走。”
说是正餐正餐,可是吃完正餐主食,那不也有没到饭店饿的时候,你看那下午茶,或许招商个茶楼,听听评书,喝点茶,那不自然就要再来点茶点点心垫补一下,和解腻又清爽的茶水搭配上那才是将将好。
又或者只是嘴馋想吃点甜的了也是妙极的。
“这些摆出来的点心,麻烦一样给我来一些。”
正低头忙碌的陆昭昭听了这一句,第一反应是这是来了个大主顾啊!然后又懵了一下,唉,这一些是多少呀?等这两个念头在脑子里转过一圈才意识到,咦,这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啊。
陆昭昭连忙抬头,果不其然,看见右诡正笑着,站在这一堆糕点摊子的中间笑着看着她。
“右姐姐你来买点心啊!”陆昭昭的小猫嘴一翘,高高兴兴地招呼起来,“嘿嘿!我给姐姐打折!给姐姐特价!我再给姐姐多装几块……”
说到陆昭昭,她并不是楠栝州人士,现居地是在东临州,所在的茶楼自然也位于东临州的地界。她二人相遇,其实也是前不久的事情。且说右诡一路向着武林大会来寻人,某日路过东临州中,觉得有些口渴,便选了路边一家最合眼缘的茶楼进去歇歇脚。就像之前说的,茶都喝了,这不顺带来口点心?要了这么一份糕点一尝。哎哟!一闻清香扑鼻,入口细腻丝滑,甜润而不腻糊,和这杯中的茶那真的是相得益彰,不知不觉一盘已经下肚。此时茶壶也见了底,右诡想了想,索性又要了一叠糕点细细品尝,果然,这糕点独吃一份也是另有番滋味,和就着茶比也没差到哪去。
这二人便是这么认识的。陆昭昭擅长做面食糕点,碰巧让路过的右诡点了一盘,觉得十分美味,在楼里吃了不说,又打算买一些带走,路上慢慢吃。这下好了,两人一碰面,右诡只觉得这孩子真的可爱,活泼灵动,十分讨喜。做吃的的和爱吃的这么一撞,哎!那可真的是一拍即合,一见如故!
“右诡姐姐这么美……我直接刷脸送一碟!”
可惜了两人一个身在楠栝州,一个身在东临州,平时别说交易了,见面都是麻烦事。右诡打包了些点心就匆匆上路,两人才刚见面说上几句话就上演了个依依惜别,约下次想见。思来想去,哟,这不是还有个武林大会?
要不说呢,这街上你要是吃着点什么好吃的,问一句,说不定就是位食为天弟子,就算不是,很多时候也和食为天沾亲带故。
所以说啊,右诡这不就寻来了吗。
“可是右姐姐不是说,要去寻人吗?”
看着这双透亮的,清澈见底的眼睛,右诡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跑不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已经看见过了,活得好好的。”右诡伸出手揉了揉陆昭昭的头,“等下我也把这些点心给他带过去些。”
“好哦!”
陆昭昭欢欢喜喜地跑到点心铺子后面去了,似乎和其他食为天的同门们说了些什么,再回来的时候连手里原本的东西都放下了。
“走!我带姐姐去转转我们食为天的地盘!”别看陆昭昭人小,这三言两语间却已经精准地看透了某人的一些本质,“他们哪家的什么最好吃,什么是招牌我都知道!”拦住右诡的胳膊,陆昭昭凑到右诡的耳边小声嘀咕,“姐姐要是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我还能给你指出来谁做的最好吃……”
右诡眨巴眨巴眼,又眨巴眨巴眼,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妹妹!那可都靠妹妹了!”说着弯下身子亲亲密密地搂住陆昭昭,末了还忍不住蹭了蹭。
这二人就这么甜甜蜜蜜地离开糕点铺子,开始了她们的食为天美食指导攻略之旅……
那可真是得一消息灵通的食为天朋友,便得天下!此右诡语。
谈笑逗趣间,人流攒动,一股淡淡的幽香隐隐传来,右诡细细分辨,忽觉有些熟悉。
她猛然回过头,入目皆是各色人也。
似见一俏丽幽影一晃而过,隐没人群之中。
