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口持续互动中ing
以及结尾一点千思兮造谣。
肆回目
虽说因为种种原因,右诡如今的形象在徐凤的眼里可谓是奇形怪状,但右姑娘本身还是非常靠谱的。
还没到与徐芳蕊约定的时间,她便找上门来,抓起徐凤就走,徐凤跟去一看,原来是给常大夫定制的新木门到了。
虽然跑去当了野人很多年,但是眼光和底子终究还在,哪怕让徐凤看来,这个木门的用料和做工也都是很不错的,明显用了心备下,可是比之前那个不知道强出去多少倍。
要不是徐凤那天确实是当时才决定去找常大夫的,他都怀疑右诡是故意引他打上一架破了门。
他真的觉得右诡干得出这个事。
总而言之,这二人终于带着新木门上门去给常大夫请罪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缓冲,本来脾气就好的常大夫虽然一开始板着了个脸,但是其实本身已经有点起不起来了,尤其是……
听着真的在认真帮着安装木门,说话和道歉都愧疚满满,从木门残骸来看好像是罪魁祸首的徐凤;再听听至始至终言语带着浓浓的笑意,时不时指使一下徐凤,告诉他哪儿没有弄对的右诡,常泊只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被磨平了棱角。
“对了,差点忘了。”
右诡突然说了一句,然后风一样的飘了出去,还没等常泊开口询问徐凤,就听见她脚踏实地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慢悠悠从正门走了进来。
“你……拿了什么?”常泊在听到右诡步声时发问道。
要是他能看得见的话,就会发现此时徐凤的表情非常的一言难尽,听到常泊的发问,他本来想开口,结果被右诡猛一个冲刺,结结实实地捂着嘴一用力按进了旁边的墙根里。
他们俩这动静可不小,常泊直接把头转了过来,本来已经有些缓和的脸又变得冷硬了几分,显然是一定要给他个说法。
于是右诡直起身,捂住徐凤嘴的手一松,画了个圈,在对方的唇上轻点了一下。“常大夫,您也知道,我们俩当初在您这闹了点误会,所短暂交了次手。”
常泊依然肃着张脸,但还是“嗯”着应了一声。
“嘛……其实吧,当初我俩不止劈了一剑。”右诡轻咳了下,“还刺了一剑……”
“……?”常泊的表情逐渐空白。
“……往地上。”右诡默默补充完整。
“地上?”常泊好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是说这地上其实还被二人刺了个……”
安静站在墙角的徐凤默默把眼神移到离门不远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块明显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当时他辞了一剑,用最快的方式让右诡确认了他的身份,结果在那几乎正中央的位置留下了一个不小的坑。犹记得当时右诡让他去把那被劈开的门板想办法拼凑着安回去,而她本人则是取了周围崩裂出的部分,往坑里倒倒,使出浑身解数且把那个坑给填平了。
至少只是踩上去的话,却是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你看,这不到了此时常泊仍未发现这地上还有个洞。
“嗳!”右诡一个滑步上前,举起手里提着的东西,“所以我这不是想办法来弥补了……都准备好了等我一下马上完好如初!”好像她乖巧极了。
“……你弄吧。”
徐凤眼睁睁地看着常泊在右诡柔柔弱弱说话的同时,整个人一点点垮掉,最后有点自暴自弃,看淡一切地说出三个字,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既视感。
……算了。他还是先把门安上吧。
“就是说,在此地碰面之前,你们已经见过一次了?”
听着常泊的疑问,徐凤点头,将之前二人刚好要杀同一位登徒子时曾有的会面一一道来。
“也好。”常泊听完,轻叹一声,“不然以你二人之性格,此前无法善了。”
“……”徐凤默然,“常大夫很了解她。”
闻言,常泊轻轻一笑,伸手拍了拍徐凤的肩膀,走到自己看诊的桌案旁坐下,招呼对方:“来!且坐!且坐!”
徐凤上前,没有落座,只驻足立于桌旁。
常泊也不在意。“她那性子,一般人就很难承受……观你二人相处,更是没有分毫收敛,倒是麻烦你多担待了。”话语中透露出几分歉意,倒是像替女儿操碎心的老父亲。
“无妨。”徐凤的语调平静无波,倒是很难听出他的内在情绪。
只是这些时日过去,常泊也算是很了解他了:“你似乎心怀疑惑?”
