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日子,武林大会对战名单被张贴到木板上。现场人多,项宝璋花了些时间找到自己的名字,铁画银钩的字迹旁是同样深刻的三个大字:凌月笙。经过一番打听,知道是金钱卦门下弟子,用双剑的。
演武台上其他人比试的时候,阿宝略分了心,去金钱卦弟子集团里寻找他。念逍遥出的册子,画像摹得很像了,同本人比起来还是缺乏一段风流气。
月笙在金钱卦的弟子当中身量不算高,可是人缘非常好,身边围着好几个弟子,几人一边看一边小声谈话。距离有些远了,阿宝没看到自己最想看的。比武名册上只记载他的武器名为“初一”“十五”,并未录下武器模样。
弱冠之年小有所成,令人不禁生出一股微妙的后生可畏之感。不过这念头刚浮现,阿宝就有些好笑地把它挥跑了。且看他双剑如何变化多端,难道她自己的天娥剪水式会应付不了吗?生命本就是场战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战争。*她自从开始习剑,不曾有一日懈怠,多少波折都用手上的凤翅剑斩断了。
“下一场,金钱卦凌月笙对战万归义项宝璋——”
阿宝上台前将披帛解了,却见那凌月笙也脱掉披肩。巨大的演武台上,两人恰好是一青一红,缠斗起来不难分辨谁占上风。
互相见了礼,阿宝道:“我占了年长的便利,先手便由凌师弟你来吧。请赐教!”
月笙并不推辞。他的身形骤然前冲,两柄长剑交错而出,剑芒划开冷冷的光,似双月凌空,短短一招已将朔晦变化暗蓄其中。武功平平者,躲避袭向咽喉的一剑已属不易,何况接下来还有一剑?可是阿宝不退反进,手里的凤翅剑挑出一抹弧形,剑尖如飞雪点枝,虽然轻,却实实在在点中初一的剑镗,借此旋身,十五的攻击也落了空。
虽然拆招时全神贯注,可是目睹那攻向自己双剑锋芒,阿宝不禁在心里大赞漂亮。殊不知月笙同样为万归义这位师姐的剑法心感敬佩,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赘余,足已见其功力。
心思回转间,两人已过了十余招。凌月笙剑招锋芒毕露,就像愁煞人的月亮,乍分乍合,阴晴圆缺;项宝璋则是轻灵流动,剑气浩然,她出招极快,仿佛天女散花,碎琼乱玉。看客一时之间无法下定论,二人之间究竟谁能胜出。
这边阿宝又使出一招流风回雪封住月笙的去路。月笙不恼反笑:“好剑法!”随即变势,双剑轮转,如满月当空,月华所到之处,不饮鲜血不罢休。阿宝只得使出轻功回避。只见她足尖一踏,身形倏然后掠,接着手腕一翻,挥剑使出一招苍龙喷雪。凤翅剑锋急颤着撞上月笙的剑,霎时间锵喤交鸣,所有人都被兵戈之声震了一震。
月笙将眉一挑,双手再度用力,要以坠月流星之势突破阿宝的防守。比力量,阿宝的凤翅不是月笙两把剑的对手,她顺着满月下沉的方向弯腰卸力,宛如丹鹤垂首,旋向月笙背后,丹鹤的尖利的喙乘机刺出。
察觉剑意想以双剑回防已经来不及。月笙索性回身时将初一旋掷出去,好叫阿宝收势去把刺向自己的剑打落,如此一来,自然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然而他到底低估万归义的弟子,铮的一声,凤翅击落初一之后,剑尖仍继续逼近,朝向他的咽喉,而他右手剑仍凝在半空——
月笙虽然少了一柄剑,但是多了一只灵活的左手,正适合使用门派绝学。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初一飞出之后,月笙立即以一枚铜币弹偏阿宝的剑刃。
“项师姐,你可不要说我耍诈呀。”
既然对阵金钱卦弟子,遭逢暗器是意料之中。阿宝回道:“不会。”她从比武开始就一直防着月笙来这一招。
阿宝立刻调整剑势,同时偏头避过射来的第二枚铜币。这点微末的时间对月笙来说已尽够了,他以迟到的十五拦下阿宝的剑锋。
接连数枚铜币向阿宝冲来,几乎把她埋没在铜钱的蜂鸣里。阿宝一边格挡一边留心月笙的节奏,发现他每掷出两枚铜币需要间隔半息,她凝神数着一、二——电光火石间,阿宝提剑逼近月笙,挑落了他的钱袋。
“嗳,谢谢师姐给我省钱了。”
月笙所有手段只剩下一柄十五,可是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爱在身上携带不同的武器,每一样都练得不俗,虽然是准备周全,但是也让他习惯有所保留——一招不成还有一招,他得留存下一招的体力。事实上,能见他换武器的人并不多,能逼得他到这般境地的人更少,何况身为金钱卦弟子,他还很有识时务的眼光,若不是身处演武台,只怕不会奋战到底。
剑对剑的比试,那也是万归义弟子的强项。阿宝心下暗赞月笙剑意愈发纯粹,不过她拆招仍是不见慌张,她在万归义跟许多同门切磋过,各种剑招都见过,她太熟悉剑了,就像熟悉内心里另一半的自己。她的最深的怨愤连阿阮都不曾吐露,可是手里的剑听过……尽管最初那柄已经断了,后来蔓蔓替她炼剑,还是把原先的剑身熔了进去,这是最能与她心意相通的存在呀。
又是数招过去,两人身上都添了些彩,体力也消耗许多,胜负终要见分晓了。
台上青红相接:两人身形凝滞,剑锋相对。 台下惊呼四起:皆是目不转睛,等待分晓。
风卷起演武台上的沙尘,掠过静止的剑刃。
*出自《陆小凤传奇之决战前后》
配合主线穿插补充的短篇小故事,育种打卡系列
逢种
你可曾听说过两小儿辩种?