-古来白骨无人收-
江湖门派多聚众,张竹之不喜欢,金钱卦门主是个风流嗜利的人,他也不喜欢。当初来金钱卦时门主抬眼扫过他,只丢出来几枚铜钱,便又回去玩自己的筹码。从模样上看不出门主的年纪,后来才知那人竟小自己几岁。张竹之不由哂笑,合着自己真成了块烫手的货,大当家宁愿丢他去茫茫人海也不愿再带到身边。
当然、如果只论外貌,他看起来年纪要更小,内敛又谨慎,不似吃酒人豪迈、不似红妆女多情、当然也不像裴门主那样浮浪又轻佻,如一桩死木杵在铺子中,整天只有数目在脑袋里过,过来过去成了条蜿蜒的河,奔向万丈深渊去。一时间竟回不了故地、入不了新门,又难寻一处可归或一处愿归。但凡见门主就要对上裴云非那不拘礼节的装束,赶不巧还要往赌坊求见,听着幺三五六的牌。本来张竹之就烦来赌,如此这般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也怕鬼敲门,可躲来躲去还是惹了酒中仙一位,凡事多有此人添堵,一两年下来竟成了惯例。这时距刚入门也有近十年了,江湖早忘了张总账血洗河巷几多无情,只见得市井中一家小小典当铺,几个愚笨伙计,一张长桌案、一台砚、一把算盘、几本账。
大当家叫他忍,忍到他人只当自己是被拔了骨头的兽、胆敢探身进蛇洞,再一口咬住那人喉咙吞吃入腹。只是说这话的人久病在前,自己再起只怕要往后,还要忍吗?这话张竹之不敢问大当家,只怕对方再说些什么惹自己来气,心不在焉听大当家讲商行的琐事,这家生娃那家结亲、张三打架李四骂街,讲到后面张竹之又想起来黄七,很是可惜没留着那人活口,还能多敲出来点东西。大当家见他心思不在谈话里,话锋一转提起云舫拍卖,问张竹之如何能笃定有人来买、毕竟买卖矿场兹事体大,不少人都要细细考量再来一举拿下,张竹之此行只在楠栝州留三天,又如何见得交易后的蛛丝马迹。这般前因在右诡那儿,张竹之得了青楼主人的消息,他在东临州的几天确实有两派人盯上了铺子,一行人使窃贼盗走账本、另一行人只是四处打听典当铺,不知用意为何。他没对大当家提起这些,心中已有打算,明知大当家不同意便擅自瞒下来。
“…虽说谁来买卖都有回还余地,但两者行事云泥之别,你就放心那豪族能给你办妥?”大当家非他能左右的人,多少有所察觉,“有这笔钱的人,在楠栝州也能数出来了,对上哪一位都不省事啊。”
“我猜是新瓶装旧酒,”张竹之道,“既有我这番计策,也该有他们的对策,拟一个外来的富贵人有何不可?”
“这不更是难上加难。”大当家无奈笑出声了,“好,你不想说便罢,我和子期在谋算上……是从来不如你这个徒弟。”
二十来年前,张竹之还在生养他的村落里。村子以务农为生计,从南到北都是大片的田地,多数种的是麦粟米粱而仅有少数几户能饱腹,只因当地多数田都要从商户手中租来,每年交付租金或以粮食抵押。原本家家户户都是种田吃饭,交一部分给朝廷赋税,留一部分熬过来年,剩下的也实在卖不出多少钱了。可自昭月年末昭明年初来,朝廷征用壮丁充军,服徭役者十死无生,老幼无力劳作只堪堪种出些不足饱腹的米粟,又有商户一口咬定村民无力交租,强夺走一年的收成后自建粮仓,囤货居奇。才过初冬村子中饿死冻死者无数,曝尸荒野。
张竹之生在的那家同样穷苦无力,上有老人天年下有儿孙五人,他是家中老三,不及年长的有力也不如年幼的看着可怜,赶集时被母亲扯到集市上卖,卖去一家典当铺子做苦力。原本那铺子不缺人,但看他长得白净相貌精明,价格又便宜,寻思做伙计也是能装点门面的,花几两银子领走了。几两银刚够交付当年的田租,张竹之心里清楚,生父母只是为家里少一口饭、也多一年的粮。