“……她和姑姑关系尚可。”徐凤道。
不久前,右诡嘴里说着约好的时辰差不多了,就自顾自向两人打了招呼离开了此地。今日因为两人闹了这么一出,常大夫索性没有开诊,右诡赴约离去后,屋内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你是说那位……”常泊想起初次遇到开口便毫不客气的徐芳蕊,“也难怪,你姑姑的脾气确实不太好相与。”
徐凤抿唇未言,倒不是因为常泊说到了一句徐芳蕊的脾气,而是常大夫确实只见识到徐芳蕊性子的冰山一角。
“不过对于右丫头来说,只要是女子,恐怕多少都能相处几分。”常泊问道,“你可知她身份?”
“大概是位……姑娘。”徐凤回答,毕竟右诡并未刻意隐瞒,而他也并非完全是荒天野地的野人。
“是她楼中花魁,也是那一楼之主。”常泊察觉到徐凤的气息一变,“莫要误会,她那楼里的规矩不太一样,楼里的姑娘的来历和身份大致也……”想起之前所听所闻,常泊苦笑。“若是之前真的遇上过和你姑姑类似的姑娘也不奇怪,要知道那楼里的女子可是都和她亲昵非常,马首是瞻。”
“徐凤……明白了。”徐凤一顿,“多谢常大夫。”
常大夫却摇头:“她原本的性子也不是这般,当年要不是……”说着他又是叹气,“说到底,她变成现在的样子,多少也与我有关。”
“她说与常大夫相识不久,是常大夫路过时医好了她得了顽疾的幺妹。”
“她这么说便这么是吧,你也如此认为就好……就当是听我这位上了年纪的老瞎子,无端唠叨了几句。”
可徐凤却又开口了:“无论结果如何,常大夫出手,旨在救人。”他的眼睛很亮,语气又非常之确信,炯炯有神地看着常泊,好似透过那具厚重的皮囊,得以窥见其下之内核。
就好像那点灵光越过了天谴般的混沌,入了常泊的眼中。他习惯性搭在桌案的小指一颤,略微颔首却身杆直挺,此去经年,依然如故。
“只都是,”那口气在口中千回百转,还是吐了出来,“……苦命人啊。”
目不能视于天下,却观得浮生百忧之中;春风发生于万物,却难散悲歌愁肠。
徐凤看着常泊,头一次从那如青松紫竹的身躯上,品出了一丝苦味。
丝缕甘苦,埋入心底,浸染涩意。
这人生在世,活得透彻本是件好事,可是常泊却是个好人,是个大夫。
还是个总是在救人的大夫。
于是徐凤垂眸,指节不禁磨蹭于剑鞘之上,嘴角颤动,几经辗转,还是开了口:“常大夫……”
“徐——凤——”
就听见右诡中气十足震耳欲聋的喊叫突然从远处传来,如雷鸣般在耳边炸响,一听就是使了大力气。
徐凤只觉得脑子被这防不胜防的一记重锤撞的嗡嗡作响,嘴里好不容易组织出来的那点措词也被打的七零八落……虽然这不断回荡的轰鸣,应该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再次倾泻而出的所谓无语的心情。
一回头,正对上侧头过来的常泊,见常泊带着些许难言的表情,朝着徐凤一点头,嘴上做出口型——
辛苦了。
这弄得徐凤心里突得就是咯噔一下,可惜也来不及再领悟点什么,声音主人已至。右诡伸出手,飘飘然拍在了徐凤的肩上:“候你许久,怎的还在这儿,快走了!”