本无世事行于路上,忽闻两小儿争吵,互不相让。
其一人昂首指天道:“天有多变,二十四节气之分,故种豆靠天。”
另一人不肯相让,踏地怒喝:“地育万物,豆当万物滋养!”
此二人……
“停停停!”常泊在不止第几次路过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且不说应当是两小儿辩日,你不是着急收拾要带回去的东西吗?怎么出门一趟回来还讲上故事了?”
要说这时间过的是真的快,十几日过去,此次武林大会也接近尾声。这几日,已陆续有一些江湖客一一告别,辞行而去。下的人也纷纷忙碌于收拾行囊,只待准备妥当也将离开此地。
是以这些时日里右诡异常忙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得给家里带点东西吧?总不能厚此薄彼!”这话其实说的在理,连徐凤都点头做赞同状,问题是出在数量。在无意中见识到右诡究竟准备了多少数量的“特产”后,常泊才意识到这人嘴上说的家里,怕不是真的涵盖了那楼里所有的姑娘们。
在某种方面来说,这件事真的是右诡能做出来的。常泊又能怎么样呢?幸好他自己的东西也并不太多,平时也都分门别类的放好了,便腾出空来,时不时也帮衬着右诡折腾两下。
今日里非常忙碌,不久前右诡又说要出去拿了东西,便匆匆出了门。不到一时半刻便带着返了回来,只是把包袱往边上一放,突然拉着徐凤和徐芳蕊讲起了小故事来。
“很奇怪是吗?”被这么一打断,右诡也不讲了,直接转过身来面对着常泊,“我也觉得很怪啊……可偏生我刚才真的遇上这邪门事儿!”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物,“喏!这俩小儿还硬是给我塞了一些!”
常泊就这么被拉着手,硬是和被粗布包裹起来的种子们来了个亲密接触。他甚至不信邪的伸手捻了捻,细嗅轻摸好一阵查看,确认了这是能发芽的育种——竟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一时间,常泊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拍了下右诡的肩膀,先去干自己的事了。
东西是要收拾的,事也不能耽误。只是眼瞅着直到天色暗了下来,右诡依然拿着这包种子,颇有些思绪杂乱的样子。这三人终究还是坐下来,寻思怎么商量出个解决对策。偏生这一包种子又诱得出些多余之事,三两句间多是无用之语。
“种吧!”最后还是徐凤听不下去,直接来了一记直勾拳。
“……便种下吧。”常泊跟着把话接上,“像之前一样将养着便是。”
“这话说的!”右诡虚伪的扬了扬嘴角,“楼里那些个花草都是姐妹们养着的,奴家可还没养过东西呢。”
看她这一副都懒得好好装的样子,转过来还是开始认真的思索起要怎么把种子种下去。“唉,养着就养着,那就想想办法随身带着呗。”右诡捧着那袋种子小声嘀咕。
常泊的耳朵多尖啊,听着她的嘀咕,略一思考:“既然如此,不妨起个名字?”
“没事闲的给种子起什么名字啊?”话里话外却没有拒绝的意思。
于是常泊灿然一笑:“依我看,‘规’一字便不错。”
自从一句话打破了两人诡异的车轱辘话之后,徐凤便再次沉默,陷入八风不透的神隐状态。他本来已经打算起身离开,身子都微微抬起来一点了,却在常泊这句话出口以后立刻又坐实了回去。只因这个字一吐出来,明面上好像没有任何问题,徐凤却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
谁让他刚好坐在这俩人中间。算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幸好这会儿的右诡在脑回路的某些方面上突然搭弦儿了一下。“哦。”她垂着眼睛,不咸不淡地应了声,“也行吧,那就叫‘归’吧,归来归去,总归也是要归家的。”说着还轻轻弹了两下粗布袋子。
然后她突然又笑了一下,短促却响亮。“归归哦!你可得努力啊!这名字都起好了,可得安安心心长大哦!”这一笑,右诡这个人的精气神又随着回来了,对着那种子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了几分刻意,透着几分认真,还有即将一同埋下的丁点希冀。
徐凤便侧头去看常泊,见常泊顿了下脑袋,终究没说些什么,那轻轻一下,也勉强算是附和了。
那这事就是揭过去了。徐凤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射了起来,他动作不小,一下子就把这氛围里的最后的一点凝重给惊散了。
怎么说天色也是黄昏,尚未漆黑,未到休息的时候,该准备的还要做,那前路该走也还是得走。
只是啊。
“唉!你说这能种出个什么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