实则往后的日子他也吃不饱饭,典当铺那主人家吝啬又小性,整日无事生非克扣他的饭食。这么挨过四年,集市门口来了位老者摆谱,占着正路中央下棋,约定别人赢一局就给一锭金子,输了什么他也不要,便有好些人跑去看热闹。张竹之不想回铺子里挨打,蹲在旁边看了半晌,自觉学会了就说我想试试,被人起哄着推坐到老人对面。起先三局输得很快,老者也不着急,还为他讲解棋理,而后三局对杀焦灼,竟磨到傍晚仍未见分晓,老人叫他先回去、翌日再来对弈。那一晚到店铺中,主人家非但没动手反而找出几件好衣裳让他穿,又摆一桌丰盛菜肴,张竹之便心中了然,多半是老者的身份不同凡响,这家人想靠他巴结上对方。二回坐到棋盘面前时天刚蒙蒙亮,老人来得更早,叫他先手执黑,两人又对杀至夕阳照晚,以老者连输三局收场。
自那以后张竹之就不回典当铺了,老人领他往城中繁华酒楼去,见两名青年一人举止轻狂一人温和有礼。老者推张竹之去那如玉般的人跟前,说这是你将来的师长莫子期,他与师父相识便是这番缘由。之后陆续了解到商行最早乃周姓一家建立,少当家周辞的父辈因故逝世便由名为倪古的拜把兄弟打理。领张竹之到商行的老人是倪古,而倪老寿终之后周辞也顺理成章坐上大当家的交椅。
起先拜师的内容张竹之忘得不剩多少,依稀记得倪老对师父说过,让师父正他棋风、立他心骨。因而尽管练剑的事不了了之,但念书习礼还得继续。出了大当家的院门,张竹之就把寒暄内容忘了大半,大约因周大当家聊了两个时辰里有多半内容都是家长里短,听完直往耳朵外面飘。他见门外伙计迎面撞上后神色惶恐,隐约想起辞别前自己说了什么,让大当家一时愣怔,又苦笑不言。
当时大当家叫了师父的名,他怎么答的?张竹之想来一阵,想起自己说师父不是不如他,只是不用那些伎俩。
许是那几年师父眼看练剑不成,忧心他郁结在此便每天留些时间同他下棋,从结果来说是他输多胜少、顾头失尾。下棋的事随日后波诡云谲不了了之,再见到那副棋具已是师父离世一年,张竹之背着满身血债,竟不敢碰这些晶莹如玉的棋子。河巷的账从倪老还在时算到了二当家离去,共计死伤百余人,有藏私卖信的商户、收钱放人的打手,上到祠堂里坐交椅的元老下到弄堂里跑腿的小厮,仿若有人在商行里织了张天罗地网,凡有干系者非死难逃。起先人们说他杀孽繁重神佛不收,后来便暗自庆幸没贪图别家给的好处,到现在、记得张竹之的人很少了,少得连他找大当家都要被看门的拦,叫人哭笑不得。
现在看门的瞪着眼睛目送他出去,见人上了马车不往来处走,反而驱赶向城郊的位置,再转头看屋里的大当家早已躺下打盹,哪还有留心这人的去向。楠栝州山野里曾建几处庙宇,其中一处临水而立,庙中立一高大的银杏树,每逢秋季漫天碎金。本就是临别楠栝前与故人告辞,马车出了城郊直往驿站与走货汇合便是,张竹之心下想了想,还是叫车夫去寺庙一趟,又怕身边的阿伽利叶带着血煞之物惊扰僧人,便把这贴身的护卫留在车上。山中走几十台阶就能见庙门,有僧人在门前扫洒,张竹之上前见礼跟着进门参拜,上过几次香,到庙后庐舍喝碗茶。僧人说他不像特意来为人祈福,张竹之应下说是,问山中不见福祸、怎知他来求何?
僧人道:“来人所求大都如此,生老病死。”
张竹之哑然,才想起就算是常人家里,求神佛也不过为荣华富贵、为生平顺遂、为久病得医、为死者安息。
下山路上天色渐暗,僧人送他盏灯笼以免夜黑踩空,果真行至半路天边只剩一线金红,黑云惨淡飘摇数立,透过重重山林只看得影影绰绰些许,金光如豆粒粒下落,再过几个弯就全然沉落山中。还不到山脚,张竹之闻到血气飘来,手中暗暗夹了铜钱在指缝,又握住腰边的刀。敌暗我明总不算好局面,他想要不先吹灭灯笼,可没了亮光自己才更无力,便一路警惕着走下去。路旁山坡里传出窸窸窣窣几声钻出来个浑身褴褛的人,身上多处枝条剐蹭的小伤口,看样子是阿伽利叶也顺着光来找人。野崽见他后反复绕了两圈,确认无事又莫名凑到脸边舔,叫张竹之骂也不是,只能强推着人抗拒。
到山脚清点过尸体,发现来人不过两三位,车夫还好端端躲在轿子里,大约是丢石子探路,对放也拿不准他的行踪。念在事出在佛山脚下,张竹之双手合十道声阿弥陀佛,叫阿伽利叶把刀上的血迹擦了继续赶路。
“去东临驿站,飨水滩那边就算了。”张竹之对车夫道。
车夫是自家人,立马转了路,又忍不住问:“水路的几位可要通信……?”