“你二人相约。”徐凤回头,“为何要……”
“啰嗦!”右诡一拽徐凤的手臂,“走了便是!”手上跟着发力,显然是同上次一样要硬将徐凤拽走。
倒是徐凤没有太过挣扎,顺着右诡的劲儿去了。临着向门,刚好头一歪,看到原本坐在凳上的常泊不知何时以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无奈浅笑,对着此方作了一揖。
……罢了。
徐凤一个跃起,反就着力度反拖起右诡向外奔去。
至少常大夫身上那股子憋闷人的苦冽也跟着散了。
说到这右姑娘,她来到这东临州外武林大会之处也有了几日,可这呆的时间最久的却不是属于他们千思兮的地界,而是食为天的铺子。
这话说着好笑,恐怕就算是拿到外面去宣扬,也很少有人会相信这位也被人以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著称的花魁,如今最大的喜好之一便是美食,不单是爱吃,更是常吃。若是放到多少年后,那确实有个词形容——大馋丫头。
其实一开始这右诡的体质也是普通的很,虽没到了喝口水都长肉的地步,多少也要控制分毫。只是多少年前自那鬼门关里走了一趟,也不知道究竟伤了哪根筋,其余的暂且不论,反正在这吃上,倒是胡吃海塞也再也没能长出过肉来。用她自个儿的话说,何尝不是因祸得福。
反正,此时跟在右诡和徐芳蕊深厚的徐凤,确实是感受到了一股无言的震撼。
没有陪两位逛上多久,徐凤就明白了她二人带上他的目的。别的不说,这右姑娘确实有钱,很有钱。这么场武林大会,武林人士众多,武艺高超的有,技艺高超的却更多。不少人拿出了自己的拿手绝活,这么一圈逛了下来,做生意买卖的也是真个不少。
而右诡就是那种,只要她看上了,或者徐芳蕊还算瞧得上眼的,那就直接给了钱,买了就是。
“反正这一个卖的也不贵,喜欢就拿上呀。”
一个确实不贵,可架不住拿的多啊,这么多东西加在一起,怎么着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右诡掏钱付钱的架势,可是不带一点儿犹豫的。
拿着一大堆东西去了哪呢?这还用说,两位女子买东西,为何要带上一个大男子,还是位身强体壮的大男子?她们确实买了不少,但这么些东西对徐凤来说也确实不算什么。
就是他冷着张连提着这一大堆用红布包着的东西,这画面确实有点……嗯。
这么前前后后逛了一圈也确实花费了不少的时间,眼瞅着天色渐渐昏暗,右诡终于停下脚步。徐凤本以为她是打算就此结束,谁承想她反而亲密地挽上了徐芳蕊的胳膊,说着有些累了,想去吃点东西。
“走啦!”
同样被右诡拉住胳膊,徐凤看着右诡回头看过来的样子,总觉得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不一样的神采。
直至三人来到食为天的地盘觅食,徐凤才发现,又惊讶早了。
之前徐凤还寻思她们买的多,可是真到了这食为天的摊子,右诡展现出来的才是真的挨家挨户,都不落下;既然来了,都不白来。从吃东西开始,这张嘴根本就没停下过,手里也没有空过,甚至一只手里拿了好几样。
她买一份吃的,有些还提前跟人说好,包成小份和大份,小份给了徐芳蕊尝尝,大份她拿在自己的手里,没一会儿就全都进了肚子,那可真的是一点都不浪费。不止如此,好些个食为天弟子再给她装吃的时还会给她稍微多来上一点,一看就熟稔的很,明显是认识的。
徐凤的思绪过了几道,突然被横插过来的一只手打断。他定睛一看,面前的可不是一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一股肉香扑面而来。那只手抓着包子在他眼前晃了晃,退下了点,露出后面手的主人——右诡正歪头盯着他瞧,眼神里的催促之意明显是要他快点接过去。
虽然看上去,右诡只是一味地每一家都买过去,可是她一家只买一样,似乎都是每家最拿手的样式,又或者是她最爱吃的东西。而她买给徐凤和徐芳蕊的就讲究了,且不说徐凤自己的感想,光是右诡递给徐芳蕊的那些食物,确实让徐芳蕊吃了大半,不剩下了什么。
确实如常泊所说,既是心细,亦是本身对这些熟练的很。
他这样想着,一边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外层皮薄如纸,一口下去最先尝到的就是肉鲜咸香,充盈的汤汁涌入口中,滋润了整个味蕾。再品一下,滚滚肉香中又混合了其余馅料,香味交织在一起,中和了肉馅儿中肥肉本身的油脂肉腻,让人连吃几个都要直呼尚不过瘾。
好吃。
偷摸用眼角余光看到徐凤吃完一整个包子,并且在那张看不出太大变化的脸上找到了一点喜悦的痕迹,右诡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注意力,准备转战下一家铺子。
别看已经吃了这么多家,再拿起下一份食物,那还是照吃不误,甚至连速度都没慢下来一点。
“你……”
右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突兀开口的徐凤。
“你为何不是个食为天?”
听了这话,右诡不禁挑眉,又看了徐凤的神色,见对方竟真的是满脸认真。
“因为千思兮无论师兄师姐还是师弟师妹都长得好看啊。”右诡咯咯笑了起来。
“奴家最喜欢美人哩~”
“你又欺负徐凤了?”