“不用,他们自会安排,”张竹之发出声嘲弄似的笑,“瓷器玉器都运过几回了,难不成离了我就不能动弹?那养他们作甚。”
车夫没说话,自己擦了把汗闻闻草药包提神,琢磨着路上应不得安生,再赶路时得把脑袋栓牢了盯稍。楠栝州到别春州的路有好几条,两州紧邻交界处是国都,不能直行,而西王州地险人疯,非必要不走,剩下只有走东临州的陆路和从飨水滩出去到界石岸的水路。水路拿来运货极好,除却风浪一路上无山匪劫货也无重重关卡,上岸便是盐贩聚居处鱼龙混杂。而陆路看似临近却危机四伏,车夫不敢托大。早年只做放贷门路时,张竹之偶有一天想起东临州农庄上的生父母家,收了几家的抵押货物后孤身去村落里找,四处打听却没见踪影。
当地人问他家中种植何物,说不准是田野大多相同,他记错地方了。张竹之仔细回想发觉自己早忘了田里是什么作物,连生父母的姓名模样都不怎么记得,只记得离家前有次年节风雪载途、一路冻骨,家家白幡吊丧,可谓哀鸿遍野。这事不好去烦扰当地人了,张竹之反复思索,愈发觉得乏味,正要离去时见到跑了几个月的老赖正在路中等他,身边跟着个白净又寡言的小孩。那人说用着孩子抵债,将卖身契一起送来,张竹之本不愿收下,但那孩子直勾勾盯着他,一时间没推辞老赖那死乞白赖的行径手中就多出薄薄一张纸。
小孩不会跑,老赖人都没影了还在原地站着。张竹之茫然之余想到,如果小孩跟他去商行没人照顾、去没开起来的店里还不够做苦力的年纪,带在身边的话自己只顾奔波、更是无能为力。两人在路边一大一小傻站着,张竹之拉着孩子在村中转两圈,仍没找到生父母家在何处,小孩自始至终也不说话,跟在他身后当尾巴。说起来自己那家店开起来,应当也是一家典当铺,典当铺里不可能再需要个白净且沉默的小孩。
“…你想去哪?”张竹之蹲下来问那孩子。
小孩仍不开口,显得有些木讷。
“跟着我也不好活命,”他猜不出自己是什么表情,没有面对孩童的经验,自顾自说下去,“山有马匪,市有奸人,我这条命现在可很值钱,捎带你一个也不多。”
卖身契末尾写着小孩的名字,上面有生辰八字和画押,张竹之看小孩姓安,不似普通人家的名讳,但此时腾不出心力往下追究了。一张纸折四折,里面的出卖的钱两被他抹掉,放到那小孩怀里,又掏出自己的盘缠数了数,拿出一串钱给这娃娃。
“那混货卖得真是便宜。”张竹之嘀咕了句,指了指契书,又指了指钱串,“小孩,要是有人盯着你的钱、你就跑,要是有人先拿卖身契,你自求多福。”
“……要是运气好,碰见个善人,就好生去过亮堂日子吧。”
当时的情形日后回忆也如梦似幻,记不真切,张竹之记得卖身契上写了什么,那小孩的模样和村子又如父母的踪迹一样没下落了。行车到东临路上,半夜抵着车轿打盹,似乎又回到那个绿汪汪的山间,山重水复都似故景,怎么都找不到相识之人,他记得接下来去田边问农民,问了又走出几里,折返回村口,村口有个嗜赌如命的脏手货,整日卖拐走失的小孩。他历来不收那人拐的孩子,当天不知怎么,被强塞着拿了一纸卖身契,又丢下小孩平白销一笔账。正当他往后寻索,车前有人高呼救命,张竹之猛然惊醒看到阿伽利叶反身抵着轿厢掏刀出去,轿子外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人厉声惨叫。车夫大约也抽了刀,满口家乡话骂骂咧咧的,喊着什么丢你老母的这下得罪主家,马车如离弦之箭飞奔出去。
掀开轿帘看见身后几人黑衣,夜深清点不出人数,张竹之飞去铜钱竟打到了人,便清楚非实力强劲的。马车疾驰时铜钱打灭了灯笼,车夫没看见似的仍在赶路,听见身后一阵叮当作响,夜色里一卷云帘珠挂翻到车轿顶上,心下清楚主家已经醒了。两边夹道树林,的确是埋伏的好地方,若非经验富足的人叫这群蛮匪拦住一次便再也走不动路,哪怕脱身后看这些林子也似鬼影重重,车夫捏了把汗接着策马,还是不敢问主家到底惹上什么祸事。
“刚才什么情况?”主家先开口问。
车夫想了想道:“路过一山口,山上有人拿绳标钉轿子,还好跑得快没钉上,后面就有人来拦车了。”
“没用铁蒺藜?”
“主家您这话说的!”车夫又气又笑,“要是用那玩意今儿我们就别活了!”
张竹之沉吟一阵,觉得不对:“这条道今天先有别人走了。”
“啊?”车夫认为不可能,“这个时辰走夜路?”
话就没往后说了,张竹之记得右诡给那两派人的评价,一派做事毛糙急于求成、一派暗中试探鬼鬼祟祟;以他猜测前者属商行内人士,意在等大当家过世后迅速取而代之,而后者最可能是西南商会的人手,果真一直暗中掣肘,才会在他要卖了矿场时动手。然而不论哪一方先派人跟来,都没道理替他撤了铁蒺藜,难不成还有人跟踪?张竹之想不出结果,叫车夫先去驿站住店,第二天天亮就启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