回忆起辞别前徐凤那多少带了些震撼和疑惑的眼神,常泊忍不住开口问了右诡。
“我哪有。”右姑娘矢口否认,“我那说的明明是实话!大实话!”
这千思兮里的美人就是很多,男美人也是美人,漂亮的各有千秋且独具特色,一眼看过去不说别的,那可真的是非常养眼,让她欢喜的很。
“唉!”她的话锋有一转,“我也就是,逗了他两句吗。”我有什么错吗。
对此,常泊也只能叮嘱她两句让她别太过火了。右诡笑意盈盈,连声称是,表面上反正是应下了。
至于其他,那就另说吧。
虽然右诡这几天最常呆的地方是食为天,但是吧,一日三餐人之常情,在食为天带多点时间也正常,除此之外,她也常回去过属于千思兮的那块地。
最大的感想已经说了,同门们是真的美,再然后的感想就是,唉,咱们这千思兮倒也是有趣的打紧。
还记得当时她正往那边走着,一股子血腥味就传了过来,一回头,就看见一位同门脑瓜子开了个大口,那血跟不要钱一样像个小喷泉似的钻出来,随着他那仿佛没事人的六亲不认的步伐,血糊拉茬的扑了一地。
当时附近并没有长白丹,右诡见他这伤势,条件反射地掏出绣花针,扑头盖脸的把红绸糊了这位同门满脸,按着对方的脑袋就是又是缝又是裹。手里刚下几针,就有两位观音徒的大师赶了过来,上手一阵帮忙,总算是姑且把这位同门头上的血止住了。
这同门也是个狠人,被这么一通硬性缝补之后一摸脸,道了个谢,就径直去找长白丹疗伤了。留下那两位后来赶来的大师,手里还拖着木鱼,露出了看破红尘又带了几分欣慰的微笑:“阿弥陀佛,此次大会仍无伤亡记录。”
等右诡拜别两位大师进了千思兮地界里,远远地就看见一位师妹穿着不太合身的男装,摆了个帅气十足的动作往那一站,猛一打眼,嚯,还真是位风流倜傥的小帅哥!
右诡瞧得有趣,就往那边走过去,听旁人说这位师妹是和一位长白丹弟子互换了衣服,到也确实得趣。
正这么想着,就见那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的师妹似乎是站不住了,动弹了一下……
“刺啦。”
衣物撕裂的声音各位清晰,场面由此安静了一瞬间,紧接着就见周围的千思兮弟子们眼冒红光,纷纷掏出身上的针——
“哎哟哎哟!别!太紧了!太紧了!”
“啊啊啊啊要撕开了!真的要撕开了!”
“成两半了啊!”
右诡颇有些惊奇地看着众位同门操起针线冲上前,去帮着要把撕开的衣服补回去的场景,忍不住咂舌,这可真的是有点太过热闹了。
“不过……”右诡喃喃了一句,“是不是有点太熟练了?”
“这位师姐有所不知。”是刚好路过的一位同门,“此次武林大会擂台未开,有好多侠士等不及边私下约战,导致这衣物的战损率急速上升,全都跑到咱们千思兮补衣服来了。”他指了指另一边的一群人,“各位正好趁这个机会,也算是小赚一笔。”
倒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呢。右诡心里想着,就朝着那位同门指的方向过去看看。
着过去一看,好家伙,原来同门这业务早就不止是衣服,扩展开了,只要是缝的都可以缝,这其中最热销的,其实是定制的娃娃。
就着这娃娃聊了两句,才知道这娃娃其实算是另一边业务里头的,就这几日的功夫,千思兮已经发展出了一个情感聊天室,专门向面临情感问题的侠士们开放,听说还挺火热。这么一说,右诡又连忙寻着这聊天室去了,主打一个看看有什么乐子。
这地方还没进去,就看见门口有一同门正在兜售什么红绳解义解析。卖就算了,他还拿了好些个人偶,当场开始了基础绳结的教程。可别说,还真有人买,而这书卖出去后,就见他又掏出一堆红绳,嘴里说着千思兮出品红绳,童叟无欺,跟着又卖了好多红绳出去。
说起来右诡常用红绸和针,这红绳确实少了些,被这么一出弄得有了些兴趣索性便上前也买了一本,又买了好些红绳。
那同门说着谢谢惠顾让右诡收好,就此收摊,闲聊几句间,念叨着打算抓个帮手,去黑市里转转,估计还能卖出去更多。
也确实该去黑市了。右诡低下头,又看到了手里的书和红绳。话说,就算真要上手,又能抓着谁呢?
嗯……好像也没得选了吧?
在普照大地的阳光下,一只燕子闪烁着翅膀,想要飞进自己的族群。太生动的羽毛让它忘记了,它不是一只真的燕子,它的族群也不过是货架上供人挑选的钗环,只能被女人的手指拾起来,放下去。
刚过了正午,街上行人稀少,燕衔春的首饰店这会儿只有一位客人,她也就免去打探姓名的寒暄,直接向那红衣女子问:“可是对这只钗有什么不满意?”
“怎会?”项宝璋抬眼望向老板,笑了一笑,说:“设计材质做工都是一流,比之万归义也不差什么。”
衔春像是这会儿才发现她也是武林人士,立即恍然大悟,并道:“要是这么比,小店的首饰怕是没有一样能入客官您的眼了。”
“老板不必如此自谦,店里每一样首饰都美不胜收,只是我挑首饰是为了送人,想要个最适合她的。”
“想必客官也曾听闻妾身的小小招牌?常接待歌女伶人的。若是深闺小姐,比起燕子应当更喜欢孔雀鸾鸟吧?定首饰也得找对店子。”
衔春轻轻摇动手里的比翼扇,扇子撩动风气,把她额前两绺头发吹得悠悠荡荡;眼下的痣像燕子黑亮的瞳眸,在飘拂的发丝底下一闪,一闪。虽说着刺人的话,她的表情仍然是温和含笑,仿佛另一有张嘴在替她赶客。
“我这朋友也是武林人士,寻常都披发,因此不大适合发钗。老板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做个挂坠?”
阿宝自手袋掏出一块玉石,淡黄白色的,触手起初是冰凉,久了就变得温暖,鱼肉一样嫩滑质地。衔春见多识广,一眼看出眼前的的确确是软玉,然而质地并非上乘,切割手法也嫌粗暴。
衔春屈起手指,关节敲在玉石上声响清脆,观察了一阵,她问:“材料是哪里来的?”
“前些时武林大会挖了许多石头,除却堆做了演武台的还有富余,东临州矿脉丰富,钢铁青铜翡翠珍宝都能开出来,我跟着买了块小的,幸而运气不错。”
“此事妾身亦有所耳闻,听说开出来的珍宝大多做了武器装饰……”衔春自己也是念逍遥的弟子,并非不能理解武林人的趣味,但她毕竟也是个首饰匠人,难免为之可惜。
阿宝前十二年的人生净是在深宅院落度过,珠宝首饰各式各样看了许多,纵然后来埋首于武艺,对于这类精巧别致的饰品的喜好却分毫不减。
“武器难免磕碰,质地大小皆上等的还是做成镯子好些……不过有金钱卦的人在,他们见不得好料子白白浪费,想必会跟各路好运气的侠士做交易。”
因为这番话,衔春抬眼重新将人打量一番,原先疏落的印象被涂上新鲜颜色,此时方觉得眼前这姑娘雍容闲雅襟怀洒落,令人见之则喜。
“这块料子做挂坠倒是够的,不过按规矩本店不接这等小件。”衔春刻意地拖长了尾音,见阿宝有些着急了,才转而带笑说道:“也罢,今日便当结个江湖善缘。妾身名燕衔春,乃念逍遥门下,不知姑娘师承何处?”
“我是万归义弟子,燕姐姐唤我阿宝就好。”
放到别处,阿宝不会藏着掖着把姓氏捂进喉咙里,偏这里是楠栝州,她父亲的门楣还在街道上光耀着。要是把那点过去翻来覆去的讲,有点太幽怨了;任由旁人想到把她并排放过去,又少不得会生闷气。
所幸衔春没有刨根问底,她店里每天迎来送往许多人,谁身上没有点儿故事呢?她自己也有着消不去的过去。
商量好款式价格和交货时间,这单交易算是落到实处。阿宝松了一口气,转头又拿起自己最开始把玩的那支钗。随着日头偏移,照进窗棂的光淡了些,燕子依然灵动美丽。
“燕姐姐,我再买一支钗,能否便宜些?”
“早前不是说朋友用不着?”
“我自个儿用不成么?”
衔春用扇子尖点了点阿宝,“你这丫头。”随后亲自为阿宝换上发钗,此时窗外天空晴朗,偶有黑如剪的燕子飞回。
燕衔春16岁的时候,有客人在酒楼里讲起狗带稻种的故事。很久以前,滔天的大水淹没旧世界,人类和动物穿过重重艰险,才在一片陌生的土地站稳了脚跟。那时百废待兴,可最令人绝望的是土地坏了,稻种没有了。汹涌的波涛卷走了一切。但是很快,有人在一条狗的尾巴上发现了稻种,很少的几颗。狗曾在稻谷场打滚,于是身上沾到了稻谷,而它又是翘起尾巴游泳的,于是尾巴尖上的稻种得以在洪水下幸存。就这么几颗稻种让所有人的命运联续在一起,成为重建新家的希望。
那个客人说,那就是他在一片金色的稻田里听到的传说,关于绝望和希望,毁灭与新生。燕衔春那时候就开始想象,广阔的稻田,以及……人类是如何手拉着手,靠着最微弱的希望彼此支撑走下去。但是她想象不出来。燕衔春从很小就生活在这勾栏瓦肆,像一只被囚在笼子里的燕子。这里的人总给她最浅显的缘分,最凉薄的眼神,纸醉金迷、声色犬马,她走不出去,只是常常觉得,自己或许不属于这里。
所以坐在这片黄金稻穗的故土上,她和递给她五谷饭的老农讲了这个故事。人浸泡在自然里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想到宏大的话题。宇宙、人类、生命……广阔意义上的昨日今朝,以及未来。燕衔春自幼接受的法则就是"各得其所",你贡献你的才艺与美貌给东家,这是你的明码标价,于是酒楼给你一席之地。各取所需,各得其所,这就够了,社会的本质也不过如此。
"多亏长白丹的弟子带着黑土来了这边,才把土地养回来。"只是听到此处,燕衔春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12年前听过的传说在如今遥遥地呼唤,生命之间的连接最动人的莫过于此处。靠着一捧黑土,靠着狗尾巴上的几颗稻种,希望就能如此地顺延下去,并且生长得很好。
念逍遥的门规是"从心逍遥,万法皆通"。所以燕衔春才加入这个门派的,自幼被囚禁的燕子有朝一日有幸飞向蓝天,只有把自己用力地抛向这个世界,一直被禁锢的灵魂才能一点点地得到重生。她就是带着这样的目的来到江湖的,因为人内心深处大概有这样不可割舍地对“联结”的渴求,像是虽然已经分离隔绝亿万年,都还追悼着曾经有过的患难情谊,曾经我们生死与共,曾经我们一起建造一片全新的土地。
燕衔春蹲在金黄的田地里,有一瞬间突然有点想落泪,她迢迢地从楠栝州赶来参加武林大会,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门派的弟子。有万归义的拉着她要和她砍一刀,有金钱卦的愿意花重金(虽然那个人身边的鹰不是好鸟)和她交换首饰珠宝,有食为天的给她端出一桌美味的菜肴……或许也有长白丹的徒弟,或许他们已经打过照面了。她原以为获得自由后开个首饰行就够了,簪花和金钗是"各得其所"的商品,可如今它们也作为她和那些伙伴交流的证明,流落在不同人的掌心。
给燕衔春送饭的农民坐在她的旁边,"你们这些门派的区域不一样吧,如果见到了长白丹的弟子,替我向他们再道一声谢啊。"
"妾身会的。"燕衔春此刻已站起身,向那人行了一礼。各门派驻扎的地方人声鼎沸,想必群英已荟萃于此。
江湖远大,如若要求安静和平和,要明哲保身,确实少去期待理解,少追求同一,少结识不同的人为上计。但是心神相通的那一刹那,或者仅仅是看见这心意相通的产物就已经让人倍感幸福了。又或许大多情况下"各得其所"与心意相通并不需要她去做出唯一的选择。燕衔春向念逍遥驻扎的那个方向走去,那里有她很多素未谋面的同门。有麻雀兴奋地在路边叫了,恰如此刻她的心情。而她身后的那一片黄金稻田,正在风的吹拂下一起一伏地翻涌着麦浪,就像亘古深处,人们共同呼吸的那一片汪洋。